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樹誌】“一代完人”劉宗周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0-12-11 01:05:25
標簽:劉宗周

“一代完人”劉宗周

作者:樊樹誌

來源:《書(shu) 城》(2020年12月號)

 

“一代完人”四字,是乾隆皇帝弘曆對劉宗周的評語,很值得細細玩味。

 

乾隆時代動用舉(ju) 國之力編纂《四庫全書(shu) 》,緣於(yu) 政治原因,禁毀了大批珍貴書(shu) 籍。從(cong) 如今整理出版的“四庫禁毀書(shu) ”可知,當時遭到禁毀的書(shu) 籍數量驚人。劉宗周著作並未禁毀,《四庫全書(shu) 》收錄了《論語學案》《人譜》《劉子遺書(shu) 》與(yu) 《劉蕺山集》。弘曆親(qin) 自為(wei) 《劉蕺山集》撰寫(xie) 序言,對明清鼎革之際投降變節又謬托前明遺民的人,投去鄙視的目光,而對寧死不屈的抗清誌士推崇備至。

 

《劉蕺山集》卷首,弘曆寫(xie) 的“禦題”,振振有詞地為(wei) 禁毀書(shu) 籍辯解:

 

夫為(wei) 明臣而指斥我朝,所謂吠非其主,本無可罪。其或人品無係重輕,言事又剽竊無據,及已入本朝苟活求生,有謬托為(wei) 明遺民,如屈大均之流者,毀之誠不足惜。

 

有了這樣的鋪墊,他話鋒一轉,大力讚揚黃道周與(yu) 劉宗周為(wei) “一代完人”:

 

若黃道周之博物典匯,劉宗周之疏稿,則不可毀。蓋二人當明政不綱,權移閹宦,獨能守正不阿,多所彈劾,至今想見其風節凜然,而且心殷救敗,凡有指陳,悉中時弊。假令當日能用其言,覆亡未必如彼之速。卒之致命遂誌,以身殉國,允為(wei) 一代完人。

 

乾隆的禦用文人紀昀為(wei) 《劉蕺山集》撰寫(xie) 提要,闡發“一代完人”的旨意,洋洋灑灑議論道:“東(dong) 林一派始以務為(wei) 名高,繼乃釀成朋黨(dang) ,小人君子雜糅難分,門戶之禍延及朝廷,馴至於(yu) 宗社淪亡勢猶未已。宗周雖亦周旋其間,而持躬剛正,憂國如家,不染植黨(dang) 爭(zheng) 權之習(xi) ,立朝之日雖少,所陳奏如除詔獄、汰新餉,招無罪之流亡,議附循以收天下,泮渙之人心,還內(nei) 廷掃除之職,正懦帥失律之誅,諸疏皆切中當時利弊。一扼於(yu) 魏忠賢,再扼於(yu) 溫體(ti) 仁,終扼於(yu) 馬士英,而薑桂之性介然不改,卒以首陽一餓,日月爭(zheng) 光,在有明末葉可稱皦皦完人,非依草附木之流所可同日語矣。”

 


劉宗周像

 

紀曉嵐用“一扼於(yu) 魏忠賢,再扼於(yu) 溫體(ti) 仁,終扼於(yu) 馬士英”,概括劉宗周的政治生涯,最後落實於(yu) “皦皦完人”。其實,扼於(yu) 奸臣是表象,最終還是扼於(yu) 皇帝。紀先生隻說對了一半。

 

一、“奈何以天下委閹豎”

 

劉宗周,字啟東(dong) ,號念台,紹興(xing) 府山陰縣人。家境貧寒,父親(qin) 劉坡英年早逝,母親(qin) 章氏帶著遺腹子投靠外家,以紡紗織布守護弱息。萬(wan) 曆二十九年,他得中進士,孰料母親(qin) 突然病故,丁憂回籍守製。萬(wan) 曆三十二年服除,赴京出任行人司行人。次年,因祖父劉焞年邁病危,請假回籍送終、守製。七年後,再度出任行人司行人。

 

當時朝廷黨(dang) 爭(zheng) 蜂起,昆黨(dang) 、宣黨(dang) 、浙黨(dang) 之類出於(yu) 小團體(ti) 利益,固執於(yu) 門戶偏見,不擇手段攻擊東(dong) 林書(shu) 院諸君子,一時間鬧得烏(wu) 煙瘴氣。萬(wan) 曆四十年,東(dong) 林書(shu) 院的創始人顧憲成在一片誹謗聲中病逝,宵小之徒對東(dong) 林書(shu) 院的圍攻仍不停息。劉宗周忍無可忍,憤然發聲,向朝廷進呈題為(wei) “修正學以激人心以培國家元氣”的奏疏。

