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盈華】楊簡的心一元論辨析——從一元論與二元論的諸種含義說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17 00:22:00
標簽:一元論、關聯式一元論、心一元論、楊簡

楊簡的心一元論辨析

——從(cong) 一元論與(yu) 二元論的諸種含義(yi) 說起

作者:盧盈華(美國南伊利諾伊大學哲學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與(yu) 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0年第4期

 

摘要:不同於(yu) 朱熹的性、理與(yu) 氣、心的(在存在論與(yu) 概念獨立上的)二元論,也不同於(yu) 陸象山與(yu) 王陽明心與(yu) 理的關(guan) 聯式的一元論,楊簡的思想形態展現出化約式的一元論。楊簡以心來吞沒理,或者說將理還原為(wei) 心,注重人的主體(ti) 精神與(yu) 心的整全一體(ti) 。他的心一元論也體(ti) 現在對“意”的拒斥,意便是區分為(wei) 二的思維活動。雖然楊簡認同道德情感與(yu) 德性價(jia) 值,但是道德情感應該如何表現才符合理想秩序,仁義(yi) 禮智如何實現才是合理正當,對他來說並沒有客觀的規範,人們(men) 隻能各自根據其內(nei) 心所認定為(wei) 正確的方式行事。因此,其學說無可避免地會(hui) 導向主觀主義(yi) 。

 

關(guan) 鍵詞:楊簡;一元論;心一元論;關(guan) 聯式一元論;不起意;主觀主義(yi)

 

一、究竟何為(wei) 一元論與(yu) 心一元論?

 

楊簡(1141-1226,字敬仲,世稱慈湖先生)的思想經常被學者概括為(wei) 徹底的一元論或心一元論。然而論者在使用這些詞匯的時候,卻沒有能夠清晰地界定何為(wei) 一元論或心一元論。如此,反而產(chan) 生了更多的混淆。反對者聲稱,朱熹和象山的學說也是一元論。欲明了慈湖之學,首先需要對我們(men) 借用的概念有一個(ge) 清晰的認識。

 

我們(men) 先就一元或二元自身的含義(yi) 來進行澄清。如果我們(men) 說事物A與(yu) 事物B是二元並列或對立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表示:(Ⅰ)在本體(ti) 論上此二者可獨立地存在,不來源於(yu) 彼此。在此意義(yi) 上,笛卡爾的學說被稱為(wei) 身心二元論;(Ⅱ)在價(jia) 值論上,A與(yu) B同等重要;或(Ⅲ)在自身概念構成上,此二者可單獨地成立。就Ⅲ而言,隻要標明了感性和理性、物質和精神等概念之並列對立,不管論者是否在本體(ti) 論和價(jia) 值論上將其中之一看作奠基者,該論者的思想已經可以被看作二元論。因此,由於(yu) 區分了物質與(yu) 精神,唯物主義(yi) 者在這一點上可以被看作二元論者。

 

同理,當我們(men) 說事物C表示一元之存在,如果我們(men) 表示化約式(還原式)的一元論(reductivemonism),我們(men) 可以表達:(1)在本體(ti) 論上事物C最為(wei) 本原,其他事物均來自於(yu) 此;(2)在價(jia) 值論上,事物C優(you) 先於(yu) 其他事物;(3)在自身概念構成上,事物C能夠單獨存在。因此,由於(yu) 認為(wei) 物質在存在論與(yu) 價(jia) 值論上比精神更為(wei) 根本,盡管物質與(yu) 精神概念都能夠單獨存在,唯物主義(yi) 者也被看作一元論者。

 

而當我們(men) 指稱關(guan) 聯式的一元論(correlatedmonism)時,如事物D與(yu) 事物E相互關(guan) 聯,我們(men) 可以表示:(a)在本體(ti) 論上,二者都是最本源的,但不是本質上可以獨立地存在的,因此二者雖表麵是二,但也可以被看作是一。換言之,二者相互包含,相互預設。有此必有彼,無此必無彼。反過來也成立,有彼必有此,無彼必無此。(b)在價(jia) 值論上,二者同等重要,因為(wei) 它們(men) 本質上並非二者,仍是一。二隻是用來描述此一的不同方麵。(c)在自身概念構成上,此二者不能獨自成立。此點與(yu) (a)相通。這種關(guan) 聯式的一元論,常常被誤解為(wei) 二元論,因而造成諸多誤解。

