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我的導師鄒昌林先生

作者：何卓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十九日庚辰

          耶穌2020年12月3日

今天接到師兄的電話，告訴我：我的導師鄒昌林先生前幾天去世了。我正好吃完午飯，一下子感覺心情很沉重，手不由自主地就把筷子放下了。在房裏呆了好一會(hui) 兒(er) ，這一會(hui) 兒(er) ，心裏是多年未有的茫然若失。前幾天淩晨，我夢見有個(ge) 人很像吳道子所畫的孔子，對我說“將聖”二字，當時醒來不知所謂。今天想來，那天很可能正是鄒老師去世的時候。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但是很多時候，往往是感知了死才能更好地明白生。對心靈的抓力，死要比生有力得多。

鄒老師是一位儒者，而我算是一個(ge) 儒學生。第一次接觸鄒老師，是我考研初試通過時。那時對儒學極為(wei) 熱情，見初試已過，分數不低，麵試應該不會(hui) 有問題，於(yu) 是按照孔子的拜師要求，給鄒老師寄去一些幹魚片，那是我家鄉(xiang) 的特產(chan) 。信裏跟他說，鄒老師，我家鄉(xiang) 隻產(chan) 幹魚片，不產(chan) 幹肉，“束修以上”，希望能得到您的傳(chuan) 道授業(ye) 。沒過幾天，鄒老師就給我打來電話，對我此舉(ju) 甚喜，告訴我幹魚片收到了，鼓勵我好好複習(xi) ，順利通過複試。聲音中透著笑意，我似乎看到了電話那頭鄒老師的笑容。

笑容猶在眼前，鄒老師卻已經作古了。但是死亡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古往今來，沒有人能逃脫死亡。人生的偉(wei) 大，不在於(yu) 逃脫自然規律，而是為(wei) 社會(hui) 的進步做出自己的貢獻。孔子在歲月忽暮之時，最擔心的並非死亡，而是死後如何自見於(yu) 後世。

鄒老師對生死名利的態度始終都是豁達的。八十年代，他就任處級的職位，但是出於(yu) 強烈的責任和擔當，他放棄了職位，放棄了分房，考博師從(cong) 餘(yu) 敦康先生研究中國文化。十餘(yu) 年前，他突發腦溢血，但神奇治愈。後來他告訴我，當時心中一片光明，無絲(si) 毫生死雜念，這是他得到治愈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原因。但無論何時，鄒老師念念不忘的卻是他對中國文化的擔當和責任。

對於(yu) 他的學生來說，他的物質生命固然寶貴，但更應當寶貴的是他的精神生命，是他為(wei) 中國文化所作出的貢獻。作為(wei) 他的學生，這個(ge) 時候悼念他，追思他，不僅(jin) 是對恩師的感情，也是為(wei) 了鞭笞自己不忘師訓，為(wei) 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而繼續前行。

鄒老師的學術生涯，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分別形成了《中國禮文化》和《中國國家宗教研究》兩(liang) 部著作。

第一階段是在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形成了《中國禮文化》這一著作。這部著作以中國古禮為(wei) 研究對象，試圖通過古禮的發生演變以及古禮在秦漢之際向今禮的過渡來建構一個(ge) 連續性的古史係統，把中國文化的類型歸結為(wei) 禮文化。

鄒老師吸收了現代文化人類學的成果，把世界文化劃分為(wei) 原生道路與(yu) 次生道路兩(liang) 大單元的思路。從(cong) 這個(ge) 思路來看，中國文化屬於(yu) 從(cong) 當地民俗傳(chuan) 統連續發展而沒有中斷的原生道路的文化，而西方文化則是屬於(yu) 受到外部壓力的打擊發生斷裂之後再發展起來的次生道路的文化。

古禮是早在文字產(chan) 生以前，就承擔著文化傳(chuan) 承功能的完整的表意係統。原生道路文化從(cong) “禮俗”發展到了“禮製”，既而又從(cong) “禮製”發展到了“禮義(yi) ”，與(yu) 政治製度、倫(lun) 理、法律、宗教、哲學思想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廣義(yi) 的禮文化。而在次生道路的文明中，這種禮文化的發展中斷了，逐漸轉向宗教或法律。這是原生道路與(yu) 次生道路文化的區別所在，也是中國文化的主要特征。

而代表五帝時代的大同理想的儒家，其根本立腳點是以父係血緣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禮儀(yi) ，而不是那種造成社會(hui) 不公平的、以君臣關(guan) 係為(wei) 核心的、嚴(yan) 格的政治等級禮儀(yi) 。儒家的全部努力，就是為(wei) 了把這種政治等級製度納入人生社會(hui) 禮儀(yi) 的係統中，而不是犧牲人生社會(hui) 的利益去維護以君臣關(guan) 係為(wei) 核心的政治等級製度。

第二階段是在上世紀90年代及本世紀初，形成了《中國古代國家宗教研究》這一著作。這部著作是《中國禮文化》的姐妹篇。禮的目的是“事神致福”。這部著作揭示了神性和神人關(guan) 係這一禮的本質內(nei) 容，融合了禮學與(yu) 宗教，是禮文化研究的必然的發展。

