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鄭玄經學
——兼與(yu) 喬(qiao) 秀岩先生商榷
作者:史應勇(江南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5期
摘要:漢代的經學形態在幾百年的發展中,經曆了“以經術緣飾政治”到回歸經學文本的形態變化和學術取向的變化。鄭玄正是這種變化的總結性人物。而近年日本學者喬(qiao) 秀岩對於(yu) 鄭玄經學體(ti) 係性的解讀,頗有新意,即將經學文本的內(nei) 部一致性、邏輯性作為(wei) 解讀、訓釋經典的唯一依據,此所謂“結構主義(yi) ”。喬(qiao) 秀岩先生給這種“結構主義(yi) ”的經學詮釋取向以很高的評價(jia) ,認為(wei) 這才是真正的經學。而筆者認為(wei) 鄭玄這種頗有“本本主義(yi) ”傾(qing) 向的經學解讀方式,其意義(yi) 究竟在哪裏,還需認真討論。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經學詮釋和經學的實踐性之間的矛盾,是鄭玄與(yu) 王肅的經學爭(zheng) 議的關(guan) 鍵。本文從(cong) 鄭學的形態背景、體(ti) 係性、和唯文本與(yu) 重實踐的矛盾三個(ge) 方麵,全新地討論了鄭玄經學的內(nei) 容、形態、學術取向及其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鄭玄; 經學; 體(ti) 係性; 實踐性;
自鄭康成被尊為(wei) “經神”以後,至今快要經曆二千年了,其間曆代經學家均有關(guan) 於(yu) 鄭學的議論,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經學家,有不同的意見。時至今日,仍然見仁見智。十多年前,筆者曾撰《鄭玄經學三論》【1】一文,試圖將鄭學置於(yu) 漢代經學史的整體(ti) 背景下加以理解。現在,相關(guan) 研究又有進一步推進,又有不少年輕學者進入相關(guan) 問題的微觀研究,尤其是對於(yu) 日本學者的相關(guan) 研究,我們(men) 有了更多的了解,這一方麵讓同行們(men) 開闊了視野,另一方麵也使我們(men) 更加明確的意識到,多麽(me) 古老的課題,也還有常研常新的價(jia) 值,這大概正是人文學科的生命力所在。多年前業(ye) 師朱維錚先生在他的《中國經學史十講》中就說過日本學者的研究長於(yu) “從(cong) 矛盾陳述中清理史實”【2】。鄭玄留給後人僅(jin) 有的那幾部著作,都是以“瑣屑餖飣”的形態呈現,其內(nei) 部理路,其宏觀經學見解究竟如何,其實並不清晰。要廓清這些複雜的問題,除了細致入微的微觀研究,從(cong) 矛盾中清理事實,加以對曆史的整體(ti) 認知能力,沒有別的辦法。日本學者有長於(yu) 這樣的微觀研究的傳(chuan) 統,近年國內(nei) 的一些年輕學人也有了這樣的學風,這無疑是可喜的一種變化。本文擬借鑒近年相關(guan) 微觀研究的新成果,重新從(cong) 整體(ti) 角度討論關(guan) 於(yu) 鄭玄經學的三個(ge) 問題,以就教於(yu) 方家。
一、論漢代經學形態的變化:從(cong) 重實用到回歸文本
朱維錚先生生前經常講“學貴探索,術重實用”。如果從(cong) 這種分析的角度看,漢代前期的經學,無疑偏向於(yu) 後者。《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稱董仲舒、公孫弘、倪寬三人“通於(yu) 世務”,“以經術潤飾吏事”,其實就是強調其偏向實用的一麵。朱維錚先生對於(yu) 經學興(xing) 起以後的“學”與(yu) 官方的“用”之間的相關(guan) 度的考察,無疑是重要的學術見解。由於(yu) 對這種相關(guan) 度給予了特別的關(guan) 注,朱維錚先生曾給中國經學下的定義(yi) 是:“經學是中世紀的政治統治學說”。
但是,如果具體(ti) 分析中國經學發展過程中許多縱向與(yu) 橫向的具體(ti) 問題,我們(men) 發現,僅(jin) 憑這樣一個(ge) 視角,經學的詮釋與(yu) 理解不免簡單化,隻從(cong) 朱維錚先生關(guan) 於(yu) “學隨術變”的視角看問題,甚至會(hui) 有意無意地強化、甚至誇大經學學術本身與(yu) 每個(ge) 時代政治的相關(guan) 度。學術研究必須明白,問題的真相,往往需要從(cong) 多側(ce) 麵才能看清,真理也不能隻從(cong) 一個(ge) 角度去發現。
漢代經學興(xing) 起以後,確實有很長一段時期,有一種追求實用、追求契合當下現實問題、又在經學闡釋的過程中或多或少偏離文本的傾(qing) 向。這從(cong) 當時經學的形態和討論方式中,都可以看出。雖然西漢以來諸多今文經學的具體(ti) 形態和學術麵貌,後人已不甚了了,但從(cong) 殘存的資料中,我們(men) 還是可以窺見當時經學的一些學術取向和特色。比如早已失傳(chuan) 的今文《齊詩》學,據清代學者陳喬(qiao) 樅(1809~1869)的輯佚,其中有這樣一些內(nei) 容:
《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
卯酉之際為(wei) 革政,午亥之際為(wei) 革命,神在天門,出入候聽。卯《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陳喬(qiao) 樅《齊詩遺說考》卷五)【3】
