【伊麗娜】俄羅斯學者視野中的儒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29 12:21:32
標簽:域外儒學

俄羅斯學者視野中的儒學 

作者:伊麗(li) 娜

來源:《學術交流》2020年10期

 


摘要:18世紀初中國傳(chuan) 統儒學開始傳(chuan) 播到俄羅斯俄羅斯學者從(cong) 最初的儒家經典文本譯介到後來對儒學的本質、功能及當代價(jia) 值等進行探究使儒學在俄羅斯獲得了一定的傳(chuan) 播和影響。俄羅斯學者出於(yu) 了解中國、更好地促進兩(liang) 國之間的合作以及研究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成功經驗等目的給予儒學以特別關(guan) 注。他們(men) 對儒學本身的價(jia) 值內(nei) 涵、儒學是否為(wei) 宗教、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的發展以及當今中國治國理政中所包含的儒學因素等問題進行了重點關(guan) 注和研究取得了豐(feng) 碩的成果。這種視野中的儒學研究不但促進了中俄兩(liang) 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同時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加科學地前瞻21世紀儒學的發展。

 

關(guan) 鍵詞:俄羅斯儒學現代化當代價(jia) 值

 

作者簡介:伊麗(li) 娜(1976—),女,黑龍江五常人,副教授,博士,從(cong) 事中國近代哲學、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哲學的當代價(jia) 值研究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儒學自產(chan) 生以來不僅(jin) 深深影響了中國文化的發展,而且遠播周邊一些國家,對這些國家的文化發展產(chan) 生了影響。尤其是當下,隨著世界一體(ti) 化進程的加快,各國之間文化交流對話逐漸頻繁深入,儒學在海外的傳(chuan) 播越來越廣泛,受到越來越多國家的關(guan) 注。我們(men) 反觀、省思西方世界如何傳(chuan) 播、研究儒學,將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加深刻、理性地發展21世紀的儒學。本文以俄羅斯為(wei) 例,來解讀俄羅斯學者視野中的儒學,以及他們(men) 對儒學的理解和探究,這將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加理性、科學地前瞻21世紀儒學的發展。

 

一、儒學在俄羅斯的傳(chuan) 播概況

 

18世紀初,儒學開始傳(chuan) 入俄羅斯,最早屬於(yu) 漢學的範疇之下。同在其他西方國家一樣,承擔傳(chuan) 播儒學任務的使者大多數是傳(chuan) 教士。1715年,清政府批準了俄國東(dong) 正教北京傳(chuan) 教團的傳(chuan) 教活動合法後,俄羅斯開始了漢學的研究。葉卡捷琳娜統治時期,中國文化典籍通過耶穌會(hui) 士和東(dong) 正教使團成員的譯本,被大量傳(chuan) 到俄國。這個(ge) 時期儒學的傳(chuan) 播僅(jin) 處於(yu) 初級階段,他們(men) 更多的工作是翻譯儒學的經典文本,初步介紹儒家思想的基本內(nei) 容。當時漢學家列昂季耶夫翻譯了《大學》(1780年)、《中庸》(1784年),這是最早的儒家哲學譯本。19世紀開始零星出現對儒家經典進行研究的作品,19世紀上半葉比丘林開始嚐試翻譯《四書(shu) 》,這使他成了首個(ge) 專(zhuan) 門撰述儒學的人。接下來比丘林在《中華帝國統計概要》一書(shu) 裏較為(wei) 詳細地介紹了儒學,指出“儒教的開端和中華民族的起源是同步的,且與(yu) 它一同產(chan) 生一同壯大”[1]。為(wei) 了了解清朝的政治建設情況,這個(ge) 時期俄羅斯漢學急速發展,但儒學在俄國的影響卻很有限。

 

