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金】董仲舒“天人三策”應在元光五年辨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09 01:49:37
標簽:元光五年、天人三策、董仲舒

董仲舒“天人三策”應在元光五年辨正

作者:趙秀金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6期

 

作者簡介:趙秀金(1964-),女,河北衡水人,衡水學院  圖書(shu) 館,副研究員。

 

摘要:“天人三策”發生的時間,必須立足文本和史實進行考辨。漢武帝對董仲舒的策問,與(yu) 元光五年對公孫弘的策問主旨一致,而且“天人三策”是同一主旨的問答係列;文本裏的史實,放在元光五年理解也無障礙,所以董仲舒“天人三策”應在元光五年。董仲舒因言皇家災異天命而下獄,這個(ge) 話題卻又是幾年後漢武帝三次策問的重點,“不敢複言災異”的董仲舒隻能答非所問,文不對題,使“天人三策”變成“教化三策”。至於(yu) 元光五年之外的對策時間都不妥當,有據可證。尊崇儒學的心態使班固曲意前置了對策時間,導致後代誤解。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天人三策;元光五年;策問;儒學

 

董仲舒“天人三策”的對策時間,一直是學界爭(zheng) 論不休的難題。

 

這三策不出於(yu) 司馬遷《史記》,最先引用的是班固的《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班固應該清楚對策時間,卻說得含糊:“武帝即位,舉(ju) 賢良文學之士前後數百,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凡是武帝初即位時的對策,《漢書(shu) 》都有“初”這樣的副詞限定[1],班固隻泛泛說“即位”,並沒有肯定在初年。

 

不在初年,在哪一年?因為(wei) 漢武帝下詔對策和對個(ge) 人問策有很多次,董仲舒參加了也不止一次,於(yu) 是對策的具體(ti) 年限就成了疑點。後代學者就有了諸多考論,如建元元年、建元五年、元光元年、元光五年、元朔五年諸說法[1-3]。本文立足“天人三策”文本和曆史旁證,確定其對策時間隻在元光五年(前130年)。

 

一、第一策問“天命災異”主題,與(yu) 武帝元光五年策問一致

 

確定董仲舒的對策時間,最權威證據應來自漢武帝的策問。考慮到漢武帝大規模策問的主題應該很少重複,在“天人三策”時間不清的情況下,尋找《史記》或《漢書(shu) 》裏武帝的同主題策問很重要。

 

很巧,同主題策問就在《漢書(shu) ·公孫弘傳(chuan) 》,時間在元光五年[4]。

 

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湯水旱,厥咎何由?仁、義(yi) 、禮、知四者之宜,當安設施?屬統垂業(ye) ,物鬼變化,天命之符,廢興(xing) 何如?

 

對比“天人三策”的第一策問:

 

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習(xi) 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le) ,政事宣昭,何修何飭而膏露降,百穀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德澤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2]

 

顯然,二者大同小異,都是問天人感應、災異符瑞的。“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就是“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詞異而意同。可以推定,元光五年董仲舒以博士身份參加了賢良對策[3]。但二者文辭差異較多又怎麽(me) 解釋?能證明一定是同一次武帝策問嗎?

 

從(cong) 地下史料的物證,今人已能確定班固引用詔書(shu) ,有變通文辭的喜好。有文物考古學者對懸泉漢簡與(yu) 《漢書(shu) 》所引詔書(shu) 文字比較,以鐵證判定“班固在編撰《漢書(shu) 》時有對原有詔書(shu) 文字的刪減和再編輯”,“增加了詔書(shu) 的文學性,使詔書(shu) 用詞華美、立意深遠,透視出皇帝用詞用語的恢宏壯觀”[4]。

 

因為(wei) 詔書(shu) 都是“製誥”,出自禦用文人之手,班固對於(yu) 皇帝詔書(shu) 並沒有後代金口玉言的敬畏。而且,《漢書(shu) 》隻在董仲舒、公孫弘兩(liang) 人的對策前用“製曰”,而非“詔曰”,不同尋常[5]。可以推定,董仲舒“天人三策”第一策策問與(yu) 公孫弘元光五年策問的言辭差異,是局部性的而非整體(ti) 性的。對比董仲舒和公孫弘兩(liang) 人傳(chuan) 記的武帝策問全文,既有班固增加詔書(shu) 文學性的可能,也有班固緊縮原文的可能。因為(wei) 班固是史學大家,他的書(shu) 稿還要經皇帝審閱,對史料雖有修飾,但絕不會(hui) 改變策問主旨。

