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渠四句再解讀
作者:林樂(le) 昌(陝西師範大學關(guan) 學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十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20年11月30日
【紀念張載誕辰1000周年】
張載(1020—1077)是北宋理學的創建者之一,也是關(guan) 學宗師。在長期的學術和為(wei) 政生涯中,他用“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四句話表達自己的誌向。學者多稱這四句話為(wei) “橫渠四句”。由於(yu) 四句的每一句都以“為(wei) ”字開頭,故也可稱作“四為(wei) ”句。橫渠四句代表了北宋理學的根本精神,近千年來傳(chuan) 誦不絕。由於(yu) 前兩(liang) 句比較費解,學者的解讀一直存在分歧,因而有必要回顧前人的研究成果和筆者的專(zhuan) 題舊文,重新思考,進行再解讀。

趙孟頫楷書(shu) 《西銘》殘本(局部)資料圖片
在逐句解讀之前,先對橫渠四句的版本和宗旨略加澄清。關(guan) 於(yu) 橫渠四句的版本。橫渠四句常見的版本有兩(liang) 個(ge) 係統。第一個(ge) 係統包括:南宋朱熹、呂祖謙合編的《近思錄》,南宋《諸儒鳴道》之《橫渠語錄》,南宋末吳堅刻本《張子語錄》,明版《張子全書(shu) 》之《語錄抄》。第二個(ge) 係統包括:晚明馮(feng) 從(cong) 吾所撰《關(guan) 學編·自序》,清代《宋元學案》卷十七《橫渠學案上》黃百家案語。在這兩(liang) 個(ge) 係統中,第一句“為(wei) 天地立心”,未出現異文。重要的異文發生在第二句:第一個(ge) 版本係統作“為(wei) 生民立道”,第二個(ge) 版本係統則作“為(wei) 生民立命”。誠如張岱年先生所說,宋、明各本所傳(chuan) 當為(wei) 原文,《宋元學案》所引則經過後人潤色,但流傳(chuan) 較廣。綜合相關(guan) 版本信息,本文將以《關(guan) 學編》和《宋元學案》所引的橫渠四句作為(wei) 解讀對象。關(guan) 於(yu) 橫渠四句的宗旨。有些學者把此四句視作張載的為(wei) 學宗旨,這不確切。橫渠四句是張載走上學術道路後對自己誌抱和理想的抒發,而並非對為(wei) 學宗旨的概括。朱熹的評價(jia) 很中肯,他說:“此皆先生(指張載)以道自任之意。”黃百家同樣認為(wei) ,這表現的是張載“自任之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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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為(wei) 天地立心”。有一種流行的觀點認為(wei) ,天地沒有心,但人有心;“為(wei) 天地立心”就是把人的思維能力發展到最高限度,使物質世界的規律得到最多和最高理解。這是一種誤解。首先,“天地”一詞並不專(zhuan) 指物質世界或自然界。《易傳(chuan) 》提出了天、地、人“三才”的世界模式,認為(wei) 人是生存於(yu) 天地之間的。“天地”,既可以指物質世界或自然界,也可以指人間社會(hui) ,其確切含義(yi) 要根據前後文研判。在橫渠四句的語境中,“天地”應當指人間社會(hui) ,而不是指自然界。
其次,張載並不否認天地有“心”,他援用《周易·複卦》的《彖辭》,稱此“心”為(wei) “天地之心”。張載認為(wei) ,“天地之心惟是生物”,這意味著天地的功能是創生萬(wan) 物,這一功能似乎是蘊含於(yu) 天地之內(nei) 的心意。“天地之心”的說法,使“天地”創生萬(wan) 物具有了“目的”特征。牟宗三、金春峰等學者早就指出包括張載在內(nei) 的儒家哲學屬於(yu) “目的論”係統。
最後,“天地之心”的“心”與(yu) “為(wei) 天地立心”的“心”,是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心”。顯然,生物之心是“天地”亦即宇宙自然亙(gen) 古以來所固有的,無需人來“立”,否則必將誇大人的力量。
