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樂(le) 經》是指曲譜而非文字典籍
作者:桐生(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中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十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20年11月30日
【文學爭(zheng) 鳴】
中國文化學術史上的“樂(le) 經”,是一個(ge) 亦虛亦實、亦真亦幻的概念。說它虛幻,是因為(wei) 它隻是存在於(yu) 某些先秦儒道學者頭腦中的一部經典,這些儒道學者僅(jin) 賦予它一個(ge) “樂(le) 經”名稱,他們(men) 沒有也不可能將《樂(le) 經》編著成書(shu) ,先秦以後凡是冠以“樂(le) 經”之名的書(shu) 籍都不是先秦真正的《樂(le) 經》;說它真實,是因為(wei) “樂(le) 經”這個(ge) 概念並非空泛,它確實是以上古三代樂(le) 曲作為(wei) 實體(ti) 基礎,在《郭店楚墓竹簡·六德》《莊子·天地》《莊子·天下》《禮記·經解》《荀子·勸學》等篇章中,作者都將《樂(le) 》與(yu) 其他儒家五經並列。唯其虛實難辨,因此從(cong) 漢代至今,《樂(le) 經》一直是文化學術界糾纏不已的問題。最近拜讀王齊洲教授《〈樂(le) 經〉非劉歆王莽偽(wei) 造辨》(《光明日報》2020年11月2日)一文,頗受啟發。王莽奏立的《樂(le) 經》究竟是不是偽(wei) 造,其中涉及一個(ge) 重要問題:《樂(le) 經》究竟是指曲譜,還是一部用文字寫(xie) 成的典籍?這是《樂(le) 經》論爭(zheng) 中的一個(ge) 關(guan) 鍵,把這個(ge) 問題搞清楚了,王莽所立《樂(le) 經》的真偽(wei) 也就迎刃而解了。
《樂(le) 經》不是用文字寫(xie) 成的典籍
古今有一批學者認為(wei) ,《樂(le) 經》如同其他五經一樣,都是用文字寫(xie) 成的典籍。為(wei) 此,他們(men) 努力從(cong) 古代文獻中搜尋《樂(le) 經》的文字證據。有的論者以《周禮注疏》卷四十一《冬官考工記下·磬氏》賈公彥疏“《樂(le) 》雲(yun) :磬前長三律,二尺七寸。後長二律,尺八寸”為(wei) 據,以為(wei) 這是《樂(le) 經》的殘留文字。也有論者以《後漢書(shu) ·律曆誌》劉昭注引《樂(le) 經》“十二月行之,所以宣氣豐(feng) 物也”為(wei) 證,說明中國曆史上確有《樂(le) 經》其書(shu) 。還有學者舉(ju) 出《尚書(shu) 大傳(chuan) 》所載《大唐之歌》:“故其《樂(le) 》曰,舟張辟雍,鶬鶬相從(cong) ,八風回回,鳳凰喈喈。”論者以為(wei) 這條片段材料出於(yu) 《樂(le) 經》。更有一批學者認為(wei) ,《樂(le) 經》沒有亡佚,傳(chuan) 世的《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以下二十官就是《樂(le) 經》。明人柯尚遷、朱載堉,清人張鳳翔、馬國翰、朱彝尊、李光地、閻若璩以及近人黃侃、範文瀾都持這一觀點。其實,隻要稍加辨析,就可以發現上述觀點全都不可靠。《周禮注疏》賈公彥所引之《樂(le) 》與(yu) 《後漢書(shu) 》劉昭補注所引《樂(le) 經》,都是指西漢末年陽成衡仿作的《樂(le) 經》。王充《論衡·超奇》早就指出,陽氏《樂(le) 經》是一部仿古作品,其性質如同揚雄仿《周易》而作《太玄》一樣。隻不過揚雄所仿的《周易》是一部真經,而陽氏所仿的《樂(le) 經》隻是一個(ge) 空名。顯然,陽氏《樂(le) 經》是一個(ge) 仿製的山寨贗品,非彼先秦與(yu) 其他五經並列的《樂(le) 經》。《尚書(shu) 大傳(chuan) 》所引的《大唐之歌》是古代樂(le) 歌歌詞,這個(ge) “樂(le) ”並不是指《樂(le) 經》。至於(yu) 以《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以下二十官為(wei) 《樂(le) 經》,此說殊為(wei) 不妥。《周禮》是一部規劃國家官製及其職能的典籍。