 

在澄清了二元、化約式一元與(yu) 關(guan) 聯式一元後,我們(men) 可以先對朱子、象山和陽明的思想進行定位。在朱子思想中,理表示宇宙之模式,而氣表示可感者。理與(yu) 氣在存在論上相互獨立地存在,二者不離不雜,理並不能直接生出氣,因此,在存在論上朱子是二元論者;在價(jia) 值論上,先驗的理對經驗的氣做出調節與(yu) 規範,理比氣更為(wei) 純粹,乃是善的來源,因此朱子於(yu) 此是一元論者。做工夫的重心是主理,居敬窮理,以心統合性與(yu) 情;而在概念構成上,理與(yu) 氣之概念可以單獨地存在,朱子於(yu) 此又是二元論者。在現實上,並不存在無理之氣,卻可能存在尚未有氣以實現之的理。

 

在象山與(yu) 陽明的思想中,理主要表示價(jia) 值與(yu) 規範的含義(yi) ,而非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意義(yi) 上的結構。在存在論方麵,我們(men) 並不能說理獨自存在並引導世界之構成,也不能說心憑空創生萬(wan) 物。二者均非形而上的實體(ti) 。本心中蘊含了理,它不是駁雜的意念;而理隻有通過本心才能得到確證,理表示心的活動之秩序,及其隱含的價(jia) 值與(yu) 規範。本心與(yu) 價(jia) 值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陸象山說:“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與(yu) 曾宅之書(shu) 》)[1](5)。這裏的不容有二,並不是以心來吞沒理,而是表示這表麵上的二者有一內(nei) 在之關(guan) 聯。所以象山也強調求理:“塞宇宙一理耳,學者之所以學,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豈有限量?程明道所謂有憾於(yu) 天地,則大於(yu) 天地者矣,謂此理也”(《與(yu) 趙詠道書(shu) 》)[1](161)。人們(men) 通過表達不同的情感,踐履不同的價(jia) 值,賦予萬(wan) 物以意義(yi) ,賦予他人與(yu) 自我以人格,在此意義(yi) 上,本心與(yu) 價(jia) 值也有創生的含義(yi) 。但並不是其中之一創生其他所有事物,而是二者共同地負責萬(wan) 物的存在。

 

在價(jia) 值論方麵,不同於(yu) 理規範心,也不同於(yu) 心生出理,象山與(yu) 陽明的心學乃並重心與(yu) 理,以心的有序活動來規範心的無序活動。這不是以理性來規範情感,也不是隻突出人心之主體(ti) 性與(yu) 能動性,將其看作在本質上自由自在,不受任何製約。象山與(yu) 陽明在本心、良知、心體(ti) 與(yu) 一般的包含了各種意的心之間,做出了明確的區分。在工夫重心上,象山和陽明心與(yu) 理並重,主張致吾心良知之天理。

 

在概念構成上,本心與(yu) 理之概念均不能獨立成立。不含有對理的明察或意向,便不是本心;不通過心的活動,理亦不能展現出來。理與(yu) 本心良知憑借心的有序活動,得到同時證成,理側(ce) 重表示心的活動之秩序,或曰道德情感之秩序,是對心之表現的提煉,而本心良知則側(ce) 重在時間中心的有序活動之具體(ti) 表現,或曰不同道德情感之實際體(ti) 驗,是對理的具體(ti) 化。本心良知與(yu) 理的關(guan) 係,類似於(yu) 現象學直觀與(yu) 本質的關(guan) 係,無直觀無以說明本質之存在,無本質亦不可能有直觀。我們(men) 並不能說二者誰更居先。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思想中,知表示出行為(wei) 的推動力,無實行無以說明有真知,真知也無以能夠推動行動,“知”與(yu) “行”的概念並不能各自獨立存在[2](197-214)。正是由於(yu) 將知與(yu) 行看作可以獨自存在的兩(liang) 樣東(dong) 西,一些學者批評王陽明知行合一的說法是循環論證,或曰竊題[3](162)。事實上,王陽明並不是在不同的概念之間做出推論,而是展示、描述事實本身。對知與(yu) 行、良知與(yu) 天理的關(guan) 聯式的一元論詮釋,看起來也像是循環論證[4](146),但這不是對相互獨立的概念做出推論,而是揭示本身便是辯證的存在之事實,因此並非循環論證。

