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禎人】從《拔本塞源論》看王陽明與陸象山的關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11 18:45:49
標簽:功利主義、拔本塞源、陸象山

從(cong) 《拔本塞源論》看王陽明與(yu) 陸象山的關(guan) 係

作者:歐陽禎人

來源:《孔學堂》(中英雙語)2020年第3期

 


摘要:本文依托於(yu) 孟子的相關(guan) 思想,以《拔本塞源論》為(wei) 出發點,從(cong) 文獻入手,對陸象山與(yu) 王陽明進行了比較研究。筆者從(cong) 良知之心隔於(yu) 物欲之蔽與(yu) 功利之毒淪浹心髓兩(liang) 個(ge) 方麵討論了王陽明對陸象山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陸象山與(yu) 王陽明都是孟子思想忠誠的繼承者。《拔本塞源論》與(yu) 陸象山的《與(yu) 邵叔誼》等文獻有著驚人的承繼關(guan) 係。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深受陸象山的啟迪,是陸象山的思想之觀點、角度、思路、構架的擴充、重構與(yu) 發展。

 

關(guan) 鍵詞:拔本塞源 陸象山 王陽明 良知 功利主義(yi)

 

作者歐陽禎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陸象山與(yu) 王陽明的承繼關(guan) 係問題,本來學術界早有定論。全祖望雲(yun) :“予讀《信伯集》,頗啟象山之萌芽。其貶之者以此,其稱之者亦以此。象山之學,本無所承,東(dong) 發以為(wei) 遙出於(yu) 上蔡,予以為(wei) 兼出於(yu) 信伯。蓋程門已有此一種矣。”[1]錢穆先生進而指出:“(王)蘋師事頤,於(yu) 楊時為(wei) 後進。時最許可之,謂師門後來成就者唯信伯。後明儒王守仁極稱之。”[2]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也說,王陽明的學問“特其與(yu) 朱子之說不無抵牾,而所極力表章者,乃在陸象山”[3]。很顯然,從(cong) 程門的謝上蔡、王信伯,至陸象山已成“象山之學”,而王陽明則是這個(ge) 鏈條上最大的承繼者。龍場悟道之後,王陽明是陸而非朱,融匯儒釋道,抽精攝髓,蔚為(wei) 大觀,其來有自。從(cong) 黃宗羲、全祖望到錢穆把他們(men) 一以貫之的思想界定為(wei) “陸王之學”,已經成為(wei) 定論。但是,中國目前學術界為(wei) 了抬高王陽明而貶低陸象山的各種論調時有所聞,有的人還聲稱王陽明與(yu) 陸象山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本文試圖立足於(yu) 《拔本塞源論》,抽繹提煉,把王陽明與(yu) 陸象山的思想進行比較梳理,抓住文本,打通血脈,考鏡源流,究其異同,探索從(cong) 陸象山到王陽明的一以貫之之理,以就教於(yu) 學界同仁。

 

一、良知淪喪(sang) 於(yu) “有我之私”

 

《拔本塞源論》一文,是王陽明最重要的、深思熟慮的力作之一。雖然其文不是長篇大論,但卻寫(xie) 得洋洋灑灑,酣暢淋漓,深沉厚重。筆者經過仔細揣摩,則以為(wei) 其文植根於(yu) 孟子的性善論,穿越程朱理學的曆史煙雲(yun) ,隱然與(yu) 陸象山相通。王陽明嚐曰:“嚐欲冒天下之譏,以為(wei) 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4]在《答徐成之》的兩(liang) 封信中,王陽明對陸象山的思想給予了深刻的同情。

 

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包含在《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中,王陽明自己題為(wei) “拔本塞源之論”,筆者據此姑且題為(wei) 《拔本塞源論》。“拔本塞源”,其本意就是針對“有我之私”對良知之心的遮蔽問題提出的解決(jue) 方法。這個(ge) 問題,佛教有論及,伊川亦有論及,然皆不及陽明既深且廣,酣暢淋漓,且陽明討論問題的角度亦有不同。“拔本塞源”一詞出自《左傳(chuan) ·昭公九年》,[5]陳榮捷的注釋是:“拔去木之本,充塞水之源。”[6]就是要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人的心靈問題、良知的遮蔽問題、社會(hui) 的物欲橫流問題。王陽明文章的原話是:

 

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7]

 

王陽明的意思是,人“心”之初,本來是赤子之心,與(yu) 聖人無異。但是由於(yu) “隔於(yu) 物欲之蔽”,外界的引誘,私欲的膨脹,遮蔽了人的心靈之純良,在利欲熏心的道路上愈陷愈深之後,良知就逐步迷失了。於(yu) 是“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們(men) 因此而變得“小”、變得“塞”了,也就是物欲橫流、唯利是圖的意思。人的心靈被七情六欲所左右,經不起外界的誘惑,“魂不守舍”了。有的時候甚至“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由於(yu) 物欲的驅使,連父子兄弟都變成了仇人。大逆不道,行為(wei) 乖張,見利忘義(yi) ,有違天常,人已經不像人了。