 

他早年通過好友劉永澄、丁元薦的介紹,進入東(dong) 林書(shu) 院,與(yu) 高攀龍等人講習(xi) 切磋,對東(dong) 林諸君子的道德學問十分敬仰,旗幟鮮明地表明自己不隨波逐流的立場——

 

一則說,東(dong) 林書(shu) 院是一個(ge) 講求學問的場所:“夫東(dong) 林雲(yun) 者,先臣顧憲成倡道於(yu) 其鄉(xiang) ,以激四方之學者也,從(cong) 之遊者多不乏氣節耿介之士,而真切學問如高攀龍、劉永澄其最賢者。”

 

再則說,東(dong) 林書(shu) 院倡導澄澈清明的風氣:“憲成之學不苟自恕,扶危顯微屏元黜頓,得朱子之正傳(chuan) 。亦喜別白君子小人,身任名教之重,挽天下於(yu) 披靡一時,士大夫從(cong) 之,不啻東(dong) 漢龍門。”

 

三則說,圍攻東(dong) 林的黨(dang) 同伐異之風不可長:“東(dong) 林之風概益微,而言者益得以乘之,天下無論識與(yu) 不識,無不攻東(dong) 林,且合朝野而攻之,以為(wei) 門戶雲(yun) ”,“遂使廷臣日趨爭(zheng) 競,黨(dang) 同伐異之風行,而人心日下,士習(xi) 日險”。

 

這樣的讜言宏論觸到了當權派的要害,非議之聲嘩然。劉宗周在朝廷無法容身,罷官而去,這一去就是十多年。張岱《石匱書(shu) 後集》寫(xie) 道:“先後匿跡林下者十有餘(yu) 年,授徒僧舍,足跡不至公庭。有造廬者拒不見,當道到門,必強再三,然後出見。”因此名重海內(nei) ,可謂有失有得。

 

 


《石匱書(shu) 後集》

 

萬(wan) 曆皇帝朱翊鈞去世,泰昌皇帝朱常洛即位,朝廷出現了“眾(zhong) 正盈朝”的局麵。劉宗周應召出山,出任禮部儀(yi) 製司主事,依然鋒芒畢露,直言無忌。天啟元年,他敏銳地察覺到內(nei) 廷的問題——太監頭子魏忠賢聯手皇帝乳母奉聖夫人客氏,沆瀣一氣,專(zhuan) 擅朝政,於(yu) 是上了一本言辭尖銳的奏疏。

 

首先批評皇帝朱由校沉迷於(yu) 聲色犬馬:“還宮以後頗事宴遊,或優(you) 人雜劇不離左右,或射擊走馬,馳騁後苑,毋乃敗度敗禮之漸歟?優(you) 人雜劇之類不過以聲色進禦,為(wei) 導欲之媒,此其危害何啻毒藥猛獸(shou) !”

 

接著指出,這背後是魏忠賢和客氏在搞鬼,故意誘導皇帝癡迷聲色,不理朝政,以便他們(men) 上下其手。所以他說,臣於(yu) 是有感於(yu) 宦官專(zhuan) 權之禍,首先是蠱惑皇帝無所不用其極:每天弄些狗馬鷹犬,搖蕩陛下之心;每天送進聲色貨利,蠱惑陛下之誌。凡是可以博得皇上歡心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使皇上是非不分,視正直大臣如仇讎,而後得以指鹿為(wei) 馬,盜陛下之威福,或者假傳(chuan) 聖旨,或者興(xing) 鉤黨(dang) 之獄,生殺予奪為(wei) 所欲為(wei) ,國家命運一蹶不振。

 

他語重心長告誡皇帝:如今東(dong) 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閹豎!