這是著名的《齊詩》學中的所謂“五際六情”說。據吳承仕《經典釋文敘錄疏證》所考,“《齊詩》五際六情之說,略見於(yu) 《翼奉傳(chuan) 》《郎顗傳(chuan) 》及《詩緯》……一以四始五際為(wei) 宗,純為(wei) 術數之學……大抵以情性為(wei) 知下之術,以際會(hui) 為(wei) 興(xing) 衰之候……故王者吉午酉,《詩》曰‘吉日庚午’是也……王者之祕道也。五際者,卯、酉、午、戌、亥也。亥為(wei) 革命,一際也;卯為(wei) 陰陽交際,二際也;午為(wei) 陽謝陰興(xing) ,三際也;酉為(wei) 陰盛陽微,四際也;戌為(wei) 極陰生陽,五際也。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戌,《十月之交》也。是為(wei) 五際。《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是為(wei) 四始。以《詩》篇直歲,候休咎之應,修消複之術……皆列始終,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者也。初元二年,歲在甲戌,三月戊午,地大震於(yu) 隴西郡,歲直《十月之交》篇,翼奉以為(wei) ‘日蝕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猶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宜‘損陰氣以應天救邪’。此五際六情之用也。唯《齊詩》舊次或不悉與(yu) 毛同,舊文又多散佚,篇歲相直之術,殆人質言矣。”【4】所謂“六情”,據鄭玄所述,指《春秋》學中所謂喜、怒、哀、樂(le) 、好、惡六情。【5】
了解一點漢代經學發展曆史的人都知道,經學的興(xing) 起在武帝時,但其繁榮要到宣、元以後。宣、元以後的漢代社會(hui) 思潮,恰恰是時事變化走勢的問題最為(wei) 人們(men) 所關(guan) 注。當時不少人隱隱感覺到國家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但究竟如何變化,人們(men) 非常想知道,但又難於(yu) 知其究竟,於(yu) 是努力通過各種方式探求。讖緯的出現,劉向等人成天觀天象以探究社會(hui) 人事的變化,都是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表現。上述《齊詩》學的這種取向和表達方式,其實也是同樣的關(guan) 懷,它看起來是論經學,其實是在說時事,論時政。
漢代經學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樣一種借助經學以論時政的形態。我們(men) 甚至可以想象已失傳(chuan) 的、後人難知其究竟的其它一些今文章句之學,大概都是因為(wei) 借助經學論時政,借助經學文本,逐條引申開去,所論則根據經師們(men) 的現實主義(yi) 論說,逐漸形成一種套路式的定本,於(yu) 是東(dong) 漢以後逐步回歸文本的經學家們(men) 屢屢批評此種經學形態。後來興(xing) 起刪減早期經學家們(men) 的今文章句學之風,或正是因為(wei) ,一方麵回歸文本以後的經學家對這種偏離文本的經學形態不滿,另一方麵早期今文家這種關(guan) 於(yu) 時政的套路式的說辭,已不能契合新時代的時政實際以及人們(men) 對於(yu) 時政現實的理解。比如後來的經學史家們(men) 經常引及、又予以批評的“秦延君說‘曰若稽古’至二萬(wan) 言”“秦延君注《堯典》十餘(yu) 萬(wan) 字”之類,或均如此。
可以確信,漢代經學前期的形態基本都是借助經學以闡釋時政,基本都是從(cong) 經學中尋找現實問題的具體(ti) 答案。這除了從(cong) 殘存的漢代早期經學著作內(nei) 容中可以看出,我們(men) 從(cong) 前後漢兩(liang) 次官方經學研討會(hui) 留下的記錄和總結性文獻,一直到東(dong) 漢的許慎等人的經學著作中,都可以看出。石渠閣會(hui) 議的完整記錄早已散佚,但我們(men) 看殘存的戴聖所編《石渠禮論》:
問:“父卒母嫁,為(wei) 之何服?”蕭太傅曰:……“諸侯之大夫為(wei) 天子,大夫之臣為(wei) 國君,服何?”戴聖對曰:……聞人通漢問雲(yun) :“《記》曰:君赴於(yu) 它國之君曰不祿,夫人曰寡小君不祿。大夫、士或言卒、死。皆不能明。”戴聖對曰:“君死未葬曰不祿,既葬曰薨。”【6】
這些都是當時人們(men) 的現實生活中需要麵對的具體(ti) 問題,人們(men) 通過經學討論,試圖從(cong) 經學文本中尋求直接的答案。
再看東(dong) 漢前期舉(ju) 行的又一次經學禦前會(hui) 議——白虎觀會(hui) 議,其較為(wei) 完整的會(hui) 議總結性記錄保留到了今天,這讓我們(men) 看得更為(wei) 清晰。我們(men) 隻從(cong) 其著作體(ti) 例,即可看出其經學的基本形態和取向。《白虎觀》將會(hui) 議討論的經學問題列了爵、號、諡、五祀、社稷、禮樂(le) 、封公侯等43個(ge) 門類(不包括“闕文”部分),顯然,會(hui) 上所討論的問題,都是緊緊圍繞當時社會(hui) 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而展開的。