19世紀下半葉俄國迎來了第一次譯介中國文化典籍的熱潮,這當中就包括儒家典籍。在這期間,著名學者瓦西裏耶夫先後翻譯了《論語》《詩經》,並先後出版了《東(dong) 方宗教:儒、釋、道》(1873年)、《中國文學史綱要》(1880年)、《中國文學史資料》(1888年),這三本著作標誌著俄國的儒學由以譯介為(wei) 主轉向以研究為(wei) 主。總之,20世紀前屬於(yu) 儒學傳(chuan) 教士傳(chuan) 播,儒學研究處於(yu) 翻譯、介紹階段。20世紀初,俄羅斯的儒學正式進入研究階段,奠基人是波波夫。他先後出版了《中國哲學家孟子》譯本(1904年)、《論語》譯本(1910年)。《論語》譯本被認為(wei) 是俄羅斯漢學史上的第一個(ge) 係統的譯本,大大促進了孔孟學說在俄國的傳(chuan) 播,也標誌著俄羅斯的儒學研究正式開始。“俄羅斯漢學史上的第一個(ge) 係統的《論語》譯本,也是準確意義(yi) 上的俄羅斯的儒學史研究正式開始的標誌。”[2]

 

20世紀初,十月革命後至第二次世界大戰前這段時期,蘇聯中國學研究中的儒學研究相對減少,未取得顯著成果,幾乎處於(yu) 停滯狀態。60年代中蘇關(guan) 係破裂後,蘇聯亟需了解中國的情況,因此他們(men) 開始重視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尤其是儒學的研究。一直到70年代,這段時期蘇聯的儒學研究進入迅速發展階段,相繼召開多次學術研討會(hui) 。80年代,雖然當時蘇聯的學術研究政治色彩較濃烈,但是中國學研究的反華色彩卻比較淡薄,因此這個(ge) 時期的儒學研究重新步入了蓬勃向上的發展軌道,不但創建了大批的漢學研究機構,而且相繼培養(yang) 出大批的漢學研究人員,儒學研究也就此進入較深入的研究階段,逐漸具有專(zhuan) 業(ye) 研究的特征。這一時期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的東(dong) 方學院中儒學研究的氛圍不斷增強,阿列克謝耶夫便是這一時期典型的代表人物。90年代,被稱為(wei) “莫斯科孔夫子”的貝列羅莫夫是這個(ge) 時期俄羅斯儒學研究的代表人物,他多年深入研究儒學,取得了豐(feng) 碩成果。1993年他出版專(zhuan) 著《孔子:生平、學說、命運》,對孔子和儒學作了較為(wei) 全麵、係統和深入的論述,大大促進了儒學在俄羅斯的傳(chuan) 播和影響,因此有人將其稱為(wei) “俄羅斯新儒學的代表”。

 

20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ti) ,這個(ge) 民族進入彷徨探索階段,而中國的迅速騰飛引起了俄羅斯研究中國的學者們(men) 極大的興(xing) 趣,這一時期俄羅斯掀起了研究中國哲學的熱潮,俄羅斯中國學研究取得了重大進展,俄羅斯儒學研究也進入了新時期。21世紀以來,俄羅斯學界又掀起“儒學熱”。遠東(dong) 國立大學孔子學院於(yu) 20061221日成立,承擔起推廣漢語教學和傳(chuan) 播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文化的任務,中國悠久的曆史和儒家文化浸潤到孔子學院日常教學中。目前,俄羅斯共有18家孔子學院,極大促進了儒學在俄羅斯的傳(chuan) 播和影響。2013年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後,雙方“在歐亞(ya) 經濟聯盟的框架下”開展合作,中國和俄羅斯之間交往日益密切,越來越多的俄羅斯人開始對中國文化感興(xing) 趣。尤其近年來,中國與(yu) 俄羅斯的關(guan) 係越來越緊密,提升為(wei) 全麵戰略合作夥(huo) 伴關(guan) 係,各種文化交流日益頻繁。隨著中俄之間開展“中俄友好年”、建立中俄人文合作機製、拓展中俄雙邊的文化產(chan) 品市場、降低中俄雙邊文化產(chan) 品關(guan) 稅等文化交流活動,兩(liang) 國間的文化貿易空前擴展,有力推動了中俄兩(liang) 國的文化交流。在這種氛圍中,俄羅斯出現越來越多的中國儒學研究專(zhuan) 家,形成許多學術團隊,開展多次學術研討會(hui) ,出版多種儒學譯介和研究著述,積極參加各地舉(ju) 辦的國際儒學論壇,儒學的研究程度越來越深,研究範圍越來越廣,研究視角和方法也越來越新穎和多樣化,取得的成果也越來越多。目前儒學已經走進俄羅斯普通民眾(zhong) 中,越來越多的人對“中庸”“和”等概念有所了解,對孔子不再陌生。