 

在閹黨(dang) 專(zhuan) 政初露苗頭之際,就察覺到問題的嚴(yan) 重性,顯示了劉宗周犀利的眼光和敏銳的嗅覺,一舉(ju) 擊中要害。其時魏忠賢羽翼未豐(feng) 腳跟未穩,頗為(wei) 忌憚這位名重海內(nei) 的儒臣,對其加官晉爵,百般籠絡,接連晉升他為(wei) 光祿寺丞、尚寶少卿、太仆少卿。劉宗周不願同流合汙,請病假辭官回鄉(xiang) 。

 

天啟四年,朝廷起用他為(wei) 通政司左通政。劉宗周鑒於(yu) 正人君子已被魏忠賢斥逐殆盡,拒絕出山,在辭職奏疏中為(wei) 諸君子伸張正義(yi) ,抨擊腐敗的政治風氣:世道已經衰敗至極,士大夫不知禮義(yi) 廉恥為(wei) 何物,往往知進而不知退,舉(ju) 天下貿貿然奔走於(yu) 聲名利益之場,因此廟堂無真才,山林無姱節,陸沉之禍何所底止?

 

魏忠賢大怒,矯旨嚴(yan) 懲,把他革職為(wei) 民。

 

在閹黨(dang) 心目中,劉宗周是所謂的“東(dong) 林黨(dang) 人”,為(wei) 了防止他東(dong) 山再起,必須永遠禁錮,列入黑名單。

 

二、“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而至於(yu) 是”

 

朱由檢即位後,不動聲色逐元凶處奸黨(dang) ,清查閹黨(dang) 逆案,先前遭到誣陷的正人君子得以平反昭雪。

 

崇禎元年,劉宗周應召出山,擔任順天府尹——京畿的地方長官。這片天子腳下之地,王公貴族、官僚豪紳盤根錯節,一向號稱難治,劉宗周向朝廷請求授予更大的事權、更久的任期,以便從(cong) 長計議,用鐵腕手段撥亂(luan) 反正。成效是明顯的:“延三老、嗇夫,谘地方疾苦,發奸吏乾沒,置之法。又捕勳貴家人豪橫不法,及舞文犯禁者,按治如律。頒布文公四禮,俾鄉(xiang) 鄙服習(xi) 。遇中貴梨園什具,責而焚之,輦轂一清。”

 

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抱負,喜歡議論朝廷大政,劉宗周也不例外,眼光不會(hui) 局限於(yu) 順天一府之地,不斷向皇帝進諫,坦陳政見。

 

崇禎二年六月,酷旱不雨,皇帝朱由檢焦慮不安,向群臣表示,自己要到文華殿齋宿,希望大小臣工竭誠祈禱,然後話鋒一轉,指責大小臣工辦事不力,應該深刻檢討。劉宗周認為(wei) 問題的症結不在臣工而在皇帝本身:“今陛下聖明天縱,卓絕千古,諸所擘畫動出群臣意表,遂視天下為(wei) 莫己若,而不免有自用之心。”批評皇帝剛愎自用,旨意出乎群臣意料,救過不及,讒諂猜忌之風隨之而起。他反問道:依仗一人之聰明,憑借一己之英斷,能治理天下嗎?陛下不近聲色,不愛宴遊,勤於(yu) 朝政,但是求治之心操之過急,帶來一係列問題:功利、刑名、猜忌、壅蔽。請看他的議論:

 

而至於(yu) 求治之心操之過急,不免醞釀而為(wei) 功利;功利不已,轉為(wei) 刑名;刑名不已,流為(wei) 猜忌;猜忌不已,積為(wei) 壅蔽。正人心之危所潛滋暗長,而不自知者。

 

因此他的意見是,“陛下亦宜分任其咎”。

 

皇帝認為(wei) 他的議論過於(yu) 迂闊,鑒於(yu) 他的忠鯁,不與(yu) 計較。劉宗周再接再厲,請求皇帝取消淩駕於(yu) 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上的東(dong) 廠和錦衣衛,蠲免新近加派的軍(jun) 餉。皇帝責備他“不修實政,徒事空言”。他又糾彈皇帝倚為(wei) 股肱之臣的周延儒、溫體(ti) 仁“傾(qing) 側(ce) 事上”——打擊排擠同僚,邀寵於(yu) 皇上。

 

劉宗周心灰意冷,連上三本乞休奏疏,辭官歸鄉(xiang) 。出京時,隨身攜帶的行李,隻有兩(liang) 個(ge) 竹編的箱籠。官員見了大為(wei) 驚訝,讚歎道:“真清官也!”