 

既然董仲舒第一策的武帝策問與(yu) 《漢書(shu) ·公孫弘傳(chuan) 》的策問主題一致,關(guan) 鍵文辭相似,可以確定董仲舒“天人三策”的第一策應在元光五年。

 

二、“天人三策”是元光五年的同一主題問答係列

 

僅(jin) 確定了第一策時間,還不能肯定第二策、第三策一定隨在後麵。應從(cong) 班固編輯過的武帝策問和董仲舒對策的內(nei) 部關(guan) 係,看是否前後連貫為(wei) 整體(ti) ,以確定三策進行時間。

 

第二策,是緊跟第一策的。班固說:“天子覽其對而異焉,乃複冊(ce) 之曰。”看來董仲舒的第一次對策被重視,然後又被策問。但武帝對第一次賢良們(men) 的對策並不滿意,問是什麽(me) 原因,並鼓勵直言:“今子大夫待詔百有餘(yu) 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之不同,考之於(yu) 今而難行,毋乃牽於(yu) 文係而不得騁與(yu) ?將所繇異術,所聞殊方與(yu) ?各悉對,著於(yu) 篇,毋諱有司。”

 

這次策問的重點是,朕盡心盡力了,天下仍然一片亂(luan) 象:“今朕親(qin) 耕藉田以為(wei) 農(nong) 先,勸孝弟,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盡思極神,功烈休德未始雲(yun) 獲也。今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廉恥貿亂(luan) ,賢不肖渾淆,未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庶幾乎!”因此,漢武帝要詢問古今治理辦法怎麽(me) 貫通起來。

 

第三策,是繼續追問天人感應的,照應前麵兩(liang) 次策問,這次,更明確天人感應和陰陽吉凶。

 

製曰: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征於(yu) 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yu) 今”。故朕垂問乎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紂,寖微寖滅寖明寖昌之道,虛心以改。今子大夫明於(yu) 陰陽所以造化,習(xi) 於(yu) 先聖之道業(ye) ,然而文采未極,豈惑乎當世之務哉?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意朕之不明與(yu) ?聽若眩與(yu) ?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極,陳治亂(luan) 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複之。《詩》不雲(yun) 乎,“嗟爾君子,毋常安息,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朕將親(qin) 覽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班固解釋接著第二策“於(yu) 是天子複冊(ce) 之”引出第三策。三策環環相扣,都是圍繞天人感應、災異符瑞來展開的,漢武帝在追問他的天命,即權力合法性。謂之“天人三策”,恰如其分[6]。

 

因為(wei) 主題一致,應是董仲舒和公孫弘一起參與(yu) 了對策,之後漢武帝繼續策問,董仲舒作為(wei) 《公羊傳(chuan) 》的資深博士繼續參與(yu) 對策,直到第三策。由於(yu) 問答連貫性強,時間緊湊,前後照應,可推知這是開始於(yu) 元光五年在不長時間內(nei) 完成的係列對策[7]。

 

至於(yu) 其他年份的漢武帝策問,比較重要的是元光元年五月,那次對策的結果是“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董仲舒正式受到漢武帝的賞識。不過那次策問的重點是:

 

嗚乎,何施而臻此與(yu) !今朕獲奉宗廟,夙興(xing) 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淵水,未知所濟。猗與(yu) 偉(wei) 與(yu) !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業(ye) 休德,上參堯、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遠德,此子大夫之所睹聞也,賢良明於(yu) 古今王事之體(ti) ,受策察問,鹹以書(shu) 對,著之於(yu) 篇,朕親(qin) 覽焉。(《漢書(shu) ·武帝紀》)

 

核心問題是“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業(ye) 休德,上參堯、舜,下配三王”。與(yu) “天人三策”第一策的問題,即天人感應的吉凶符瑞,沒什麽(me) 相似度;與(yu) 第二策問相比,缺少憂患意識;與(yu) 第三策問更沒可比性。所以天人三策肯定不是在元光元年進行的。

 

從(cong) 策問主題、詔書(shu) 前後連貫性和班固的連接文字,可確定“天人三策”是在元光五年依次進行的。

 

三、“天人三策”幾處史實疑點,在元光五年都能解釋

 

三策文本提及的曆史事實,也支持元光五年對策的可能性。很多學者的質疑,都可得到解釋。

 