 

二、俄羅斯學者關(guan) 注儒學的緣由

 

俄羅斯民族從(cong) 關(guan) 注中國學研究開始,就非常注重儒學研究。不同的曆史時期,學者們(men) 出於(yu) 不同的目的開展對儒學的介紹和研究。

 

(一)了解中國國情、中國文化以及文化交流的需要

 

17世紀俄羅斯就開始對中國哲學進行描述,18世紀上半葉開始對中國儒學進行關(guan) 注。1715年,俄國在北京設立東(dong) 正教士團,這時出於(yu) 兩(liang) 國文化交流的需要,他們(men) 需要了解中國,需要了解中國文化。1858年俄國獲得在中國自由傳(chuan) 教權利後,出於(yu) 傳(chuan) 教的目的,他們(men) 必須了解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了解當時中國的主流思想狀態。他們(men) 在了解中國和中國文化的過程中,發現儒學不但是中國文化的主幹,而且是中國人民的精神依托,因此他們(men) 對儒學越來越關(guan) 注。瓦西裏耶夫認為(wei) “全部中國文明、整個(ge) 廣博而多樣的中國文學(書(shu) 籍)的基礎是儒學”,“儒學跟中國人可以說是血肉相連了”。[3]1-2學者尼·加·斯帕法裏在《西伯利亞(ya) 與(yu) 中國》(16751678)中說:“中國有三種信仰,因而分成三派。第一派也是最老的一派,是哲學派。……哲學派或者哲學官吏派中文叫做儒家,他們(men) 認為(wei) ,世界上有美好的動因,他們(men) 信奉這個(ge) ,而不信上帝。”[3]1可見,這個(ge) 時期他們(men) 為(wei) 了深入了解中國,了解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民族性格和信仰狀況,翻譯、介紹儒家學說,對儒學予以關(guan) 注。

 

20世紀蘇聯成立後,無論是中蘇關(guan) 係友好還是關(guan) 係破裂,他們(men) 都需加強對中國的認知和了解。尤其是中蘇關(guan) 係破裂後,出於(yu) 國際、國內(nei) 各種形勢的需要,蘇聯更需要了解和掌握中國的情況,因此這個(ge) 時期他們(men) 加強了對中國學的研究,蘇聯的儒學研究也相應進入迅速發展階段。從(cong) 1970年開始蘇聯科學院東(dong) 方學研究所中國室每年主持召開“中國的社會(hui) 與(yu) 國家”討論會(hui) ,對儒家的政治、軍(jun) 事等思想進行探討。1971年末,在“全蘇中國學家會(hui) 議”上,蘇聯科學院遠東(dong) 研究所所長莫·斯拉德科夫斯基對於(yu) 研究中國學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進行了專(zhuan) 門闡釋,他說:“一個(ge) 刻不容緩的任務是客觀地說明中國現代史,深刻地分析中國現代意識形態的現象。同時,應該編寫(xie) 有關(guan) 中國古代史、中世紀史和社會(hui) 思想史方麵的大部頭著作,以及反映中國曆史的卓越思想家的專(zhuan) 題著作。沒有這些著作就不能理解現代中國發生的政治和意識形態的過程。”[4]這一時期蘇聯湧現出大量儒學研究家和作品,開始了分門別類的專(zhuan) 題討論。20世紀末21世紀初,俄羅斯儒學研究取得的成就,更離不開俄羅斯在由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轉型到資本主義(yi) 製度過程中,他們(men) 需要新的精神資源以整合轉型的文化和社會(hui) 精神取向,需要更深入了解中國文化所帶來的啟示。近幾年由於(yu) 中俄兩(liang) 國經濟合作發展的需要,尤其“一帶一路”建設需要民心的互聯互通,需要打造國家之間的政治互信、經濟融合、文化互容的利益共同、責任共同和命運共同體(ti) ,因此當前俄羅斯儒學研究正逐漸深入。

 

(二)兩(liang) 國互惠,尋找兩(liang) 國利益共同點的需要

 