這部著作主要以《周禮》一經作為(wei) 研究古代國家宗教的基本教材，所以鄒老師運用自己豐(feng) 富的人類學、考古學、文獻學的知識和方法，對此經的作者、成書(shu) 年代及其實質內(nei) 涵進行了深刻的研究。在此基礎上，鄒老師又從(cong) 文化學、宗教學、宗教人類學、宗教社會(hui) 學等等角度，明確肯定了中國古代國家宗教的存在，並對國家宗教的性質、功能及其特點，中西方國家宗教的差異等等一係列問題進行了全方位的研究。

“原生性”和“禮文化”仍然是這部著作對中國古代國家宗教進行定位的基準坐標。“原生性”是屬性坐標，從(cong) 發生學的角度對中國宗教與(yu) 西方宗教的性質上的差異進行了詳盡的說明。“禮文化”則是功能坐標，科學地揭示了中西方宗教功能上的諸種不同。在這兩(liang) 個(ge) 坐標的指引下，鄒老師指出，中國古代國家宗教的基本特點為(wei) 自然性與(yu) 人格性的混和、終極性與(yu) 宗法性的混和、至上性與(yu) 功能性的混和、保護性與(yu) 製約性的混和等等，揭示了中國古代國家宗教所特有的神性觀。

綜觀鄒老師的這兩(liang) 部著作，他主要貢獻在於(yu) 回答了中國文化如何整體(ti) 回歸和提升的問題。

部分新儒家提出儒學第三期說。佛教傳(chuan) 入後，儒學為(wei) 應對佛教的挑戰，而從(cong) 學理上產(chan) 生一次大發展，其結果是形成宋明理學。宋明理學直接先秦孔孟道統，因而超越了兩(liang) 漢儒學。兩(liang) 漢儒學是第一期，而宋明理學是第二期。所謂第三期，就是現代中國儒學又麵臨(lin) 著西方文化的挑戰，儒學又一次麵臨(lin) 著一次學理上的大提升。

從(cong) 學理的角度看，第三期儒學說，是有道理的。但鄒老師指出，第三期儒學與(yu) 宋明理學有一個(ge) 根本不同點。宋明理學階段，中國文化的本位不動，即依為(wei) 基礎的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方式，包括經濟生活、社會(hui) 結構、政治製度、文化特征（如禮儀(yi) 製度）、以至社會(hui) 製度，都沒有發生根本的變化，僅(jin) 僅(jin) 是儒學麵臨(lin) 佛教的挑戰而已。然而，現在不同了，儒學所麵臨(lin) 的，不僅(jin) 是西方文化，特別是其主流的基督教的挑戰，而且儒學所依托的整個(ge) 社會(hui) 基礎，即社會(hui) 的生產(chan) 方式、經濟活動方式、政治統治方式、文化娛樂(le) 方式、人際交往方式，以至話語表達方式等所有方麵，都發生了動搖。因此，從(cong) 社會(hui) 基礎的角度講，從(cong) 現在中國文化麵臨(lin) 的危機和變化特點來說，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理上的提升，而是中國文化整體(ti) 回歸式的提升。因此，決(jue) 不是一個(ge) 儒學第三期說所能包括得了的。

鄒老師以古禮為(wei) 橋梁，把我們(men) 的思路從(cong) 當代鏈接到三皇五帝時代。他指出，在儒學產(chan) 生之前，中國文化經曆了一個(ge) 時間跨度達數千年之久的前軸心時期，史稱上古和中古，以三皇五帝三王為(wei) 代表，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文化體(ti) 係在此時期逐漸生成，其基本麵貌和總體(ti) 特征已經定型，這才是中國文化的真正的源頭。隻有深入到中國文化的源頭中去，才能更好地了解儒學，了解中國文化。這一新型的文化觀點，不僅(jin) 提供了文化自信，而且為(wei) 文化的立足點找到了社會(hui) 基礎。儒家文化的立足點並非那種不公平的、等級的、嚴(yan) 酷的階級社會(hui) ，而是強調五倫(lun) 關(guan) 係、大同理想、仁愛感情、中庸思想的前階級的原始社會(hui) 。當代儒家，隻有整體(ti) 回歸和提升到那個(ge) 社會(hui) 禮儀(yi) 係統，才能找到底氣批判造成社會(hui) 不公的政治製度和暴君汙吏，批判政治等級禮儀(yi) 係統。

由於(yu) 研究生畢業(ye) 已經過去十餘(yu) 年，自己的資質又低劣，鄒老師的很多教誨都已經忘記了，上述隻是我目前還記得的內(nei) 容。更可惜的是，哲人越到晚年，其思想才越成熟，鄒老師在其去世前的十多年裏仍然孜孜不倦地考證、思考，但由於(yu) 腦溢血落下手抖的後遺症，他的思想成果已經不能筆之於(yu) 文了，隻能通過口述交流。我資質低劣，又不足以弘揚師說，隻能寄希望於(yu) 同門。我堅信，鄒老師和其他儒者們(men) 所堅守的中國文化，一定會(hui) 發揚光大，一定會(hui) 為(wei) 人類作出更大的貢獻。願以此告慰鄒老師的在天之靈和栽培之恩。

學生何卓傑百拜致哀

2020年12月3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