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峰】清華簡《心是謂中》的心論與命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03 18:49:55
標簽:《心是謂中》、清華簡、身心關係

清華簡《心是謂中》的心論與(yu) 命論

作者:曹峰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3期

 

【作者簡介】

 

 

 

曹峰,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長江學者特聘教授,東(dong) 京大學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先秦兩(liang) 漢哲學、出土簡帛文獻。

 

摘要:心論與(yu) 命論是《心是謂中》的兩(liang) 大主題,但以心論為(wei) 主,命論是心論統攝下的命論。作者強調身心關(guan) 係、君民關(guan) 係中“心”對“四相”、“君”對“民”予以統帥、主宰的重要性,可能暗含有五行意識。《心是謂中》既突出心君同構又強調認知功能的心論可能對《荀子》、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產(chan) 生了影響,但《心是謂中》的心論並不具備倫(lun) 理指向,又有強烈的現實政治關(guan) 懷,因此可能也影響了後世突出君權的黃老道家與(yu) 法家。《心是謂中》提出每個(ge) 人都不能把命運完全交給鬼神與(yu) 天,人也可以操縱自己的死生,這種改變命運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命訓》較為(wei) 相近,並影響到《荀子》。此文的撰作時代有可能在戰國前期到戰國中期之間。作為(wei) 一種沒有特定學派傾(qing) 向的政治思想,《心是謂中》對於(yu) 促進戰國中晚期君權的隆升、對於(yu) 促進個(ge) 人身心的解放,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關(guan) 鍵詞:心是謂中;心論;身心關(guan) 係;命論;天命;身命

 

《心是謂中》是《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八)》中的一篇,雖然非常簡短,但其內(nei) 容所涉及心論與(yu) 命論,和傳(chuan) 世文獻既有相似,又有不同,為(wei) 先秦思想研究提供了非常新鮮的、可供比照的材料。關(guan) 於(yu) 其主旨,整理者認為(wei) 體(ti) 現了“戰國時期有關(guan) 天命、心性的思想”。【1】我們(men) 在整理者研究成果基礎之上,希望對簡文文意作出進一步的梳理,對其思想作出進一步的挖掘。在此,首先提出結論:心論與(yu) 命論是《心是謂中》的兩(liang) 大主題,但以心論為(wei) 主,命論是心論統攝下的命論。作者強調身心關(guan) 係、君民關(guan) 係中“心”對“四相”、“君”對“民”予以統帥、主宰的重要性,可能暗含有五行意識。《心是謂中》既突出心君同構又強調認知功能的心論可能對《荀子》、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產(chan) 生了影響,但《心是謂中》的心論並不具備倫(lun) 理指向,又有強烈的現實政治關(guan) 懷,因此可能也影響了後世突出君權的黃老道家與(yu) 法家。《心是謂中》提出“取命在人”的論斷,即決(jue) 定人命運的“天命”雖然重要,但由“心”決(jue) 定的“身命”也很重要,上至君、公、侯、王,下至庶人、平民,都不能輕易地把命運交給鬼神與(yu) 天,人也可以操縱自己的死生,因此要充分發揮自身的能動性、積極性。作者這種思想傾(qing) 向與(yu) 《命訓》較為(wei) 相近,並可能影響到《荀子》。此文的撰作時代有可能在戰國前期到戰國中期之間,這段時間正是人的主體(ti) 性、心的能動性開始大為(wei) 強化,而普通人之命運的不確定性、命運的可操作性開始廣受關(guan) 注的時代。作為(wei) 一種沒有特定學派傾(qing) 向的政治思想,《心是謂中》對於(yu) 促進戰國中晚期君權的隆升、對於(yu) 促進個(ge) 人身心的解放,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命運可以轉變的思想更是塑造了後世中國人的理性精神。

 

一、簡文文意的梳理

 

《心是謂中》並不長,除了個(ge) 別地方還有爭(zheng) 議之外,大部分文意並不是特別難懂,這裏參考整理者所做釋文以及學界的討論,先用通行文字列出簡文,然後對其文意做出我們(men) 的理解和概括。

 

心,中,處身之中以君之,目、耳、口、踵四者為(wei) 相,心是謂中。心所為(wei) 美惡,複訶若影;心所出小大,因命若響。【2】心欲見之,目故視之;心欲聞之,耳故聽之;心欲道之,口故言之;心欲用之,踵故舉(ju) 之。心靜毋有所至,百體(ti) 四相莫不恬湛。【3】為(wei) 君者其監於(yu) 此,以君民人。

 

人之有為(wei) ,而不知其卒,不唯謀而不度乎?如謀而不度,則無以知短長。短長弗知,妄作衡觸,而有成功,名之日幸。幸,天;知事之卒,心。必心與(yu) 天兩(liang) ,事焉果成。寧心謀之、稽之、度之、鑒之,聞訊視聽,在善之攈,心焉為(wei) 之。

 

斷命在天,苛疾在鬼,取命在人。人有天命,其亦有身命。心厥為(wei) 死,心厥為(wei) 生。死生在天,其亦失在心。君、公、侯、王、庶人、平民,其毋獨祈保家沒身於(yu) 鬼與(yu) 天,其亦祈諸[心]與(yu) 身。

 

如整理者所劃分的那樣,全篇大致可以分為(wei) 三章。以下就是筆者所理解的三章大意:

 

心,是人的中樞。心處於(yu) 人身體(ti) 的中心以支配身體(ti) 。眼、耳、口、足四者是心的佐助,因此心被稱為(wei) “中”。心對外物做出或好或壞的評價(jia) ,眼、耳、口、足四者就會(hui) 跟隨指令如影隨形地加以配合;心對外物做出或大或小的判斷,眼、耳、口、足四者就會(hui) 跟隨指令如響隨聲地加以應和。心想看到什麽(me) ,眼睛就會(hui) 去看;心想聽到什麽(me) ,耳朵就會(hui) 去聽;心想說什麽(me) ,嘴巴就會(hui) 說出來;心想去什麽(me) 地方,腳跟就會(hui) 舉(ju) 起來;如果心靜無所欲求,那麽(me) 各種身體(ti) 器官也會(hui) 無所作為(wei) 。統治者如果能夠借鑒心身之間的關(guan) 係,就可以治理天下了。

