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鏞與(yu) 道鹹學術
作者:陳友良(福建師範大學社會(hui) 曆史學院)
來源:《孔子研究》2020年第4期
摘要:陳慶鏞是道鹹士人承認的漢學家。因其學術背景、仕宦經曆及個(ge) 人性情,他與(yu) 道鹹學術格局的諸多趨向多有交集和互動,其思想和學術的發展轉變是觀照道鹹學術流變的一麵鏡子。晚年陳慶鏞提出“六經宗許鄭,百行學程朱”格言,主張立足顧炎武的學術思想和實證方法,倡議會(hui) 通漢學、宋學和經世學三種學問,以嶄新的精神麵貌追求經世致用之學以救濟時艱。縱觀陳慶鏞的學術人生,他以政學會(hui) 通、漢宋會(hui) 通、考據經世會(hui) 通的特點,為(wei) 複雜多元而又交相為(wei) 用的道鹹學術作了說明。
關(guan) 鍵詞:道鹹學術;陳慶鏞;漢學;宋學;通經致用;
作者簡介:陳友良,男,1974年生,福建尤溪縣人,福建師範大學社會(hui) 曆史學院副教授,曆史學博士。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史。
道光朝禦史陳慶鏞(1795—1858)留給世人有兩(liang) 種形象:第一種形象是“諫垣名臣”。陳慶鏞生前以禦史身份抗直敢言,彈劾琦善、文蔚、奕經等權貴,迫使道光帝收回再次起用三權貴之成命,世稱他與(yu) 蘇廷魁、朱琦為(wei) “諫垣三直”,加上金應麟,時人又稱他們(men) 為(wei) “四虎”(1)1。晚清張之洞在《勸學篇》中表彰陳慶鏞、袁端敏諸公“正言讜論於(yu) 廟堂之上”,是延續國脈不墜的儒臣模範(2)2。民國學者楚金評論陳慶鏞是亦官亦學,“雖為(wei) 經生,實亦懷抱經世之具者”(3)3。第二種形象是學者。科舉(ju) 入仕後的陳慶鏞的學術活動相當活躍且有一定號召力,他與(yu) 阮元、程春海、龔自珍、魏源、梅曾亮、張穆、何紹基、苗夔、桂文燦等一幹學術人物有交往,龔自珍特別欽佩他,說他“談經頗似李文貞(光地)”(4)4。後學桂文燦讀了陳慶鏞為(wei) 柳賓尗所撰《榖梁大義(yi) 述序》後,“知其深於(yu) 經學”(5)5。曾國藩在《苗先麗(li) 墓誌銘》中稱陳慶鏞是“講小學者”(6)6。晚清李慈銘閱讀陳慶鏞的《籀經堂集》,稱其為(wei) “漢學名家”,並對其金石學及音韻學的見解極其佩服(7)7。劉師培在其《南北考證學不同論》一文中,認為(wei) 陳慶鏞得阮元、陳壽祺的經學考證學之傳(chuan) (1)8。《清儒學案》視陳慶鏞為(wei) 乾嘉經學大師程恩澤名下的“春海學案”中的重要一員,並選錄了他的《經說上》全部15篇文章及其他3篇序言,篇幅居學案同人之首(2)9。張舜徽在其《清人文集別錄》中評論陳慶鏞的學術觀點時說:“以餘(yu) 觀其考古之識,固不在朱為(wei) 弼下也。”(3)10
但是相較而言,在後人印象中,陳慶鏞的官聲重於(yu) 他的學問,乃至《清史稿》以極大篇幅敘述他的直諫故事,對他的學術成就則一筆帶過:“精研漢學,而製行則服膺宋儒,文辭樸茂,著有《籀經堂文集》《三家詩考》《說文釋》《古籀考》等書(shu) 。”(4)11支偉(wei) 成所編《清代樸學大師列傳(chuan) 》收進370餘(yu) 名清代漢學家,並經章太炎校訂,卻還是略過了陳慶鏞(5)12。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學術界對於(yu) 陳慶鏞作為(wei) 漢學家或經學家的一麵了解有限。
道、鹹之際,正是中國社會(hui) 處在內(nei) 憂外患的迫蹙形勢下,政治學術經曆著後乾嘉時代的“日盈則昃、由盛而衰”的階段(6)13,士人階層受時勢相迫,麵對數千年未有之變局,窮思眇慮,孜孜以求應變之道,學術和文化格局於(yu) 是表現出新舊雜糅、流變紛呈的特征。依據學者的研究,道鹹學術的格局主要有以下幾個(ge) 方麵構成:理學複蘇、考據學之流衍、漢宋調和、常州經今文學派的活躍,以及經世實學、邊疆輿地學、金石學、諸子學興(xing) 起,等等(7)14,以及象征思想界新動向如禮教思潮、顧祠會(hui) 祭等,均有相關(guan) 研究成果(8)15。如果以這些課題來考察陳慶鏞一生,呈現兩(liang) 個(ge) 學術特征:一是其學術涉獵較廣,包容上麵諸多領域。二是他與(yu) 上述領域的諸多學界翹楚都有一定的交往和互動。因此,本文擬通過對陳慶鏞的成學過程及學術交遊的鉤索,探討他與(yu) 道鹹時期學術文化思潮的互動關(guan) 係(9)16。
一、閩學之滋育
泉州曾是閩學的重鎮,《晉江縣誌》記載:“泉郡為(wei) 子朱子過化之地,而王梅溪、真西山兩(liang) 先生皆守茲(zi) 土,所以啟迪而薰陶之者,至深且久,故有海濱鄒魯之稱,钜儒名臣後先輩出。士生其間,耳濡目染,必有以繼跡前賢。而教育造就,非加意於(yu) 書(shu) 院不可。”(1)17就以《易》學研究來說,明代以來泉州、晉江學者的研究成果尤夥(huo) ,如陳慶鏞娓娓道來:“吾泉多以易名家,前明自蔡文莊公《蒙引》而外,注易者不下數十家,而郭鵬海尤偉(wei) ,海內(nei) 宗仰,國朝則李文貞公獨總其成。”(2)18又如數家珍地說:“明一代天下言《易》者,推晉江,而晉江以蔡、陳、蘇三家為(wei) 最。”(3)19陳慶鏞就是生長在這個(ge) 閩學研究和書(shu) 院教育氛圍濃厚的“泉郡”。
乾隆六十年(1795),陳慶鏞出生於(yu) 一個(ge) 普通的庶人家庭。幼年時期,陳慶鏞即受學於(yu) 精研理學的龔元,背誦理學諸書(shu) 及經史著作。李崢嶸所撰《頌南陳公墓誌銘》中提到:“公七歲就外傅,聰慧異常。”(4)20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啟蒙教育是從(cong) 背誦宋儒的經典著作開始的。
道光二年(1822)春天,陳慶鏞二十七歲參加鄉(xiang) 試,考題是作《諫果賦》,當時禦史韓鼎晉(字樹屏,1767—1826)督福建學政,“得公卷,大加賞識,以將來必為(wei) 諫垣名臣,遂拔冠軍(jun) ,取入晉庠一名。”(5)20“諫果”是橄欖的別稱,味道苦酸而澀,食後回甘。生在福建的陳慶鏞對於(yu) 橄欖的特性應有所了解,由此他聯想到“諫諍”之難,並以此立意作文,竟然得到身任禦史的韓學政的重視。同年,在韓師的鼓勵下,陳慶鏞首次進京會(hui) 試,韓對他“飲食教誨備至”(6)21。晚年陳慶鏞為(wei) 韓師《秋江歸棹圖》題跋,描述韓師“正色立朝,聲望隆天下”的一代禦史形象,讚賞其“移孝作忠”的政治信念,同時感念韓師培育閩省學風的功績:“持英蕩來閩,孜孜培養(yang) 士氣,文風為(wei) 之一新。”(7)22韓鼎晉的品行道德對陳慶鏞的影響是很明顯的,後來陳慶鏞亦成為(wei) 一名禦史,並非偶然。