白虎觀會(hui) 議後不久由許慎(約58-147)完成的《五經異義(yi) 》也是如此。雖然此書(shu) 全本已不存,但我們(men) 從(cong) 清人的輯佚本中依然可以看出,它大概討論了田稅、天號、卜郊、三望、明堂製、乘數、人君年幾而娶等等100多個(ge) 關(guan) 乎現實社會(hui) 生活的具體(ti) 問題的不同經學解說以及他自己的取舍。台灣經學史家程元敏先生曰:許君蓋與(yu) 《白虎通義(yi) 》“臧否不同,乃作《五經異義(yi) 》,駢列今古,而蔽以己見。”【7】
這就是漢代前期的經學形態。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雖然經學討論也離不開經學文本,但文本及其解釋,是緊緊圍繞現實社會(hui) 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而展開的,解決(jue) 具體(ti) 問題是經學討論的核心,於(yu) 是當經學文本和解釋出現矛盾時,麵對現實問題,人們(men) 必須在不同的經說與(yu) 文本中做出選擇。因為(wei) 直接以現實社會(hui) 問題的解決(jue) 為(wei) 歸趣,所以正如日本學者喬(qiao) 秀岩所言,“前漢博士引用經書(shu) 文句以議論政事,常斷章取義(yi) ,而未從(cong) 形成學說體(ti) 係之論。”【8】
但自東(dong) 漢中期以來,社會(hui) 的劇烈變動和國家政治的日趨腐朽,使得知識分子日漸與(yu) 現實社會(hui) 政治開始疏離,黨(dang) 錮之禍、鄭玄等人“杜門不出,隱修經業(ye) ”之類事實,都是這種形勢的反映。這種社會(hui) 形勢的變化,使得經學界有了一個(ge) 很大的變化,那就是從(cong) 借助經學以討論和解決(jue) 具體(ti) 的現實社會(hui) 問題,到回歸經學文本,或可謂從(cong) 典型的“政治統治學”到“純學術”。當然,我們(men) 還不能說這之後的“純學術”就與(yu) 現實完全無關(guan) 。可是這種變化非常明顯,不容忽視,卻在以往的經學史討論中少有人注意,它是許慎《五經異義(yi) 》之後較為(wei) 普遍的一個(ge) 現象。程元敏先生在自己的經學史著作《漢經學史》中似乎已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他說:
虎觀大會(hui) 以後,經師校《公》《左》短長,依據純為(wei) 學術,即由利祿之爭(zheng) 轉入學術之爭(zheng) 。漢代《春秋》學為(wei) 之一變。導其變者,馬融(79-166)是也。【9】
其實這種經學形態的變化,不當隻從(cong) 這一具體(ti) 問題上看,要從(cong) 整體(ti) 形勢看,它是因為(wei) 東(dong) 漢中期以後國家政治形勢的惡化,知識分子紛紛失望地不再與(yu) 當局合作,自然也就不再那麽(me) 有興(xing) 趣通過學術,直接地、具體(ti) 地尋求現實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答案,於(yu) 是走向以文本為(wei) 中心的“純學術”研究。這也是曆史上的通例、常理。
馬融的老師摯恂已經開始“隱於(yu) 南山,不應徵聘”。馬融從(cong) 摯恂學,“博通經籍……大將軍(jun) 鄧騭聞融名,召為(wei) 舍人,非其好也,遂不應命。”後來馬融雖然因生活陷入困境,不得不改變主意,“乃往應騭召”,又“拜為(wei) 校書(shu) 郎中,詣東(dong) 觀典校祕書(shu) ”。但從(cong) 馬融開始,經學形態有了一個(ge) 重要的變化,那就是開始以經學文本為(wei) 中心,進行純學理的研讀注解,不再以現實社會(hui) 問題的解決(jue) 為(wei) 軸心。《後漢書(shu) ·馬融傳(chuan) 》述馬融的經學著作是:“注《孝經》《論語》《詩》《易》、三《禮》《尚書(shu) 》”,這種經學注述形態,許慎之前是沒有的。而且馬融還同時研治《老》《莊》《淮南子》,“又擅詞章”【10】,他甚至可以算中國最早開始“文學自覺”的代表人物。這些表現,實際是在殘酷社會(hui) 現實和劇烈社會(hui) 變動中的一種精神升華,是一種不同以往的審美追求,是一種疏離於(yu) 現實的精神表達方式。馬融以後,其門生鄭玄、盧植等都開始了這樣的以經學文本為(wei) 中心的經學注述方式。
從(cong) 馬融開始的這種經學形態,是以解讀文本為(wei) 中心,把文本當作一個(ge) 整體(ti) ,解讀其文字及其內(nei) 部理路,而不是由個(ge) 別字句引發出一些與(yu) 現實相關(guan) 的、卻與(yu) 文本本身較遠的、文本外在的問題。之後的何休也如此,雖然他不同於(yu) 馬融、鄭玄那樣做遍注群經式的解讀,而是偏愛《公羊》一家之學,但他同樣是以《春秋公羊傳(chuan) 》的文本為(wei) 中心,所以他才會(hui) 以《春秋公羊》學“駁漢事”。以前的漢代經學形態,更多呈現為(wei) 以經學文本內(nei) 容“證漢事”,而晚漢自馬融、何休、鄭玄以來的這種相對尊重、執守經學文本的經學形態出現以後,經學家對現實政治社會(hui) 事務保持了相對的距離,於(yu) 是出現了何休這種以經學“駁漢事”的現象。這大概也就是日本學者喬(qiao) 秀岩所說的“後漢古文學廣參文獻一派”【11】。
二、論鄭玄經學的體(ti) 係性:“結構主義(yi) ”抑或“本本主義(yi) ”