 

二、楊簡心一元論的特征

 

與(yu) 象山、陽明本心與(yu) 理並重的趨向不同,楊簡很少談到“理”。他的主張,乃一心而已。楊簡多次談及“道”,但也將其還原為(wei) 心。在存在論上,道、理、萬(wan) 物俱源於(yu) 心的本然狀態;在價(jia) 值論上,道、理所代表的法則、價(jia) 值均被還原為(wei) 心。因此做工夫的重心是針對心;在概念構成上,心可以獨自存在,而道、理之概念表麵上可獨自存在,但終極地仍被化約為(wei) 心。因此,楊簡確實表現了徹底的心一元論之特征。他的一元論乃是化約式的一元論。如果說朱子哲學是一種客觀主義(yi) ,象山與(yu) 陽明兼有主觀主義(yi) 與(yu) 客觀主義(yi) 的色彩,在關(guan) 係中確證天理與(yu) 本心,那麽(me) 楊簡思想中主觀主義(yi) 的色彩則更加濃厚。茲(zi) 引其說數條如下:

 

人心自神,人心自靈,人心自備眾(zhong) 德,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自溫自良,自恭自儉(jian) ,自溫而厲,自威而不猛,自恭而安。人不自知,因物有遷,故昏故失。自適道而上,則自知自信。(《論〈論語〉上》,《慈湖遺書(shu) 》卷十)[5](2081-2082)

 

斯心即天之所以清明也,即地之所以博厚也,即日月之所以明,四時之所以行,萬(wan) 物之所以生也,即古今聖賢之所以同也。(《達庵記》,《慈湖遺書(shu) 》卷二)[5](1855)

 

對楊簡來說,人心自發地發揮神妙作用,不需額外的力量。萬(wan) 事萬(wan) 物都由心而得以存在與(yu) 演化。他也倡導“心之精神是謂聖”,聖人之品格亦由心之精微神妙所導出。他解釋道:

 

心之精神,無方無體(ti) ,至靜而虛明,有變化而無營為(wei) 。禹曰“安女止”,明其本靜止也;舜曰“道心”,明此心即道也。(《申義(yi) 堂記》,《慈湖遺書(shu) 》卷二)[5](1851)

 

心的神妙表現在,它沒有固定的方向與(yu) 形跡寓所,它引發變化卻沒有造作,它就是道之所在。正是這樣的主張,使得慈湖常常被批評為(wei) 狂禪、唯我論。當然,通過後文的辨析,我們(men) 會(hui) 看到,雖然這種學說在現實性上會(hui) 產(chan) 生一些流弊,但楊慈湖所標舉(ju) 的心,仍然具有道德的含義(yi) ,與(yu) 這些標簽都不同。

 

楊簡說道:“天下無二道,六經安得有二旨”(《春秋解序》,《慈湖遺書(shu) 》卷一)[5](1844)。他不僅(jin) 如象山那樣倡導本心,更將對本心的體(ti) 悟運用到了對載道之經典的注釋中。象山並不重視對經書(shu) 的注解,楊簡在這一點上與(yu) 他不同。既然古今中外,人同此心,那麽(me) 經書(shu) 的詮釋標準也隻能在於(yu) 人心。楊簡雲(yun) :

 

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永,久也。古者未有道之名……至舜授禹,始曰道心。……人皆有是心,是心皆虛明無體(ti) ,無體(ti) 則無際畔,天地萬(wan) 物盡在吾虛明無體(ti) 之中,變化萬(wan) 狀,而吾虛明無體(ti) 者常一也。(《永堂記》,《慈湖遺書(shu) 》卷二)[5](1880)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為(wei) 書(shu) ,不以《易》為(wei) 己,不可也;以《易》為(wei) 天地之變化,不以《易》為(wei) 己之變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善學《易》者求諸己,不求諸書(shu) 。古聖作《易》,凡以開吾心之明而已。不求諸己而求諸書(shu) ,其不明古聖之所指也甚矣!(《己易》,《慈湖遺書(shu) 》卷七)[5](1972-1977)

 

人心即大《易》之道,自神自眀。私欲蔽之,始昏始亂(luan) 。“獨行願”者,自行其心也。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深眀此心之即道也。眀此心者,自寂然,自變化,自無外慕。(《履》,《楊氏易傳(chuan) 》卷五)[5](87)