 

人有所作為(wei) ,卻不能察覺最終的後果,這就是不懂得思謀度量的結果。如果不懂得思謀度量,就不懂得為(wei) 事的準則;不懂得為(wei) 事的準則,胡亂(luan) 作為(wei) 而獲得成功,這叫做“僥(jiao) 幸”。僥(jiao) 幸成功,這是天賜運氣好而已。能夠推知事情的最終結果,這是心的能力。一定是人心和天運兩(liang) 方麵都起作用,事情才能最終獲得成功。沉靜的心做出謀劃、稽核、度量、品鑒,身體(ti) 器官的聞、詢、視、聽,之所以能夠采取善的(正確的)決(jue) 定,是因為(wei) 心在那裏起作用。

 

人的壽命由天定,身體(ti) 疾病是鬼在作祟,但人也可以“取命”。人有天所決(jue) 定的命,也有人自身決(jue) 定的命,心可以讓人生,也可以讓人死。死生由天決(jue) 定,亦會(hui) 因為(wei) 心而發生改變。君、公、侯、王、庶人、平民,從(cong) 上到下所有階層,不要隻是向鬼神、上天祈求家庭與(yu) 自身平安,也應向自己的心身祈求。

 

概括而言,這三章中,第一章突出身體(ti) 中居於(yu) 中樞位置的心對於(yu) 身體(ti) 其他器官具有絕對的支配地位,這裏的“美惡”可以理解為(wei) 價(jia) 值或者審美判斷上的是非準則。“小大”則和後文“短長”一樣,指的是事實判斷上的規定和標準。如《韓非子·解老》雲(yun) :“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可見短長、大小和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一樣,都是可以稱為(wei) “理”的事物規定性。依據“中”(中樞、主宰)與(yu) “相”(輔助)的主次關(guan) 係,心為(wei) 身體(ti) 確立、製定、發出是非和標準,四相則完全是接受的一方。統治者如果以這種身心關(guan) 係為(wei) 樣板來管理人民,就能做到說一不二,令行禁止。這就點出了本文的一個(ge) 重要出發點——君民之道。

 

值得注意的是“眼、耳、口、踵”四相這種說法,參照相關(guan) 的傳(chuan) 世文獻,會(hui) 發現以心為(wei) 主、以身為(wei) 輔的心身關(guan) 係有各種各樣的表達,有時隻是籠統地將心與(yu) 體(ti) 對應起來,將心比作體(ti) 的主宰。如《荀子·解蔽》雲(yun)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管子·立政》雲(yun) :“令則行,禁則止……如百體(ti) 之從(cong) 心”;《鶡冠子·天則》雲(yun) :“一人唱而萬(wan) 人和,如體(ti) 之從(cong) 心。”有時雖然點出身體(ti) 各種器官,但未必一定是四種,如郭店楚簡和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雲(yun) “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管子·戒》雲(yun) “心不動,使四肢耳目。”《管子·心術上》雲(yun) :“心之在體(ti) ,君之位也;九竅之在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有時雖然是心與(yu) 四肢對應,但四肢並不見得代表各種身體(ti) 器官,如《尉繚子·戰威》雲(yun) :“故戰者,必本乎率身以勵眾(zhong) ,如心之使四支也”;《荀子·君道》雲(yun) :“塊然獨坐而天下從(cong) 之如一體(ti) ,如四胑之從(cong) 心”。而《心是謂中》則有意識選擇“眼、耳、口、踵”這種不見於(yu) 其他文獻的說法,使用“四相”的名稱來代表身體(ti) 器官,可能是有用意的。筆者以為(wei) ,這裏很可能包含了五行的觀念,即以心為(wei) “一”,以身體(ti) 器官為(wei) “四”,《清華簡》第八冊(ce) 中,與(yu) 《心是謂中》同時公布的還有《八氣五味五祀五行之屬》,而《清華簡》第五冊(ce) 《湯在啻門》中,也有明顯的五行意識。【4】五行中“一”與(yu) “四”正是本與(yu) 末、主與(yu) 次、主宰與(yu) 被主宰的關(guan) 係,因此,刻意選出四種身體(ti) 器官,作為(wei) 四相來接受心的支配,正是為(wei) 了配合作者所要強調的君民關(guan) 係吧。這樣的君民關(guan) 係,既有“中”(主導)又有“相”(輔助),兩(liang) 者既相互區別,又渾然一體(ti) ,這正是戰國期間各國追求的理想政治形態。

 

第二章刻意強調人心具有認知(謀之、稽之、度之、鑒之)的功能與(yu) 作用,這恰恰是其他身體(ti) 器官所不具備的。而且這種認知是對是非、規範(美惡、短長)的認知。因為(wei) 心的這種認知作用,身體(ti) 的聞、詢、視、聽,才能做出正確的舉(ju) 動。心的認知作用是如此之強大,甚至可以和天相比,甚至可以決(jue) 定生死。離開心的認知作用,即便獲得成功,也隻是僥(jiao) 幸而已。因此,事情的成功,一定是心與(yu) 天共同作用的結果。

 

行文至此,我們(men) 可以確認這是一篇以心論為(wei) 主旨的文章,尤其強調人作為(wei) 能動主體(ti) 的作用和力量。為(wei) 了突出這一點,作者又在第三章進一步展開了命論的話題,作者不否認人的命運掌握在鬼與(yu) 天的手裏,但是僅(jin) 僅(jin) 認識到這一點,或者完全服從(cong) 於(yu) 鬼與(yu) 天是不夠的,人可以和鬼與(yu) 天三足鼎立,或者說天人可以二分,但天和人都對命運產(chan) 生著實質性的影響,由人控製的命就是所謂的“身命”,這個(ge) 命雖然稱之為(wei) “身命”,但實際上還是由心來主導的。作者詳盡地區分出“君、公、侯、王、庶人、平民”多個(ge) 層次,顯然也有用意,作者想明明白白地告訴讀者,不僅(jin) 僅(jin) 統治階層,不僅(jin) 僅(jin) 知識分子,社會(hui) 上從(cong) 上到下任何一個(ge) 人,都有可能都有資格去挑戰、去把握自己的命運。因此,這是一篇麵向社會(hui) 所有階層、高調宣揚人主體(ti) 能動性的心論作品,裏麵有命論,但屬於(yu) 心論統攝下的命論。