現在沒有資料可以直接說明陳慶鏞最早什麽(me) 時候接觸到漢學,但他的學生陳棨仁曾指出老師“少而岐嶷,為(wei) 淹貫甄綜之學,不屑逐時好”(8)23。這種博聞強記、不肯屈就成說的學習(xi) 態度,無疑是從(cong) 事漢學研究的前提。福建學者的漢學研究起步較晚,自乾隆中葉紀昀、朱珪視學福建,漢學始為(wei) 閩學者所重視,議論漢學的風氣漸在閩學者中興(xing) 起,並時有經史訓詁類著作問世。至嘉道之際,陳壽祺(字恭甫,1771—1834)以其精深的漢學研究,一舉(ju) 成為(wei) 福建學界的領軍(jun) 人物。謝章鋌曾記載:“老生宿儒雖未嚐不謹守朱子之法,然其議論則有加焉,見聞則有進焉,乃相與(yu) 立為(wei) 讀書(shu) 榭。榭中名宿如梁九山宮詹、林樾亭大令、龔海峰太守十數公,皆讀書(shu) 等身,著書(shu) 等身。最後陳恭甫侍禦出,以沉博絕麗(li) 之才,專(zhuan) 精許、鄭,建漢學之赤幟。”(1)24由此可推斷,以當時漢學在福建興(xing) 起的程度而言,陳慶鏞對漢學應已有所涉獵。至少在嘉慶十八年(1813),陳壽祺到泉州清源書(shu) 院任教,擬招收弟子,不滿二十歲的陳慶鏞就以一篇《郊褅考》的古學論文,深獲陳壽祺的賞識,入其門下,得以在這位漢學名師的指導下進行係統的學術訓練(2)25。
陳慶鏞在《鼇峰載筆圖題辭》中提到當時陳壽祺主持清源書(shu) 院時的教學內(nei) 容:“既而授《三禮》《春秋大事表》《說文》《廣雅》等書(shu) ,發疑辨難,指畫無虛,日暇則課讀《史》《漢》,旁及《文選》《詞宗》《詞律》,提命益切,如是者數年。”(3)25《說文》《廣雅》等學,無疑是一個(ge) 漢學家所必備的治學門徑。而且陳壽祺要求學生必讀史學著作,除了上述《史》《漢》等經典著作外,他同時為(wei) 學生編選一些近人的經史類文章,刊刻成《冶南文藪》一書(shu) ,供他們(men) 課藝之用,其中就收錄了若幹當時閩人的文章,如閩縣人何則賢(字道甫,1801—1852)。陳慶鏞在道光二十四年(1844)撰《藍水何氏〈三孝義(yi) 傳(chuan) 〉序》,對自己早年閱讀何則賢文章仍然記憶猶新:“餘(yu) 於(yu) 十數年前讀恭甫師所選《冶南文藪》一書(shu) 中錄道甫《論著經史》諸篇,落落數千言,皆能暢所欲敘,心韙其學之有本。”(4)26從(cong) 理論上說,嚴(yan) 格按照陳壽祺的“研經”和“考史”並重的學術訓練方法,學生未來“必可成為(wei) 辨是非、窮變化、通時務,入可以立言以傳(chuan) 世,出可以敷政而佐時的通儒”(5)27。應該說,陳慶鏞後來成為(wei) 漢學研究者,證明了陳壽祺的通儒教育理論是有一定效果的。
在陳壽祺的帶領下,清源書(shu) 院漢學研究風氣甚為(wei) 濃厚,同學之間的相互研討和學習(xi) 的話題也以漢學為(wei) 主。王懷佩也是陳壽祺麾下的得意弟子,1853年死於(yu) 農(nong) 民起義(yi) 軍(jun) 之手。陳慶鏞撰《王懷佩先生殉難紀遺》時提到早年他們(men) 在清源書(shu) 院學習(xi) 期間的學術研討情況:“先生(王懷佩)邃於(yu) 三禮之學,於(yu) 四書(shu) 典要,研覈尤精,家藏書(shu) 數萬(wan) 卷,下丹鉛者,鉤稽輒當,嚐出所鈔本金誠齋《求古錄》及蔡邕《明堂月令》,朝夕與(yu) 餘(yu) 商榷參訂,以待梓行。”(6)21須知這裏所提及的金誠齋(名鄂,1771—1819),精通《三禮》之學,所著《求古錄》一書(shu) ,“取宮室、衣服、郊祀、井田之類,貫串漢、唐諸儒之說,條考而詳辨之。”(7)28陳慶鏞曾研讀過此類書(shu) 籍,正說明當時他對於(yu) 古製度的考證興(xing) 趣盎然。後來陳壽祺又受聘福州鼇峰書(shu) 院掌教,仍然不時提醒陳慶鏞治學方法當以文字訓詁探明古人遺意,即陳慶鏞所說“嚐以手教來命稽撰達恉,務得古人堂奧”(8)。這是漢學家最為(wei) 看重的治學方法。所以清源書(shu) 院時期受教於(yu) 陳壽祺,可視為(wei) 陳慶鏞治漢學之發端。
不寧惟是,陳慶鏞與(yu) 鄉(xiang) 試同年廈門呂世宜(號西村,1784—1855)的交遊,說明早在福建時期他已經接觸到金石、篆刻、書(shu) 畫之類的學問。呂世宜先後受業(ye) 於(yu) 廈門名師周禮、王瓊林、周凱等,“間有古義(yi) 法”,從(cong) 他們(men) 那裏深得古文“義(yi) 法”,且其個(ge) 人數十年沉浸於(yu) 金石篆畫的研究,是享譽閩台兩(liang) 岸的金石、書(shu) 畫大家。有人評價(jia) :“呂子西村,好古而辟。凡金石磚甓之文,摩撫審玩,嗜若生命。善屬文,工篆隸。”(1)29陳慶鏞與(yu) 呂世宜是壬午(1822)鄉(xiang) 試同年,“誼同兄弟”(2)30。道光八年(1828)冬,陳慶鏞到廈門拜訪呂世宜,“見其酷耆金石,篆畫精確,心焉好之”(3)31,萌生了對金石篆畫的喜愛。他後來對金石文字的精湛研究,是在阮元的指導下進行的,但是呂世宜的早期影響當不容忽視。
由上麵的敘述大略可見陳慶鏞的成學,三十歲以前在福建就已經接受了宋學和漢學的係統訓練,並接觸到當時學術的主流,至少涉獵三禮學、春秋學、文字聲韻學、書(shu) 法篆畫、史學等方麵的學問,他的漢學研究的基址便是在這一時期奠定的。張舜徽亦認為(wei) ,早在福建時期,陳慶鏞已具備成為(wei) 漢學家的基礎,“慶鏞經史、故訓、詞章之學,蓋植基於(yu) 此時。”(4)32
二、從(cong) 遊諸先生
道光十二年(1832),陳慶鏞三十七歲,中式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戶部主事;遷員外郎,授禦史。陳慶鏞在京師居住達十餘(yu) 年,訪名師,廣交友,所學愈廣,凡天算、六書(shu) 、訓詁、金石皆有涉獵。陳慶鏞的座師是吳縣潘世恩(1769—1854),時任軍(jun) 機大臣,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後又以高齡晉武英殿大學士,又晉太傅,身居高位。但潘世恩並不以漢學見長,陳慶鏞似乎也沒有從(cong) 他那裏獲得學術方麵的指點,其文集中隻有一首詩《壽潘宮保七十》,取石鼓文字仿《雅》體(ti) ,為(wei) 座師七十大壽而作,實際上,他係以精湛的文字訓詁之作向恩師致敬(5)33。然而陳慶鏞與(yu) 吳縣的潘氏家族的關(guan) 係並未到此為(wei) 止,後來,他還為(wei) 潘世恩的堂兄潘世璜的遺像題辭,讚其一生致力於(yu) 程朱理學之研究,“睹其貌,岩岩而峻,肅肅而溫,洵為(wei) 儒者氣象。”(6)34又收下潘世恩之孫潘祖蔭為(wei) 弟子。