 

對於(yu) 進與(yu) 退,劉宗周一向看得很淡,回歸書(shu) 生本色,與(yu) 好友陶奭齡一起聚會(hui) 講學,闡釋“人人可以為(wei) 聖人”的修身之道。

 

崇禎八年,為(wei) 了選拔大臣,皇帝命吏部推舉(ju) 在籍官員作為(wei) 閣臣候選人。吏部上報孫慎行、林釺、劉宗周,供皇帝圈點。

 

次年正月,孫慎行病逝,劉宗周與(yu) 林釺進京,覲見皇帝。朱由檢征詢關(guan) 於(yu) 朝政的見解,劉宗周侃侃而談,仍然堅持幾年前的觀點,批評皇帝求治太急,措辭比先前更加尖銳:“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嚴(yan) ,布令太煩,進退天下士太輕。”因此之故,諸臣畏罪飾非,不肯盡職盡責,有人而無人之用,有餉而無餉之用,有將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殺賊。當務之急應當收拾人心,首先必須放寬官員的責罰。道理是很顯然的,責罰苛重則吏治敗壞,吏治敗壞則民生困難,民生困難則盜賊日繁。

 

他的這一席話,實質是在譴責內(nei) 閣首輔溫體(ti) 仁。朱由檢是信賴溫體(ti) 仁的,認為(wei) 劉宗周的意見過於(yu) 迂執,他已經覺察到劉宗周與(yu) 溫體(ti) 仁的政見分歧,沒有起用劉宗周入閣,出乎意料地任命他為(wei) 工部左侍郎,讓這位喜歡議論朝政的儒臣去處理煩瑣的營造事務。

 

劉宗周到了工部,目光依然盯著朝廷積弊不放,不斷議論時艱。他最不能容忍的是特務機構東(dong) 廠和錦衣衛,特別是直接聽命於(yu) 皇帝的詔獄,越過三法司恣意妄為(wei) ,不經過司法程序,逮捕懲處官員。他的譴責鋒芒淩厲,用一連串排比句直擊要害:

 

自廠衛司機訪,而告訐之風熾; 

自詔獄及士紳,而堂簾之等失; 

自人人救過不給,而欺罔之習(xi) 轉盛; 

自事事仰承獨裁,而諂諛之風日長; 

自三尺法不伸於(yu) 司寇,而犯者日眾(zhong) ; 

自詔旨雜治五刑,歲斷獄以數千計,而好生之德意泯; 

自刀筆治絲(si) 綸,而王言褻(xie) ; 

自誅求及瑣屑,而政體(ti) 傷(shang) 。

 

朱由檢再三閱讀這本奏疏,怒氣漸消,拿起朱筆批示:“宗周素有清名,亦多直言,但大臣論事,宜體(ti) 國度時,不當效小臣,歸過於(yu) 朝廷為(wei) 名高。”

 

既然皇帝嘉獎他“有清名多直言”,他索性清直到底,再次上疏,申論三點:一是皇上終日用閣臣而不足,二是皇上終日用九卿而不足,三是皇上不得一言之效。結果是,始則皇上出言以為(wei) 是,輔臣莫敢矯其非;繼而輔臣出言以為(wei) 是,部院諸臣莫敢矯其非。即使間或有矯其非者,皇上也無從(cong) 得知是非之實,國是終於(yu) 不可問。

 

朱由檢不予理睬,劉宗周繼續進諫,依然不予理睬。一氣之下,他索性摜紗帽——乞休。朱由檢樂(le) 得放他走,免得聽他那些逆耳之言。哪裏曉得辭官離京之際,他又呈進一本奏疏,措辭更加嚴(yan) 厲,矛頭直指皇帝寵信的內(nei) 閣首輔溫體(ti) 仁。

 

早在此前,他寫(xie) 了一封私信,批評溫體(ti) 仁:“閣下身秉國成,故有進退人才之責者也。苟天下有一賢之未進,與(yu) 一不肖之未退,必責之閣下,而閣下所為(wei) 進退天下士,殊有不可解者。自皇上禦極以來,所廢置天下士百餘(yu) 人,多天下賢者,而閣下不聞出一語救正,時有因而下石者。”他列舉(ju) 若幹事例:內(nei) 閣同僚王應熊遭到彈劾,不能正言相告,而以其家奴之故發配充軍(jun) ,“近於(yu) 賣友”;皇上特簡文震孟入閣輔政,未見其有可摘之過,溫體(ti) 仁竟借許譽卿事件,激怒皇上,導致罷官,“近於(yu) 罔上”;內(nei) 閣同僚何吾騶因與(yu) 文震孟同調,溫體(ti) 仁誣陷其“腹誹”,致使罷官,“近於(yu) 誣下”;至於(yu) 同僚錢士升以言得罪,則“近於(yu) 陰擠”。總而言之,“自此人人樹敵,處處張弧,人之所以議閣下者日多,而閣下亦積不能堪,一朝發難,明借皇上之寵靈,為(wei) 驅除異己之地”。對於(yu) 這些忠告,溫體(ti) 仁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劉宗周忍無可忍,在奏疏中厲聲責問道:“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而至於(yu) 是?臣不能為(wei) 首輔溫體(ti) 仁解矣!”