第一策的“今子大夫褎然為(wei) 舉(ju) 首”。從(cong) 班固善於(yu) 修飾詔書(shu) 文辭的特點來看,這“褎然為(wei) 舉(ju) 首”是溢美之詞,對董仲舒聲譽日隆的肯定,不證明這次問策被定為(wei) 第一名。

 

第一策的“今臨(lin) 政而願治七十餘(yu) 歲矣”。如從(cong) 秦亡,劉邦被封為(wei) “漢王”(前206年)到元光五年(前130年),是77虛歲,也就是漢朝建政“七十餘(yu) 歲矣”,與(yu) 史實一致。

 

第一策屢次用“堤防”來比方教化。原文是:“夫萬(wan) 民之從(cong) 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並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考《漢書(shu) ·武帝紀》元光三年(前132年),黃河決(jue) 口,發卒十萬(wan) 堵塞。兩(liang) 年後的元光五年,董仲舒以黃河決(jue) 堤為(wei) 背景,勸說漢武帝重視教化,才順理成章。

 

第二策的“今朕親(qin) 耕藉田以為(wei) 農(nong) 先,勸孝悌,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武帝首次舉(ju) 行藉田儀(yi) 式,應在即位初期幾年[8]。勸孝悌,最早在建元元年[9]。崇有德,就是招攬人才,也是建元元年開始,後有多次舉(ju) 孝廉、招賢良行動。到元光五年,登基十年的漢武帝這樣自述然後提問才正常。

 

第二策的“夜郎康居,殊方萬(wan) 裏,說德歸誼”。夜郎歸附漢朝是在建元六年,到元光五年,已是事實。但康居國在漢成帝時才“遣子侍漢”,此處不排除班固增飾。

 

第二策的“今以一郡一國之眾(zhong) ,對亡應書(shu) 者”,與(yu) 元朔元年詔書(shu) “闔郡不薦一人”對應。但郡國很多,人才存量各異,朝廷征賢良時交白卷的郡國不一定就一個(ge) 或一次,不能臆斷。

 

第三策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董仲舒這個(ge) 建議是在三策多次強調教化的基礎上所作的結論。若在武帝初期,聲望不高的董仲舒想都不敢[10],隻有建元六年(前135年)竇太後駕崩之後才可能。這一年,雖然新丞相田蚡上任就罷黜黃老之學,剛從(cong) 監獄被武帝赦免的董仲舒驚魂未定,不會(hui) 再來一次“罷黜百家”的冒失建議。數年後的元光五年,在武帝壓製黃老之學成常態的時候,董仲舒進一步提出“獨尊儒術”才可能。

 

在元光五年的立足點上基本能正確解釋關(guan) 於(yu) “天人三策”的史實疑問。

 

四、建元六年後董仲舒“不敢複言災異”,元光五年對策可證

 

董仲舒的專(zhuan) 長是《公羊傳(chuan) 》,主要談論陰陽吉凶禍福、天人感應。沒料到被小人暗算並觸怒了漢武帝,遭了牢獄之災。董仲舒的弟子司馬遷這樣記載:

 

中廢為(wei) 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dong) 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shu) 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shu) ,有刺譏。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shu) ,以為(wei) 下愚。於(yu) 是下董仲舒吏,當死,詔赦之。於(yu) 是董仲舒竟不敢複言災異。(《史記·儒林列傳(chuan) 》)

 

“是時遼東(dong) 高廟災”就發生在建元六年,主父偃盜稿,應在元光元年之後,也就是董仲舒“出焉”之後[11],正得意的董仲舒突然禍從(cong) 天降,從(cong) 此“竟不敢複言災異”,司馬遷決(jue) 不會(hui) 說老師的假話。

 

如果把“天人三策”確定在之後的元光五年,“不敢複言災異”高度準確。公孫弘在漢武帝問到天人災異祥瑞的時候,直接地拍武帝的馬屁,隻談祥瑞不談災異。《漢書(shu) ·公孫弘傳(chuan) 》記載::

 

臣聞之,氣同則從(cong) ,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德於(yu) 上,百姓和合於(yu) 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xing) ,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則無疾,無疾則不夭,故父不喪(sang) 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則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shu) ,遠方之君莫不說義(yi) ,奉幣而來朝,此和之極也。

 