寓京期間,陳慶鏞在漢學研究上的進展,主要得益於(yu) 他的兩(liang) 位漢學名師:程恩澤和阮元。程恩澤(號春海,1785—1837),嘉慶十六年進士,曾師從(cong) 淩廷堪,“凡天算、地誌、六書(shu) 、訓詁、金石皆精究之。”又善考據,“推本賈、服”,《清儒學案》稱他是嘉、道間“儒林祭酒”(7)35。可惜天不假年,於(yu) 道光十七年(1837)病故。奉阮元之命,陳慶鏞與(yu) 汪孟慈、何紹基等人在京南的龍泉寺整理程恩澤的遺文,並親(qin) 撰《龍泉寺檢書(shu) 記》一文,對程師的學術特點加以評論。他開頭即說:“歙程侍郎春海先生器宇汪洋,為(wei) 學根柢兩(liang) 漢師說,餘(yu) 向心往久之。”他對於(yu) 程恩澤的跨越今、古文經學的學術思想,是持欽佩態度的。他又回憶說,當程師還在農(nong) 部任少司徒時,他正好在校勘宋王應麟的《詩考》,就有疑問處向程師多次請教,得到很多指點。程師的博學,對他啟發尤多:“且視及天文、地理,與(yu) 夫古儀(yi) 器、製度、倉(cang) 頡、史籀,造書(shu) 精意,窮源達委,聆若發蒙。”(8)36大概是因為(wei) 這段師生因緣,《清儒學案》將陳慶鏞置於(yu) “春海學案”中。
至於(yu) 阮元的學術指導,對於(yu) 陳慶鏞的學術成長,尤其是在金石學方麵的拓展,其重要性毋庸置疑。張舜徽曾指出陳慶鏞“後又出阮元之門,飫聞緒論,故一生治學趣徑,複與(yu) 阮元為(wei) 近。”(1)37實際上,陳慶鏞之前的老師,如陳壽祺、程恩澤,均出自阮元之門。道光十三年(1833),阮元從(cong) 雲(yun) 南回京,陳慶鏞以舉(ju) 業(ye) 正式入了阮元之門。直到道光十八年(1838)阮元致仕回裏,這期間至少有兩(liang) 年多的時間,他是在阮元的指導下從(cong) 事金石文字研究的。他的一首金石詩指出阮師的教誨:“析我以疑,博我以藝。道原治流,其人其世。”(2)38前二句是指析疑和授藝,就是教導他校金石文字;後二句是指治學宗旨和讀書(shu) 方法,即治學要追本窮源,讀書(shu) 當知人論世。
道光二十六年(1846),陳慶鏞回籍,途經揚州,順道拜訪阮元。已經是八年之別了,他寫(xie) 下《九月初二日到揚州謁阮雲(yun) 台師》詩一首並附有解說。當時阮元已是八十二歲高齡,言語表達不清,所以兩(liang) 人以筆談的方式進行交流,陳慶鏞將此次拜見老師比喻成伏生授經。
阮元的經學研究尤其強調“實事求是”的原則。“實事求是”之學,是指在經學研究中,努力尋求古代原來的涵義(yi) 而不作無根據臆斷的訓詁學。阮元對自己的“揅經室”作出解釋:“室名‘揅經’者,餘(yu) 幼學以經為(wei) 近也。餘(yu) 之說經,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非敢立異也。”(3)39或受此影響,陳慶鏞最初將自己的室名定為(wei) “問經堂”,同時以“實事求是齋”作為(wei) 自己的齋名(4)40。龔自珍曾記他為(wei) 陳慶鏞題寫(xie) 室名之事,盛讚陳慶鏞專(zhuan) 注治經,心無旁騖,“登是堂也,無雜賓,無雜言焉”(5)41。道光三十年(1850),時年五十六歲的陳慶鏞再次應詔入京,又自題室名“籀經堂”、“籀經書(shu) 府”等(6)42。“籀”可能取自《說文》:“籀,讀也”(7)22。故“籀經”,即“讀經”。可見其一生的讀書(shu) 興(xing) 趣都在經書(shu) 上,這不能不說與(yu) 阮元旨趣為(wei) 近。
除了直接從(cong) 程、阮二師獲得漢學指導以外,陳慶鏞亦參加了以阮元“積古齋”古物收藏為(wei) 中心的金石文字辨識和考釋的學術活動。道光十五年(1835),阮元再次入京為(wei) 官,將積古齋所聚集的金器銘文全部拓出,供門下弟子及金石學者研究(8)43。程恩澤與(yu) 阮元交情甚好,又是比鄰而居,兩(liang) 人切磋文字,交遊甚密,他們(men) 的門生弟子亦時相聚會(hui) ,互相辨認金石文字及考訂經史(9)44。陳慶鏞作為(wei) 阮元的及門弟子之一,也是這個(ge) 學術圈的一員,其他主要人員還包括龔自珍、何紹基、吳榮光、許瀚、吳式芬、王筠等。陳慶鏞在《古銅直錢考》中就提到阮元命他以延光壺上的金文考證漢代銅價(jia) 之事,他說:“儀(yi) 征相國夫子出所藏積古齋鍾鼎款識,並示以延光壺及古銅錢相值之數命證。”..(1.0)45《龔自珍年譜考略》中亦記載了陳慶鏞多次參加這個(ge) 學術圈的交遊活動,如道光十四年條記陳慶鏞與(yu) 同人考訂“光和量銘”,道光十七年條記陳慶鏞敦促龔自珍撰《吉金款識》,道光十八年條記陳慶鏞與(yu) 同人在廣恩寺為(wei) 吳式芬、許瀚餞行,道光十八年條記陳慶鏞與(yu) 同人在三忠祠為(wei) 阮元餞行,等等(1)37。因此可以說,陳慶鏞的金石考訂功力的提升,與(yu) 他在此時期頻頻參加金石交遊活動密不可分。正如張舜徽指出:“慶鏞論學之友,以張穆、苗夔、何紹基、王筠諸人,故於(yu) 文字、聲韻、故訓之學,寢饋尤深。”(2)46
需要指出,陳慶鏞駐京時期治學雖以漢學為(wei) 主,但他沒有放棄對宋學的追求。他同時拜入以傾(qing) 向程朱理學著稱的沈維鐈(字子彝,1778—1849)門下。陳慶鏞描述沈維鐈的治學特點是漢宋兼采,他說沈師“生平喜讀宋五子書(shu) ,以為(wei) 典章製度,與(yu) 夫聲音訓詁文字之學,必宗漢人,而道理則備於(yu) 程朱。自明薛敬軒、胡敬齋,以及國朝陸稼書(shu) 諸書(shu) ,靡不沉潛玩索,求為(wei) 身心有用之學。”或許是沈維鐈這種漢宋兼采的學術旨趣,吸引陳慶鏞一直求教於(yu) 沈維鐈,他又說:“慶鏞久隸門牆,當公養(yang) 屙京邸,得造膝請業(ye) ,嚐曰為(wei) 學當從(cong) 實踐下工夫,又曰居官須熟讀通鑒,磨礪益至。”須知“從(cong) 實踐下功夫”、“讀通鑒”等是宋儒最常用的話語。沈維鐈也視陳慶鏞為(wei) 知己,慶鏞回裏時,“公惓惓不忍舍,瀕行複贈以詩。”(3)47道光二十七年(1847),梁章钜在揚州造訪同年沈維鐈時,有意詢問“門下士最顯者何人?”沈答曰:一是林則徐,一是陳慶鏞,“皆君同鄉(xiang) 也”。梁章钜道:“隻此兩(liang) 人,已足為(wei) 門牆之光,其餘(yu) 不問可矣。”(4)48這可以說明陳慶鏞從(cong) 沈維鐈那裏汲取了宋學及漢宋兼采的學術思想,並得到沈的認可。