 

無官一身輕,他終於(yu) 可以向溫體(ti) 仁攤牌了,文章寫(xie) 得縱橫恣肆,酣暢淋漓,從(cong) “小人之禍國無已時”入手,揭露溫體(ti) 仁“大奸似忠,大詐似信”的真麵目,以及種種禍國行徑:

 

臣觀頻年以來,皇上惡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訐進;皇上錄清節,而臣下多以曲謹容;皇上崇勵精,而臣下奔走承順以為(wei) 恭;皇上尚綜核,而臣下瑣屑吹求以示察。凡若此者,正似忠似信之類,窺其用心,無往不出於(yu) 身家利祿,而皇上往往不察而用之,則聚天下之小人立於(yu) 朝,而皇上亦有所不覺矣。

 

劉宗周一舉(ju) 擊中要害——“崇禎皇帝遭溫了”。

 

劣跡昭彰的溫體(ti) 仁得到皇帝重用,輿論為(wei) 之嘩然,京師民謠“崇禎皇帝遭溫了”,集中體(ti) 現了輿論動向。“遭溫”之溫,與(yu) 瘟疫之瘟諧音,譏諷崇禎皇帝受溫體(ti) 仁蒙蔽而不自知。溫體(ti) 仁擔任內(nei) 閣首輔之後,推行沒有魏忠賢的魏忠賢路線,以蠱惑皇帝、殘害忠良為(wei) 能事,劉宗周較早察覺溫體(ti) 仁禍國的苗頭。直到明朝滅亡以後,才有人恍然大悟。王世德《崇禎遺錄》寫(xie) 道:“上初即位,事事寬大。自溫體(ti) 仁入閣票擬,務從(cong) 深刻,由此遂失人心。論者謂:亡國之禍體(ti) 仁釀之,良然!”《明史》把他列入“奸人傳(chuan) ”,絕非偶然。

 

由此去看劉宗周《痛切時艱疏》的結尾,就可以領略內(nei) 在的分量了:“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而至於(yu) 是?臣不能為(wei) 首輔溫體(ti) 仁解矣!語曰:‘誰生厲階,至今為(wei) 梗。’體(ti) 仁之謂也。”

 

這是迄今為(wei) 止對於(yu) 溫體(ti) 仁最為(wei) 嚴(yan) 厲的批判。溫體(ti) 仁一麵為(wei) 自己辯解,一麵百般詆毀劉宗周。朱由檢此時正在“遭溫”,站在溫體(ti) 仁一邊,怒斥劉宗周“比私亂(luan) 政”,把他革職為(wei) 民。

 

三、“朝廷待言官有體(ti) ”

 

崇禎十四年,朱由檢又想起了這位耿介之臣,起用為(wei) 吏部左侍郎,旋即晉升為(wei) 都察院左都禦史——監察部門的首席大臣,企圖借助他的鐵腕作風,整頓吏治,提振士氣。

 

果然不負所望,劉宗周一上任就大力整頓腐敗的吏治,在《條列風紀疏》中說:“惟是官不得人,則法久而弛,令熟而玩,種種受弊之端,遂開天下犯義(yi) 犯刑之習(xi) 。”為(wei) 此製定了風紀條例,涉及各個(ge) 方麵:

 

一是建道揆——提倡書(shu) 院講學,端正士風; 

二是貞法守——案件一概由三法司專(zhuan) 斷,不必另下錦衣衛; 

三是崇國體(ti) ——杜絕官員“朝升堂而受事,夕係囹圄”的反常現象; 

四是清伏奸——慎防外奸內(nei) 宄; 

五是懲官邪——官員之失德由賄賂始,屢禁不止,必須嚴(yan) 厲懲罰; 

六是飭吏治——吏治關(guan) 乎國計民生,必須大力整飭。

 

這時發生了薑埰、熊開元之獄。禮科給事中薑埰彈劾內(nei) 閣首輔周延儒,為(wei) 了鉗製言官,故意激怒皇上,譴責言官持論太急。朱由檢看了薑埰的奏疏,勃然大怒,下令逮送錦衣衛詔獄嚴(yan) 刑拷打,一時輿論嘩然。