 

在楊簡看來,在未有道之名的時候,人心已然恒久永在,道心實乃隻是人心。心之所以虛空光明,乃是由於(yu) 它如太陽或明鏡一般敞亮,無有偏私。本心之所以無有本體(ti) ,乃是由於(yu) 它自身就是終極的本體(ti) ;它沒有有限的邊界。本心之所以常一,乃是由於(yu) 它永恒存在,且為(wei) 一整體(ti) 貫通宇宙,永不割裂。在楊簡看來,我們(men) 讀書(shu) 與(yu) 解書(shu) 的途徑,也須由心出發。換句話說,我們(men) 應該以自我之心作為(wei) 讀書(shu) 與(yu) 處事的依據,而不是將讀書(shu) 作為(wei) 了解吾人之心的根據。古人著書(shu) ,也是依據人心而作,以啟迪後人悟入此心。語言乃是工具而非目的;工具不謂不重要,卻不可以作為(wei) 終極的裁決(jue) 標準。

 

楊簡對經典的解釋,呈現出自由的麵向。他精彩地以心詮釋了經典的精義(yi) ,而對與(yu) 其一心之體(ti) 悟不合的經典文本,楊簡則推測其為(wei) 偽(wei) 書(shu) ,或記載錯誤,或者不管言者是否權威,依舊對其展開批評。楊簡站在“隻是一心”的立場,批評了孟子的存心養(yang) 性之說:

 

性即心,心即道,道即聖,聖即睿。言其本謂之性,言其精神思慮謂之心,言其天下莫不共由於(yu) 是謂之道,皆是物也。孩提皆知愛親(qin) ,及長,皆知敬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非聖乎?人惟不自知,故昏故愚。孟子有“存心養(yang) 性”之說,致學者多疑惑心與(yu) 性之為(wei) 二,此亦孟子之疵。(《論〈書(shu) 〉》,《慈湖遺書(shu) 》卷八)(2020)

 

在楊簡看來,分別說存心與(yu) 養(yang) 性會(hui) 導致學者以為(wei) 心與(yu) 性是兩(liang) 回事。他還說道:

 

孟子曰:“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且心非有體(ti) 之物也。有體(ti) 則有所,有所則可以言存。心本無體(ti) ,無體(ti) 則何所存?不覺其未始動搖者,而惟執其或存或不存,是棄真而取偽(wei) 也。……孟子謂“誌,至焉;氣,次焉,持其誌,無暴其氣,配義(yi) 與(yu) 道”與(yu) “存心養(yang) 性”之說同,孔子未嚐有此論,惟曰“忠信篤敬。”參前倚衡,未嚐分裂本末,未嚐殊名而失一貫之實也。(《論〈孟子〉》,《慈湖遺書(shu) 》卷十四)[5](2164-2167)

 

孟子的心性為(wei) 一,是關(guan) 聯式的一元論,而慈湖思想中的心性為(wei) 一,則是化性歸心的一元論。慈湖認為(wei) ,由於(yu) 心沒有寓所與(yu) 所依之體(ti) ,因此“存心”無從(cong) 談起。在與(yu) 孔子的對比中,慈湖批評孟子失卻了一以貫之的宗旨,而分立誌、氣、義(yi) 、道之名目。這四者在他看來,也隻是心而已。在孟子原文的語境中,誌表示具有道德、理想含義(yi) 的誌向,而氣則表示勇氣、意誌力。孟子堅持我們(men) 應當以誌向來統領勇氣,而不是相反。其實,孟子也沒有完全割裂誌與(yu) 氣,他的“浩然之氣”之表述,便是摻入了道德理想的氣,而不是普通的氣。如果為(wei) 孟子說句公道話,我們(men) 可以聲稱:如果完全不做區分,我們(men) 怎麽(me) 認識感性刺激之體(ti) 驗、理性思維之體(ti) 驗以及道德精神之體(ti) 驗的分際,而不致墮入錯誤的道路中?實質上,慈湖的側(ce) 重與(yu) 擔憂之點與(yu) 孟子不同。慈湖唯恐人們(men) 陷入名相、語言的分別之中,而忽視了心的整體(ti) 之一這一特性。此外,在慈湖看來,感性、理性與(yu) 精神之體(ti) 驗都是心的活動,心自然會(hui) 將它們(men) 協調一致,無須人為(wei) 地、額外地設置一些僵死的、固化的步驟,這樣做類似於(yu) 疊床架屋。