科舉(ju) 取士之後的陳慶鏞在漢學上與(yu) 時俱進,並朝著“漢宋兼采”的方向發展。之所以如此,在於(yu) 他具有一種龔自珍所言的篤實、坦蕩的求知精神,這一精神尤其表現在“從(cong) 遊諸先生”上麵,即從(cong) 漢、宋兩(liang) 家學說中吸收思想精華。總的說來,京師時期陳慶鏞學術活動的重心在漢學上麵,對於(yu) 宋學則兼收並蓄。
三、轉向經世致用
陳慶鏞生值乾嘉盛世已衰、西力逼近之際,內(nei) 外交困的處境不容許他僅(jin) 做一名純粹經史考據的學者,他也有著轉向經世致用的強烈願望,希望以此解決(jue) 王朝危機。故其在漢學、宋學領域之外,孜孜欲求經世之學。當然,陳慶鏞學術興(xing) 趣的轉變,也是順應了道光中期以後興(xing) 起的經世致用思潮。
道光十六年(1836)四月四日,時任戶部主事的陳慶鏞與(yu) 鴻臚寺卿黃爵滋、翰林院編修徐寶善、戶部員外郎汪喜孫等六人共主,邀請部分京官及當年各省來京會(hui) 試的舉(ju) 人42人,在江亭(又名陶然亭)舉(ju) 行展褉。陳慶鏞是江亭展褉的主要組織者,他在會(hui) 後專(zhuan) 門撰文說明展禊的古意和作用,並極為(wei) 慎重地記錄下所有與(yu) 會(hui) 者的名字,計有主人六人,客人四十二人。通過此次集會(hui) 結交了不少經世實學人士,比如戴孫、劉寶樹、劉寶楠、丁晏等人,這些士人的學術取向對他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
道光中期顧炎武祭祀活動的興(xing) 起,在思想史上,尤應視為(wei) 經世致用學風勃興(xing) 的代表性事件(1)45;而在學術思潮上,則表現為(wei) 漢宋調和思潮的興(xing) 起(2)46。道光二十一年(1841),梁章钜等奏請顧炎武入祀昆山鄉(xiang) 賢祠;道光二十三年(1843),張穆、何紹基、苗夔等人倡議在宣南建立顧炎武祠及修褉活動,他們(men) 奏請的重要理由,是顧炎武“植躬清峻,砥行端方,講求經世之學”(3)49。陳慶鏞對於(yu) 同人追慕顧氏的經世之學的行動也積極響應,參與(yu) 了張穆召集的《顧亭林先生年譜》的集體(ti) 編纂工作,寓京期間幾乎每年都參加顧祠紀念活動。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陳慶鏞在士人雅集、交遊的影響下,愈來愈關(guan) 注學術、修身以外的世務問題和經世實學。
鴉片戰爭(zheng) 後,陳慶鏞對時局的憂患感更加深了一層。道光二十二年(1842),陳慶鏞升任江南道監察禦史,次年他做了一件“聲震天下”的事情。道光二十三年(1843)三月,朝廷重新啟用鴉片戰爭(zheng) 中被革職的琦善、奕經、文蔚三人,陳慶鏞於(yu) 四月即上《申明刑賞疏》,抗言道光皇帝的用人政策違背《大學》的“絜矩之道”。他說,所謂“矩”,就是“民之好惡”;所謂“好惡”,就是對於(yu) 皇帝刑、賞是否公平的輿論(4)48。此疏在士人中反響強烈,道光帝不得不采納,並收回成命。《清史稿》記載陳慶鏞直諫行為(wei) 曰:“奉旨俞允,同朝額手稱慶,……《邸報》傳(chuan) 抄中外,東(dong) 西南北皆聞公名也。”(5)50陳慶鏞的直諫給他帶來了崇高聲望,與(yu) 朱琦、蘇廷魁被士人並譽為(wei) “諫垣三直”(6)51。同鄉(xiang) 梁章钜亦在筆記中說:“吾鄉(xiang) 陳頌南給諫慶鏞,以一疏劾三貴人,九重為(wei) 之動容,天下想望風采。”(7)52
有學者指出,陳慶鏞上疏事件或許與(yu) 顧祠修褉對於(yu) 經世致用的關(guan) 注有關(guan) ,因為(wei) 據傳(chuan) 《申明刑賞疏》其實是由陳慶鏞的好友張穆代撰(8)53。此論或有道理。陳慶鏞與(yu) 張穆結交於(yu) 道光十八年(1838)(9)54,兩(liang) 人寓京時期有過頻繁的學術交往,陳慶鏞曾回憶說:“曩在都門,得識平定石州,初交甚淡,既而晨夕過從(cong) ,往複辨論經史及古今名物象數,凡倉(cang) 文、籀字、紂紅、不羹之屬,靡不奇共賞疑共析。”堪稱莫逆之交。張穆性情耿直,與(yu) 人交往並不避諱他人短處,往往出言相勸,甚至是“一言偶軼必規,一行偶錯必規。討論昔賢往牒,鉤稽文字形聲時,或謬於(yu) 古必規。”..(1.0)45張穆對於(yu) 陳慶鏞亦如是,在顧祠首祭後兩(liang) 月,有感於(yu) 陳慶鏞學業(ye) 荒疏,直言規勸:“當今天下多故,農(nong) 桑、鹽鐵、河工、海防、民風、士習(xi) ,何一事不當講求?先生富有藏書(shu) ,經學既日荒廢,治術又不練習(xi) ,一旦異以斧柯,亦不過如俗吏之為(wei) 而已。古今必無僥(jiao) 幸之名臣循吏也,願稍斂征逐之跡,發架上書(shu) ,擇其切於(yu) 實用者一二端,窮究竟委,單心研貫,一事畢更治一事。”(1)55這是相當重要的提示,意味著陳、張二人麵對日漸敗壞的時政而積極講求經世致用的學問。
陳慶鏞身居上位且年歲稍長,對於(yu) 張穆的批評卻坦然接受,他表示“人皆謂石州迋,餘(yu) 獨謂石州樸而真。”(2)56陳、張之間的真性情及相互砥礪學問、切靡誌行的風格,深得後輩學人李慈銘的讚賞。李在他的讀書(shu) 筆記中評論道:“固足見石州之抗直,而給事年位遠過石州,其言為(wei) 平交所不堪,而絕不以為(wei) 忤,此豈今人所能及哉。”(3)57陳慶鏞虛懷若穀的性格於(yu) 此可見。
道光二十五年(1845),陳慶鏞四十八歲,升授工科給事中,巡視東(dong) 城,失察同官案,吏議降調,候選光祿寺署正。他頗受降職影響,情緒低落,於(yu) 二十六年(1846)提交辭呈返鄉(xiang) 。慶鏞回原籍後,一麵主持廈門玉屏書(shu) 院的教學,“棲遲桄門,日事稽撰”(4)58,一麵思索經世之學。他對當地研究農(nong) 田、兵禮、水利、海誌的學者林嘯雲(yun) 十分推許,曾跋其著述,其中提到:“讀書(shu) 將以致用也。學者束發受經,便期於(yu) 遠者大者,自謂能文章,通經世,至問其所學何事,則爽失矣;及近而叩之以當世之務,風俗之是非,世情之厚薄,則又漠然若周聞知。”(5)59他強調作為(wei) 學者就應當充分了解當世之務。
道光三十年(1850),鹹豐(feng) 帝即位,陳慶鏞年已五十六,在林則徐和大學士朱鳳標的推薦下,補江西道監察禦史,後再調陝西道,詔命繼續履行言官之職。陳慶鏞雖挫於(yu) 前,但這次複出,仍保持耿直廉正本色,“銳氣不撓”,並思知恩圖報,前後上奏章數十疏,有關(guan) 盜匪、海防、民生利弊等,皆有關(guan) 時政。如為(wei) 治理黃河河南段,上《河防籌畫疏》;為(wei) 反對鴉片戰爭(zheng) 以後愈演愈烈的賣官鬻爵狀況,特上《請停捐軍(jun) 功舉(ju) 人疏》,此疏又一次被采納,“士氣為(wei) 之一振”(6)60。這可視為(wei) 晚年陳慶鏞講求經世學問以救濟時艱的一種實踐。