俄羅斯在外交上奉行的政策以歐亞(ya) 主義(yi) 為(wei) 理論基礎,而新近又提出大歐亞(ya) 夥(huo) 伴關(guan) 係。無論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古典歐亞(ya) 主義(yi) ,還是蘇聯解體(ti) 以來的新歐亞(ya) 主義(yi) ,在俄羅斯學者看來這種歐亞(ya) 認同觀與(yu) 儒家的文化發展觀十分相近,這樣的文化基礎使得兩(liang) 國在互動過程中,會(hui) 自然地找到某種契合點,在國家利益上容易相融相通、相互並行。尤其是20世紀以來,隨著兩(liang) 國關(guan) 係的前後變化和發展,俄羅斯學者進一步深刻意識到兩(liang) 國的根本國家利益是相互融通的,並不是相互對立和衝(chong) 突的,因此應該尋找到兩(liang) 國利益的共同點,相互豐(feng) 富文化內(nei) 涵,相互合作共同發展。烏(wu) 克蘭(lan) 危機後,以美國為(wei) 首的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行經濟製裁,圍堵俄羅斯,給俄羅斯發展帶來極大影響,也限製了俄羅斯的文化貿易發展。在此形勢下,俄羅斯希望借中國之力發展本國經濟,推動中俄文化貿易的發展。目前,兩(liang) 國關(guan) 係已經上升到戰略協作夥(huo) 伴的層麵,兩(liang) 國都行進在實現國家現代化與(yu) 振興(xing) 經濟的道路上,在未來的戰略利益上具有很大程度的相似性。相似的發展目標和共同的利益追求,需要兩(liang) 國在許多問題上進行有效溝通,加強文化交流以達成共識,尤其是俄羅斯新近提出的大歐亞(ya) 夥(huo) 伴關(guan) 係與(yu) 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的某種契合,更加堅定了兩(liang) 國的互通有無,也就更加帶動了俄羅斯對中國儒學發展的關(guan) 注。隨著當前兩(liang) 國合作深度和廣度的擴展,兩(liang) 國學界加強了緊密的合作,這為(wei) 俄羅斯儒學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良好條件。

 

(三)重建價(jia) 值體(ti) 係的社會(hui) 使命意識需要

 

20世紀90年代隨著蘇聯解體(ti) ,原有的主流意識形態出現了退席的狀況,社會(hui) 價(jia) 值標準被強烈衝(chong) 擊,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hui) 精神取向都開始轉型。當整個(ge) 社會(hui) 的主體(ti) 信仰缺位的時候,知識分子必然會(hui) 產(chan) 生重建價(jia) 值體(ti) 係的社會(hui) 使命意識。重振俄羅斯大國雄風的現實要求迫使俄羅斯的知識精英們(men) 要整合、激活各種來自傳(chuan) 統的、現代的、國內(nei) 國外的思想資源,於(yu) 是在這種曆史境況下,各種社會(hui) 思潮紛紛粉墨登場,如自由主義(yi) 、歐亞(ya) 主義(yi) 等。有著歐亞(ya) 文化血統的俄羅斯,中國學的各種思想資源自然會(hui) 被俄羅斯知識精英們(men) 所涉獵。貝列羅莫夫指出:“俄國係一歐亞(ya) 國家,不能不考慮中國的經驗。”[5]而儒學則令部分俄羅斯人產(chan) 生某種親(qin) 近感,這首先是因為(wei) 儒學產(chan) 生於(yu) 禮崩樂(le) 壞的時代,曾經擔負起重振禮樂(le) 、重塑主流價(jia) 值觀的作用,為(wei) 俄羅斯重建主流價(jia) 值觀提供了某種示範作用。其次,儒學本身的內(nei) 涵、價(jia) 值、精神取向可以為(wei) 俄羅斯重建價(jia) 值觀念提供理論資源。我們(men) 知道,20世紀末是文化失範和意義(yi) 危機的時代,在全球化背景下,和俄羅斯文化有著深厚淵源的西方文化陷入深刻危機,而全球倫(lun) 理、環境倫(lun) 理、生命倫(lun) 理等全球文化焦點問題凸顯時,儒學本身內(nei) 含的“天人合一”“和而不同”“推己及人”“中庸”“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等原則恰為(wei) 解決(jue) 這些問題提出某種答案,在全球倫(lun) 理的建構上發揮重要作用,所以儒學自然可為(wei) 俄羅斯重建價(jia) 值觀念提供理論資源。最後,中國政府近年來越來越重視傳(chuan) 統文化的創新發展,重視發揮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而中國的快速發展和改革開放的成功又有力證明了這種文化發展戰略的正確性、合理性,這無疑給俄羅斯帶來深刻的啟示,他們(men) 開始注重結合本國實際情況探究儒學思想中的價(jia) 值,希冀為(wei) 本國的現代化發展提供思想資源。貝列羅莫夫說:“俄羅斯,其二十一世紀在亞(ya) 太地區的戰略政策是否成功,大部分將取決(jue) 於(yu) 國家領導者們(men) 能否了解孔子學說的精髓。”[5]