而且,公孫弘提出了更實用的禮儀(yi) 為(wei) 主、賞罰為(wei) 輔、任官親(qin) 民的政治原則,所以被漢武帝親(qin) 自“擢為(wei) 第一”。作為(wei) 老一輩公羊學大師的董仲舒,卻不敢正麵回答最擅長的“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或“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的問題。在簡單搪塞了一些天人感應的套話之後,卻大談仁義(yi) 教化。王者應該“任德教而不任刑”。要得到祥瑞,必須設立太學、庠序等教化機構,以仁義(yi) 禮教化人民。在政治實用性上比公孫弘更迂遠,在擅長的天人之應上卻言不及義(yi) 。

 

董仲舒應該回答的,應是建元六年災異的判斷“至於(yu) 陛下時,天乃災之者,殆亦其時也”[12]的深化,要說出喜歡神仙和上帝恩賜的武帝應有的符瑞和避災秘訣。但是談君權神授,必然涉及天帝警告帝王的災異。董仲舒因言災異獲罪招致牢獄之災後,不敢展開這個(ge) 話題,又不肯公孫弘那樣拍馬屁,於(yu) 是隻能敷衍塞責。漢武帝碰了釘子,所以第二次策問委婉一點,隻問:為(wei) 什麽(me) 我勤苦治理,效果不明顯?他是希望董仲舒能主動轉到天人感應的話題。豈料得到的回答是:“帝王條貫(求賢誅奸)同,然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觀點仍是辦學校,培養(yang) 和選拔人才教化人民。

 

教化,還是教化!董仲舒不肯乖巧一點自動轉到天人感應、君權神授,武帝終於(yu) 惱火了,第三次連珠炮責問。這次董仲舒一麵誠惶誠恐謝罪解釋,一麵仍然閃避陰陽天命,說什麽(me) “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用不會(hui) 變天安慰武帝。而實際談的還是教化,不過提出帝王同時要積善,不與(yu) 民爭(zheng) 利,用夏朝的“忠”德,最後還來了個(ge)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順水推舟建議。問心有愧的漢武帝遇到這樣的老頑固也就認栽了,這時指望董仲舒講出《春秋繁露》那樣的天人感應的道理都難[13]。

 

結果是,漢武帝三次“天人之問”,得到了“教化三對”。董仲舒對策的文不對題,被古今學者嚴(yan) 重忽略和誤解[14]!這正是司馬遷轉述的“竟不敢複言災異”,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由此反證了董仲舒對策在元光五年的最大可能性。

 

五、元光五年之外的對策時間都不妥當

 

上麵證明了“天人三策”在元光五年可能,下麵證明其他年份不可能[15]。

 

首先,建元元年不可能有“天人三策”。班固就沒注明“初即位”,這一年十六歲即位的漢武帝,也不具備親(qin) 自對策的知識和心理準備。

 

《漢書(shu) ·食貨誌》:“十五入大學,學先聖禮樂(le) ,而知朝廷君臣之禮。”劉徹剛過孔子的“誌於(yu) 學”年齡倉(cang) 促登基。這時策問肯定不會(hui) 觸及“天人三策”那樣高深的權力合法性問題。

 

那次對策,公孫弘失敗,董仲舒則成功,應是漢武帝認可了他的“公羊學”價(jia) 值[16],所以被授官江都相。但這時候期待他高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給他個(ge) 膽子都不敢。因為(wei) 前兩(liang) 年轅固生的壞運氣還籠罩著朝廷[17]。漢武帝的太傅趙綰和王臧,丞相竇嬰、太尉田蚡,力主儒學反對黃老之學,稍一激進就很快被竇太後殘酷打壓[18]。青年漢武帝必須聽太皇太後的,他還不能獨立擔當。

 

朝廷的動蕩,雖沒牽扯到董仲舒,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公羊學會(hui) 被厭惡,應該是主動辭官,從(cong) 江都回到長安,這就是司馬遷說的“中廢為(wei) 大夫”。

 

建元五年(前136年)也不可能有“天人三策”。這時竇太後已衰老病重,武帝20歲了,已具有理性思考能力。武帝這年設置了五經博士,專(zhuan) 治《公羊傳(chuan) 》的董仲舒應該被置為(wei) 公羊學博士。不過這時武帝還難以從(cong) 容探究權力合法性問題,一旦建元六年皇家祖廟火災,主父偃盜稿上奏,武帝沒多想就把董仲舒打入牢獄。雖然隨後赦免了他,但對董仲舒是致命的經曆。隨著竇太後崩,武帝旋即複用田蚡為(wei) 丞相,黜黃老,儒術反彈式報複。可是董仲舒心灰意冷了,不敢再談論天人感應的災異話題。