鄭玄的經學,就是馬融之後這種經學變化形態的代表人物,也是總結性人物。鄭玄生逢亂(luan) 世,其時許多知識分子已經主動與(yu) 現實政治保持距離,鄭玄又自幼表現出一種純然書(shu) 生的誌趣。“年十一二,隨母還家,正臘會(hui) ,同列十數人皆美服盛飾,語言閑通,玄獨漠然如不及。母私督數之,乃曰:‘此非我誌,不在所願也!’”後來即使做了“鄉(xiang) 嗇夫”,還是總往“學官”那裏跑,“不樂(le) 為(wei) 吏。父數怒之不能禁。”【12】後來他終於(yu) 獲得了遊學全國的機會(hui) 。學成歸來,他從(cong) 事的主要工作依然是“杜門不出,隱修經業(ye) ”,客耕東(dong) 萊,收授門徒。【13】
鄭玄從(cong) 20歲前後開始遊學全國,受學於(yu) 哪些高門碩學?接受過哪些經學教育?後來又注述傳(chuan) 承過哪些經典?這些後人已做過最大限度的清理與(yu) 考訂。我們(men) 基本可以斷定,在大約20年的時間裏,鄭玄經曆過漢代幾乎所有學科門類的受學與(yu) 研習(xi) ,後來他也係統地注述與(yu) 傳(chuan) 承過這些學問,因此稱得上是漢代400年學術的集大成者和傳(chuan) 承人,隻是他的有些學術沒能傳(chuan) 承至後世,如他的算學、緯學等等。
作為(wei) 一個(ge) 比較純粹的“書(shu) 生”,鄭玄經過大約20年的求學,從(cong) 當時“在位通人、處逸大儒”那裏,幾乎把漢代的“主流”學術全部掌握。而他自述一生的誌向就是“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14】。他關(guan) 注的是漢代經學幾百年來的學理分歧,不是如何在經學中尋找解決(jue) 現實社會(hui) 問題的直接答案。他鑽研的是文本本身,而不是文本之外的現實。誠如日本學者喬(qiao) 秀岩先生所總結的:“鄭玄知時政時俗混亂(luan) 已極,教化致太平,止得寄希望於(yu) 後世,故放棄社會(hui) 實踐,埋頭研究經學,自校訂文本起,字斟句酌,求諸經之解釋不互相矛盾,為(wei) 此建立精密複雜之理論體(ti) 係。止有絕望於(yu) 現世者,盡全力沉潛,始得完成如此龐大之文獻研究。”【15】他說“鄭玄經學之重點在抽象理論分析”16,是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周詳係統的研究為(wei) 基礎”【17】。最終,鄭玄建構起一個(ge) 係統的、圓融的經學體(ti) 係,這種體(ti) 係是之前的馬融等人沒有建立起來的,雖然他們(men) 似乎也廣泛地注釋過經學文獻。
鄭玄的經學與(yu) 之前的漢代經學相較,首先的一個(ge) 不同是,麵對“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的分歧局麵,他報以“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的態度,在這個(ge) 基礎上再進行“刪裁繁蕪,刊改漏失”。他相信孔門所傳(chuan) 各家經學的基本內(nei) 容和學理都非常珍貴,都是聖經,它們(men) 是自洽的,圓通的,而不是自相矛盾的。隻是經學經過幾百年的發展,紛繁複雜,如範曄所言,“異端紛紜,互相詭激”【18】,把它們(men) 整合為(wei) 一個(ge) 自洽的體(ti) 係,何其難也!鄭玄卻傾(qing) 畢生精力,通過“對諸經緯文獻進行全麵係統的研究”,實現了這個(ge) 夙願,這是中國經學史上“第一套完整的經學概念體(ti) 係”【19】。
從(cong) 以往經學史研究的關(guan) 注點看,晚清以來的研究其實是更多關(guan) 注了漢代經學史中的“異”,如今文、古文之“異”和《春秋》三傳(chuan) 之“異”等等。我曾經撰文指出,因為(wei) 晚清以來的經學史研究特別強調這種“異”,這甚至影響到我們(men) 對漢代經學麵貌的理解。【20】拙著《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zheng) 研究》強調“通學”二字,也是由於(yu) 筆者的此種認知。其實,以鄭玄為(wei) 代表的這種對漢代以來經說的“異”的整合、融通傾(qing) 向,非常值得注意,它表明對於(yu) 經典的認知和解說,由百家各執一辭,到百家之間的“同”“合”“通”“和”,從(cong) 而形成對於(yu) “先聖之元意”體(ti) 係化的認識。喬(qiao) 秀岩先生說在他之前,池田秀三先生撰《鄭學之特質》一文,已經關(guan) 注“鄭玄的思路指向複合化”,而且喬(qiao) 秀岩承認自己的一些主要想法承自池田先生。鄭玄的《六藝論》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話:“《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楊士勳在為(wei) 範甯的《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作疏義(yi) 時解釋這句話——“是先儒同尊之義(yi) 也”。【21】可是後代的許多經學家還是根據鄭玄這句話,更多關(guan) 注並探求《春秋》三傳(chuan) 的“異”究竟如何,對於(yu) “同尊之義(yi) ”關(guan) 注並不多。其實,這種“同尊之義(yi) ”才是鄭玄經學在經學史上的重要意義(yi) 所在,即從(cong) 百家各執一辭到同尊共重。或許範甯正是因為(wei) 太過服膺鄭康成的學術融通理路,範曄言其祖父範甯“每考先儒經訓,而長於(yu) 玄,常以為(wei) 仲尼之門不能過也,及傳(chuan) 授生徒,並專(zhuan) 以鄭氏家法雲(yun) ”【22】,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範甯在他的《春秋穀梁經傳(chuan) 集解》中也時時表現出“左右采獲”,多有用《左氏》學家杜預說以解《穀梁》者。