 

二、《心是謂中》中的心論

 

春秋之前的文獻,例如《尚書(shu) 》《詩經》固然有一些“心”的論述,但都是零碎的、不完整的。即便在《論語》《老子》中,“心”依然不是一個(ge) 獨立的哲學概念。進入戰國時代,諸子百家興(xing) 起所謂“言心思潮”,產(chan) 生出各種各樣的心論以及各種各樣的身心關(guan) 係論。

 

例如,《內(nei) 業(ye) 》等《管子》四篇有意識地將精神性的心靈和肉體(ti) 的心靈區別開來,提出了所謂兩(liang) 重心的概念,即“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內(nei) 業(ye) 》),一重是個(ge) 體(ti) 的、肉體(ti) 的、有限的、低級的心,一重是如鬼神般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高級的心。在此基礎上,《內(nei) 業(ye) 》篇提出:“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就是說這顆高級的精神性的心靈,是包括肉體(ti) 之心在內(nei) 的其他器官的主宰者、治理者,因此有所謂“心之在體(ti) ,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耳目者,視聽之官也,心而無與(yu) 視聽之事,則官得守其分矣”(《管子·心術上》)的說法。在高度評價(jia) 心的統領地位與(yu) 主宰作用方麵,《管子》四篇與(yu) 《心是謂中》確實有相似之處,但是《管子》四篇的心論建立在道論和氣論基礎之上,《內(nei) 業(ye) 》說“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wei) 精舍”。即“心中之心”仿佛一間充盈著精氣的房間,首先,如果有一顆不會(hui) 動搖的心處於(yu) 中樞位置,那麽(me) 就能耳目聰明,四肢強健,就可以成為(wei) 精氣的住所。人心如果儲(chu) 存了足夠的精氣,其他身體(ti) 器官和人的智力都會(hui) 受益無窮。其次,心安靜,氣通暢,道才會(hui) 留止。所以《內(nei) 業(ye) 》說“凡道無所,善心安愛,心靜氣理,道乃可止”。【5】道沒有固定處所,隻有善於(yu) 修心才能使其安處。所以,《管子》四篇的心論幾乎就是養(yang) 心修心的工夫論,如《內(nei) 業(ye) 》所雲(yun) “敬除其舍,精將自來”。隻有虔誠地打掃心房,精氣才會(hui) 來到。養(yang) 心修心的實質在於(yu) 使心處於(yu) 虛靜的狀態,如“心而無與(yu) 視聽之事,則官得守其分矣”所示,通過心的無為(wei) ,使身體(ti) 其他器官能夠不受支配和幹擾,從(cong) 而最大程度地發揮各自的作用。因此,這裏看上去身心關(guan) 係強調的是心主身輔,但實質上強調的是心既不能被身體(ti) 所左右,又要使心靈和身體(ti) 各就其位、各得其道。如“氣,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所示,氣通達之後的生命能夠思考,能夠有最高的智慧。但這個(ge) 智慧不是為(wei) 了導向“有為(wei) ”“成功”“保家沒身”的現實目標,而是為(wei) 了進入得道的崇高境界。而《心是謂中》顯然看不出和道論、氣論有關(guan) 。

 

在戰國中期的思想家中,《莊子》也特別突出人的主體(ti) 性,希望獲得一顆強大的、純淨的、超越的心靈,但這種主體(ti) 性並不是為(wei) 了用來有效地操控萬(wan) 物、管理臣民。和《管子》一樣,《莊子》也認為(wei) 可以通過修煉,使“心”和“氣”“道”貫通起來,例如《莊子》有著名的“心齋”說,這是一種使心得以齋戒的方法,高級的“聽”不使用耳朵,而使用心。甚至不用心,而使用氣。耳朵的功用隻在於(yu) 聆聽,心的作用隻在於(yu) 感知外界。隻有氣,因為(wei) 是虛無的,所以能夠最廣泛地應對接納外物。隻有使道匯集於(yu) 虛無之中,才能使作為(wei) 道之載體(ti) 的心超越有限的個(ge) 體(ti) 和肉體(ti) ,變得虛無空明,從(cong) 而達致“遊心”的境界。顯然《莊子》的心論也以“道論”和“氣論”為(wei) 背景,強調不受外界幹擾、牽製、汙染,致力於(yu) 打造一顆高級的、無限的、純淨的心靈。因此,除了推崇心具有靈妙作用這一點相同之外,《莊子》和《心是謂中》之間也沒有可比性。

 

和《莊子》一樣,孟子特別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在《孟子》這裏,心和其他身體(ti) 器官被分成大體(ti) 和小體(ti) 。小體(ti) ,即口腹之欲,耳目之養(yang) ;大體(ti) ,指人的心誌。《孟子》也認為(wei) 心具有思的功能,“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這樣看上去,《孟子》和《心是謂中》很有可比性。如前文所引,整理者沈建華就認為(wei) 《心是謂中》體(ti) 現了戰國時期的心性思想。沈建華在《初讀清華簡〈心是謂中〉》一文中進一步指出:“這是一篇屬於(yu) 早期儒家倫(lun) 理心性學說的短文……雖然在形式上與(yu) 《孟子》《荀子》文本有所不同,但對主要思想如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修身等,均有不同程度的呼應,反映了戰國時期孟子、荀子學說對楚國貴族的影響。”【6】這個(ge) 結論恐怕操之過急,因為(wei) 《孟子》之心具有明確的倫(lun) 理指向,“心之官”所思所得也是天所賦予的善性。因此孟子說“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其著名的四心說中,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都是上天賦予人的自然潛能,是仁、義(yi) 、禮、智這些德性的發端,隻有“養(yang) 其大體(ti) ”的“大人”隻能認知、存養(yang) 、擴充、實踐天生就潛藏在人心中的這些德性,不然就是“小人”、甚至“非人”。通過“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孟子的心論和性論、天論緊密結合起來,孟子的“天”主要是善性的來源和保障。而《心是謂中》完全沒有提到“性”,《心是謂中》的心也沒有明確的倫(lun) 理指向,文中雖然提到了一次“善”(“在善之攈”),但這個(ge) “善”當理解為(wei) “好的”“正確的”,未必有確切的倫(lun) 理意涵。因此如陳民鎮指出的那樣,“該篇當與(yu) 倫(lun) 理心性學說無直接關(guan) 係”。【7】再來看《孟子》中身心關(guan) 係,池田知久對記述身心關(guan) 係的古代文獻作過詳細梳理,指出在《孟子》中,“心”與(yu) 身體(ti) 各器官尚未見到支配與(yu) 服從(cong) 的關(guan) 係。【8】因此,總的來看,《心是謂中》和《孟子》的關(guan) 係是比較遠的。