 

行人司副行人熊開元認為(wei) 周延儒難脫幹係,彈劾他欺君誤國,也被關(guan) 進錦衣衛詔獄懲處。

 

薑埰、熊開元之獄,激起正直官員的強烈不滿,議論蜂起,劉宗周說得尤其尖銳:

 

——而矯枉不無太過,至以衛獄(錦衣衛詔獄)處言官,自今日始,所傷(shang) 國體(ti) 似非細故。臣猶記枚卜會(hui) 推之役,幹觸聖怒,諸臣各得罪以去。

 

——臣願皇上姑寬此二臣,以彰聖度,蓋敕法司勘問,少存言官之體(ti) ,以作將來怒蛙之氣,則聖德於(yu) 此益善,而以之為(wei) 匡濟時艱之本,亦有餘(yu) 裕矣。

 

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二十九日,皇帝在中左門召見群臣,討論如何抵禦清軍(jun) ,任用得力督撫等問題。臨(lin) 近結束時,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徴作為(wei) 六科的“科長”,責無旁貸地為(wei) 同僚吏科給事中薑埰求情:“如同官薑埰幹犯天威,亦皆臣等之罪。但京城作令清苦,居官清飭,身體(ti) 孱弱多病,伏望聖恩寬宥。”

 

朱由檢拒不接受,訓斥道:“爾言官為(wei) 朝廷耳目,自己不正,何能正人?”

 

吳麟徴申辯道:“言官隻管言,即言之當否,與(yu) 稱職不稱職,自聽朝廷處分。”他又把話題轉移到熊開元身上,說道:“頃熊開元亦以奏詰輔臣周延儒得罪,雖是出位妄言,第諺曰:‘家貧思賢妻,國亂(luan) 思賢相。’封疆事敗壞至此,豈得不責備首輔?”

 

朱由檢反駁道:“熊開元假托機密,陰行讒譖,小加大,賤淩貴,漸不可長。”

 

一向敢於(yu) 犯顏直諫的劉宗周挺身而出,請求釋放薑埰、熊開元。他說:“朝廷待言官有體(ti) ,言官進言,可用則用之,不則置之。即有應得之罪,乞敕下法司原情定案。今熊開元、薑埰狂躁無知,不能無罪。但以皇上急切求言,而二臣因言下詔獄,大於(yu) 聖政國體(ti) 有傷(shang) ,恐非皇上求言初意。臣願皇上俯念時事艱危,擴聖度於(yu) 如天,以開諸臣諍諫之路。”他越說越起勁,列舉(ju) 黃道周的事例為(wei) 證,說道:黃道周言語激烈,有朋友不能堪者,我皇上不但待之以不死,而且得以起用。為(wei) 何黃道周幸而受到破格之恩,薑熊二臣不能蒙受法外之宥?

 

對於(yu) 劉宗周咄咄逼人的責問,朱由檢顯得理屈詞窮,勉力強辯:“人臣見有無禮於(yu) 君者,即當糾劾,三法司、錦衣衛俱是朝廷衙門,你說言官有體(ti) ,假使貪贓壞法、欺君罔上、溷亂(luan) 紀綱的,通是不該問了?”

 

劉宗周毫不退縮:“陛下方下詔求賢,薑埰、熊開元二臣遽以言得罪。國朝無言官下詔獄者,有之,自二臣始。”

 

他越說越激動,無所顧忌地反駁皇上所說“三法司、錦衣衛俱是朝廷衙門”,大聲喊道:“廠衛不可輕信,是朝廷有私刑!”

 

聽到如此蔑視廠衛的言論,朱由檢頓時肝火大旺,厲聲申斥道:“東(dong) 廠、錦衣衛俱為(wei) 朝廷問刑,何公何私?”

 

 


《願學集劉蕺山集》

 

劉宗周見龍顏大怒,立即伏地叩頭,連聲請罪。

 

朱由檢怒氣未消,譴責道:“似爾愎拗偏迂,成何都察院?卿等起來,劉宗周候旨處分!”