 

(四)借鑒中國快速強盛的經驗的需要

 

20世紀90年代前期,蘇聯學術界就指出東(dong) 亞(ya) 地區若幹國家經濟騰飛是由於(yu) 這些地區貫徹儒學與(yu) 西方文化融合的結果。蘇聯解體(ti) 後,俄羅斯進行經濟改革,但是這場改革未帶來如期的效果。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進行改革,兩(liang) 國的學界都對改革道路進行反思總結。在反思的過程中,俄羅斯學界關(guan) 注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對這場改革的重要影響。伴隨改革開放的逐漸深入,中國綜合國力提升,國際影響力日益擴大,讓俄羅斯非常重視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和成就。俄羅斯試圖全盤西化進行改革,但收效甚微,碰得頭破血流,因此,中國改革發展道路中蘊含的中國價(jia) 值、中國精神、中國智慧引起了俄羅斯知識精英們(men) 的關(guan) 注和重視,進一步探究中國特色的興(xing) 趣使俄羅斯學者們(men) 把目光投向了中國哲學、投向了儒學。尤其是21世紀以來,中國快速發展,經濟高速騰飛,國際地位逐漸提高,對中國經驗的認可及其具有廣泛的國際意義(yi) 成為(wei) 學界的主流觀點,增強了俄羅斯社會(hui) 對中國文化和中國現代化經驗的興(xing) 趣,調動了俄羅斯學者們(men) 深入探尋中國精神文化底蘊的熱情,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思想資源和精神動力。因此,俄羅斯學者認識到欲重振俄羅斯大國的雄風以及解決(jue) 國內(nei) 改革和轉軌等問題有必要深入研究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

 

三、俄羅斯學者儒學研究的關(guan) 注點

 

儒學在俄羅斯的傳(chuan) 播經曆了20世紀前傳(chuan) 教士傳(chuan) 播和20世紀以來非傳(chuan) 教士傳(chuan) 播階段。21世紀以來,俄羅斯儒學研究取得了深入進展。縱觀俄羅斯儒學研究發展曆程,儒學研究關(guan) 注點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由儒學經典的譯介到儒學人文精神、當代價(jia) 值的探究

 

俄羅斯儒學發展是由最初文獻的翻譯到後來的評論,再到儒學思想本身的探究。帝俄時期,由於(yu) 受歐洲中心文明觀和地緣政治觀的影響,俄羅斯社會(hui) 對中國的認識有強烈的偏見,因此帝俄時期中國學的研究(包括儒學)水平很低。一直到19世紀,俄羅斯儒學研究主要是對資料的整理和翻譯,儒學的主要經書(shu) 大致譯介完畢,但研究成果多是描述性質,評價(jia) 簡單,缺乏全麵、深入的研究,未能大量致力於(yu) 儒學的評論。但是部分儒學典籍的傳(chuan) 入、譯著、出版、再版等,恰是儒學對俄羅斯這個(ge) 國家文化的植入、生長和發展史,為(wei) 後來蘇聯學者的儒學研究奠定了基礎。20世紀的俄羅斯儒學譯介無論是在翻譯水平上,還是介紹範圍上,都比以往更加全麵和係統,逐漸走向了一個(ge) 更高層次。如楊興(xing) 順(Янхиншун)主編的《中國古代哲學》中包含的《詩經》《論語》《孟子》等儒家典籍的譯文和注釋就已達到一定水準。1968年到1976年期間堪稱儒學研究的爆發階段,先後幾次召開“中國的社會(hui) 與(yu) 國家”討論會(hui) ,學者們(men) 對儒家和法家的軍(jun) 事、法律思想以及儒法鬥爭(zheng) 問題進行研究。這個(ge) 時期儒學研究範圍不斷擴大,而且有了諸如文學、美學、語言學、倫(lun) 理學、經濟學、政治學等分科體(ti) 係研究的嚐試,開始進行分門別類的專(zhuan) 題討論,並初具雛形,但是這種研究未係統化、體(ti) 係化。這時儒學研究在時間段上側(ce) 重由古代轉換到近現代。