 

整理者引用的郭店簡《緇衣》也值得關(guan) 注:“子曰:‘民以君為(wei) 心,君以民為(wei) 體(ti) 。心好,則體(ti) 安之;君好,則民欲之。故心以體(ti) 廢,君以民亡。’”這是比較典型的心君同構論,以君主在國家中的顯貴地位來比喻心在身體(ti) 中的至尊位置,或者反之以“心”喻“君”。但是要注意這裏的結論,《緇衣》既強調心對身、君對民的統率,但如“心以體(ti) 廢,君以民亡”所示,反過來也強調心對身、君對民的依賴,強調兩(liang) 者的一體(ti) 性,而這種一體(ti) 性以及君民關(guan) 係中對民的尊重,甚至是《緇衣》的主調,所以《心是謂中》和《緇衣》兩(liang) 者間差異還是很大的。【9】

 

那麽(me) ,就心論而言哪種文獻和《心是謂中》最為(wei) 接近呢?我們(men) 認為(wei) 陳偉(wei) 的把握是比較準確的:

 

《心是謂中》所述的“心身”關(guan) 係,與(yu) 郭店簡《五行》和帛書(shu) 《五行》經文的內(nei) 容最為(wei) 接近,行文也有類似之處。而《心是謂中》將心比作君,則見於(yu) 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的說文。此外,簡帛《五行》隻談心身關(guan) 係,《心是謂中》則引申說“為(wei) 君者其監於(yu) 此,以君民人”,關(guan) 聯到政治層麵。

 

確實如陳偉(wei) 所言,郭店簡本《五行》雲(yun) :“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唯;諾,莫敢不諾;進,莫敢不進;後,莫敢不後;深,莫敢不深;淺,莫敢不淺。”【10】這種心對於(yu) 身具有絕對支配地位的說法和《心是謂中》完全一致。

 

《五行》的“心”也是一顆認知心,例如“目而知之”“喻而知之”“譬而知之”“幾而知之”等等所有由已知推未知的工夫,都是由心完成的。為(wei) 了大大強化心的作用,帛書(shu) 《五行》還有所謂“舍夫五”的說法,“五”指的是身體(ti) 的五官,五官為(wei) 小體(ti) ,而心為(wei) 大體(ti) ,“人體(ti) 之大者,故曰君也。”帛書(shu) 《五行》強調要舍棄小體(ti) ,故稱舍體(ti) ,“舍體(ti) 就是不讓身體(ti) 五官的作用影響心”,“慎其獨就是順其心,就是舍去其它的知覺所好而專(zhuan) 順一心。舍其體(ti) 而獨其心也”。【11】

 

如前所述,《心是謂中》的“心”是一顆認知心,同時這顆心又對身體(ti) 器官有著絕對的主宰作用,因此《心是謂中》和《五行》有著類似的思想基礎是可以肯定的。但兩(liang) 者也存在很多差異。和《孟子》一樣,簡帛《五行》的“中心”有著明確的指向性,那就是“仁義(yi) 禮智”等道德內(nei) 涵,這是《心是謂中》所不具備的。如前所引,陳偉(wei) 指出“簡帛《五行》隻談心身關(guan) 係”,《心是謂中》則“關(guan) 聯到政治層麵”。可能受主題的影響,簡帛《五行》確實沒有往“以君民人”的思路上發展。不過,“人體(ti) 之大者,故曰君也”的說法,說明帛書(shu) 《五行》開始有了心君同構的思維。這可能是竹簡《五行》向帛書(shu) 《五行》發展過程中,受到了《心是謂中》之類文獻的影響吧。陳偉(wei) 指出,“綜合來看,《心是謂中》的寫(xie) 作年代似乎略晚於(yu) 《五行》”。【12】如果這個(ge) 《五行》指的是漢初的馬王堆《五行》的說文,恐怕難以成立。清華簡雖然沒有明確的考古學年代,但學界基本上認可其時代為(wei) 戰國中期,因此,《心是謂中》和郭店簡《五行》時代或許大致平行,都是言心思潮的產(chan) 物,隻不過一個(ge) 是沒有明確倫(lun) 理指向性,一個(ge) 走向了明確的倫(lun) 理指向性。

 

那麽(me) ,《荀子》和《心是謂中》關(guan) 係如何呢?如陳民鎮指出的那樣,《心是謂中》“更接近《荀子》中經驗性的心”,【13】對此筆者表示認同。不管《心是謂中》的“心”有多麽(me) 強大,這顆“心”首先是一顆認知之心,既能夠認知事物的結局(知其卒),又能夠認識事物的準則(短長)。這顆“心”能夠通過“謀之、稽之、度之、鑒之”等各種認知方式,去指導身體(ti) 器官做出正確的決(jue) 定(在善之攈)。《荀子》的心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認知心或者說更高的智識心,“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荀子·正名》)。而且這是每個(ge) 人天生都有的能力,“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荀子·性惡》)為(wei) 了防止個(ge) 人認知的有限性和片麵性,荀子還提出了“解蔽”及“虛壹而靜”等理論來加以補救。另一類是喜怒哀樂(le) 愛惡欲等情感心,這一類心需要用禮義(yi) 師法等教化來培養(yang) 和改造。在身心關(guan) 係上,荀子視“心”為(wei) “天君”,視身體(ti) 的其他器官為(wei) “天官”,《荀子·天論》雲(yun) :“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荀子·解蔽》雲(yun)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可見和《心是謂中》一樣,《荀子》也有心君同構的意識。當然心君同構意識下的心是認知心或者說智識心,而不是情感心。