 

刑部尚書(shu) 徐石麒請求皇上寬宥劉宗周,由他來承擔罪責,不僅(jin) 甘願代替熊薑二人請罪,而且當廷主動承擔責任,使劉宗周免予處分,真正是君子坦蕩蕩。

 

都察院左僉(qian) 都禦史金光辰,冒著風險表揚自己的上司治理都察院的卓越業(ye) 績,希望皇上優(you) 容:“都察院激濁揚清,紀綱之地,自陛下召用劉宗周,宗周正己率屬,大著風采,諸禦史凜凜飭法,都察院最為(wei) 得人,望賜優(you) 容。”

 

兵部尚書(shu) 張國維不顧皇上憤怒,也乞求寬恕……

 

竟然沒有一名大臣支持皇帝的決(jue) 定,令朱由檢頗為(wei) 尷尬,很不高興(xing) 地停止了禦前會(hui) 議,退回勤政殿,寫(xie) 了一道手諭:“宗周愎拗偏迂,著革職,刑部議處。光辰降二級調外。”命太監送到內(nei) 閣,傳(chuan) 出執行。

 

看了皇上的手諭,吳甡與(yu) 周延儒商量,當麵請求從(cong) 寬發落。周延儒和吳甡等人進入勤政殿,耐心勸導,朱由檢麵色稍微緩和,隨即在手諭上抹去“刑部議處”四字,以示從(cong) 寬,還不忘補充一句:“故輔溫體(ti) 仁曾言其愎拗偏迂,果然!”一句話泄露了天機。隔了多年,“崇禎皇帝遭溫了”,依然如故。

 

次日,六十四歲的劉宗周騎著驢子,後麵跟著一名肩扛包袱的仆人,兩(liang) 袖清風離京南下。堂堂都察院首席大臣竟然如此淒涼落寞,旁人感歎不已,他卻淡然賦詩一首:

 

望闕陳情淚滿襟,孤臣九死罪何如。 

止因報主憂逾切,卻愧匡時計轉疏。 

白發蕭蕭清禁外,丹心耿耿夢魂餘(yu) 。 

自憐去國身如葉,畢罷朝參返故廬。

 

四、“決(jue) 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崇禎皇帝朱由檢在煤山自縊,南京政府袞袞諸公,直至四月二十五日才“北報確信”,商討善後事宜。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監國,起用劉宗周,官複原職——都察院左都禦史。他看到小朝廷內(nei) 部的種種腐敗跡象,堅決(jue) 推辭,未蒙恩準,立即前往南京就任。

 

南明小朝廷一開張,就是一派亡國之相。福王朱由崧毫無帝王的樣子,《明季甲乙匯編》說他“深拱禁中,惟漁幼女,飲燒酒,雜伶官演戲為(wei) 樂(le) ”,聽憑馬士英擺布。馬士英竊取內(nei) 閣首輔兼兵部尚書(shu) 大權,起用閹黨(dang) 餘(yu) 孽阮大铖、楊維垣之流,排斥正直大臣,賣官鬻爵不遺餘(yu) 力,民間歌謠譏諷道:

 

中書(shu) 隨地有,都督滿街走。 

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 

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 

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與(yu) 馬士英沆瀣一氣的江北四鎮將領劉澤清、劉良佐、高傑、黃得功,擁兵自恣,根本無意於(yu) 光複大業(ye) 。小朝廷從(cong) 上到下,渾渾噩噩,醉生夢死。正如兵科給事中陳子龍所說:“中興(xing) 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複舊物。陛下入國門再旬矣,人情泄遝,無異升平之時,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臣誠不知所始終矣!”

 

劉宗周先後呈進《草莽孤臣上痛哭時艱疏》和《追發大痛疏》。有鑒於(yu) 封疆大吏與(yu) 統兵將領畏縮不前,致使淮北大片國土失守,主張發兵征討,以圖光複。他提出四點意見:

 

一是據形勝以規進取——江南非偏安之地,請進而圖江北,尤其應當重視中都鳳陽,駐紮陛下親(qin) 征之師,以此漸恢漸進。

 

二是重藩屏以資彈壓——猶可恨者,路振飛坐守淮安,借口家眷在外地,倡先逃跑。於(yu) 是總兵劉澤清、高傑相率借口家書(shu) 寄籍江南,尤而效之。按照軍(jun) 法,臨(lin) 陣脫逃者斬。

 

三是慎爵賞以肅軍(jun) 情——高傑、劉澤清敗逃,不追責,反而加官晉爵。武臣既濫,文臣從(cong) 之;外廷既濫,宦官從(cong) 之。臣恐天下因而解體(ti) 。應當綜核軍(jun) 功,申嚴(yan) 軍(jun) 法。

 

四是核舊官以立臣紀——為(wei) 邦本之計,貪官當逮,酷吏當誅。循良卓異之官當破格獎勵。臣更有不忍言者,當此國破君亡之際,普天臣子皆當致死。幸而不死,反膺升級,能無益增天譴?