四、漢宋會(hui) 通論與(yu) 漢學成就
據陳慶鏞的學生龔顯曾記載,他“歸裏後,嚐自題楹語雲(yun) :六經宗孔鄭,百行學程朱。”(7)61他的另外一位學生陳棨仁的記載稍有不同,為(wei) “六經宗許鄭,百行學程朱”。兩(liang) 種說法中雖有伏生、孔安國、鄭玄、許慎等並稱提法的略微差別,但都是漢學宗師,是作為(wei) 與(yu) 宋儒程頤、程顥、朱熹一脈學術體(ti) 係的對照。
“六經宗孔鄭,百行學程朱”不是陳慶鏞一人的私言,而是嘉道之際治漢學者的公開標榜,主張在經學研究方麵尊漢學,在立身製行方麵效法宋儒,如惠士奇(1671—1741)曾手書(shu) 楹貼:“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又如袁枚(1716—1797)作詩曰:“鄭孔門前不掉頭,程朱席上懶勾留”(1)62。這種調和漢儒訓詁之學與(yu) 宋儒修身之學的學風,正如前文所指出的是一種“漢宋兼采”思潮,也可稱為(wei) “漢宋調和論”(2)56。陳慶鏞晚年的學術理念正與(yu) 此思潮一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從(cong) “調和論”走向“會(hui) 通論”,或者說是用“道通為(wei) 一”的思想去理解漢、宋學的關(guan) 係。其受業(ye) 弟子何秋濤回顧說:“惟即所聞於(yu) 先生,知先生精研漢學而服膺宋儒,嚐謂漢、宋之學,其要皆主於(yu) 明經致用,其歸皆務於(yu) 希聖希賢,他人視為(wei) 二,吾直見為(wei) 一也。”(3)63“吾直見為(wei) 一也”語清晰表明晚年陳慶鏞在努力會(hui) 通漢、宋學,並發現二者在“明經致用”、“希聖希賢”方向上是一致的。
陳慶鏞文字中直接議論漢、宋學會(hui) 通之處很多。鹹豐(feng) 元年(1851),陳慶鏞應孔繡山雅集之邀,賦詩一首:“峩峩昌黎子,文起八代衰。上紹伏鄭學,下開程朱帷。明德後有達,景仰心靡遺。檢討書(shu) 滿屋,儀(yi) 鄭相追隨。”(4)64這裏“上紹伏鄭學,下開程朱帷”恐怕就是後學所傳(chuan) “六經宗孔鄭,百行學程朱”另一版本了。兩(liang) 種版本的說法,確實說明晚年陳慶鏞轉向漢、宋學會(hui) 通論,以“明德”為(wei) 目標,他非常向往這種漢宋會(hui) 通的願景。又如,他評論一項《易》學研究時提倡打破門戶之見,融合漢學家和宋學家的易學視野,以獲得完全的易學:“餘(yu) 惟漢人多講陰陽,而宋人則專(zhuan) 主理數,易恉無窮,當合漢、宋而通之,無門戶之見,乃可以言易。”(5)65又在一篇跋文中,指出程朱之學實際上是一種平實明白的學問,其義(yi) 理實有可取之處,“今世之為(wei) 學者,好攻詆前人,遂至立為(wei) 門戶之見,不知立言不在乎艱深奇古,貴乎明理而已,如程朱之說,平易簡實,而理自明。”(6)66可知他的經學觀,以不立門戶為(wei) 宗旨,試圖建立一種漢學和宋學的會(hui) 通之學。
陳慶鏞既是公認的漢學家,其在漢學研究方麵的學術成果和學術思想不應忽略。他的漢學研究領域大致包括小學、經學考釋、金石學三種。清人所謂“小學”,是研究文字、音韻、訓詁的專(zhuan) 門學問。顧炎武最初提出了這樣的口號:“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亦即音韻是治“小學”之根本(7)67。陳慶鏞認為(wei) 顧炎武對於(yu) 音韻學有開山之功,“夫古韻之學,一失於(yu) 梁沈約紐字之圖,再失於(yu) 唐神珙字母之說,至明陳季立創始古音,而我朝顧氏沿流溯源,得千古絕學之傳(chuan) ,著為(wei) 《音學五書(shu) 》,斯道大備。”(8)68所以他始終認同顧炎武所謂治經學必須先從(cong) 聲音文字訓詁入手,“夫不知聲音文字之原,無以明訓詁。不明訓詁,無以通經,有誌經學者,其可不於(yu) 小學之書(shu) 沉研鑽極哉!”(9)69可見他對顧炎武是雙重景仰,既視之為(wei) 經世儒宗,又尊之為(wei) 考據學師祖。
受顧炎武影響,陳慶鏞對於(yu) 《說文》下了很大研究功夫,在方法上,他視之為(wei) 經學研究的門徑。他一再強調:“治經必先於(yu) 聲音訓詁文字,而聲音訓詁文字莫備於(yu) 許書(shu) ”(1)70。又說:“言字學者,必宗《說文》”(2)71。他的朋友中就有不少人是以研究《說文》聞名的,其中就包括桂馥(字未穀,1736—1835)、洪亮吉(字稚存,1746—1809)、王筠(字貫山,1784—1854)、苗夔(字仙麗(li) ,1783~1857)等。他們(men) 之間常常通過書(shu) 劄、序跋及訪問等形式進行學術交流,形成了一個(ge) 《說文》學的學術圈。陳慶鏞經常受邀為(wei) 這些學者的《說文》學著作撰寫(xie) 序跋,對他們(men) 的成果學術價(jia) 值加以評定。如他視桂馥的《說文義(yi) 證》與(yu) 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同等地位,他說:“海內(nei) 通經之士,研精許學,無慮數十家,金壇段氏稱專(zhuan) 業(ye) ,曲阜桂未穀先生同時治是經。……餘(yu) 嚐謂段書(shu) 尚專(zhuan) 確,每字必溯其原。桂書(shu) 尚宏通,每字兼達其委,二書(shu) 實一時伯仲。”(3)72又指出王筠的著作可彌補段、桂二家之不足:“安邱王母山先生潛治是經,積數十年於(yu) 斯,先是撰《係傳(chuan) 校錄》及《說文釋例》,於(yu) 六書(shu) 大恉逐條疏證,創為(wei) 正例、變例諸目,保氏之教煥然如揭日月星辰而行,誠可謂洨長功臣矣。近複纂《說文句讀》十五卷,辨證是非,擇焉必精,語焉必確,於(yu) 是段、桂二家之術,讀者多所折衷。”(4)73又肯定洪亮吉對於(yu) “轉注”的專(zhuan) 門研究當為(wei) 學界圭臬:“稚存先生究心小學,潛研數十載,著為(wei) 此書(shu) ,首以爾雅、說文、釋名、廣雅、小爾雅,分編類纂,繼複撰《比雅》,依爾雅、釋訓、釋言之例,屬辭比事,歸當合一,凡經傳(chuan) 遺言,以及老、莊、管、荀、逸周書(shu) 、白虎通、馬、班二史,匯輯條母成一卷,曰《轉注》,考洵聲音訓詁文字之要歸,而學轉注者,當以是為(wei) 圭臬。”(5)74諸如此類評論,如果他不是對於(yu) 《說文》學已有融會(hui) 貫通的把握,也不會(hui) 如此嫻熟,並自道其所以然。