 

與(yu) 《心是謂中》不同之處在於(yu) ,《荀子》的認知心或者說智識心主要是用來認知禮義(yi) 之道的,因此心的作用歸根結底和倫(lun) 理有關(guan) 。這一點與(yu) 《孟子》《五行》類似,而和《心是謂中》不同。同時,《荀子》認為(wei) 身體(ti) 其他器官也具有認知或者說感知功能,感官作為(wei) 當簿者,在認知中也起到重要作用。沒有感官“當簿其類”,心之“征知”也無知可征,隻不過身體(ti) 器官在能力上各有局限,不像心那樣具有主宰和統合的能力。而《心是謂中》所見身體(ti) 器官更多被視為(wei) 感情、欲望的器官。雖然有這些不同,但較之上述其他文獻,《荀子》和《心是謂中》的關(guan) 係顯然更近一些。結合命論的考察,陳民鎮等學者認為(wei) 《心是謂中》在前、《荀子》在後,《心是謂中》為(wei) 《荀子》提供了思想基礎。【14】我認為(wei) 這個(ge) 結論是妥當的。

 

就心論而言,還值得注意的是《屍子·貴言》:“一天下者,令於(yu) 天下則行,禁焉則止。……目之所美,心以為(wei) 不義(yi) ,弗敢視也;口之所甘,心以為(wei) 不義(yi) ,弗敢食也;耳之所樂(le) ,心以為(wei) 不義(yi) ,弗敢聽也;身之所安,心以為(wei) 不義(yi) ,弗敢服也。然則令於(yu) 天下而行,禁焉而止者,心也。故曰:心者,身之君也。”這段話對我們(men) 理解“聞訊視聽,在善之攈,心焉為(wei) 之”也很有幫助。這裏的“心”完全沒有特定的倫(lun) 理指向性,而且在心君同構的思想背景下特別強調“心”的至高地位與(yu) 統率效果,因此完全是政治語境下的身心關(guan) 係,其對“一天下”“令於(yu) 天下則行,禁焉則止”的強烈關(guan) 注,和《心是謂中》“有為(wei) ”“成功”“保家沒身”的現實政治指向也相當一致,隻不過《屍子》沒有討論心的認知作用以及心論統攝下的命論。此外,還有《鶡冠子·天則》說“夫使百姓釋己而以上為(wei) 心者,教之所期也”(又見《管子·立政》)、“一人唱而萬(wan) 人和,如體(ti) 之從(cong) 心”。一般認為(wei) 《屍子》《鶡冠子》的思想和戰國晚期的黃老道家或法家思想關(guan) 係密切,筆者以為(wei) 《心是謂中》的觀念後來被黃老道家或法家繼承和利用,也是完全可能的。

 

三、《心是謂中》中的命論

 

如前所言,心論與(yu) 命論是《心是謂中》的兩(liang) 大主題,但以心論為(wei) 主,命論是心論統攝下的命論。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如前引《屍子·貴言》《鶡冠子·天則》《淮南子·繆稱》等)來看,政治語境下的身心關(guan) 係論、心君同構論,最終走向對絕對君權的維護,以及對令行禁止政治效果的頌揚,《心是謂中》有這個(ge) 傾(qing) 向,然而並不隻有這些。在文章的最後部分,《心是謂中》轉向了命論。借助命論把心的強大作用倡揚到了極點,借助命論來高揚心論,這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極為(wei) 少見,而且《心是謂中》還提出了“取命”“身命”等傳(chuan) 世文獻所不見的新概念,這些正是《心是謂中》這篇出土文獻的珍貴之處。

 

進入戰國時期之後,隨著政治、經濟、社會(hui) 的劇烈變動,不僅(jin) 僅(jin) 統治階層,即便普通人的命運走向也變得難以預期。於(yu) 是與(yu) 言心思潮一樣,知識界也產(chan) 生了言命思潮,“命”成為(wei) 諸子百家難以回避的話題。例如,《墨子》宣揚“非命”、《孟子》討論“性命”、《莊子》提倡“達命”、《逸周書(shu) ·命訓》分出“大命”和“小命”。還出現了“天命”“隨命”“遭命”“正命”“受命”等許多概念。【15】在此,結合《心是謂中》所見的命論,筆者想從(cong) 不可改變的命與(yu) 可以改變的命兩(liang) 個(ge) 方麵,來分析先秦時代的命論。

 

所謂不可改變的命,即天所賦予的、不得不接受的命,這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第一類是有目的的、確定不移的命,一旦接受這樣的命,就會(hui) 肩負大的使命。這種命往往被神聖化、人格化,並針對特定的族群、或特定的人。例如《尚書(shu) ·皋陶謨》說的“天命有德”;《詩經·商頌·玄鳥》說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大盂鼎銘文說的“丕顯文王受天有大命”等等。第二類是不確定的、體(ti) 現出巨大差異性的命,這類命在戰國時代非常普遍。如果用道家的理論來解說,這意味著萬(wan) 物都必然從(cong) 道(或“天”)那裏分有德性,雖然也是先天的、確定不移的稟賦【16】,然而落實到具體(ti) 之物的德性卻是千差萬(wan) 別的,正因為(wei) 千差萬(wan) 別,所以才具備了此物區別於(yu) 他物的內(nei) 在規定性。由於(yu) 內(nei) 在規定性的不同,世界才呈現出千姿百態的樣貌,後世道家包括一部分儒家更從(cong) 陰陽氣稟的多少厚薄來解釋這種特殊性、差異性的緣由。內(nei) 在規定性的不同,不僅(jin) 導致萬(wan) 物樣貌的千差萬(wan) 別,也導致萬(wan) 物福禍壽夭的千差萬(wan) 別,這就是同樣的個(ge) 體(ti) ,命運會(hui) 大不相同的緣由。因此,無論是確定的命還是不確定的命,都是天生的、人力無法更改和轉移的。《論語》中既有“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又有“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其理由就在於(yu) 此。墨子恰恰反對這種在一部分儒家那裏特別流行的命定論,因此有“非命”之說,強調人努力有為(wei) 的重要性。孟子把同樣得之於(yu) 天的性和命加以區別,既把天生的、固有的、不以人意誌為(wei) 轉移的東(dong) 西稱之為(wei) “性”,又把同樣天生的、但得到程度有別的東(dong) 西稱之為(wei) “命”。因此有“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盡心上》)的論述。但事實上孟子承認善性的開發和實踐過程中,會(hui) 出現福報不一致的現象,這正是“命”的結果。這就是孟子說“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盡心上》)、“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萬(wan) 章上》)的緣由。