 

顧炎武《聖安本紀》把劉宗周的主張概括為(wei) “請上親(qin) 征”和“四鎮不宜封”,意思是,敦請福王朱由崧率軍(jun) 出征江北,劉澤清、高傑、劉良佐、黃得功四名總兵不應加官晉爵。張岱《石匱書(shu) 後集》進一步點明,劉宗周大談“慎封爵”“核舊官”諸事,其實是在糾彈馬士英,因此,“馬士英恨宗周次骨,嗾劉澤清、高傑公疏劾宗周”。

 

 


《劉宗周全集》

 

劉澤清、高傑本來就對劉宗周指責他們(men) 逃跑耿耿於(yu) 懷,經馬士英嗾使,劉、高二人立即彈劾劉宗周:勸上親(qin) 征以動搖帝祚,奪諸將封以激變軍(jun) 心,不僅(jin) 僅(jin) 是不仁不智,簡直是心懷“逆謀”。

 

朱由崧大為(wei) 惱怒,要他禦駕親(qin) 征,顯然有“謀危社稷”之嫌,勒令劉宗周致仕。於(yu) 是乎,僅(jin) 僅(jin) 擔任四十九天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劉宗周,罷官而去。

 

正當南明君臣忙於(yu) 內(nei) 鬥之際,清軍(jun) 大舉(ju) 南下,南京、杭州相繼淪陷,國祚大勢已去。弘光元年(1645)六月二十二日,門人王毓蓍投水自盡,致書(shu) 老師:“門生毓蓍已得正命,偽(wei) 官俱已受事,此一塊土非大明有矣,顧先生早自決(jue) 。”劉宗周見信讚歎死得其所,隨即寫(xie) 信給女婿秦祖軾,表示以身許國之意:

 

信國不可為(wei) ,偷生豈能久。 

止水與(yu) 疊山,隻爭(zheng) 死先後。

 

其實此前他已有殉國的意願,在“哭殉難十公”詩中有所流露。其中哭倪元璐詩寫(xie) 道:

 

台閣文章星鬥寒,風期與(yu) 俗異鹹酸。 

回瀾紫海皆通漢,照乘明珠隻走盤。 

擬絕韋編年待假,爭(zheng) 先殉節死逾安。 

讀書(shu) 所學知何事,蒙難堅貞爾許般。

 

詩前的小序對倪元璐的敬仰之情溢於(yu) 言表:“公官大司農(nong) (戶部尚書(shu) ),知國事不可為(wei) ,時懷一帨於(yu) 袖中,曰:時至即行。及三月十九日之變,公即以巳刻死。自此遂有繼公而起者。”劉宗周自己也有繼他而去之意,故而說“讀書(shu) 所學知何事,蒙難堅貞爾許般”。

 

二十五日,他外出投水自盡,被隨從(cong) 救起,暫息靈峰寺。兒(er) 子劉汋拿了清朝請他出來做官的公文,他閉目不看,開始絕食。親(qin) 人問他心境如何,他回答:“他人生不可對父母妻子,吾死可以對天地祖宗;他人求生不得生,吾求死得死;他人終日憂疑驚恐,而吾心中泰然如是而已。”

 

黃宗羲《弘光實錄鈔》說,劉宗周此時早已下定求死得死之心:“宗周不食,又渴甚,飲茶一杯,精神頓生,曰:‘此後勺水不入口矣。’門人曰:‘雖聖賢處此,不過如是。’宗周曰:‘吾豈敢望聖賢哉,求不為(wei) 亂(luan) 臣賊子而已矣!’”

 

張岱《石匱書(shu) 後集》描述六十八歲劉宗周生命最後時刻的文字,讀來令人淚目:

 

廿九日,作絕命詞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濟意。決(jue) 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與(yu) 從(cong) 容,何難複何易。”嗣後,止閉目端坐,不出一言。(閏)六月六日,命家人扶掖南向坐,有頃,遷北向。息奄奄欲絕,猶提筆書(shu) 一魯字。至八日戊時乃絕。劉中丞絕食者兩(liang) 旬,勺水不入口者十有三日,有骨如柴,騎箕始去。嗚呼,烈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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