 

俄羅斯儒學全麵研究的開啟以1982年Л.傑柳欣主編的論文集《儒學在中國》出版為(wei) 標誌。該論文集以儒學發展的各個(ge) 曆史階段為(wei) 線索,集中探討了儒學的基本範疇、儒學原則在社會(hui) 政治實踐中的價(jia) 值體(ti) 現,人類命運的解釋,如何進行儒學文獻的分析以及20世紀初中國反孔運動的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等問題,標誌蘇聯儒學研究已逐漸係統化、科學化,正在向形成一門獨立的學科邁進。在《儒學在中國:理論和實踐問題》(1982年)和《傳(chuan) 統中國學說中的人的問題》(1983年)兩(liang) 本著作中,學者們(men) 分析儒學經典、探討儒學術語概念,分析儒家對人的本質解釋等問題,這標誌著漢學學者們(men) 對儒經開始進行集體(ti) 建構。2004年,出版了由貝列羅莫夫主編的《孔子的〈四書(shu) 〉》。這部著作探討了孔子思想對當今中國發展的深層影響進而探究儒學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之後,貝列羅莫夫繼續完善《論語》的翻譯,於(yu) 2009年出版了關(guan) 於(yu) 儒家思想發展史的論著,把俄羅斯的儒學研究又推向一個(ge) 新的高度。2006年和2009年由季塔連科院士主編的《中國精神文化大典》之《哲學卷》、《曆史思想、政治、法律文化卷》出版,書(shu) 中重點探討了儒學思想在當今中國建設過程中的實踐價(jia) 值,是俄羅斯儒學研究的一部重要力作,也代表了這段時期俄羅斯儒學研究的水準。

 

(二)儒學是否為(wei) 宗教

 

19世紀下半葉,瓦西裏耶夫開辟了綜合性研究的治學方法,提出了諸如儒學是否為(wei) 宗教等具有較高學術價(jia) 值的研究命題,為(wei) 俄國儒學研究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20世紀50年代蘇聯“解凍”思潮興(xing) 起後,學者們(men) 在翻譯儒家經典著作時開始展開爭(zheng) 論:孔子思想的實質是什麽(me) ?儒學是否為(wei) 宗教?這種爭(zheng) 論一直持續到70年代。有的學者認為(wei) 儒學是書(shu) 生的宗教,因為(wei) 在他們(men) 看來,知識分子對儒學是信奉的態度,書(shu) 生入學之初都要朝拜孔子像,行弟子之禮,要交錢,而且服裝都有約束。出師也要拜孔子,所讀的書(shu) 的內(nei) 容在俄羅斯學者看來也都符合宗教的特點。並且,人們(men) 在思想上把孔子當作神靈一樣崇拜,例如所用的紙張,不能亂(luan) 扔、亂(luan) 踩,像教徒一樣虔誠信仰,持這種觀點的占多數。還有學者認為(wei) 儒學不但是儒生的宗教,而且是民間的宗教。民間的百姓崇拜孔子,行為(wei) 規範等均遵奉孔子學說。還有學者認為(wei) 儒學是古代的哲學思想,孔子就是哲學家,不具有宗教身份,持這種觀點的人有康拉德。還有學者認為(wei) 儒學兼有宗教和哲學雙重身份。

 

(三)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

 