陳慶鏞在經學研究方麵的成果不多,他的弟子言其一直計劃寫(xie) 作若幹部書(shu) ,如《三家詩考》《說文釋文校本》《古籀考》《榖梁通釋》等,但最終都未能完成(6)75。張舜徽對此的解釋是:“蓋其歲月奪於(yu) 仕宦,無暇伏案,故所學未克底於(yu) 大成。”(7)76不過,在《籀經堂類稿》中,畢竟還有他的《經說》兩(liang) 卷,並曾刊刻了單行本。上卷包括《日中見沫解》《禋於(yu) 六宗解》《釋必》《釋搢》《易林引詩考》等篇,下卷包括《石經考異補》《補劉楚楨寶楠釋榖考》等篇。而且從(cong) 上述他計劃寫(xie) 作的書(shu) 名來看,也可以考見其理路,即以聲音文字訓詁乃至金石考據驗證經史。
除此之外,陳慶鏞在《於(yu) 複齋〈四書(shu) 辨字〉跋》中曾就經、史研究方法分別作出概括:“故治經貴精也,拘牽於(yu) 文誼則鑿,畔離於(yu) 訓故則謬,尋原窮委,研確勃窣,而又繩之以周秦古書(shu) ,斯得之。治史貴廣也,讀未數行輒評騭,失之妄;讀一史未及他史,特下斷,失之疏。善博覽者,正為(wei) 先,稗次之,注又次之,叢(cong) 說為(wei) 下,引證旁達,坒次屬辭,斯得之。”(8)其所謂“治經貴精”,強調的是一種深度研究方法,與(yu) 乾嘉考據學派所主張的“尋原窮委”是一致的,而又如顧炎武般特別強調以先秦古文字訓詁作為(wei) 考據準繩;所謂“治史貴廣”,就是“通學”的方法,講求旁征博引,同時又注意史料的等級性。因此,陳慶鏞對於(yu) 經史研究旨趣,以方法和材料為(wei) 先,可以用“確守顧氏亭林之學”一言概括(1)62,這本是陳慶鏞評價(jia) 苗仙麗(li) 學術成果的話語,也是其夫子自道。
陳慶鏞的金石學研究也有若幹成果。他意識到,研究金石也是為(wei) 研究經學服務的。他在評論劉寶楠的《經義(yi) 說略》時曾說過這麽(me) 一句話:“曩餘(yu) 嚐欲裒集周先今古金石文之可以訂正經字者匯為(wei) 一書(shu) ,今讀先生之論,喜其大有以助我張目也。”(2)77這個(ge) “張目”的說法,其意思是工具或者方法。在學術成果方麵,《籀經堂類稿》中有《鍾鼎考釋》一卷,還有他依據阮元的指示而寫(xie) 作的《齊侯罍銘通釋》上、下篇。這些著作很能體(ti) 現他的經史考證實力。
後代學者對陳慶鏞學術成就的評價(jia) ,集中於(yu) 其漢學研究。如李慈銘評價(jia) 陳慶鏞的《籀經堂集》時說:“是集雖僅(jin) 一斑,而所收策問、鍾鼎、考跋諸篇,湛深古義(yi) ,彌可寶貴。其與(yu) 李子迪檢討書(shu) 論等韻雙聲之學,尤晐洽絕倫(lun) 。”(3)78又如張舜徽(1911—1992)評價(jia) :“是集卷十一《說文證序》、卷十五《語助冠首字法考》、卷十六《答李子迪檢討書(shu) 》、卷二十《苗仙麗(li) 檢韻圖記》諸篇,於(yu) 文字聲韻源流衍變,言之最為(wei) 該洽,知其研精斯道,功力已多,故考證金文,亦臻精確。”(4)73學者均肯定了陳慶鏞的漢學研究的專(zhuan) 業(ye) 性。
陳慶鏞一生經曆了嘉慶、道光、鹹豐(feng) 三個(ge) 朝代,他的社會(hui) 活動和學術活躍期主要在道光朝中後期至鹹豐(feng) 朝的二十餘(yu) 年時間,幾乎目睹並參與(yu) 了道鹹之際學術文化的整個(ge) 變局。道鹹士人於(yu) 此學術格局中的各種趨向,或者居其一,或者居其二三,陳慶鏞則因其學術背景、仕宦經曆及個(ge) 人性情,與(yu) 這個(ge) 學術格局的諸多趨向多有交集,且互動較深,是觀照道鹹學術流變的一麵鏡子。就學術成就來看,陳慶鏞對於(yu) 道鹹學術的格局沒有太大影響,他的聲譽主要來自其“正色立朝”的禦史本色,但漢學家的背景,使他成為(wei) 合政、學為(wei) 一的一代儒生。李慈銘讀姚瑩的《覆黃又園書(shu) 》,對信中批評漢學家的意見極為(wei) 不滿,他以陳慶鏞的例子反駁說:“而禦史陳慶鏞一疏,最足持當時朝局之敝,陳固漢學名家也。”(5)顯然,陳慶鏞是當時漢學家與(yu) 改革家的完美融合典範。
道鹹士人承認陳慶鏞是漢學家。他確實能夠深入漢學堂奧,實事求是地在聲韻、金石、經史考釋方麵用功。他接受了顧炎武、阮元、陳壽祺一脈所倡導的漢學方法,對於(yu) 乾嘉考據學風有承先啟後之作用。同時他也受到道光朝後期士林重新評估顧炎武及通經致用思潮興(xing) 起的影響,其後學術興(xing) 趣漸由“精考釋”轉向“經濟”和“通經致用”。乾嘉學風與(yu) 道鹹經世之學在他身上沒有違和感,而是一種自覺的融合。晚年他又提出“六經宗許鄭,百行學程朱”的格言,自覺立足顧炎武的學術思想和實證方法,倡議會(hui) 通漢學、宋學和經世學三種學問,以嶄新的精神麵貌追求經世致用之學以救濟時艱。
綜觀陳慶鏞的學術人生,他以政學會(hui) 通、漢宋會(hui) 通、考據經世會(hui) 通的特點,為(wei) 複雜多元而又交相為(wei) 用的道鹹學術作了說明。
注釋
1《清史稿》卷三百七十八,第三十八冊,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591-11593頁;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8頁。
2張之洞:《勸學篇》,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50頁。
3楚金:《道光學術》,載《中和月刊》1941年第2卷第1期。
4龔自珍:《己亥雜詩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38頁。
5桂文燦:《經學博采錄》,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05頁。
6曾國藩:《苗先麗墓誌銘》,載繆荃孫纂輯:《續碑傳集》卷七十三,台北,明文書局,1985年版。
7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125頁。
8(1)章太炎、劉師培:《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06頁。
9(2)徐世昌等:《清儒學案》(第六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5709-5735頁。