以《大司樂(le) 》一節為(wei) 例,文中記載大司樂(le) 肩負三項王官職能:一是負責國家音樂(le) 教育方麵的學政,用樂(le) 德、樂(le) 語、樂(le) 舞教育貴族子弟;二是在祭祀天地祖宗典禮中,大司樂(le) 需要率領樂(le) 工演奏《雲(yun) 門》《大武》等樂(le) 曲獻享神祇;三是在國王出入以及燕饗、大射等禮儀(yi) 中演奏《王夏》《肆夏》《昭夏》等樂(le) 曲。這一節文字的性質是規定大司樂(le) 職能,相當於(yu) 大司樂(le) 這一職官的“職責清單”。大司樂(le) 以下關(guan) 於(yu) 其他樂(le) 官的文字也都是記載他們(men) 的職責。顯然,不能認定這些文字就是《樂(le) 經》。2018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了《樂(le) 經集》,將古籍中論樂(le) 文字輯為(wei) 一書(shu) 。這個(ge) 書(shu) 名容易使讀者誤以為(wei) 《樂(le) 經》是一部文字典籍,甚至誤以為(wei) 《樂(le) 經》沒有失傳(chuan) 。《樂(le) 經》絕不是文字寫(xie) 成的古籍,凡是認為(wei) 《樂(le) 經》是文字典籍的觀點,都基本上可以判定為(wei) 偏離了準星。
《樂(le) 經》以上古三代樂(le) 曲為(wei) 實體(ti) 基礎
既然《樂(le) 經》不應該用文字寫(xie) 成,那麽(me) ,那些先秦儒道學者頭腦中存在而無法寫(xie) 出的《樂(le) 經》,其內(nei) 容應該是什麽(me) 呢?答案是:上古三代音樂(le) 的曲譜。有人可能要問:音樂(le) 曲譜古今中外都有,為(wei) 什麽(me) 中國上古三代音樂(le) 曲譜如此重要,竟被先秦儒道學者尊為(wei) 經典?這是因為(wei) ,在戰國儒家學者的思想意識之中,上古三代曾經有一個(ge) 王道政治的黃金時代,而禮樂(le) 刑政是上古帝王治國理政的四大法寶,對後世帝王政治具有重要的垂範作用。樂(le) 的作用是和同,它以其親(qin) 和力與(yu) 凝聚力而在帝王政治中發揮上和天神、下聚民心的作用。因此在上古三代時期,音樂(le) 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遠比後世重要得多。唯其如此,上古三代每一位聖王都有自己的代表樂(le) 曲,如黃帝有樂(le) 曲《雲(yun) 門》《大卷》,顓頊有樂(le) 曲《承雲(yun) 》《六莖》,帝嚳有樂(le) 曲《唐歌》《五英》,帝堯有樂(le) 曲《大章》《大鹹》(一名《鹹池》),帝舜有樂(le) 曲《大磬》《南風》《韶》《六列》《六英》,夏禹有樂(le) 曲《大夏》,商湯有樂(le) 曲《大濩》,周武王有樂(le) 曲《大武》,等等。在禮樂(le) 刑政四者之中,禮樂(le) 二者如同孿生姐妹一樣相伴相隨。樂(le) 往往是禮儀(yi) 中的一個(ge) 節目,因而先秦文獻中多將禮樂(le) 並稱。《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指出:“大抵樂(le) 之綱目具於(yu) 禮,其歌詞具於(yu) 詩,其鏗鏘鼓舞則傳(chuan) 在伶官。”這告訴我們(men) ,《樂(le) 經》絕不是用文字寫(xie) 成的論文,而是在典禮上樂(le) 工用來演奏的樂(le) 曲。
現存文獻表明,殷商樂(le) 曲多與(yu) 祭神典禮有關(guan) 。甲骨文中有所謂“商奏”“奏商”“學商”“美奏”“各奏”“嘉奏”“新奏”“舊奏”“戚奏”“奏戚”之說,這裏“商”“美”“各”“嘉”“新”“舊”“戚”,都是指不同的祭樂(le) 和歌樂(le) ,它們(men) 都是由樂(le) 工在祭祀帝、祖宗神、山川神的典禮中演奏的。殷商甲骨文中還載有“萬(wan) 舞”“林舞”“舞戉”“舞羊”“羌舞”等舞蹈,這些舞蹈一般都配有樂(le) 曲。(參見宋鎮豪《甲骨文中的樂(le) 舞補說》,《海南大學學報》2020年第4期)《詩經》中的五首《商頌》,就是後代商王祭祀成湯、中宗、高宗等殷商先王的頌歌。《國語·魯語下》載魯大夫閔馬父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yu) 周太師。”“校”不僅(jin) 指校對《商頌》歌詞,同時也是指校正《商頌》的樂(le) 曲,尤其是指校正歌詞與(yu) 樂(le) 曲對應關(guan) 係而使之配合。正考父所做的這個(ge) 校正《商頌》的工作,與(yu) 他的後人孔子返魯之後從(cong) 事“樂(le) 正”,在性質上是相同的。