 

慈湖對《論語》的記載,同樣敢於(yu) 質疑:

 

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孔子當日啟誨門弟子之時,其詳必不如此。記錄者欲嚴(yan) 其辭,而浸失聖人之旨也。然而聖言之大旨終在,孔子之本旨非並列而為(wei) 四條也,敘事先後淺深雲(yun) 爾,通三才惟有此道而已。……此心即道,奚俟他求?……德即知,知與(yu) 仁一也,皆覺也。惟常覺而後可以言仁,仁非思為(wei) 之謂,一而非二。依,猶據也,非仁在彼而我依之也,一也,亦猶“何莫由斯道”也,非謂我與(yu) 道為(wei) 二也,達其旨可也。藝,謂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亦非道外之物。……記者誤條列而為(wei) 四。(《論〈論語〉下》,《慈湖遺書(shu) 》卷十一)[5](2118-2120)

 

《論語》中的這條記載與(yu) 楊簡的心一元論有所齟齬。仁不是思慮之事,乃一心之自然發用。德、仁、藝無非道也,無非心也,何能分立為(wei) 四?德與(yu) 仁為(wei) 一,不外乎道;六藝也非道外之物。將此三者與(yu) 道並列,構成了四樣不同的價(jia) 值或德目,如此乃是對道之整全性的割裂。慈湖並不願意否定孔子,因此,他斷定記錄者記載錯誤。

 

三、“不起意”的工夫論

 

既然心如此高明完美,何以人心會(hui) 有不完善的表現?對此問題,他的解決(jue) 之道是區分“心”與(yu) “意”。這與(yu) 朱子區分性、理與(yu) 心,或象山和陽明區分性、理、本心、心體(ti) 、良知與(yu) 一般泛言的心、意有所不同。

 

簡單來說,在楊簡思想中,心至善至靈,而意則本質上是暗昧的,對心有遮蔽作用。對象山與(yu) 陽明而言,意有善意與(yu) 惡意;而對慈湖來說,意主要指負麵的意氣、分別、偏見、執著。他寫(xie) 道:

 

人心自明,人心自靈,意起我立,必固礙塞,始喪(sang) 其明,始失其靈。孔子日與(yu) 門弟子從(cong) 容問答,其諄諄告戒,止絕學者之病,大略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門弟子有一於(yu) 此,聖人必止絕之。

 

……

 

何謂意?微起焉皆謂之意,微止焉皆謂之意。意之為(wei) 狀,不可勝窮,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進有退,有虛有實,有多有寡,有散有合,有依有違,有前有後,有上有下,有體(ti) 有用,有本有末,有此有彼,有動有靜,有今有古,若此之類,雖窮日之力,窮年之力,縱說橫說,廣說備說,不可得而盡。然則心與(yu) 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則為(wei) 心,二則為(wei) 意,直則為(wei) 心,支則為(wei) 意,通則為(wei) 心,阻則為(wei) 意。直心直用,不識不知,變化雲(yun) 為(wei) ,豈支豈離?感通無窮,匪思匪為(wei) ,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則此心明矣。(《絕四記》,《慈湖遺書(shu) 》卷二)(1856-1857)

 

《論語·子罕》載:“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慈湖認為(wei) 毋意最為(wei) 關(guan) 鍵,後三者都是毋意的具體(ti) 表現。意難以定義(yi) ,有不同的表現形態。如果對意的表現姿態進行列舉(ju) ,將永遠不能認識其本質。他以一與(yu) 二對心與(yu) 意進行本質上的區分。統合性、總體(ti) 性、貫通性地看待事物則是一,是心的表現;具有刻意的分別心去看待事物,分解出若幹成分以對事物進行認識,乃至對這些成分厚此薄彼,則是意的表現。心呈現為(wei) 直接、通達,而意則呈現為(wei) 支離、阻斷。在心的活動中,沒有刻意認知的成分。“不識不知,變化雲(yun) 為(wei) ,豈支豈離?”人隻要有刻意的思慮、念頭,遠離心的平靜狀態,而進入攪擾狀態中,那便是起意。此外,執著於(yu) 語言文字,也被看作是起意。慈湖寫(xie) 道:

 