10(3)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445頁。
11(4)《清史稿》卷三百七十八,第三十八冊,第11591-11593頁。
12(5)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長沙,嶽麓書社,1998年版,第1-14頁。
13(6)楚金:《道光學術》,載《中和月刊》1941年第2卷第1期。
14(7)民國學者楚金在1942年發表的《道光學術》一文,全麵梳理和分析道光學術格局、內容及其特征,概括周全。當代學者對道鹹學術的描述,大抵不出楚金的描述範圍。當代學者關於道鹹學術通論性的論文:龔書鐸:《道光間文化述論》,載《福建論壇》1985年第6期;劉繼德:《道光年間的學術流派》,載《寧夏大學學報》1989年第3期;王惠榮:《“道術將裂”:曆史轉捩中的道光朝學術》,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年4月30日。另外,羅誌田提醒說梁啟超、錢穆關於清代學術史的經典論述多受王國維“道鹹新學”觀點的影響,未免有所遮蔽,若能將章太炎、劉師培等以乾嘉漢學一線的觀念詮釋清學的論述也一並納入參考,或能對清學史有更為全麵的理解。參見羅誌田:《道鹹“新學”與清代學術史研究---〈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導讀》,載《四川大學學報》2006年第5期。
15(8)關於禮理爭議及禮教思潮的論著:張壽安:《以禮代理:淩廷堪與清中葉儒學》,台北,中研院近代史所,1994年;周啟榮:《儒家禮教思潮的興起與清代考證學》,載《南京師大學報》2011年第3期;關於顧祠會祭:魏泉:《“顧祠修褉”與“道鹹以降之學新”---十九世紀宣南士風與經世致用學風的興起》,載《清史研究》2003年第1期;王汎森:《清代儒者的全神堂---〈國史儒林傳〉與道光年間顧祠祭的成立》,載《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16(9)關於陳慶鏞的思想已有專題性研究,偏重哲學敘述,參見高令印:《福建朱子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558-564。
17(1)周學曾等:《(道光)晉江縣誌》上,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61頁。
18(2)陳慶鏞:《蔣慕生易說引》,《籀經堂類稿》卷十二,光緒癸未(1883)刊本,葉十八上。
19(3)陳慶鏞:《蘇紫溪先生〈易經兒說〉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葉十四上。
20(4)(5)李崢嶸:《頌南陳公墓誌銘》,轉見蔣樹卿、鄭煥章:《清末著名愛國禦史陳慶鏞的兩合墓誌銘》,載《福建文博》2014年第1期。
21(6)(7)陳慶鏞:《韓樹屏夫子〈秋江歸棹圖〉跋》,《籀經堂類稿》卷十五,葉五上,葉五下。
22(8)陳棨仁:《陳公墓誌銘》,陳慶鏞:《齊侯罍銘通釋》附錄,道光丙午(1846)閏月一鐙書舍刊版,葉一下。
23(1)謝章鋌:《西雲劄記序》,《賭棋山莊文續集》卷一,《續修四庫全書》(第154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65頁。
24(2)(3)(8)陳慶鏞:《鼇峰載筆圖題辭》,《籀經堂類稿》卷十二,葉十九上。
25(4)陳慶鏞:《藍水何氏〈三孝義傳〉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葉六上。
26(5)陳穀嘉、鄧洪波:《中國書院製度研究》,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03頁。
27(6)陳慶鏞:《王懷佩先生殉難紀遺》,《籀經堂類稿》卷十九,葉二十一下。
28(7)趙爾巽等:《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二,第四十三冊,第13296頁。
29(1)周凱:《四十九石山房記》,《內自訟齋文集》卷八,清道光二十年(1840)愛吾廬刻本。
30(2)呂世宜:《愛吾廬匯刻》,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頁。
31(3)陳慶鏞:《題呂西村髯可我我圖讚集易林語》,《籀經堂類稿》卷十七,葉八下。
32(4)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第444頁。
33(5)陳慶鏞:《壽潘宮保七十(集石鼓文九章仿雅)》,《籀經堂類稿》卷八,葉四上。
34(6)陳慶鏞:《潘理齋先生(世璜)遺像讚並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七,葉十二下。
35(7)徐世昌等:《清儒學案》(第六冊),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5695頁。
36(8)陳慶鏞:《龍泉寺檢書記》,《籀經堂類稿》卷二十,葉八上。
37(1)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第444頁。
38(2)陳慶鏞:《送阮宮保致仕歸裏,集石鼓文十章,仿頌》,《籀經堂類稿》卷八,葉一上。
39(3)阮元:《揅經室集自序》,《揅經室集上》,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1頁。
40(4)陳慶鏞在其文章後麵自署“實事求是齋”,包括以下幾篇文章:《古銅直錢考》(1837)、《魏熨鬥考(為韓太守泰華)》(1838)、《題呂西村〈髯可我我圖讚〉,集〈易林〉語》(1841)。
41(5)龔自珍:《問經堂記》,《龔自珍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87頁。
42(6)陳慶鏞在文章中自題“籀經書府”在《韓淥琴規政吟跋》(1850)文末;自題“籀經堂”在《林梧圃詩鈔跋》(1851)文末。
43(7)轉見王國維:《史籀篇疏證序》,《王國維論學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75頁。
44(8)吳榮光:《筠清館金石錄自序》,《筠清館金石》,道光壬寅(1842)南海吳氏校刊。