 

元光元年(前134年)也不可能有天人三策。這年武帝策問內(nei) 容不涉及陰陽符瑞,董仲舒正好不敢談天人感應。因為(wei) 對策優(you) 異,他恢複了名譽,和冤家對頭公孫弘一起被漢武帝賞識,並逐漸成為(wei) “舉(ju) 首”。

 

更晚的元朔五年(前124年)更不可能。雖然這年設置太學容易和董仲舒的三策內(nei) 容聯係起來,康居國臣服也在這幾年,但是都很牽強。如果真的在執政16年時對策,武帝還會(hui) 對天人感應那麽(me) 好奇嗎?肯定不會(hui) 。

 

可能性隻在元光五年(前130年)。證據就是公孫弘傳(chuan) 記裏的武帝詔書(shu) 主題,與(yu) 三策裏的第一策主

 

題相同。這年他的仕途熱情高漲了些,但是遇到了追問天人感應的苦差,隻能給出一個(ge) 文不對題的對策來。伴君如伴虎,他不敢拿性命再賭一把。

 

六、班固含糊前置三策時間,是尊儒的曲意回護

 

以上梳理論述,從(cong) 公孫弘、董仲舒同一策問可確定“天人三策”是元光五年進行的一個(ge) 係列對策,參與(yu) 對策的還有其他博士,但董仲舒是後來的關(guan) 鍵人物。其中涉及的事實都能在元光五年得到解釋,“不敢複言災異”在元光五年也符合司馬遷的記述,而且辨析元光五年之外的對策時間都不妥當。於(yu) 是可以定論:“天人三策”就開始於(yu) 元光五年。

 

也就是說,班固把三策時間置於(yu) 董仲舒任江都相之前,是明顯的超前。但因為(wei) 有司馬遷的明確記載,班固雖然有意從(cong) 元光五年前置到做江都相之前,也不敢背離客觀真實具體(ti) 到“武帝即位初年”,而是含糊地說“武帝即位”,並繞了一個(ge) 彎子“舉(ju) 賢良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他的意願是在武帝剛繼位的建元元年。

 

班固為(wei) 什麽(me) 有意誤導?因為(wei) 他所處的東(dong) 漢,儒學已成主導。班固想為(wei) 儒家地位溯源,希望找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一個(ge) 全能學者,公孫弘學術不行,田蚡在儒學上又沒什麽(me) 建樹,最佳人選就是董仲舒。於(yu) 是含糊地把“天人三策”提到盡量早的時間,以顯示董仲舒的先知膽量和“群儒首”的地位。其實這樣做,忽略了武帝初期儒學的艱難處境,主觀拔高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勇敢。

 

幸虧(kui) 班固還沒違背史家良知,基本沒塗改內(nei) 文,否則後代很難還原真相。有人要問,對這一重要對策,董仲舒的學生司馬遷為(wei) 何隻字不提?這和司馬遷的尚黃老思想有關(guan) ,他寫(xie) 當今聖上漢武帝,隻寫(xie) 他怎樣迷信神鬼感應,不提他的功績,對天人感應的策問當然沒興(xing) 趣。何況他的老師言災異惹禍,不敢複言災異,文不對題的對策有什麽(me) 好炫耀的?所以有意缺失一筆。

 

很可惜,到了宋代儒學複興(xing) 時期,司馬光要“鑒前世之興(xing) 衰,考當今之得失”,更急功近利,把班固含糊的意願挑明坐實了。在《資治通鑒·漢紀九》直接斷言董仲舒對策時間是武帝即位的建元元年,又在《通鑒考異》以《漢書(shu) 》材料相互質證,其貽害至今,給曆史還原帶來很大困難。

 

今天學者要做的,是根據《史記》和《漢書(shu) 》史料盡量還原曆史。不但要考據,還要尊重文本主題進行總體(ti) 研究,才能辨別出元光五年漢武帝、董仲舒之間問答的真相[19]。

 

參考文獻:
 
[1]郝建平.近30年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問題研究綜述[J].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3(4):103-107.
 
[2]郭炳潔.近三十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研究綜述[J].史學月刊,2015(8):105-112.
 
[3]丁四新.近四十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問題研究的三個階段[J].衡水學院學報,2019(3):10-17
 
[4]李迎春.公孫弘第二次賢良對策時間考[J].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9(3):64-67.
 