正考父校正《商頌》,是為(wei) 了宋人在祭祖典禮中更好地演奏。西周以降,樂(le) 曲演奏不僅(jin) 用於(yu) 祭神典禮,也廣泛用於(yu) 朝聘、勞臣、燕射、飲酒、相見各種典禮之中。典禮主人用不同的樂(le) 曲來表達不同情意,通過禮樂(le) 與(yu) 賓客來進行思想感情交流,以此盡顯貴族風範,此即“古之君子,不必親(qin) 相與(yu) 言也,以禮樂(le) 相示而已”(《禮記·仲尼燕居》)。據《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載,演奏樂(le) 曲是鄉(xiang) 飲酒禮儀(yi) 中的重要一環:“工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樂(le) 《南陔》、《白華》、《華黍》……乃間歌《魚麗(li) 》,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儀(yi) 》……乃合樂(le) ,《周南》:《關(guan) 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蘋》。”從(cong) 樂(le) 工演唱到演唱、笙奏交替再到合樂(le) 演奏,這是一個(ge) 完整的樂(le) 曲表演過程。《儀(yi) 禮·燕禮》中的樂(le) 曲演奏與(yu) 《鄉(xiang) 飲酒禮》大體(ti) 相同,如果宴請的卿大夫有王事之勞,那麽(me) 在賓客進門時,樂(le) 工還要演奏《肆夏》,由樂(le) 工演唱《鹿鳴》,用管樂(le) 演奏《新宮》。《儀(yi) 禮·鄉(xiang) 射禮》中也有奏樂(le) 環節,隻不過省去了工歌、笙奏和間歌,隻有合樂(le) 演奏《周南·關(guan) 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蘋》,在禮送賓客時,樂(le) 工要演奏《陔》。《儀(yi) 禮·大射禮》載諸侯舉(ju) 行大射之禮,要演奏《肆夏》,演唱《鹿鳴》,用管樂(le) 器演奏《新宮》;在射箭過程中要演奏《貍首》;射畢宴飲,還要演奏《陔》和《驁》。在這些典禮中,樂(le) 曲演奏是禮儀(yi) 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也有類似的記載:“王出入則令奏《王夏》,屍出入則令奏《肆夏》,牲出入則令奏《昭夏》,帥國子而舞。”這裏所載的是祭禮情形,在王、屍、牲進入廟門時,都要分別演奏不同的樂(le) 曲。《周禮·春官宗伯·樂(le) 師》:“凡射,王以《騶虞》為(wei) 節,諸侯以《貍首》為(wei) 節,大夫以《采蘋》為(wei) 節,士以《采蘩》為(wei) 節。”又據《禮記·仲尼燕居》載,兩(liang) 國諸侯相見,東(dong) 道國的樂(le) 師要演奏《肆夏》,堂下樂(le) 工用笙吹奏《象》《武》兩(liang) 首武舞樂(le) 曲,執籥的舞師跳起《大夏》文舞舞蹈。禮畢之後,堂下奏起《雍》樂(le) ,撤除食具時樂(le) 工還要演奏《振羽》樂(le) 章。《國語·魯語下》載叔孫穆子之語:天子舉(ju) 行接待來朝侯伯的禮儀(yi) ,樂(le) 工要用金鍾演奏《肆夏樊》《遏》《渠》三夏樂(le) 章。兩(liang) 國諸侯相見,東(dong) 道主國要讓樂(le) 工演奏《文王》《大明》《綿》三首樂(le) 曲。君主舉(ju) 行慰勞使臣的禮儀(yi) ,樂(le) 工要演奏《鹿鳴》《四牡》《皇皇者華》三首詩樂(le) 。諸如此類,可舉(ju) 的例子甚多。這些與(yu) 禮儀(yi) 相配的樂(le) 曲,大致可分為(wei) 三類:一是純粹的樂(le) 曲,如《南陔》等,這類樂(le) 曲多由管樂(le) 器或鍾鼓演奏;二是配有歌詞的樂(le) 曲,如《鹿鳴》等,這類樂(le) 曲由樂(le) 工演唱並有樂(le) 器伴奏;三是與(yu) 詩、舞結合的樂(le) 曲,如《大武》等,這類樂(le) 曲是演唱、演奏、舞蹈的綜合表演。在這三類樂(le) 曲當中,後兩(liang) 類雖有歌詞,但這些歌詞包含在樂(le) 曲之中,它與(yu) 某些人誤解的用文字寫(xie) 成的《樂(le) 經》,還是有著本質的區別。先秦儒道學者頭腦中的《樂(le) 經》,應該就是這三類樂(le) 曲的曲譜。