 

應該注意到,王陽明的這種表述,用的全部都是孟子用過的語言。“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中的“小”與(yu) “塞”,出自《孟子》: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wei) 大人,或為(wei) 小人,何也?”孟子曰:“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曰:“鈞是人也,或從(cong) 其大體(ti) ,或從(cong) 其小體(ti) ,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為(wei) 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孟子·滕文公下》)

 

把《孟子》的這兩(liang) 段話一看,可以很清楚地知道,王陽明的思想根基和話語前提都來自孟子。但是,在中國哲學史上大家有目共睹,真正對孟子全身心投入,自稱私淑孟子,並以之為(wei) 標榜,對其絕對繼承、追隨、創發的人是陸象山。

 

吾之學與(yu) 諸處異者,隻是在我全無杜撰,雖千言萬(wan) 語,隻是覺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議吾者雲(yun) :“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lia) 。”吾聞之曰:“誠然。”[8]

 

惟其生於(yu) 後世,學絕道喪(sang) ,異端邪說充塞彌滿,遂使有誌之士罹此患害,乃與(yu) 世間凡庸恣情縱欲之人均其陷溺,此豈非以學術殺天下哉?[9]

 

在《陸九淵集》中,類似的表達遍布於(yu) 各個(ge) 角落,俯拾即是。陸象山多次標榜自己與(yu) 孟子的關(guan) 係:

 

某嚐問:“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

 

所以,全祖望在《宋元學案》中說:“象山之學,‘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砭末俗口耳支離之學。”[10]根據陸象山對孟子的態度,以及《陸九淵集》的大量證據,再印照王陽明“嚐欲冒天下之譏,以為(wei) 象山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的相關(guan) 表述,可以十分直截而確鑿地看到,陸象山與(yu) 王陽明在其思想的深處,廝守著同樣的一個(ge) 靈魂,那就是孟子。

 

所以,從(cong) 長遠的學術脈絡上來講,沒有陸象山,就不可能有王陽明。王陽明的思想不是從(cong) 天上一夜之間突然掉下來的,其中固然有北宋五子及朱熹等人的激發,但是,相對於(yu) 陸象山與(yu) 王陽明的關(guan) 係而言,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朱熹等人,全部都是橋梁、途徑、手段,甚至是浮雲(yun) 。王陽明直追陸象山的思想,擴而充之,一以貫之,光大其學,有撥開烏(wu) 雲(yun) 見青天的境界。我們(men) 討論任何問題,不能隻看到某些表麵的現象,而是應該擒龍打虎,抓住問題實質。經過層層比較,探賾索隱,闡幽表微,深究問題的血脈,可發現支持上述觀點的文字,比比皆是。從(cong) 孔子、孟子,經過程朱理學的積澱,特別是程顥、謝上蔡、王信伯,到陸九淵,再到王陽明,這一係源遠流長的血脈關(guan) 係是不能否定的。且看王陽明關(guan) 於(yu) “有我之私”的表述,同樣可以發現,在陸象山的筆下表述得十分係統、徹底,也是簡易直截、直指人心。在《陸九淵集》開篇第一封信——《與(yu) 邵叔誼》中,陸象山就有一段十分顯著的文字:

 

夫子曰:“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後世恥一物之不知者,亦恥其非恥矣。人情物理之變,何可勝窮?若其標末,雖古聖人不能盡知也。稷之不能審於(yu) 八音,夔之不能詳於(yu) 五種,可以理揆。夫子之聖,自以少賤而多能,然稼不如老農(nong) ,圃不如老圃,雖其老於(yu) 論道,亦曰學而不厭,啟助之益,需於(yu) 後學。伏羲之時,未有堯之文章,唐虞之時,未有成周之禮樂(le) 。非伏羲之智不如堯,而堯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聖賢,更續緝熙之際,尚可考也。學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於(yu) 亂(luan) 原委之倫(lun) ,顛萌蘖之序,窮年卒歲,靡所底麗(li) ,猶焦焦然思以易天下,豈不謬哉?[11]

 

如果平心靜氣把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與(yu) 陸象山的《與(yu) 邵叔誼》仔仔細細反複審讀,認真比較,我們(men) 會(hui) 發現,《拔本塞源論》的整體(ti) 結構、行文思路,甚至思想的根源都受到了陸象山的深刻啟發。陸象山的這段文字難道不是王陽明《拔本塞源論》一開篇就展示出來的觀點、角度、思路、構架的擴充嗎?