[1]《漢書·公孫弘傳》就很明確:“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征為博士。”
 
[2]《漢書·董仲舒傳》。凡本文引用“天人三策”原文均出自本傳。
 
[3]《漢書·公孫弘傳》記載:“時對者百餘人。”董仲舒參與其中理所當然。對策是略帶選拔性的政治谘詢活動。
 
[4]學者張俊民談到,懸泉作為漢代重要的郵驛機構具有榜示詔書的職能。通過比較出土漢簡和《漢書》所記詔書文字的異同,發現班固在編撰《漢書》時進行了文學性加工。作者係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簡牘研究室專家,其言可信。班固對同一策問主題在不同人的傳記裏措辭有異,也就容易理解。張俊民《懸泉漢簡與班固<漢書>所引詔書文字的異同》(《文獻》2013年第2期)。
 
[5]《漢書·郊祀誌》第五上:“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稷以羊彘,民裏社各自裁以祠。製曰:‘可。’”顯示這“製曰”很隨便。帝王紀的各篇,下詔都是“詔曰”。隻有《董仲舒傳》《公孫弘傳》前麵解釋“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上策詔諸儒”,後麵卻都加一個“製曰”,而非“詔曰”,更顯示策問可以增飾。
 
[6]三次對策,被宋代之後學者稱為“天人三策”,是抓住了武帝策問的根本的。參見趙羽《“天人三策”篇名與文體考辨》(《青海社會科學》2017年第3期)
 
[7]認為三策順序有誤,或者班固強拉硬扯在一起的,不乏其人。餘建平《“天人三策”文本順序考辨——兼論董仲舒賢良對策之年代》(《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6期)。
 
[8]漢武帝舉行藉田儀式,可考的是在很晚的征和四年春三月,耕於钜定,是快駕崩的時候。應該是班固有漏載。因為文帝即位在第二年春正月就藉田親耕,文帝十三年又親耕勸農。武帝的繼位者昭帝,在即位第一年就勤耕於鉤盾弄田。武帝在元光五年前也藉田親耕,是應有之事。參見《漢書》卷一至卷十二各個帝王紀。
 
[9]《漢書·武帝紀》:“建元元年,夏四月己巳,詔曰:‘……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順孫願自竭盡以承其親,外迫公事,內乏資財,是以孝心闋焉,朕甚哀之。’”
 
[10]當時董仲舒不過一個普通博士,在景帝時任命的,到武帝時代作為賢良對策後,才逐漸成為公羊學專家之一,另一個是老資格的胡毋生。參見《漢書·儒林傳》。
 
[11]建元六年六月發生的高廟災異,次年也就是元光元年主父偃入關進長安,晉見將軍衛青。前後間隔時間不長,所以司馬遷用了一個“是時”。因為元光元年五月董仲舒對策成功,故竊稿下獄應在這之後。見《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
 
[12]董仲舒對皇家災異的推斷很大膽,甚至用“天災若語陛下”的神媒口氣教訓皇帝。見《漢書·五行誌》卷27。
 
[13]感應學說是董仲舒建構天道信念和天道哲學的神經中樞。漢武帝問的就是這個核心問題。見餘治平《天人感應的發生機理與運行過程——以《春秋繁露》、“天人三策”為文本依據》(《衡水學院學報》2018年第5期)。
 
[14]徐複觀認為,天人三策中,董仲舒“以現實政治問題為主,他的天的哲學,在力求概括中反居於不太重要的地位”是察覺了異常的。見徐複觀《兩漢思想史》(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260頁)。
 
[15]許多學者提出的觀點,不能自圓其說。郭炳潔《近三十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研究綜述》(《史學月刊》2015年第8期)。
 
[16]《史記·儒林列傳》:“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說明董仲舒的儒學地位,是在漢武帝建元元年逐漸被公認的。
 
[17]《史記·儒林列傳》:“今上初即位,複以賢良征固。”轅固生,這個被竇太後羞辱發配到清河國去的老頑固儒生,時年九十歲,也被武帝征召來了。標誌著儒學的複興,但也是乍暖還寒時候。
 
[18]《史記·儒林列傳》:“上(武帝)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
 
[19]也有學者猜到了最合適的時間是元光五年,但證據不足。李迎春《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時間考》(《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4期);劉國民《董仲舒對策之年辨兼考公孫弘對策之年》(《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4年第3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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