《樂(le) 經》是指樂(le) 曲,對此古今有不少學者都有明確的論述。《論語·陽貨》載孔子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孔子此語意在強調禮樂(le) 形式之後的意義(yi) ,但它也說明樂(le) 是指鍾鼓演奏的樂(le) 曲。《荀子·勸學》說“《樂(le) 》之中和”,荀子所說的“中和”顯然不是指文字,而是指樂(le) 曲聲音。《文心雕龍·樂(le) 府》雖然倡導《樂(le) 經》亡於(yu) 秦火,但它說《樂(le) 經》所載是“中和之響”,一個(ge) “響”字點明《樂(le) 經》記載的是音樂(le) 曲調。顏師古在注釋《漢書(shu) ·藝文誌》“樂(le) 尤微眇,以音律為(wei) 節”時說:“言其道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yu) 書(shu) 。”元人吳澄在《禮記纂言》卷三六指出,《樂(le) 經》“疑多是聲音、樂(le) 舞之節,少有辭句可讀誦記識”。朱彝尊《經義(yi) 考》卷一六七引徐師曾之語,其觀點與(yu) 吳澄相同。周琦在《東(dong) 溪日談錄》卷十中認為(wei) :“《樂(le) 經》是記聲音樂(le) 舞之節,非文辭可讀之書(shu) 。”林岊、劉濂、邵懿辰及四庫館臣以《詩經》《儀(yi) 禮》之樂(le) 為(wei) 《樂(le) 經》,其實也是持《樂(le) 經》記載曲譜的觀點。近人蔣伯潛在《十三經概論》中指出:“樂(le) 則曲譜,度如今世之歌曲集附有五線曲譜者然。”楊伯峻在《經書(shu) 淺談·十三經的完成經過》中指出:“《樂(le) 經》可能隻是曲調曲譜,或者依附‘禮’,由古人‘禮樂(le) ’連言推想而知之;或者依附‘詩’,因為(wei) 古人唱詩,一定有音樂(le) 配合。”這些古今學者都一致認為(wei) ,《樂(le) 經》應該記載曲譜。
讀者可能會(hui) 問:既然先秦文化學術界對音樂(le) 如此重視,而上古三代又留下如此豐(feng) 富美妙的樂(le) 曲,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沒有人將上古三代的樂(le) 曲編為(wei) 一書(shu) 呢?其中的根本原因是,從(cong) 先秦兩(liang) 漢到魏晉南北朝,中國一直都沒有發明記載音樂(le) 曲譜的技術。現存比較完整的最早的中國古代琴曲譜,是楊守敬從(cong) 日本抄回來的琴曲《碣石調·幽蘭(lan) 》。這支琴曲的作者是南北朝梁代的隱士丘明,記譜者可能是初唐人,他用文字記述古琴彈奏指法、弦序和音位,屬於(yu) 彈奏手法譜。由於(yu) 先秦時期沒有記譜技術,也就形成“眼前有曲載不得”的尷尬局麵。更令人無奈的是,待到記譜技術發明之後,上古三代樂(le) 曲已經全部亡佚了。上古三代樂(le) 曲的演奏與(yu) 傳(chuan) 播,必須有它賴以生存的政治文化土壤和氣候,這就是完備的國家禮樂(le) 製度與(yu) 全社會(hui) 重視上古雅樂(le) 的風氣。春秋戰國以降,伴隨著王道陵遲、禮崩樂(le) 壞,王室和各諸侯國樂(le) 官競相奔逃,王侯貴族的審美情趣也從(cong) 喜愛上古三代雅樂(le) 而轉變為(wei) 喜歡以鄭、衛之音為(wei) 主的新聲。戰國初期,魏文侯最稱好古,也發出“吾端冕而聽古樂(le) ,則惟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禮記·樂(le) 記》)的感歎。戰國中期孟子遊說齊國,齊宣王對孟子說:“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le) 也,直好世俗之樂(le) 耳。”(《孟子·梁惠王下》)這說明上古三代樂(le) 曲在戰國上流社會(hui) 已經過氣。在這種形勢下,上古三代樂(le) 曲的散逸凋零在所難免。西漢初年,偌大的中國隻有一個(ge) 製氏樂(le) 官依靠家族世代傳(chuan) 授,勉強能夠彈奏若幹上古三代樂(le) 曲,但僅(jin) “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yi) ”(《漢書(shu) ·藝文誌》)。據《三國誌·魏書(shu) ·杜夔傳(chuan) 》記載,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平定荊州,俘獲東(dong) 漢王朝雅樂(le) 郎杜夔,曹操令其演奏雅樂(le) ,杜夔憑借記憶僅(jin) 能傳(chuan) 授《騶虞》《伐檀》《鹿鳴》《文王》四首雅樂(le) 曲譜。至此,上古三代樂(le) 曲可謂亡佚殆盡。在唐代發明記載樂(le) 譜技術之前,上古三代樂(le) 曲就已經全部失傳(chuan) 。事情就是這樣吊詭:先秦有豐(feng) 富的上古三代樂(le) 曲資源,可是那時偏偏沒有記譜技術;待到記譜技術發明之後,上古三代樂(le) 曲卻又全部亡佚。六經缺《樂(le) 》的永久遺憾由此形成。