 

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yu) 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yu) 禽獸(shou) 夷狄,而猶自以為(wei) 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yu) 一時,終將凍解於(yu) 西而冰堅於(yu) 東(dong) ,霧釋於(yu) 前而雲(yun) 滃於(yu) 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yu) 天下之分毫也已。[12]

 

王陽明這段話討論的是關(guan) 於(yu) 什麽(me) 是真正的“知”的問題,這也是筆者上引陸象山這段文字的核心。陸象山的意思是,人情物理之變及其相關(guan) 知識,是無邊無際的,即使是古代聖賢也很難說什麽(me) 都知道。陸象山說,關(guan) 鍵是要追求知識的最高境界,有的人表麵上“窮年卒歲,靡所底麗(li) ”,仿佛學問大得很,但是,離古代聖賢的思想卻是越去越遠,原因是“自用其私”,把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本大源都弄得顛倒錯亂(luan) 了。陸象山的原話是“亂(luan) 原委之倫(lun) ,顛萌蘖之序”。這兩(liang) 句話的根基當然是孟子“天爵”之尊(《孟子·告子上》)、“赤子之心”(《孟子·離婁下》)也是王陽明《拔本塞源論》的起點。

 

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一開篇就指出,當今學子的學習(xi) 本身“日繁日難,斯人淪於(yu) 禽獸(shou) 夷狄,而猶自以為(wei) 聖人之學”,這本來是陸象山《與(yu) 邵叔誼》一信中的重要觀點:“學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於(yu) 亂(luan) 原委之倫(lun) ,顛萌蘖之序,窮年卒歲,靡所底麗(li) ,猶焦焦然思以易天下,豈不謬哉。”

 

陸象山的文字中“自用其私”的“私”,指的是“學未知至”的原因和結果,也就是孟子所說的“小”與(yu) “塞”,是物欲遮蔽、利欲熏心的結果。王陽明說的是功名利祿腐蝕“淪浹”[13]的狀態。陸象山在《與(yu) 邵叔誼》一信中,指的是學者沒有抵達“純一之地”的昏盲地帶。正是在這一點上,王陽明把陸象山的表述抽繹、精煉為(wei) “良知”的遮蔽。在《大學問》中,王陽明把“明明德”解釋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根本原因就是在王陽明看來,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都是人“致良知”的結果。二者的關(guan) 係是《禮記·大學》“明明德”與(yu) “在親(qin) 民”的關(guan) 係,體(ti) 用一源,一以貫之。[14]王陽明之去陸象山,幾數百年,其間的思想領域,不僅(jin) 有北宋五子和大思想家朱熹的深度沉澱,而且還有佛教、道教與(yu) 儒家思想的重疊與(yu) 交融,彼此滲透,王陽明可以借鑒的思想資源已經非常豐(feng) 富了。但是即便如此,我們(men) 依然可以看到,王陽明把陸象山的基本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事實。

 

王陽明開篇所論的“暫明於(yu) 一時,終將凍結於(yu) 西而冰堅於(yu) 東(dong) ”等以及“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15]其實也是化解了陸象山的思想:

 

學者大病,在於(yu) 師心自用。師心自用,則不能克己,不能聽言。雖使羲皇唐虞以來群聖人之言畢聞於(yu) 耳,畢熟於(yu) 口,畢記於(yu) 心,隻益其私,增其病耳。為(wei) 過益大,去道愈遠。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古之所謂曲學詖行者,不必淫邪放僻,顯顯狼狽,如流俗人、不肖子者也。蓋皆放古先聖賢言行,依仁義(yi) 道德之意,如楊墨鄉(xiang) 原之類是也。[16]

 

王陽明之所以說“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yu) 禽獸(shou) 夷狄,而猶自以為(wei) 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yu) 一時,終將凍解於(yu) 西而冰堅於(yu) 東(dong) ,霧釋於(yu) 前而雲(yun) 滃於(yu) 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yu) 天下之分毫也已”,[17]主要是這些所謂學習(xi) 聖人的學者私心太重,淪於(yu) 禽獸(shou) 而不自知,不能定性。雖然暫明於(yu) 一時,但是最終不是西邊出問題,就是東(dong) 邊出問題。用陸象山的話來講,就是私心太重,不一定是“淫邪放僻,顯顯狼狽”,而是“師心自用,則不能克己,不能聽言”。這種人即便是曆代聖賢的教誨“畢聞於(yu) 耳,畢熟於(yu) 口,畢記於(yu) 心”,但是“隻益其私、增其病耳”,而且“為(wei) 過益大,去道愈遠。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他們(men) 就像楊墨一樣的“鄉(xiang) 願”,花言巧語,八麵玲瓏,遊而無根,唯利是圖,沒有主心骨,根本不可能達到古代聖賢的“天下之同心”。[18]

 