 

戰國時代的社會(hui) 動蕩,為(wei) 大量有理想期待、有政治目標、有利益追求的人提供了活躍的空間和機會(hui) ,但因此也會(hui) 產(chan) 生許多福報、福命不一致的問題,這就是郭店簡《窮達以時》為(wei) 何會(hui) 通過大量事例反複討論“天”“世”“遇”“時”的原因,“天”“世”“遇”“時”都是命運的代名詞。作者感歎天人有分,人再怎麽(me) 努力,如果沒有天時和機運,還是無法成功。這看上去非常悲觀,但事實上《窮達以時》還是體(ti) 現了一些積極的姿態,真正的君子不求榮達、不求名譽、不求回報,“敦於(yu) 反己”,隻求按照內(nei) 心的道德自律自覺去從(cong) 事。

 

《莊子》命論也是天人相分思維下的產(chan) 物,莊子將“命”視作天賦予萬(wan) 物的本性和宿命,既然萬(wan) 物的小大長短都由命決(jue) 定,因此沒必要用人力去刻意拒絕和改變。這看上去是安於(yu) 偶然,實際上是安於(yu) 天地之必然。看上去是一種悲觀的宿命論,實際上是更為(wei) 超脫豁達的心態。如“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莊子·大宗師》)、“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莊子·人間世》)所示,命運就是天地的自然,既然無法預測也不能改變,不如坦然接受它、順應它,從(cong) 而獲得內(nei) 心安寧和德行升華。因此“達命”“安命”作為(wei) 一種工夫,於(yu) 莊子而言就是一種上達天道的修養(yang) 方式。《莊子》還區分了“大命”和“小命”,“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莊子·列禦寇》)郭象注釋“大命”句為(wei) :“隨者,泯然與(yu) 化俱也。”注釋“小命”句為(wei) :“達者,每在節上住乃悟也。”【17】“達大命”即與(yu) 大化流行渾然一體(ti) ,這是最高境界。“達小命”則是在麵臨(lin) 不同人生際遇時,都能有所領悟、隨遇而安。總之,莊子以曠達超脫的態度來麵對命運,以期實現身心的平和自由。

 

《荀子》集中討論“命”的地方似乎並不多,從(cong) 零散的表述來看,荀子是把“命”視為(wei) 命運遭際的,例如《荀子·正名》說“節遇謂之命”,把“命”規定為(wei) 個(ge) 人現實生活中的具體(ti) 境遇,《荀子·強國》則說“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這也把人的命運交給了天。《荀子·宥坐》中借子之口說:“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認為(wei) 生死境遇皆由“時”與(yu) “命”決(jue) 定,這是給“命”賦予了客觀限定的意味。

 

《心是謂中》說“幸,天”,即幸運、僥(jiao) 幸是天賜的結果;“斷命在天,苛疾在鬼”,即人的壽夭由天決(jue) 定、人的疾病由鬼神引起;“死生在天”、“人有天命”,即命運的不確定性人力無法改變。這就和上述文獻一樣,承認了差異性、偶然性是命運的必然,這裏的“天”和“天命”,毋庸置疑是機遇、僥(jiao) 幸的代名詞。和《窮達以時》一樣,《心是謂中》承認福報不一致是正常的,“短長弗知,妄作衡觸,而有成功,名之曰幸”,即不遵循規矩準繩、任意妄為(wei) 卻獲得成功的事情確實會(hui) 發生。但不像《窮達以時》那樣,對命運的不公表示悲觀,對“天”“時”“世”“遇”表示無奈之餘(yu) ,把人生的希望僅(jin) 僅(jin) 交給“反己”,即自身的努力與(yu) 自我的肯定。《心是謂中》則理性得多,如“必心與(yu) 天兩(liang) ,事焉果成”所示,《心是謂中》對“天”與(yu) “人”的作用一視同仁,事情所以獲得成功,既有賴於(yu) 機遇,也有賴於(yu) 人為(wei) 。《心是謂中》甚至認為(wei) “取命在人”,“人有天命,其亦有身命”,“心厥為(wei) 死,心厥為(wei) 生。死生在天,其亦失在心”,人的命運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部分,即由天決(jue) 定的命和由人決(jue) 定的命(“取命”“身命”),這在先秦思想史上是極為(wei) 罕見的,《心是謂中》提出了一種全新的命運觀,這種命運觀在不否定偶然與(yu) 機遇的前提下,提出了人的命運可以改變,而且命運的改變掌握在人手中,準確地說掌握在人心中,心甚至可以決(jue) 定生死,這樣的氣魄、這樣的境界可以說把先秦時代對人主觀能動性的強調推向了極致。

 

那麽(me) ,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來看,先秦時代哪些人提倡命運可以轉變呢?我們(men) 首先會(hui) 想到《易傳(chuan) 》,《周易》由一本占卜命運的書(shu) ,變成一部激勵人積極進取以改變處境的勵誌之書(shu) ,《係辭》等《易傳(chuan) 》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三陳九德”就是教導人如何通過謙遜之道保持最佳的生存狀態,其結果必然會(hui) 影響到人的命運。然而,直接通過“命”討論命運轉變的問題,《易傳(chuan) 》並無集中的論述。目前所見先秦文獻中,對於(yu) 可以改變的命,論述最多的是《逸周書(shu) ·命訓》,此文亦見於(yu) 清華簡,在此主要依據清華簡簡文概述其命運觀。