其次,鄭玄的“同”“合”“通”“和”,不是簡單的雜采和兼融,而是在努力整合融通異說的基礎上,力圖恢複他理解的聖人原有的那個(ge) 完整的、係統的、圓融的經學理論體(ti) 係,這就是所謂“先聖之元意”。這在鄭玄的信仰世界或許就是一種恢複,在今天的理性認識背景下,它其實是一種新的建構。
對於(yu) 鄭玄經學的體(ti) 係性的認識,至少從(cong) 清代學者陳澧已經開始。隻是陳澧的思路其實仍然在漢代經學的“異”中徘徊,所以他對鄭學體(ti) 係性的理解還隻是“有宗主,亦有不同”,“鄭君宗《左傳(chuan) 》而兼用《公羊》《穀梁》……宗《毛詩》而兼用《齊》《魯》《韓》”,此不得謂之“雜用”。【23】其它清代以來的三禮學家都曾通過三禮的詮釋,論說過鄭學的體(ti) 係性。晚清皮錫瑞專(zhuan) 門討論過鄭玄“以《周禮》為(wei) 經禮,《儀(yi) 禮》為(wei) 曲禮”,“和同古今於(yu) 《周官》……力求疏通”,他也注意到鄭玄以異代不同之說疏通群經異說的經學方法論。【24】楊天宇《鄭玄三禮注研究》中也進一步申論鄭學“以《周禮》為(wei) 周製,凡不與(yu) 《周禮》合者,便以殷製或夏製解之”,此為(wei) 其“整百家之不齊”的重要方法。25拙著《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zheng) 研究》也曾專(zhuan) 列一章論鄭玄如何“整百家之不齊”,如何平衡群經異說。26喬(qiao) 秀岩先生隻將刁小龍博士論文《鄭玄禮學及其時代》重點討論鄭玄以《周禮》為(wei) 綱、調和《三禮》的理論建構,作為(wei) “大陸學界最近的代表性成果”,或許隻是因為(wei) 他的學術關(guan) 注隻在京城,未及一些“在野”的研究,這也不足為(wei) 怪。
不過,喬(qiao) 秀岩先生在前人基礎上,確實對鄭學的“體(ti) 係性”和內(nei) 部理路有了新的認知。為(wei) 此,他專(zhuan) 門撰成了《鄭學第一原理》一文。喬(qiao) 秀岩通過細致入微的文獻分析,給所謂鄭學之第一原理取名為(wei) “結構主義(yi) ”。所謂“結構主義(yi) ”,是說鄭玄在解經的過程中,一依文本,先將文本做結構化、係統化的理解,然後在此基礎上對文中的具體(ti) 儀(yi) 節和概念,根據上下文,做符合這個(ge) 結構和係統的詮釋,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鄭玄對於(yu) 經文詞匯的解說,常常是在不同的語境下,對同樣的詞匯有不同的解說。這看起來有點奇怪,其實鄭玄的解釋在喬(qiao) 秀岩看來,都是充分考慮到了原文的內(nei) 部理路和體(ti) 係性,都是有道理的。這不同於(yu) 清代漢學家們(men) 的解經方法,他們(men) 是先根據大量先秦語言文獻資料,確定每一個(ge) 相關(guan) 詞匯的意義(yi) ,然後根據這些確定的詞匯意義(yi) 來解經。“王引之等人在先秦古籍中搜集大量書(shu) 證,綜合分析用詞例,確定詞義(yi) 。孫詒讓也非常重視用詞例。”鄭玄則是根據文本的結構化、體(ti) 係化的理解,來確定某一個(ge) 詞匯在具體(ti) 語境中該如何解釋,此所謂“隨文求義(yi) ”。“鄭玄認為(wei) 一詞所指範圍因具體(ti) 經文而異,拒絕脫離具體(ti) 經文預先確定詞義(yi) 。”“鄭玄解經重上下文之結構關(guan) 係,而忽視不同經間之小小出入。蓋謂文字、詞匯所指,本無一定之明確範圍,故必須依賴語境,才能確定其內(nei) 涵。據此認識,一方麵當解釋具體(ti) 經文時,必須仔細斟酌上下文之結構關(guan) 係,虛心探討字詞所指,不得泥於(yu) 常義(yi) 、常訓;另一方麵,不同經文間之對應關(guan) 係,隻得觀其大概,不得據彼以論此,強合為(wei) 一,因為(wei) 語境已不同,不可直接拿來一並討論。”同時,喬(qiao) 秀岩發現,在解經的過程中,清代的經學家更關(guan) 注經文中所涉製度之落實是否合乎情理,鄭玄則似隻關(guan) 注“經文”而不關(guan) 注“製度”之落實。金鶚、孫詒讓等人都是“重信製度、輕視經文……與(yu) 鄭玄正相反。”“金氏為(wei) 典章製度之學,經文不過是研究材料,故為(wei) 考上古製度之實,隨意割裂經文,在所不惜……鄭學為(wei) 真正經學,重視經文之完整性,仔細琢磨上下文之結構關(guan) 係,虛心探索經文主旨,此乃鄭學‘隨文求義(yi) ’之法。兩(liang) 者本質截然不同,豈得以‘漢學’一詞目為(wei) 一類?”
喬(qiao) 秀岩認為(wei) 鄭玄這樣的一種唯文本是從(cong) 、一依文本建構一種完全建立在文本基礎之上的經學理論體(ti) 係,才是真正的經學,清代的王引之、金鶚、孫詒讓之類,“不足以為(wei) 經學”,“不過是史學”,“皆經學之末流”。【27】為(wei) 此,他還專(zhuan) 門撰作了《〈周禮正義(yi) 〉的非經學性質》一文。
可是,經學文本本來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就是先王典章製度的記錄,鄭玄隻關(guan) 注從(cong) 不同時代、不同作者手中傳(chuan) 寫(xie) 而來、充滿矛盾的不同經學文本中,通過主觀想象式的建構,形成一種在他看來有著神聖色彩的經學理論體(ti) 係,是否有點“本本主義(yi) ”?認定這樣一種經學是真正的經學,而清代以來經學家們(men) 更多關(guan) 注經學文本中所涉典章製度的實相,反倒“不足以為(wei) 經學”,是否有點偏頗?