心不必言,亦不可言。不得已而有言,孔子不言心,惟絕學者之意,而猶曰“予欲無言”,則知言亦起病,言亦起意,姑曰毋意。聖人尚不欲言,恐學者又起無意之意也。離意求心,未脫乎意。直心直意,匪合匪離,誠實無他,道心獨妙,匪粗匪索,匪學匪精。一猶贅辭,二何足論!十百千萬(wan) ,至於(yu) 無窮,無始無終,非眾(zhong) 非寡,姑假以言,謂之一貫。愈辯愈支,愈說愈離;不說猶離,況於(yu) 費辭?善說何辭?實德何為(wei) ?雖為(wei) 非為(wei) ,我自有之。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繼日,非意也;孔子臨(lin) 事而懼,好謀而成,非意也。(《絕四記》,《慈湖遺書(shu) 》卷二)[5](1857)

 

楊簡將陸象山不注重分解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陸象山並沒有反對思考思慮本身,而慈湖則彰顯無思無為(wei) 的心靈境界。若從(cong) 知識即美德的角度看,分別心通過分析可以澄清概念、增進知識,因而便是善的。即使我們(men) 後退一步,不將分別心看作是善的,一般也至多將其看作是中性的。而對慈湖而言,並不是理性的濫用或誤用才是惡,理性本身便構成惡,這與(yu) 禪佛教將認知心看作是執心有相通之處。對區分的概念之執實遮蓋了心與(yu) 現象之圓融與(yu) 整體(ti) 。

 

“無意之意”單從(cong) 語詞上看,可以有正麵和負麵兩(liang) 種解釋。正麵的解釋為(wei) :人不可能完全沒有任何意念,但所起的不是普通的意念,而是非刻意的意念。負麵的解釋則是:刻意地執著於(yu) 無意,卻也是一種刻意。在慈湖這裏,他表達的是負麵的含義(yi) ,對其有所批評。若以完全斷絕意念去求心,還是沒有脫離意念。換句話說,該有意念時,我們(men) 還是應該有意念,隻不過這種意念是本於(yu) 心所發出的直意,不同於(yu) 普通的造作的意念。周公長思,孔子好謀,不可能沒有思慮和意念,但這卻不是普通的意。為(wei) 了避免“意”這一字的混淆,這種“直心直意”中的“意”在現代漢語中大概更適合被轉寫(xie) 為(wei) “心念”,而非“意念”。

 

難以理解的地方在於(yu) ,第一,在思考中不可能沒有分析,分析中不可能沒有區分,區分中不可能沒有分別心。出於(yu) “直心直意”的思考中同樣蘊含分別心,與(yu) 慈湖所標榜的“不識不知”與(yu) “一而非二”是否相衝(chong) 突?第二,將認知心看作負麵的執心,神妙地將其跨越,如何能開出科學?慈湖並沒有正視此問題的嚴(yan) 重性,並給予一係統解答,蓋係統性之分辨也非其所喜。對第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可詮釋如下:直心直意中的區分,歸根結底仍是不區分,因為(wei) 這不是刻意的區分,而是順從(cong) 心之虛明而作的區分,雖然從(cong) 表麵上看有人為(wei) ,終極地卻無人為(wei) 造作、私意於(yu) 其中。關(guan) 於(yu) 第二個(ge) 問題,慈湖確實認為(wei) ,德性優(you) 先於(yu) 知性,認知心本質上是負麵執累,這也是他被批評者看作具有反智傾(qing) 向的原因所在。盡管中國哲學傳(chuan) 統基本上都認為(wei) 道德精神優(you) 先於(yu) 知識,但相對而言,理學更重視認知心的積極意義(yi) ,更能賦予求知以獨立性,而象山和陽明的心學也沒有完全否定思慮和理性,亦可以通過一些曲折成就知識[6](127-129)。客觀而言,我們(men) 須得承認慈湖思想中存有輕視理性認知這一短板,依照楊簡的方式,人們(men) 無法做出深入、艱苦的分辨與(yu) 思考。

 

四、楊簡心一元論下的人格特質及其與(yu) 禪宗的關(guan) 聯和區別

 

如前所述,相比於(yu) 陸九淵,楊簡心學的獨特之處在其激進的心一元論。何靜寫(xie) 道:“陸九淵實際上尚有程朱理本論的留存,而作為(wei) 弟子的楊簡則清除了這種殘餘(yu) ,成了徹底的心本論者。”[7]這是一個(ge) 非常富有洞察力的論斷。這裏我們(men) 要探討的是,如何對此義(yi) 理形態做一個(ge) 價(jia) 值評判。如果人們(men) 徹底地服膺楊簡的學說,依之修身行事,將會(hui) 養(yang) 成什麽(me) 樣的人格?