45(9)林久貴:《阮元經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79頁。
46(10)陳慶鏞:《古銅直錢考》,《籀經堂類稿》卷十八,葉十三上。
47(1)樊克政:《龔自珍年譜考略》,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375、401、437、439頁。
48(2)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第445頁。
49(3)陳慶鏞:《誥授榮祿大夫工部侍郎沈公墓誌銘》,《籀經堂類稿》卷二十三,葉一上。
50(4)梁章钜:《浪跡叢談·續談·三談》,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8頁。
51(1)魏泉:《“顧祠修褉”與“道鹹以降之學新”---十九世紀宣南士風與經世致用學風的興起》,載《清史研究》2003年第1期。
52(2)王汎森通過對道光中期士林中的“顧炎武崇拜”的研究,認為嘉慶、道光年間,一群讀書人逐漸塑造出一種顧炎武崇拜,它強調漢宋兼采、學問與經濟並重、強調明道救世之學。參見王汎森:《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526頁。
53(3)張穆編:《清顧亭林先生炎武年譜》,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86頁。
54(4)陳慶鏞:《申明刑賞疏》,《籀經堂類稿》卷一。此疏引“同好惡”及“絜矩”,完全采納了朱熹對《大學》第十章的一條注釋:“此章之義,務在與民同好惡而不專其利,皆推廣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則親賢樂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引見朱熹:《大學章句集注》)
55(5)趙爾巽等:《清史稿》卷三百七十八,第三十八冊,第11592頁。
56(6)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8頁。
57(7)梁章钜:《浪跡叢談·續談·三談》,第45頁。
58(8)羅檢秋:《嘉慶以來漢學傳統的衍變與傳承》,第192頁。
59(9)張穆:《送陳頌南給事還晉江五首(丙午元日)》,《齋文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532冊,第378頁。中有張穆自注:“戊戌春,頌南初訪我於太原會館,穆時將南遊,匆匆一談而別。”
60(10)陳慶鏞:《張石州煙雨歸耕圖引》,《籀經堂類稿》卷十二,葉十七上。
61(1)張穆:《與陳頌南先生書》,《齋文集》卷三,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532冊,第268頁。
62(2)陳慶鏞:《張石州煙雨歸耕圖引》,《籀經堂類稿》卷十二,葉十七上。
63(3)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167頁。
64(4)陳棨仁:《陳公墓誌銘》,陳慶鏞:《齊侯罍銘通釋》附錄,葉二上。
65(5)陳慶鏞:《林嘯雲叢記跋》,《籀經堂類稿》卷十五,葉七上。
66(6)陳棨仁:《陳公墓誌銘》,陳慶鏞:《齊侯罍銘通釋》附錄,葉二下。
67(7)龔顯曾:《籀經堂類稿·舊序》,《籀經堂類稿》卷一,葉三上。
68(1)轉見何冠彪:《“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惠士奇紅豆山房楹貼問題考釋》,載《台灣師大曆史學報》第38期,2007年12月。該文對“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這一格言的源流和傳播,考證甚詳。其中一節亦論及陳慶鏞的格言來曆,指出從史料學的角度看,龔顯曾的“六經宗孔鄭,百行學程朱”說法要比陳棨仁的“六經宗許鄭,百行學程朱”的說法,更為可靠。作者還認為,陳棨仁所引的格言來自顧炎武的說法恐屬於誤傳,因為顧氏文集中從未見此語。
69(2)王惠榮:《從晚清漢學區域之發展看漢宋調和》,載《安徽史學》2009年第2期。
70(3)《何秋濤序》,《籀經堂類稿》卷一,該序,葉二上。
71(4)陳慶鏞:《孔繡山韓齋把卷圖》,《籀經堂類稿》卷十,葉十三上。
72(5)陳慶鏞:《蔣慕生易說引》,《籀經堂類稿》卷十二,葉十八上。
73(6)陳慶鏞:《郭米山求是錄跋》,《籀經堂類稿》卷十五,葉四上。
74(7)張舜徽:《顧亭林學記》,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7頁。
75(8)陳慶鏞:《苗仙露〈檢韻圖〉記》,《籀經堂類稿》卷二十,葉十上。
76(9)陳慶鏞:《小學策對》,《籀經堂類稿》卷十七,葉二十二下。
77(1)陳慶鏞:《洪稚存先生轉注考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葉十五下。
78(2)(8)陳慶鏞:《於複齋〈四書辨字〉跋》,《籀經堂類稿》卷十五,葉七下。
79(3)陳慶鏞:《〈說文義證〉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頁十三下-十四上。
80(4)陳慶鏞:《送安邱王母山大令之任卿甯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三,葉一下。
81(5)陳慶鏞:《洪稚存先生轉注考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葉十七上。
82(6)《何秋濤序》,《籀經堂類稿》卷一,葉二上。
83(7)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第445頁。
84(1)陳慶鏞:《苗仙露〈檢韻圖〉記》,《籀經堂類稿》卷二十,第九頁下。
85(2)陳慶鏞:《劉鶴汀先生文集序》,《籀經堂類稿》卷十一,葉十一上。
86(3)(5)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第862,1129頁。
87(4)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下),第445頁。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