 

《命訓》的宗旨是從(cong) 統治者的角度敘述牧民之道。其命運觀最值得注意之處是“大命”和“小命”對舉(ju) 的觀念,如“[天]生民而成大命”“大命有常”所示,《命訓》的“大命”顯然指的是“天命”,是天賦的、無法改變、無法抗拒的命;如“小命日成”所示,“小命”指的是人們(men) 通過日積月累可以改變的“命”;《命訓》又說“大命世罰,小命命身”,即違背了“大命”就會(hui) 世代受罰;而“小命”的福禍隻體(ti) 現在個(ge) 人身上。積善累功則降以福,積不善者則降以禍,這種降臨(lin) 到具體(ti) 個(ge) 人身上的福禍是可以由個(ge) 人自己來把握的。《命訓》還說“極命則民墮乏,乃曠命以代其上,殆於(yu) 亂(luan) 矣”。這是從(cong) 統治者的角度要求不要過分強調“天命”的作用,以免挫傷(shang) 百姓的主觀能動性,因為(wei) 如果百姓將一切都歸結於(yu) 天命的安排,就會(hui) 變得怠惰,這樣長期以往,難免會(hui) 出現混亂(luan) 。這種“大命”和“小命”對舉(ju) 的觀念,在強調順應天命的同時,也強調通過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來改變屬於(yu) 自己的命運,相對於(yu) 傳(chuan) 統消極的宿命論或“非命”的思想都是一種進步。

 

清華簡《命訓》寫(xie) 道:“夫天道三,人道三。天有命,有福,有禍。人有恥,有市冕,有斧鉞。以人之恥當天之命,以其市冕當天之福,以其斧鉞當天之禍。”可見,在《命訓》中,天命的作用是以善惡為(wei) 標準降人以吉凶禍福,從(cong) 而引導人趨善避惡。這種善惡標準的規範從(cong) 天道層麵下降到人事層麵,便體(ti) 現為(wei) 人內(nei) 在的道德製約,如此,人才能“知恥”。因此“知恥”某種程度上也就是“知天命”。這就類似孟子把天賦予人的最為(wei) 根本的東(dong) 西直接限製在道德的範圍之內(nei) ,從(cong) 而使其命運觀也有了明確的倫(lun) 理指向。

 

和《莊子》一樣,清華簡《命訓》區分了“大命”和“小命”,但並不是教導人順遂自然的變化。“是故明王奉此六者以牧萬(wan) 民,民用不失”,其目的是為(wei) 了幫助君主更好地牧民,即強調“大命”的恒常和“小命”的可控,敦促民眾(zhong) 積極上進,更好地生活與(yu) 生產(chan) 。

 

總之,《命訓》的“小命”是可以改變的,隻不過這種改變和“大命”有關(guan) ,即遵循天命所降的善惡標準、敬畏天命所降的吉凶禍福,由君主教導“萬(wan) 民”通過積善累功、發揮每個(ge) 人的主觀能動性來改變和把握屬於(yu) 自己的吉凶禍福。

 

再回過頭來看荀子,如前所述,荀子把“命”視為(wei) 命運遭際,但這並不等於(yu) 荀子是一個(ge) 無奈的宿命論者。從(cong) 《荀子·天論》所描述的天人關(guan) 係論來看,荀子事實上希望人能夠盡可能地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荀子將人和天地並列論之,“天”和“人”各有各的職分,人不要與(yu) 天“爭(zheng) 職”,也應該履行好自己的職分,即順應天時地利的規律並加以運用,這便是“與(yu) 天地參”。如“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錯人而思天,則失萬(wan) 物之情”所示,荀子心目中的人不是匍匐於(yu) 天地權威之下無可奈何的奴隸,有時甚至要“製裁天之所命而我用之”(楊倞注),即人有必要積極地從(cong) 天那裏爭(zheng) 得可以有所作為(wei) 的空間,這實際上是極大地擴充了人命運的伸展餘(yu) 地。如前文所言,荀子的心論特別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經過解蔽等工夫之後的人心可以變得極其強大,事實上這有助於(yu) 人把控、決(jue) 定自身的行為(wei) ,並最終影響自身的命運。因此,荀子雖然沒有命運可以轉變的具體(ti) 論述,但實際上就是一個(ge) 命運轉變論者。如果追溯這一思想的源頭,那麽(me) ,《命訓》和《心是謂中》之類作品曾經進入荀子視野是很有可能的。

 

縱觀先秦命論,大部分的命論都將命運的不確定性視為(wei) 必然性,在命運的偶然性麵前,人隻能無奈地加以認可、服從(cong) 。認為(wei) 命運可變,並在政治語境中加以集中討論者隻有《命訓》,《易傳(chuan) 》的《係辭》以及《荀子》的天人有分理論,事實上也可以推導出命運可變的思想,但並沒有從(cong) “命”的話題出發作詳盡闡述。現在《心是謂中》的出現,可以說為(wei) 先秦命論尤其是命運可變的理論提供了更為(wei) 豐(feng) 富的資料,因此,其思想史的價(jia) 值是不可估量的。

 

與(yu) 《命訓》《係辭》《荀子》不同,《心是謂中》的“命”並沒有特定的道德屬性,而且,《心是謂中》對天命、鬼神的地位和作用給予了充分地尊重,顯示出一種極為(wei) 理性、辯證的姿態。【18】因此很有可能不受學派的限製,給戰國中後期乃至秦漢以後的思想界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

 

四、結語

 