 

根據上文的解讀,我們(men) 可以看到,楊簡突出心的主體(ti) 地位,並反對過多刻意的思慮,反對盲從(cong) 權威、畏首畏尾、優(you) 柔寡斷、憂愁顧慮,而呈現出自由灑脫的姿態。理、性、道之類的模式、本性、法則都不能成為(wei) 桎梏自我之心的力量,反而由心所導出。簡言之,楊簡式的人格具備以下特征:果敢、直率、不虛偽(wei) 、特立獨行、勇於(yu) 決(jue) 斷、輕鬆瀟灑、仗義(yi) 執言、不懼險阻、開拓進取、大膽創新等。既定的禮法、語言文字,均不能阻擋我心之發用,這樣的人格呈現出豪邁氣概。這種“活潑潑地”之精神頗類似禪門尤其是臨(lin) 濟宗的宗風。而心之發用,亦不能用動態的活潑來限定,它沒有固定的格式,可動亦可靜。

 

楊簡之學常常被儒者批評為(wei) 禪學,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在筆者看來,他的學說與(yu) 禪宗有以下一些相似之處:(1)突出心的至高地位,不落俗套;(2)凸顯心的澄明特征,呈現虛明、空無、神妙之姿態與(yu) 境界;(3)反對分別心與(yu) 對語言文字的執著,具有貶低智識的傾(qing) 向。

 

不過,作為(wei) 真誠的儒者,慈湖之學與(yu) 禪宗還是存在顯著的差異。慈湖所標榜的心,內(nei) 在地具有惻隱等道德情感作為(wei) 其內(nei) 容,並導出仁義(yi) 禮智等德性與(yu) 價(jia) 值,而不隻是空無。是否在作用上談論空無,並非區分佛教與(yu) 儒家的標準。作用姿態上的空無,是儒佛的共法。《尚書(shu) ·周書(shu) ·洪範》雲(yun)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儒佛的不同之處還在於(yu) ,儒家堅持創生之實體(ti) (不論道、理抑或道德心)和自性的存在,以及世界的實在性,而佛教則主張緣起性空,在本體(ti) 上否定創生之實體(ti) ,否定萬(wan) 物的自性以及世界的實在性。

 

盡管如此,在儒家內(nei) 部,楊簡和後來的王龍溪算得上是最為(wei) 接近禪宗的思想家了。這不是根據其學說表麵的主張得來的,而是由其邏輯結論得出的。雖然慈湖認同道德情感與(yu) 德性價(jia) 值,但是道德情感應該如何表現才符合理想秩序,仁義(yi) 禮智如何實現才是合理正當,並沒有客觀的標準,人們(men) 隻能各自根據其內(nei) 心所認定為(wei) 正確的方式去行事。慈湖之學培養(yang) 的人格隱含了主觀主義(yi) 的不良特質:放肆狂妄、獨斷頑固、任情任性。雖然這些表麵上都為(wei) 慈湖所反對,但其學說卻可吊詭地導向這些性情。楊簡也對他人的言行做出了正當與(yu) 不正當的道德評判,但卻無法詳細交代其客觀依據所在,並不能真正說服其他的主觀主義(yi) 者。

 