王莽所立《樂(le) 經》非古文經
在講清楚《樂(le) 經》不是文字典籍而是曲譜,由於(yu) 缺少記譜技術而導致上古三代樂(le) 曲全部失傳(chuan) 的曆史事實之後,再回頭來看《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載王莽奏立的《樂(le) 經》究竟是一部怎樣的文獻。它是一部記載上古三代曲譜的書(shu) ,還是一部文字典籍?由於(yu) 王莽所立《樂(le) 經》已經亡佚,我們(men) 無從(cong) 得窺它的原貌。西漢末年尚無記譜技術,據此可知這部《樂(le) 經》不可能是一部記載曲譜的書(shu) 。有人認為(wei) ,王莽所立《樂(le) 經》為(wei) 漢人陽成衡所作。雖然這種可能性較大,但由於(yu) 沒有文獻依據,因此不好遽然認定。
王莽這部來曆不明的《樂(le) 經》是不是古文經呢?考漢代古文經出處,主要有三:一是《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所載:“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ju) 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二是《漢書(shu) ·藝文誌》所載:“《古文尚書(shu) 》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懷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三是《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載:“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孔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shu) ,得十餘(yu) 篇,蓋《尚書(shu) 》滋多於(yu) 是矣。”將這三處綜合起來,可知漢代古文經傳(chuan) 有《周官》(即《周禮》)、《尚書(shu) 》、《毛氏詩》、《禮》、《禮記》、《左氏春秋》、《論語》、《孝經》、《孟子》等,其中沒有《樂(le) 經》。漢代古文經中沒有《樂(le) 經》,這種現象是必然的,因為(wei) 古文經是用先秦古文字寫(xie) 成的,先秦本沒有《樂(le) 經》,因此《樂(le) 經》也就不存在今古文問題。在今古文經學論爭(zheng) 之中,沒有《樂(le) 經》的事。王莽所立《樂(le) 經》雖然來曆不明,但大體(ti) 可以斷定為(wei) 漢人所作,這部《樂(le) 經》用隸書(shu) 寫(xie) 成的概率更大一些。當然,由於(yu) 王莽偏好古文,也不排除他讓人用古文抄寫(xie) 《樂(le) 經》的可能性。無論這部《樂(le) 經》是用古文還是用今文書(shu) 寫(xie) ,它都不是先秦留傳(chuan) 下來的《樂(le) 經》。班固在為(wei) 王莽作傳(chuan) 時注意到這一點,他將王莽立《樂(le) 經》與(yu) 尊古文經分開,《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在記載“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隨後又載:“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shu) 》、《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這就是說,王莽立《樂(le) 經》與(yu) 尊古文經是兩(liang) 回事。
本文的結論是:王莽所立的《樂(le) 經》,無法論定它是今文還是古文,可以斷定的是,它是漢人所作的真典籍,卻是一本假《樂(le) 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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