王陽明的思路與(yu) 陸象山是完全一致的。在《大學問》中,王陽明用“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來詮釋“明明德”,就是基於(yu) 內(nei) 心的“明明德”,體(ti) 用一源,體(ti) 用不二,擴而充之,在“親(qin) 民”的道路上,不斷錘煉,推己及人,合外內(nei) 之道,形成“天下之同心”。王陽明寫(xie) 道:“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提出了“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重要觀點,提出了“堯、舜、禹之相授受”、唐、虞、三代“人無異見,家無異習(xi) ”,皋、夔、稷、契“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社會(hui) 理想。[19]審讀上麵引用的王陽明的文字,可以發現,其遣詞造句、整體(ti) 思路,都深受陸象山的影響。例如王陽明“心學純明”一詞,顯然來自陸象山《與(yu) 邵叔誼》中的“日躋於(yu) 純一之地”[20];所謂“純一之地”,其實就是王陽明的心體(ti) 之所同然的良知之心。王陽明所列出的上古聖賢的名字,也是受到了上麵引文中陸象山的表述的啟發。陸象山以點帶麵,以伏羲、唐虞、成周、孔子為(wei) 榜樣,映帶出“伏羲之時”“唐虞之時”“成周之禮樂(le) ”“古之聖賢,更續緝熙之際”的上古美好景象。我們(men) 看到在《拔本塞源論》中,王陽明抽精吸髓、分門別類、有條不紊的詳盡表述,也是主張用上古的理想社會(hui) 形態來矯正明代中葉的時代之偏,都是直接受到了陸象山的啟迪。王陽明與(yu) 陸象山之間隻有表述方式的不同、語句表述的程度不同以及時代氛圍的問題指向重點不同,而沒有絲(si) 毫的學術路徑、社會(hui) 政治理想以及哲學思想的差異。

 

二、功利之毒淪浹心髓

 

王陽明認為(wei) ,三代之衰以來,深入社會(hui) 骨髓的功利之心愈演愈烈,而“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21],假之於(yu) 外,而內(nei) 濟其私導致年長日久的影響十分深遠,即便是極為(wei) 優(you) 秀的人,都不能幸免。於(yu) 是“聖學之門牆遂不複可睹”。在王陽明看來,到了明代中葉,真正的聖賢之學,已經成為(wei) “煨燼之餘(yu) ”,成了一片灰燼。即使有一些有識之士“掇拾修補”,也無濟於(yu) 事。[22]對此,王陽明在文章中寫(xie) 得很沉痛,情緒很低沉。仔細閱讀《拔本塞源論》,可以強烈地感受到,王陽明對自己所處的時代很是失望,對自己的學問曾經所預期產(chan) 生的效果也抱有十分懷疑的態度。

 

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中羅列了各種功利主義(yi) 的表現,這些生動形象的畫麵後麵,在筆者看來,依然是“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思想較量:

 

於(yu) 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wei) 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wei) 麗(li) 。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立於(yu) 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wan) 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zheng) 妍者,四麵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sang) 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ye) 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yu) 其說,而終身從(cong) 事於(yu) 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wei) 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ye) 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xi) 愈趣愈下。[23]

 

自元朝以來,朱子之學都是國家的主體(ti) 思想。所以,毫無疑問,王陽明所說的“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yu) 其說,而終身從(cong) 事於(yu) 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應該是針對朱子之學的,當然,他批判的鋒芒已經直指君主。他說這種學問,不僅(jin) 使人“終身從(cong) 事於(yu) 無用之虛文”,而且還脫離了基本的人生修養(yang) 、視聽言動的教養(yang) ,整天為(wei) 了名利而研究訓詁之學、記誦之學、詞章之學等等,就像進入了百戲之場的小醜(chou) ,“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zheng) 妍者,四麵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sang) 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ye) 之所歸”。整個(ge) 社會(hui) 上上下下“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xi) 愈趣愈下”,最終都是為(wei) 了名利而趨之若鶩的功利之徒,蠅營狗苟,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zheng) 妍,丟(diu) 人現眼,斯文掃地,令人十分失望。王陽明用語之犀利辛辣、批判之深入骨髓,可以說是“火力全開”了。

 

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中描述的形象十分具體(ti) :“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wei) 博”,指的就是博取功名的科舉(ju) 考試。王陽明在其各種文字中有多處類似的表述:

 

夫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今之學宮皆以“明倫(lun) ”名堂,則其所以立學者,固未嚐非三代意也。然自科舉(ju) 之業(ye) 盛,士皆馳鶩於(yu) 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sang) 分惑其心,於(yu) 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複知有明倫(lun) 之意矣。懷世道之憂者思挽而複之,則亦未知所措其力。[24]

 