不過,從(cong) 喬(qiao) 秀岩先生對於(yu) 鄭學體(ti) 係化和內(nei) 部理路的探索中,我們(men) 或許更能理解為(wei) 何漢魏以來的人盛讚他為(wei) “經神”,為(wei) 何“世稱伊洛以東(dong) ,淮漢以北,康成一人而已,鹹言先儒多闕,鄭氏道備”(《新唐書(shu) ·元行衝(chong) 傳(chuan) 》),為(wei) 何自鄭玄起,“學者略知所歸”【28】。這隻能說,鄭玄的經學建構,滿足了那個(ge) 時代人們(men) 對於(yu) 先聖經學體(ti) 係的理解。而他忽視的相關(guan) 製度的落實問題,也確實帶來了問題。
三、論鄭玄經學形態的意義(yi) :理論與(yu) 現實之間
鄭康成的經學,確是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經學。他的經學理論和見解,完全是通過文本的解讀得來的,與(yu) 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生活保持著相當的疏離,這是鄭學與(yu) 漢代前期的經學取向最大的不同。那麽(me) ,完全以文本為(wei) 中心,埋首於(yu) 文本以求真理,是否會(hui) 落入“本本主義(yi) ”?我們(men) 需要從(cong) 經典詮釋學的整體(ti) 角度對其加以探討。
作為(wei) 關(guan) 乎社會(hui) 、人生、政治等各方麵現實事務的儒家經典,其學問必然會(hui) 指向兩(liang) 端:一是文本本身,沒有關(guan) 於(yu) 文本的專(zhuan) 門性鑽研,也就不成其為(wei) “學”;二是其實踐性,這是儒家的終極性指向。鄭康成的經學,從(cong) 實證分析看,顯然屬於(yu) 前者,但其內(nei) 心世界是否沒有一點實踐性思考?或許也不一定。但是,對於(yu) 鄭玄經學的現實性關(guan) 懷或實踐性關(guan) 懷,我們(men) 似乎隻能進行一點推想,因為(wei) 他基本沒有留下相關(guan) 文字,後人關(guan) 於(yu) 這方麵的討論,也都是分析性推想。比如清代學者陳澧讀到《毛詩》鄭箋時說:
鄭箋有感傷(shang) 時事之語。《桑扈》“不戢不難”,箋雲(yun) “王者位至尊,天所子也,然而不自斂以先王之法,不自難以亡國之戒,則其受福祿亦不多也。”此蓋歎息痛恨於(yu) 桓靈也。《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負之”,箋雲(yun) “喻有萬(wan) 民不能治,則能治者將得之。”此蓋痛漢室將亡而曹氏將得之也。又“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箋雲(yun) “衰亂(luan) 之世,賢人君子,雖無罪,猶恐懼。”此蓋傷(shang) 黨(dang) 錮之禍也。《雨無正》“維曰於(yu) 仕,孔棘且殆”,箋雲(yun) “居今衰亂(luan) 之世,雲(yun) 往仕乎?甚急迮且危。”此鄭君所以屢被徵而不仕乎?鄭君居衰亂(luan) 之世,其感傷(shang) 之語,有自然流露者,但箋注之體(ti) 謹嚴(yan) ,不溢出於(yu) 經文之外耳。《清人》序雲(yun) “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箋雲(yun) “好利不顧其君,注心於(yu) 利也。”此序語意甚明,而鄭君必解之者,殆亦有所感也。“注心於(yu) 利”,衰世之風,必如是矣。【29】
再如當代學者張煥君說鄭康成堅持喪(sang) 期二十七月之說,其旨在以禮“整治人心”,“雖然世道混亂(luan) ,人心浮蕩,但卻不可降格苟且,以求媚俗。標準既定,雖一時難以實行,卻足可為(wei) 後世法。”30
從(cong) 實證分析的角度看,這種推想似沒有多少意義(yi) 。但是純粹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理論鑽研與(yu) 理論建構,是否就會(hui) 毫無實踐價(jia) 值和影響力,卻非常值得討論。喬(qiao) 秀岩先生通過鄭王喪(sang) 期二十五月、二十七月之爭(zheng) ,郊丘之爭(zheng) ,社稷、廟數之爭(zheng) 等案例的分析,發現鄭、王禮學之爭(zheng) ,主要在於(yu) ,鄭玄的解說從(cong) 文獻中來,注重的是從(cong) 文本分析中得出的理論,這種理論“若移之於(yu) 現實社會(hui) ,顯得太過複雜,甚至不合理不合情”;而王肅之所以對鄭玄禮說全方位地提出異義(yi) ,“現實性考慮可能是最主要的因素”。“鄭玄的分析是對文獻概念進行理論研究的結果,離現實人情甚遠;王肅則直接參與(yu) 朝廷禮製的討論,更關(guan) 心現實的禮製,所以,其禮說須具可實踐性,要求合情合理,不能隻顧理論上的完美。”
喬(qiao) 秀岩對鄭學的如此理解,就與(yu) 上述張煥君的解說大為(wei) 不同。張煥君的解說旨在說明源自文本的理論研究的現實指向,喬(qiao) 秀岩則強調了純文本的研究,必然會(hui) 與(yu) 現實有不小的距離。
喬(qiao) 秀岩認為(wei) ,鄭玄之所以持二十七月之說,主要根據在《禮記·檀弓》疏已經給出:
《雜記》雲(yun) “父在為(wei) 母為(wei) 妻,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為(wei) 母為(wei) 妻尚祥禫異月,豈容三年之喪(sang) 乃祥禫同月?