其實,“為(wei) 天地立心”的“心”,指的是人的精神價(jia) 值,進而“為(wei) 天地立心”就是要為(wei) 社會(hui) 建立一套以仁、孝、禮、樂(le) 等為(wei) 核心的道德價(jia) 值係統。張載在其著作中對“立心”有不少論述,後人的解釋不應當脫離他本人的言說脈絡。例如,張載主張“隻將尊德性而道問學為(wei) 心”。這裏所謂“心”,其含義(yi) 包括尊崇德性並探究服務於(yu) 德性的知識,這當然屬於(yu) 人的精神價(jia) 值。“為(wei) 天地立心”,其實質是“立天理”之心。張載說:“古之學者便立天理,孔孟而後,其心不傳(chuan) 。”他所謂“天理”,指道德價(jia) 值的道理,能夠發揮“悅諸心”“通天下之誌”的社會(hui) 作用。這種作用,是以道德精神打動人心,讓天下人樂(le) 於(yu) 接受。二程兄弟指出,《西銘》“立心,便達得天德”。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肯定張載所謂“立心”是要為(wei) 社會(hui) 確立道德價(jia) 值,而“天德”是其最高表現。總之,“為(wei) 天地立心”之“心”,既不是指“天地生物之心”,也不是指“人的思維能力”,而是指聖人具有領悟“天地之仁”的能力,並以“天地之仁”的價(jia) 值意蘊作為(wei) 宇宙論根據,從(cong) 而立教垂世,為(wei) 天下確立以仁、孝、禮、樂(le) 為(wei) 核心的道德價(jia) 值係統。“為(wei) 天地立心”的理論依據是價(jia) 值論的,而不是自然觀或認識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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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為(wei) 生民立命”。“生民”,語見《尚書(shu) 》,是人民的意思。有學者認為(wei) ,這句話源於(yu) 孟子所謂“正命”,意思是要讓人民過正常的生活。說這句話與(yu) “正命”有關(guan) 是正確的,但認為(wei) 這句話的意思是讓人民過正常的生活,則未能揭示其實質。其實,這句話並不是泛泛地講人民的生活,而是講要為(wei) 民眾(zhong) 的生活確立道德價(jia) 值方向。曆史上長期流行命定論,認為(wei) 人生隻能消極地聽憑命運的擺布。針對這一傾(qing) 向,孟子提出“立命”論。他所謂“命”,不再像孔子那樣指天的命令,而是指人的命運。孟子提出的“立命”,則指為(wei) 人確立命運的方向。與(yu) 此相關(guan) ,孟子還把人的命運分為(wei) “正命”與(yu) “非正命”。這深刻地影響了張載。“為(wei) 生民立命”的“命”,與(yu) 孟子一樣,也指人的命運。但二者的命運論是有區別的:孟子講“立命”,專(zhuan) 對士人而言;而張載講“立命”,則著眼於(yu) 民眾(zhong) 這一更大群體(ti) 。在理學史上,張載第一次把人的命運分為(wei) “德命”與(yu) “氣命”。他提出:“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德勝其氣,性命於(yu) 德。”(《正蒙·誠明》)張載所謂“德命”,相當於(yu) 後來朱子學派所謂“理命”。“德命”,指人生境遇中受道德理性支配的確定性力量。“氣命”,則指在人生遭遇中受生理意欲及惡俗支配的不確定性力量。張載視“德命”為(wei) “正”,視“氣命”為(wei) “非正”,特別強調人們(men) 在麵對自己的命運時一定要“順性命之理,則得性命之正”(《正蒙·誠明》)。他主張對“德命”與(yu) “氣命”這兩(liang) 種不同的命運,都予以安立;但格外強調要以“德命”駕馭“氣命”,而決(jue) 不是相反。結合第一句話看,“為(wei) 生民立命”是有前提的,就是首先需要“為(wei) 天地立心”,把源於(yu) “天地”的“生生之德”向下轉化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仁、孝、禮、樂(le) 等道德價(jia) 值係統,使民眾(zhong) 能夠據以做出正確的抉擇,從(cong) 而掌握自己的命運,賦予生活以意義(yi) 。