古之選士者,其才德行誼,皆論定於(yu) 平日,而以時升之。故其時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禮義(yi) ,而無有乎防嫌逆詐之心也;士之應有司,一惟廉恥退讓,而無有乎奔競僥(jiao) 幸之圖也。迨世下衰,科舉(ju) 之法興(xing) 而忠信廉恥之風薄。上之人不能無疑於(yu) 其下,而防範日密;下之人不能無疑於(yu) 其上,而鄙詐日生。[25]

 

王陽明把“士皆馳鶩於(yu) 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sang) 分惑其心,於(yu) 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複知有明倫(lun) 之意矣”都歸罪於(yu) 科舉(ju) 考試,與(yu) 上文提到的陸象山的批判矛頭指向是一樣的。與(yu) 明代世風日下的現實相一致的是,王陽明的語言用得也十分尖銳:“迨世下衰,科舉(ju) 之法興(xing) 而忠信廉恥之風薄。上之人不能無疑於(yu) 其下,而防範日密;下之人不能無疑於(yu) 其上,而鄙詐日生”,一切政治權力鬥爭(zheng) 的彼此傾(qing) 軋、猜疑,一切社會(hui) 的騁奇鬥巧、世風日下,無不是科舉(ju) 製導致的結果。王陽明對科舉(ju) 製度所帶來的士人寡廉鮮恥之風深惡痛絕。而且,問題的關(guan) 鍵是,廣大士子世世代代趨之若鶩的科舉(ju) 考試,顛來倒去,皓首窮經,讀的就是朱熹的書(shu) 。

 

孟子哲學思想中有三大辨:善惡之辨、王霸之辨和義(yi) 利之辨。這在中國哲學史乃至世界哲學史上,都是響徹雲(yun) 霄的話題。然而,結合王陽明整體(ti) 的思想,再把上麵的行文一看,可知王陽明《拔本塞源論》始終都圍繞著孟子的三大辨在奮力地前行。是孟子的思想光輝照耀著王陽明的遣詞造句、布局謀篇。然而,從(cong) 陸王心學的發展脈絡上來講,我們(men) 應該知道的是,是陸象山首先穿雲(yun) 破霧,穿越了周、張、二程、謝上蔡、王信伯、朱熹的山重水複,堅定地樹立起了“心即理”的大旗,消釋了程朱理學中“性即理”的迷惘,徹底打造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26]的宇宙論、本體(ti) 論以及“事外無道,道外無事”[27]、體(ti) 用一源的工夫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針對“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時期朝野上下偏安一隅的狀態,陸象山特別關(guan) 注孟子的“義(yi) 利之辯”。應朱熹之邀,陸象山在白鹿洞書(shu) 院講的就是《論語》中的“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由於(yu) 切中肯綮,效果非常好,以至於(yu) 有的聽眾(zhong) 感動得痛哭流涕,連朱熹都為(wei) 之感歎欽佩不已。[28]該講義(yi) 一開篇就把批判的矛頭直指科舉(ju) 考試:

 

科舉(ju) 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為(wei) 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yu) 有司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wei) 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沒於(yu) 此而不能自拔,則終日從(cong) 事者,雖曰聖賢之書(shu) ,而要其誌之所向,則有與(yu) 聖賢背而馳者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能悉心力於(yu) 國事民隱,以無負於(yu) 任使之者哉!從(cong) 事其間,更曆之多,講習(xi) 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顧恐不在於(yu) 義(yi) 耳!誠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為(wei) 小人之歸,其於(yu) 利欲之習(xi) ,怛焉為(wei) 之痛心疾首,專(zhuan) 誌乎義(yi) 而日勉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由是而進於(yu) 場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學、胸中之藴,而不詭於(yu) 聖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職,勤其事,心乎國,心乎民,而不為(wei) 身計。其得不謂之君子乎?[29]

 

相對於(yu) 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中的描述,陸象山的學問做得非常樸實,一板一眼,讜言正論。錢穆先生專(zhuan) 門就此在《宋明理學概述》中提及此事:“九淵的學問思想真可謂樸實之至,惟其樸實,所以易簡。”[30]將前文王陽明的相關(guan) 論述與(yu) 陸象山的文字一比較,就看得非常清楚了,王陽明的文采飛揚、曲盡其妙,形象生動,實在不是象山能夠企及,但是,就思想的實質來說,陸象山所展現的問題不僅(jin) 一點都不比王陽明的差,而且境界更高。因為(wei) 陸象山始終抓住孟子“義(yi) 利之辯”的話題,結合社會(hui) 、國家的管理,由儒家的仁學理論推衍開去,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一直上升到天下國家。

 