鄭玄根據文本的記述,認為(wei) 應當是二十七月。他一依經典文本的記述,而且全方位綜合考慮各部經典之間的不同說法,最終得出一個(ge) 融通各家經說的結論。這就是範曄所謂“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而王肅之所以持二十五月之說,是因為(wei) 在完成服喪(sang) 儀(yi) 節時,最後一個(ge) 禫祭“具體(ti) 內(nei) 容如何?經傳(chuan) 沒有記載……《禮記》所言祥、禫之別,已不甚分明”,鄭玄推演出“大祥後可有樂(le) ,但非八音正樂(le) ,至禫之明月始有正樂(le) (見《檀弓》疏)。其說雖巧,但如此細分,未免離現實甚遠。”由於(yu) 在實際操作層麵很難區分大祥與(yu) 禫祭之不同,而其意義(yi) 又基本相同,都是結束喪(sang) 期、恢複平常的儀(yi) 節,於(yu) 是王肅認為(wei) 祥、禫當同月,即二十五月喪(sang) 期之說為(wei) 合理。至於(yu) 王肅為(wei) 何將《士虞記》中“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之“中月”解釋為(wei) “月中”,而鄭玄解釋為(wei) “間月”,在喬(qiao) 秀岩看來,就是因為(wei) 鄭、王經學的出發點不同使然,王肅是基於(yu) 喪(sang) 期實踐的考慮,鄭玄則是因尊從(cong) 文本使然。鄭玄全然是一個(ge) 文獻學家,王肅則是要把從(cong) 文獻得來的理論實踐於(yu) 現實,遇到問題,於(yu) 是覺得應當修正。鄭玄似乎沒有現實性的追求。可據陳澧、張煥君等人的分析,鄭玄似乎也有實踐性追求。
關(guan) 於(yu) 郊丘是一是二的問題也如此。喬(qiao) 秀岩認為(wei) 鄭玄以為(wei) 郊、丘為(wei) 二,是綜合《周禮》和《禮記》的說法,加之緯書(shu) 中所記六天之說而來,王肅以為(wei) 郊丘為(wei) 一,是因為(wei) 實際上“漢朝從(cong) 來沒有特立圜丘,隻有喜好鄭學的魏明帝才選定委粟山為(wei) 圜丘”,而且就經文中所述,圜丘與(yu) 南郊禮“除了時間、音樂(le) 、用牲等片斷記載外,經傳(chuan) 都沒有說明具體(ti) 儀(yi) 節的內(nei) 容,若要設計兩(liang) 種不同的祭禮,不知何以表現兩(liang) 者之差異”,於(yu) 是“從(cong) 祭祀的實際考慮,王肅以圜丘、南郊為(wei) 一,顯得更合理。”
關(guan) 於(yu) 社,《祭法》雲(yun) “王為(wei) 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為(wei) 立社曰王社。”鄭玄依據文獻,故認為(wei) 天子立社,自當大社、王社各有其一。王肅則認為(wei) 在實踐中,分立二社,“於(yu) 事為(wei) 重,於(yu) 禮為(wei) 黷,宜省除一社”,而且漢代一直是一社,隻有好鄭學的魏明帝景初年間才改為(wei) 二社製度。“從(cong) 實際禮儀(yi) 製度的角度看,一社自然比二社更合理。”
喬(qiao) 秀岩所舉(ju) 其它例證,此不一一列舉(ju) 。總之,他根據詳細的舉(ju) 證分析,認為(wei) “鄭玄的目標在建立一套能夠完整解釋一切經文的理論體(ti) 係”,王肅則旨在“使理論體(ti) 係更適合禮製的實踐。”【31】
依喬(qiao) 秀岩的解釋,鄭玄經學頗有“本本主義(yi) ”的嫌疑,鄭玄似乎根本不考慮經學的實踐性。喬(qiao) 秀岩甚至將鄭玄的此種經學取向,稱為(wei) 真正的“經學”。
可是,就以鄭、王的二十七月、二十五月喪(sang) 期之爭(zheng) 為(wei) 例,雖然漢代已經實行過的三年喪(sang) 製基本都是二十五月,無二十七月之實,但因為(wei) 漢末鄭玄的這種理論建構及其經學的影響力,在之後的魏晉南北朝時代,鄭玄的理論還是帶來了實踐中的影響力。魏明帝好鄭學,故在禮製建設中多有遵鄭學的實踐,這一點喬(qiao) 秀岩也多有述及。而據張煥君考證,在實踐層麵,“曹魏之世,民間或從(cong) 鄭,或從(cong) 王”,兩(liang) 晉間或王肅說占上風,但北魏時卻是朝野皆行鄭玄二十七月之製。而且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官員王準之也曾上疏建議遵行鄭玄二十七月喪(sang) 製,還論證說:“鄭玄注禮,三年之喪(sang) ,二十七月而吉。古今學者多謂得禮之宜。”也就是說,如果出自文本研究的理論,其合理性得到眾(zhong) 多學者的一致認可,它就擁有實踐的價(jia) 值。最終,王準之的上疏也確實得到了朝廷的認可。大概地說,兩(liang) 晉南北朝時期,鄭玄二十七月之說在實踐層麵,是從(cong) 民間到朝廷逐漸取代王肅二十五月之說的過程,逐步“成為(wei) 社會(hui) 上普通奉行的製度”。【32】如果此考不虛,那麽(me) ,鄭玄這種源自文本的理論化經學,其實踐意義(yi) 就當重新加以認識。
更多從(cong) 文本出發,還是更多從(cong) 實踐層麵出發,這隻是研究經學的兩(liang) 種角度,既不能輕意評判誰是誰非,也不能因為(wei) 是純粹的學理研究和文本研究,就完全否認其實踐意義(yi) 。事實上,真正能夠對實踐層麵有指導意義(yi) 的,常常是一些專(zhuan) 門的學理研究。因為(wei) 鄭玄專(zhuan) 注於(yu) 經學文本的研究及其理論建構差不多30年,因此他所建構的以禮學為(wei) 中心的經學理論,是最大限度地關(guan) 照到了各種經書(shu) 記述的複雜性、又最具係統性和邏輯嚴(yan) 密性的理論,所以才會(hui) 既在理論層麵獲得“禮是鄭學”的權威地位,又在實踐層麵逐步取代王肅之說,成為(wei) 社會(hui) 上普遍奉行的製度。
至於(yu) 唐中期以後鄭學逐步開始受到質疑,筆者認為(wei) ,那是由於(yu) 隨著時代的變遷,先秦傳(chuan) 下來的經典和漢魏經學家們(men) 的解說,與(yu) 現實社會(hui) 生活已逐步拉開了距離,作為(wei) 意識形態,因為(wei) 佛教入華、道教興(xing) 起、民族融合,中國人也有了更多元的選擇,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經學日益變成一種有理論意義(yi) 的“知識體(ti) 係”,而不再如漢晉以來所扮演的近乎“政策體(ti) 係”的角色。而鄭玄的“三禮學”作為(wei) 一種“知識體(ti) 係”,由於(yu) 其理論體(ti) 係的嚴(yan) 密性,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在實踐層麵,王肅學因更契合於(yu) 實踐,故之後關(guan) 於(yu) 鄭、王之間禮學爭(zheng) 議的一些具體(ti) 問題,明顯有更多的人傾(qing) 向於(yu) 王肅意見。