如前所述,戰國時代是言心思潮和言命思潮盛行的時代,《心是謂中》正是受這兩(liang) 股思潮推動,並將兩(liang) 者結合起來的產(chan) 物。戰國時代的社會(hui) 動蕩,為(wei) 大量有理想期待、有政治目標、有利益追求的人提供了活躍的空間和機會(hui) ,《心是謂中》通過身心主從(cong) 關(guan) 係理論,為(wei) 君權的隆升,為(wei) 君主令行禁止、以一統萬(wan) 的重要性、可能性,提供了思想上的論證。《心是謂中》通過對心主宰功能及其認知功能的論述,突出了主體(ti) 能動性的強大,而這種強大直接導致個(ge) 人對於(yu) 命運的重新認識,這又為(wei) 上至貴族、下至百姓的所有個(ge) 體(ti) ,擺脫傳(chuan) 統天命觀念的束縛,在激蕩多變的社會(hui) 中主動把握自身命運創造了思想的條件。因此此文的撰作時代有可能在戰國前期到戰國中期之間,這段時間正是人的主體(ti) 性、心的能動性開始大為(wei) 強化,而普通人之命運的不確定性、命運的可操作性開始刻意強調的時代。

 

如果僅(jin) 與(yu) 先秦文獻做出比較,那麽(me) 可以說《心是謂中》的心論和《管子》四篇、《孟子》、《荀子》、簡帛《五行》存在可比之處,《心是謂中》的命論和《孟子》、《莊子》、上博簡《窮達以時》、兩(liang) 種《命訓》、《易傳(chuan) ·係辭》、《苟子》可以關(guan) 聯起來。簡本《五行》、《命訓》可能是《心是謂中》同時代產(chan) 物,而《心是謂中》的思維方式、精神氣質可能對帛書(shu) 《五行》《荀子》產(chan) 生過實質性影響。特別是《荀子》,《心是謂中》認為(wei) 天人有分,人的作用甚至與(yu) 天相等,從(cong) 上到下所有的人都不能屈服於(yu) 天,而要敢於(yu) 向天爭(zheng) 奪領地,這很有可能培養(yang) 了荀子的氣魄。

 

但是,《心是謂中》沒有特定的倫(lun) 理導向,也不崇尚無為(wei) 和虛靜,因此和儒家、道家在思想傾(qing) 向和基本立場上存在很大差異。我們(men) 認為(wei) 《心是謂中》並沒有明確的學派意識,其不甘束縛、積極進取的姿態正是戰國精神的體(ti) 現。戰國時代各國君主銳意進取,對各種賢能之士的重視,促使過去僵死的社會(hui) 階層、身份製度受到極大的衝(chong) 擊,不同階層的人能動性、積極性都得到極大提升,因此整個(ge) 社會(hui) 從(cong) 君主到平民都充滿昂揚、奮發的情緒,這就是戰國精神。《心是謂中》培育或者說參與(yu) 了戰國精神的形成。以《屍子》《荀子》《韓非子》《鶡冠子》以及《管子》部分文獻、《呂氏春秋》部分文獻為(wei) 代表的戰國晚期儒家、黃老道家、法家現實主義(yi) 政治思想能夠將人的作用和地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幾乎不談天命的限製,和《心是謂中》這類文獻的影響估計有很大關(guan) 係。

 

注釋:
 
【1】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八)》,中西書局,2018年,第148頁。此文的主要整理者是沈建華。
 
【2】筆者讚同陳偉《〈心是謂中〉“心君”章初步研讀》(簡帛網,2018年11月17日)的意見,把“倞”讀為“影”,這樣就可以和“響”相對為文。筆者也讚同陳民鎮《清華簡(捌)讀劄》(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2018年11月17日)中的意見,把“何”讀為“訶”,意為“責問”,這樣“複訶”和“因命”相對為文,都表示遵循、聽從心所做出的指導性、規範性意見。
 
【3】“恬湛”,整理者讀為“逸沉”,意為“放縱沉淪”。但既然是心靜的結果,那麽這二字應該表示平靜、無所作為。蒙陳民鎮見告,他在整理小組討論時將此二字讀為“恬湛”,均表示安靜。
 
【4】曹峰:《清華簡〈湯在啻門〉所見“五”的研究》,台灣《哲學與文化》2017年第10期。
 
【5】這裏的“愛”字當為“處”字之誤,“安”是“乃”“則”的意思。參見王念孫:《讀書雜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67頁。
 
【6】沈建華:《初讀清華簡〈心是謂中〉》,《出土文獻》第13輯,中西書局,2018年,第136-141頁。
 
【7】陳民鎮:《“清華簡”又新披露了哪些重要文獻》,《中華讀書報》2018年11月21日,第9版。
 
【8】[日]池田知久:《馬王堆漢墓帛書五行研究》,線裝書局,2005年,第416-417頁;陳偉也強調了這一點,參見陳偉:《〈心是謂中〉“心君”章初步研讀》,簡帛網,2018年11月17日。
 
【9】與之相反,《淮南子·繆稱》則僅僅強調心對身、主對臣單向的支配性。“主者,國之心也。心治則百節皆安,心擾則百節皆亂。”(《文子·上德》也有類似內容)
 
【10】龐樸:《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台灣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0年,第7頁。馬王堆帛書本《五行》經文在第76頁。
 
【11】陳來:《“慎獨”與帛書〈五行〉思想》,《中國哲學史》2008年第1期。
 
【12】陳偉:《〈心是謂中〉“心君”章初步研讀》,簡帛網,2018年11月17日。
 
【13】陳民鎮:《“清華簡”又新披露了哪些重要文獻》,《中華讀書報》2018年11月21日,第9版。
 
【14】參見陳民鎮:《“清華簡”又新披露了哪些重要文獻》,《中華讀書報》2018年11月21日,第9版。
 
【15】關於先秦命論的集中研究,可參看林玫玲:《先秦哲學的“命論”思想》,台灣文津出版社,2007年;姚彥淇:《重返神聖之域——先秦兩漢時期命論思想研究》,台灣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0年6月。
 
【16】如《莊子·天地》雲:“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
 
【17】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第1060、1061頁。
 
【18】《抱樸子內篇·黃白》雲:“我命在我不在天”,認為命運完全可以掌握在人的手中,這是對人的能動性作了極端性的評價,事實上這種思想並不多見,先秦之後的中國人多持類似《心是謂中》的立場,既尊重天命,又認為人的努力可以轉變命運,可以說這塑造了後世中國人的理性精神。例如王夫之就提出“性日生日成”,認為自然稟賦也是可以轉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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