從(cong) 思想批判的鋒芒來說,王陽明與(yu) 陸九淵的觀點如出一轍。本來,在程顥、程頤那裏,他們(men) 對尋章摘句、死記硬背的學習(xi) 方法早有貶斥,對於(yu) 離開了修身養(yang) 性而僅(jin) 僅(jin) 隻是從(cong) 事知識學習(xi) 的行徑,是極其不齒的。程顥甚至對謝上蔡摘抄五經的文字都斥之為(wei) “玩物喪(sang) 誌”。[31]但是,程顥的打擊麵過寬,不像陸象山和王陽明那麽(me) 準確、深沉,具有特殊的社會(hui) 問題意識。當然,二程的批判也遠遠沒有陸象山和王陽明那麽(me) 猛烈,尤其是陸象山,直搗虎穴,鋒芒所向,就是科舉(ju) 考試給人們(men) 帶來的巨大好處所導致的嚴(yan) 重弊端。在《陸九淵集》中,陸象山對科舉(ju) 考試的批判不遺餘(yu) 力,一有機會(hui) 就批,與(yu) 王陽明一樣,也是“火力全開”:

 

今時士人讀書(shu) ,其誌在於(yu) 學場屋之文以取科第,安能有大誌?其間好事者,因書(shu) 冊(ce) 見前輩議論,起為(wei) 學之誌者,亦豈能專(zhuan) 純?不專(zhuan) 心致誌,則所謂向學者未免悠悠一出一入。私意是舉(ju) 世所溺,平生所習(xi) 豈容以悠悠一出一入之學而知之哉?必有大疑大懼,深思痛省,決(jue) 去世俗之習(xi) ,如棄穢惡,如避寇仇,則此心之靈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私意俗習(xi) ,如見晛之雪,雖欲存之而不可得,此乃謂之知至,乃謂之先立乎其大者。[32]

 

大抵天下事,須是無場屋之累,無富貴之念,而實是平居要研核天下治亂(luan) 、古今得失底人,方說得來有筋力。五哥心誌精神盡好,但不要被場屋、富貴之念羈絆,直截將他天下事如吾家事相似,就實論量,卻隨他地步,自有可觀。他人文字議論,但謾作公案事實,我卻自出精神與(yu) 他披判,不要與(yu) 他牽絆,我卻會(hui) 斡旋運用得他,方始是自己胸襟。[33]

 

陸象山認為(wei) ,整天利欲熏心、官迷心竅的人,浸潤於(yu) “場屋之文以取科第”,會(hui) 導致兩(liang) 個(ge) 結果:第一是沒有真正的人生大誌。本來閱讀聖賢書(shu) 是誌在聖賢的事情,但是,在科舉(ju) 考試的籠罩下,人們(men) 全部都是投機鑽營的“私心”,“安能有大誌”?第二是不可能在德性修養(yang) 上得到“專(zhuan) 純”,因而也就不可能達到純一之地。由此一來,整個(ge) 社會(hui) 都墮入了自私自利的泥潭之中,於(yu) 是“大疑大懼,深思痛省,決(jue) 去世俗之習(xi) ,如棄穢惡,如避寇仇”的優(you) 秀人物就越來越少了。所以,大凡要幹一番大的事業(ye) ,就必須“無場屋之累,無富貴之念”,形成自己獨立的思想與(yu) 胸襟,誌在高遠,“研核天下治亂(luan) 、古今得失底人,方說得來有筋力”。所以,要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就必須“先立乎其大”。其實,陸象山的“先立乎其大”,就是“心即理”通俗性的直白說法。就是整全性地把孔子、孟子等聖王先賢的思想滲透到自己血液靈魂之中,“則此心之靈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然後上對國家大事、蒼生黎民,下對五倫(lun) 的忠孝節義(yi) ,就形成了自己的胸襟。社會(hui) 問題的方方麵麵,各種形勢千變萬(wan) 化,如果都能夠以不變應萬(wan) 變而“自出精神”,就無往而不勝了。著名日本學者島田虔次在比較朱熹與(yu) 陸象山的時候說過:“朱子學的特征,例如若對照陸象山的學問來說,則顯著地帶有主知主義(yi) 的傾(qing) 向,這是不能否定的。普通看法,相對於(yu) 作為(wei) 陸象山之學特征的德性主義(yi) ,把朱子的學問視為(wei) 知識主義(yi) ,的確恰當。”[34]陸象山批評的雖然隻是“舉(ju) 世所溺”的場屋之累、富貴之念,但是無形之中,卻是劍指朱熹的“主知主義(yi) ”了。朱陸之爭(zheng) 不可避免,這也與(yu) 王陽明後來的批評鋒芒不謀而合。但是,應該注意的是,陸象山在前,王陽明在後,是陸象山影響、啟迪了王陽明,而不是王陽明影響、啟迪了陸象山,而且他們(men) 之間相差的時間是300多年。

 