蘇聯時期,馬克思主義(yi) 是其官方意識形態。蘇聯解體(ti) 後,相同的曆史經曆使得俄羅斯學者非常關(guan) 注中國在改革開放過程中如何處理馬克思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希望通過借鑒經驗以反思本國在處理這個(ge) 問題時的得與(yu) 失,為(wei) 未來國家建設提供曆史啟示。近年來,俄羅斯學者注意到中國政府對儒家文化態度的轉變,敏銳觀察到中國政府一直嚐試著協調和重新定位儒學和社會(hui) 主義(yi) 意識形態的關(guan) 係,發現中國政府日益重視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為(wei) 此他們(men) 發表大量相關(guan) 文章進行探討,如《從(cong) 馬克思到孔子》(《俄羅斯報》,20071025日)、《替代還是並存:孔子和毛澤東(dong) 》(《地球之聲報》,2008125日)、《現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yi) 》(《自由思想》,2008年第2期)、《儒學的馬克思主義(yi) 還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儒學?》(《今日亞(ya) 非》,2008年第9期)等。[6]大量文獻資料表明,俄羅斯學者普遍認為(wei) 中國意識形態的主體(ti) 仍然是馬克思主義(yi) ,但是儒學像發動機一樣促進中國現代化意識形態的發展,中國政府積極促進二者的有機結合。如《莫斯科報》就曾報道說,中國的官方意識形態仍然是馬克思主義(yi) ,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十七大報告中提出的法治、和諧、科學化等詞匯,則預示著中國主流價(jia) 值取向逐漸向孔子靠近。可以看出,俄羅斯學界認為(wei) 新時期的中國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積極發揮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和馬克思主義(yi) 融合起來,共同作為(wei) 中國建設發展的價(jia) 值觀念和社會(hui) 精神。這無疑為(wei) 他們(men) 提供了一種新型精神資源和治國理念。

 

(四)儒學和中國現代化發展

 

近年來俄羅斯學者關(guan) 注儒學的重點為(wei) 儒學和中國化的現代化發展,主要原因是中國近年來經濟發展和社會(hui) 改革的輝煌成就,令世人矚目,這自然引起學者的研究興(xing) 趣。在俄羅斯學者不斷追蹤中國政府對儒學的態度後,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經濟的騰飛,以及全球化大背景下儒家文化圈經濟的複興(xing) 與(yu) 繁榮都有一個(ge) 共同原因,那就是儒學發揮了重要作用,進而他們(men) 開始考察儒學對商品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他們(men) 認為(wei) 儒學本身包含著資本精神和經營管理理念,可以促進經濟的發展。在《儒學在中國現代化中的地位》一書(shu) 中,阿拉別爾特認為(wei) “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等表述中的“小人”“君子”不單是指道德品行高低的人,還應指經濟地位高低的人。“小人”是指經濟地位較低的人,他們(men) 首先追求的是個(ge) 人利益。但在作者看來,正是先滿足了個(ge) 人利益之後才能追求社會(hui) 利益,這符合經濟發展規律。在《21世紀的資本主義(yi) :新教的負麵和儒學的正麵》一書(shu) 中,作者指出儒家文化中包含的自我道德修養(yang) 精神有助於(yu) 推動資本主義(yi) 的發展,並可對資本主義(yi) 文化進行補充。《現代化和儒家學說》一文中討論了儒家文化的經營管理理念。在俄羅斯學者看來,市場經濟的運行不僅(jin) 依據法律規則,也需要倫(lun) 理規範,利益的獲得要遵守道德準則,否則不符合社會(hui) 利益要求。而儒學當中“德教為(wei) 先”的思想無疑有助於(yu) 市場經濟的運行。

 

(五)當代中國治國理政中的儒學因素

 