第三句“為(wei) 往聖繼絕學”。“往聖”,指曆史上的聖人。儒家所謂聖人,指世所公認的人格典範和精神文化領袖。“絕學”,指中斷了的學統。宋代理學家普遍認為(wei) ,儒家的學統自孟子之後便“學絕道喪(sang) ”,所以需要繼承孔孟“絕學”。學統的實質關(guan) 乎道統。道統論是關(guan) 於(yu) “道”的思想內(nei) 涵和“道”的傳(chuan) 授譜係的理論。張載不同意“語道斷自仲尼”,認為(wei) ,“仲尼以前更有古可稽,雖文字不能傳(chuan) ,然義(yi) 理不滅,則須有此言語,不到得絕”(《經學理窟·義(yi) 理》)。據此,他在梳理道統時提出:“‘作者七人’,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湯,製法興(xing) 王之道。”(《正蒙·作者篇》)“作者七人”,語出《論語·憲問》。張載認定,伏羲、神農(nong) 、黃帝也屬於(yu) “製法興(xing) 王之道”的開創者,同樣尊奉他們(men) 為(wei) 聖人。可見,他眼中的道統,不僅(jin) 包括儒家文化傳(chuan) 統,還包括其他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因而,張載所欲繼承的“絕學”,在包括儒家之學的同時,還包括整個(ge) 中華學術文化傳(chuan) 統。此外,他還宣稱,“某唱此絕學亦輒欲成一次第”。張載繼承“絕學”,其著書(shu) 立說的內(nei) 容“有六經之所未載,聖人之所不言”(範育《正蒙序》),表現出很強的創新意識;他係統探討“大道精微之理”(範育《正蒙序》),為(wei) 儒家建構了一套極富創意的天人哲學體(ti) 係。張載對“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踐行,堪稱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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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句“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實現天下“太平”,是周、孔以來儒者所追求的社會(hui) 政治理想,這對北宋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當時,“太平”一語很流行,朝野關(guan) 注度最高的議題是天下太平。為(wei) 此,以歐陽修、範仲淹、李覯等人為(wei) 代表的政治家或思想家都向朝廷提出過“致太平”的方略。為(wei) 了實現“太平”理想,張載付出了多方麵的努力。首先,是其文化方麵的努力。麵對佛老的挑戰,張載與(yu) 其他以複興(xing) 儒學為(wei) 己任的士人挺身而出,“排邪說,歸至理”(範育《正蒙序》),努力為(wei) 社會(hui) 的太平秩序奠定思想文化基礎。其次,是其政治方麵的努力。在《橫渠先生行狀》中,呂大臨(lin) 稱自己的老師張載“慨然有意三代之治,望道而欲見”。張載自己解釋說,“望道”即是“望太平也”(《張子語錄中》)。這裏的“道”,就是以“王道”為(wei) 宗旨的“治道”原理。把對“太平”秩序的渴望,與(yu) 對“治道”的渴望聯係起來,主張“道學”應當成為(wei) 天下太平秩序的哲理基礎。可見,張載對“太平”的思考並不囿限於(yu) 當代的太平秩序,而是以更深邃的視野關(guan) 注可持續的“萬(wan) 世”太平問題,這體(ti) 現了他的遠見卓識。
綜上所述,對橫渠四句的理解,不能脫離北宋的建國背景和理學家的問題關(guan) 切。趙宋統治者總結前朝長期分裂的經驗教訓,亟須重建政治秩序,而張載等理學家的最大關(guan) 懷則是為(wei) 社會(hui) 秩序奠定永恒的精神基礎。橫渠四句不僅(jin) 是張載對自己一生抱負和理想的概括,還對當時、後世乃至現代的很多哲人誌士都發揮過並繼續發揮著極大的精神激勵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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