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中透徹地描述了明代中葉功利主義(yi) 已經深深滲入了各個(ge) 階層尤其是廣大官僚集團成員的心中。其嚴(yan) 重的危害已經搖動了整個(ge) 國家政權的根本,官僚們(men) 貪婪齷齪的嘴臉,不堪觸目:

 

蓋至於(yu) 今,功利之毒淪浹於(yu) 人之心髓而習(xi) 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zheng) 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le) 者又欲與(yu) 於(yu) 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wei) 也。[35]

 

從(cong) 王陽明的文字中,可以強烈地感受到王陽明痛心疾首的心情。這段話可以切割為(wei) 三個(ge) 層次:其一,一千多年來,這種功利之毒已經淪浹於(yu) 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中,“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zheng) 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已經習(xi) 以成性。人們(men) 彼此之間一點厚道誠實、禮讓謙恭都沒有了。其二,隻要一擔任國家官員,就得隴望蜀,貪婪成性,永不滿足,“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le) 者又欲與(yu) 於(yu) 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上下其手,爭(zheng) 權奪利。其三,全社會(hui) 的士人讀書(shu) 都是為(wei) 了功利的目的,沒有學到聖賢的任何壯誌與(yu) 胸襟,而且更有甚者,“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wei) 也”,將學到的所有知識,作為(wei) 炫耀的資本、作惡的工具、強詞奪理的智慧、虛偽(wei) 狡詐的掩飾。這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毀滅,更是一個(ge) 民族、一個(ge) 社會(hui) 的沉淪的體(ti) 現。從(cong) 明代的官僚們(men) 來講,他們(men) 都是從(cong) 小頭懸梁、錐刺股,拚命攻讀朱熹的著作,參加了科舉(ju) 考試的人。所以,陳來先生指出:“不管陽明在《朱子晚年定論》和《答羅欽順書(shu) 》中怎麽(me) 表白他之反對朱子並非出於(yu) 本心,但仔細讀陽明著述,他對朱子哲學的知識取向表示的強烈甚至過度的反感處處可見,他對訓詁、物上求理的攻擊之刻薄也常使人莫名其妙。”[36]筆者認為(wei) ,麵對朱熹的著作,陸象山、王陽明也許還是可以理性對待的,但是,一麵對社會(hui) 現實(陸象山麵對的是醉生夢死、偏安一隅的南宋王朝,王陽明麵對的是“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zheng) 以利”的明代中葉)就“火力全開”。所以,就王陽明來說,他的鋒芒所向,也許更多的是針對明代中葉利欲熏心的汙濁官場和社會(hui) 現實。

 

相關(guan) 的討論,在陸象山的筆下,同樣犀利深刻。象山曰:“此學之不明,千有五百餘(yu) 年矣。異端充塞,聖經榛蕪,質美誌篤者,尤為(wei) 可惜!”[37]“異端充塞,聖經榛蕪”的結果是壞人子弟。尤其是那些社會(hui) 的精英,本“質美誌篤”,卻被各種異端邪說所誘惑,最後陷入了放辟邪侈的陷阱而不能自拔。陸象山置身於(yu) 喪(sang) 權辱國、偏安一隅的南宋時期,作為(wei) 一個(ge) 主戰派的他,對他所處的時代的評價(jia) 當然也是很差的:“私意是舉(ju) 世所溺,平生所習(xi) 豈容以悠悠一出一入之學而知之哉?必有大疑大懼,深思痛省,決(jue) 去世俗之習(xi) ,如棄穢惡,如避寇仇,則此心之靈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私意俗習(xi) ,如見晛之雪,雖欲存之而不可得,此乃謂之知至,乃謂之先立乎其大者。”[38]他的時代,在陸象山自己看來,是“舉(ju) 世所溺”,完全不可救藥了。讀書(shu) 人所學的知識,也都隻是“一出一入之學”也。極其沉痛!走筆至此,我們(men) 隻能驚歎於(yu) 王陽明化解陸象山的文句之暗度陳倉(cang) 的本領實在是太絕了,若還要否定王陽明與(yu) 陸象山的關(guan) 係,已經沒有可能了。但是,陸象山的話卻比王陽明說得更加幹脆,更加充滿自信:“必有大疑大懼,深思痛省,決(jue) 去世俗之習(xi) ,如棄穢惡,如避寇仇,則此心之靈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在一個(ge) 從(cong) 皇帝到官僚階層都苟且偷安的時代,陸象山所麵臨(lin) 的困境比王陽明麵臨(lin) 的更加讓人不堪。但是,陸象山的決(jue) 心更大,態度更加堅定,要與(yu) “世俗”戰鬥到底,深思痛省,大疑大懼,“如棄穢惡,如避寇仇”,這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理論的勇氣,更是光芒四射的人性在一個(ge) 黑暗的天際上劃過了一道光芒。

 