在關(guan) 注中國治國理政過程中,俄羅斯學者注意到中國政府充分挖掘了儒學的社會(hui) 倫(lun) 理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並把其貫穿於(yu) 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中國的很多政策綱領均可從(cong) 儒學中找到理論淵源,都可用儒學進行很好的解讀。在《儒教傳(chuan) 統與(yu) 中國現代化進程》一書(shu) 中,作者貝列羅莫夫專(zhuan) 門對小康、和諧進行論述,著重解讀了“和諧”的概念。在《孔子的〈四書(shu) 〉》中,貝列羅莫夫又著重介紹了公民道德修養(yang) 與(yu) 儒學、以德治國與(yu) 儒學、鄧小平理論與(yu) 小康的關(guan) 係等。他多次論及“親(qin) 民”“民為(wei) 貴”“君子和而不同”等思想,認為(wei) 四書(shu) 的核心觀點是“人的自我完善”,其闡釋了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儒學在中國現代化中的地位》一書(shu) 中作者著重分析了“三個(ge) 代表”民本思想的儒家文化根源。通過研究發現,俄羅斯學者認為(wei) 儒學作為(wei) 文化基因,像血脈一樣滲透到當今中國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影響著中國治國理念的建構和發展。

 

隨著時間的推移,俄羅斯學者們(men) 對儒家文化的關(guan) 注越來越廣泛、深入。他們(men) 開始關(guan) 注不同曆史時期的儒家文化代表者,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現代新儒家等都引起現代俄羅斯學者的關(guan) 注和研究。後俄羅斯時代,對於(yu) “全球化語境中的中國思想,當代儒家的前景以及基督新教與(yu) 儒家的比較”這些前沿問題也引起廣大俄羅斯學者的關(guan) 注。

 

四、結論

 

百年來的俄羅斯儒學研究對儒學的發展和中俄文化交流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yi) 。相比德國、法國,俄羅斯的儒學研究無論是在廣度上還是在深度上,都與(yu) 歐洲這兩(liang) 個(ge) 國家有一定差距。俄羅斯儒學研究,總體(ti) 上說更多是出於(yu) 工具理性的目的,更關(guan) 注儒學的現實影響,而沒有真切關(guan) 注儒學本身的價(jia) 值係統,工具理性大於(yu) 價(jia) 值理性。尤其是在蘇聯解體(ti) 後,俄羅斯欲恢複以往的國際地位和影響力,他們(men) 在尋找精神資源過程中,欲借鑒中國政府的做法,如何利用自己的傳(chuan) 統彌補曾經的失敗,這成為(wei) 他們(men) 研究儒學的一個(ge) 重要出發點。俄羅斯學者立足自己本國國情,從(cong) 自己本民族文化傳(chuan) 統出發,從(cong) 西方哲學視角看待中國儒學及其發展,更多關(guan) 注儒學的政治化,乃至大眾(zhong) 或民間化的層麵和形態,這無疑會(hui) 促進儒學的現代化的轉化及發展,也大大促進了中俄之間的文化交流,但是這種研究視角卻忽略了儒學本身的真實價(jia) 值。儒學的內(nei) 核是一套精神性的價(jia) 值信仰係統,這是其具有某種普遍性的、超越特定時空從(cong) 而具有永久性的價(jia) 值意義(yi) 的成分。它的這種成分是儒學具有現實生命力的根源所在,所以,隻有從(cong) 儒學的價(jia) 值係統出發,抓住儒學的本質精髓,結合時代和空間特點,才可真正發揮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如果隻是出於(yu) 一種對“他者”“另類”的功利心理,僅(jin) 從(cong) 實用主義(yi) 角度出發,不關(guan) 心儒學在當下的現實生命,把握不住儒學的價(jia) 值特色,這種研究將不會(hui) 取得實質性的效果和成就。隨著西方注重儒學作為(wei) 價(jia) 值信仰的一種類型的新趨向研究,俄羅斯的儒學研究將會(hui) 更加深入和拓展。

 

參考文獻
 
[1]СкачковПЕ.ОчеркиИсторииРусскогоКитаеведения[М].Москва:1977:28.
 
[2]陳開科.《論語》之路[G]//閻純德.漢學研究(第六集).北京:中華書局,2003:140.
 
[3]朱達秋,江宏偉,華莉.蘇聯解體之後的俄羅斯中國學研究[M].哈爾濱: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3.
 
[4]劉奉光.俄、蘇儒學研究評介[J].孔子研究,1988,(2:117.
 
[5]陳開科.“莫斯科的孔夫子——記俄羅斯科學院著名漢學家列·謝·貝列羅莫夫博士”[J].孔子研究,2000,(3:105-112.
 
[6]王洪慶.俄羅斯學界看儒學和中國現代化[J].文教資料,2016,(6:69-71.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