陳誌強曾撰文極其精辟地闡釋了楊簡的神秘主義(yi) 思想[8]。筆者認為(wei) ,神秘體(ti) 驗在美學之曠達、心靈自由以及在宗教之解脫、救贖、悲憫、與(yu) 神交流方麵自然有其意義(yi) [9](1-19),神妙化境也是道德修養(yang) 所能抵達的境界,然而由於(yu) 缺乏客觀規範性,“神”之體(ti) 驗和境界並不能成為(wei) 倫(lun) 理實踐的基礎。缺乏對心之具體(ti) 的有序與(yu) 無序表現的闡明分判,人們(men) 隻能根據主觀感受來判斷何者為(wei) 澄明,何者為(wei) 私意。我們(men) 亦需要區分不同類型的神秘主義(yi) 。萬(wan) 物一體(ti) 之神秘體(ti) 驗,實則質樸,為(wei) 普通人透過惻隱之類的體(ti) 驗所能觸及。這種體(ti) 驗配合道德情感與(yu) 理性,可以為(wei) 道德實踐提供引導。而無方無體(ti) 、神感神應、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無聲無臭之類的神秘體(ti) 驗,則超出個(ge) 人的把控之外,人們(men) 不能掌握此體(ti) 驗何時何地一定會(hui) 出現,這是修行達到一定化境的結果。此外,後者之神秘體(ti) 驗還表示去除私心雜慮的“無”之工夫[10]。在道德領域,人們(men) 須對複雜的道德現象予以正視,而不應過多留戀此種神秘境界與(yu) “無”之工夫,因為(wei) 道德情感、理性、意誌的實存與(yu) 具體(ti) 發用才是重點。而且,吊詭的是,對“無”的執著,恰恰違背了“無”所蘊含的不對“無”過多發揮的姿態,違背了即“無”以顯“有”的儒家精神。

 

象山曾自述其學說與(yu) 楊簡的區別:“我不說一,楊敬仲說一。”[1](259)對於(yu) 象山和陽明而言,我們(men) 可以通過對心的秩序做出描述以區分心的無序狀態與(yu) 有序狀態,並領會(hui) 心的秩序所開顯的價(jia) 值(理)及其隱含的規範含義(yi) 。而對於(yu) 楊簡來說,這樣做將是對人心的禁錮,“二而非一”。他隻是指出,不起意便不會(hui) 有無序的感受與(yu) 思緒出現,但不起意的說法又過於(yu) 籠統高妙,不能為(wei) 道德實踐提供實際的指導。更何況,現實生活中為(wei) 善的艱難和複雜,迫使人們(men) 要做出刻意的思考,如麵對道德兩(liang) 難當如何應對等。這都不是簡單的不起意這一號召所能完美解決(jue) 的。楊簡式的灑脫人格,可以指引人們(men) 堅決(jue) 地走上正確的道路,卻也可以使人毅然地踏上錯誤的路途。

 

來自心學陣營內(nei) 部的評論,比來自對立陣營理學的外在批評更能增進我們(men) 客觀的了解。針對世人對楊簡之學為(wei) 禪學的批評,象山說:“楊敬仲,不可說他有禪,隻是尚有習(xi) 氣未盡。”[1](447)雖然象山不同意世人將慈湖之學當作禪學批判,卻也認為(wei) 慈湖之學不能對治人之習(xi) 氣。王陽明評價(jia) 楊簡道:“楊慈湖不為(wei) 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11](127)。他認為(wei) 慈湖先生具備一些見識,但可惜執著於(yu) 無之上,忽視了具體(ti) 的生活體(ti) 驗,其所標榜的無形無跡之境界,過於(yu) 高妙。對王陽明的這一評判,蔡方鹿的理解有些偏差。他解釋道:“[王陽明]認為(wei) 楊簡有自己的見解,並在無聲無臭的道心上得以體(ti) 現。說明王陽明認為(wei) 楊簡明白什麽(me) 是‘道心’。”[12]根據語勢,陽明這裏對楊簡思想有所保留。“著”是執著的意思,而非顯著的含義(yi) 。結合前麵的“又”字、後麵的“著在”用語,聯係通行用法,我們(men) 可以得出如上結論。

 

相比之下,王龍溪則對慈湖甚為(wei) 推崇:“知慈湖‘不起意’之義(yi) ,則知良知矣。意者本心自然之用,如水鑒之應物,變化雲(yun) 為(wei) ,萬(wan) 物畢照,未嚐有所動也。惟離心而起意則為(wei) 妄,千過萬(wan) 惡皆從(cong) 意生。不起意,是塞其過惡之原,所謂防未萌之欲也。不起意,則本心自清自明,不假思為(wei) ,虛靈變化之妙,固自若也”(《慈湖精舍會(hui) 語》,《龍溪王先生全集》卷五)[13](113)。通過對比象山、陽明和龍溪對慈湖的評價(jia) ,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到慈湖與(yu) 龍溪較近於(yu) 禪學以心為(wei) 本的理路,也可以看到龍溪與(yu) 陽明的思想存在一定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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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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