綜上所述,兩(liang) 相比較,陸象山與(yu) 王陽明雖然處於(yu) 不同的時代背景下,但是,他們(men) 英雄所見略同。他們(men) 追求的目標,思考問題的路徑與(yu) 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都是完全一樣的。陸象山比王陽明更有戰鬥的氣概,但是王陽明在譽滿天下又謗滿天下,經曆了百死千難之後,其思想顯得更加深沉厚重。總之,他們(men) 二人的思想是一以貫之的。如果有人想否定他們(men) 之間理論思想的聯係與(yu) 牽連,顯然是不顧及事實的。而且更為(wei) 重要的是,陸象山的學問雖然非常樸實,但是他私淑孟子,涵化周敦頤、張載、程顥、謝上蔡、王信伯,從(cong) 批判朱元晦的“支離”中成長起來,而壁立千仞,其篳路藍縷之功彪炳千秋;王陽明的學問雖然文采飛揚,氣象萬(wan) 千,同時也尊奉孟子為(wei) 圭臬,他從(cong) 百死千難之中立功、立德、立言,成為(wei) 一座哲學史上的豐(feng) 碑,但是,他的學問繼承與(yu) 發展了陸象山的思想,是不容置疑的。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陸象山與(yu) 王陽明都是“根正苗紅”的儒學正脈,對他們(men) 其中任何一個(ge) 人的否定,都是對對方的傷(shang) 害。這是我們(men) 應該特別注意的。

 

本文係貴州省2019年度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國學單列重大課題“陽明心學對先秦儒家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項目批準號:19GZGX02)階段性成果。

 

注釋:
 
[1]全祖望:《宋元學案》卷二十九,《四庫備要》(第61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377頁。
 
[2]錢穆:《宋明理學概述》,《錢賓四先生全集》(第9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103頁。
 
[3]黃宗羲:《明儒學案》,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7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4頁。
 
[4]王守仁:《答徐成之》,《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一,吳光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668頁。
 
[5]《左傳·昭公九年》載:“我在伯父,猶衣服之有冠冕,水木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謀主也。伯父若裂冠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雖戎狄,其何有餘一人?”
 
[6]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重慶:重慶出版社,2017年,第155頁。
 
[7]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7頁。
 
[8]陸九淵:《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鍾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00頁。
 
[9]陸九淵:《與曾宅之》,《陸九淵集》卷一,鍾哲點校,第4頁。
 
[10]全祖望:《宋元學案》卷五十八,《四庫備要》(第61冊),第675頁。
 
[11]陸九淵:《與邵叔誼》,《陸九淵集》卷一,鍾哲點校,第2—3頁。
 
[12]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7頁。
 
[13]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9頁。
 
[14]王守仁:《大學問》,《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吳光等編校,第798—799頁。
 
[15]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7頁。
 
[16]陸九淵:《與張輔之》,《陸九淵集》卷三,鍾哲點校,第36頁。
 
[17]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7頁。
 
[18]陸九淵:《與唐司法》,《陸九淵集》卷十五,鍾哲點校,第196頁。
 
[19]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7頁。
 
[20]陸九淵:《與邵叔誼》,《陸九淵集》卷一,鍾哲點校,第1頁。
 
[21]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8頁。
 
[22]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8、49頁。
 
[23]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9頁。
 
[24]王守仁:《萬鬆書院記》,《王陽明全集》卷七,吳光等編校,第213頁。
 
[25]王守仁:《重修浙江貢院記》,《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三,吳光等編校,第745頁。
 
[26]陸九淵:《雜說》,《陸九淵集》卷二十二,鍾哲點校,第273頁。
 
[27]陸九淵:《語錄下》,《陸九淵集》卷三十五,鍾哲點校,第458頁。
 
[28]陸九淵:《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陸九淵集》卷二十三,鍾哲點校,第275頁。
 
[29]陸九淵:《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陸九淵集》卷二十三,鍾哲點校,第276頁。
 
[30]錢穆:《宋明理學概述》,《錢賓四先生全集》(第9冊),第181頁。
 
[31]錢穆:《宋明理學概述》,《錢賓四先生全集》(第9冊),第98頁。
 
[32]陸九淵:《與傅克明》,《陸九淵集》卷十五,鍾哲點校,第196頁。
 
[33]陸九淵:《與吳仲時》,《陸九淵集》卷六,鍾哲點校,第88頁。
 
[34]島田虔次:《朱子學與陽明學》,蔣國保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79頁。
 
[35]王守仁:《拔本塞源論》,《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等編校,第49頁。
 
[36]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頁。
 
[37]陸九淵:《與李省幹》,《陸九淵集》卷一,鍾哲點校,第14頁。
 
[38]陸九淵:《與傅克明》,《陸九淵集》卷十五,鍾哲點校,第19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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