總之,鄭玄的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經學形態和經學追求的出現,以及後來王肅等人重實踐一派對於(yu) 鄭學的反動, 為(wei) 中國經學提出了一個(ge) 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以文本為(wei) 核心的純學理追求,與(yu) 重視社會(hui) 實踐之學的契 合度,這兩(liang) 者之間的度當是經學研究永遠繞不開的取向,這也是經學研究的張力所在。無論中國還是西方的經典解釋學,都存在一個(ge) 多大程度上尊重經典文獻的問題。鄭玄作為(wei) 兩(liang) 漢經學的集大成者,他對於(yu) 兩(liang) 漢經學最重要的方法論變革,在於(yu) 從(cong) 以現實問題為(wei) 中心和是此非彼的單向度思維,變為(wei) 以經典文本為(wei) 中心並同尊共重的經學理念。這樣的方法論取向必然帶來的是對於(yu) 經典文獻的尊重。我甚至認為(wei) ,如果沒有鄭玄這種卓有成效的經學整合與(yu) 建構,如果沒有鄭玄這種同尊共重的整體(ti) 關(guan) 懷,在那個(ge) 亂(luan) 世,可能更多的經典文獻就會(hui) 在繼續是此非彼的爭(zheng) 議中被毀。鄭玄的這種充分尊重文獻的經學取向,對於(yu) 更加尊重曆史上的典章製度考據的一派來說,有些盲目,有些“本本主義(yi) ”,甚至有些教條。可對於(yu) 經學研究而言,尊重經典文獻卻是最基本的信條。以經學文本為(wei) 依據,視經學文獻為(wei) 神聖,同尊共重而不輕意否定、破壞,這是中國早期經學非常值得重視的一個(ge) 取向,這與(yu) 晚唐至宋以後不斷開始解構傳(chuan) 統經學文本的取向有很大的不同。
就整個(ge) 經學發展的曆史看,從(cong) 漢唐到宋明,筆者發現有一個(ge) 從(cong) 相對尊重原典到不斷解構原典、並予以新的解說的過程,雖然這兩(liang) 種取向經常同樣宣稱更接近原教旨。
注釋
1刊《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
2朱維錚:《中國經學史十講·小引》,複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
3程元敏:《漢經學史》,台灣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564頁。
4吳承仕:《經典釋文敘錄疏證》,中華書局,1984年,第83-84頁。
5見鄭玄《六藝論》。皮錫瑞《六藝論疏證》,光緒己亥(1899)刊本,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群經總義類(171)。
6唐晏:《兩漢三國學案》,中華書局,1986年,第341-344頁。
7程元敏:《漢經學史》,第399頁。
8[日]喬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北京讀經說記》,台灣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第169頁。
9程元敏:《漢經學史》,第400頁。
10程元敏:《漢經學史》,第400-401頁。
11[日]喬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北京讀經說記》,第159頁。
12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鄭玄傳》,中華書局影印虛受堂刊本,1984年,第425頁。
13史應勇:《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研究》第一章,巴蜀書社,2007年。
14鄭玄《戒子益恩書》。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鄭玄傳》,第426頁。
15[日]喬秀岩:《論鄭何注〈語語〉異趣》,《北京讀經說記》,第183-204頁。
16[日]喬秀岩:《〈魏晉禮製與經學〉論讃》,《北京讀經說記》,第146頁。
17[日]喬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北京讀經說記》,第162頁。
18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鄭玄傳》,中華書局影印虛受堂刊本,1984年,第428頁。
19[日]喬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北京讀經說記》,第169頁。
20詳拙作《〈經學曆史〉中的經學家偏見》,《古典研究》2014年夏季卷。
21阮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中華書局,1980年,第2358頁。
22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鄭玄傳》,第428頁。
23陳澧:《東塾讀書記》十三《鄭學》,三聯書店,1998年,第271頁。
24皮錫瑞:《經學通論》三《三禮》,中華書局,1954年。
25楊天宇:《鄭玄三禮注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89頁。
26拙著《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研究》第八章《整百家之不齊——析鄭康成如何平衡群經異說》。
27[日]喬秀岩《鄭學第一原理》,《北京讀經說記》,第229-250頁。
28王先謙:《後漢書集解·鄭玄傳》,第428頁。
29陳澧:《東塾讀書記》,第108頁。
30張煥君:《從鄭玄、王肅的喪期之爭看經典與社會的互動》,《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
31[日]喬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北京讀經說記》,第157-174頁。
32張煥君:《從鄭玄、王肅的喪期之爭看經典與社會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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