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運籌】春秋“王魯”說芻議:以董仲舒為中心

欄目:《原道》第38輯、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8 00:53:34
標簽:孔子、春秋、王漢、王魯、董仲舒

春秋“王魯”說芻議:以董仲舒為(wei) 中心

作者:楊運籌(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一日癸卯

          耶穌2020年10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春秋繁露》中,董仲舒提出了“王魯”說。“王魯”,即以魯或假托魯為(wei) 王。“王魯”說遠承孔子“變魯”說,所謂“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變魯”,即變魯至於(yu) 道。

 

“王魯”又與(yu) “絀夏”“新周”“故宋”相聯,王魯,即魯繼周為(wei) 新王,它符合三統循環、文質相複的王朝更迭理則。董仲舒等漢人論定“王魯說”一方麵是上探孔子“緣魯以言王義(yi) ”的微旨,另一方麵是要處理漢代秦而興(xing) 的合法性問題。

 

而在具體(ti) 處理漢朝代秦而興(xing) 的解釋學說時,“三統循環”之外尚有“五德終始”,兩(liang) 者是聯係在一起的,並且彼此衝(chong) 突。出於(yu) 勾銷秦統,為(wei) 漢立法的意圖,董仲舒采用“三統循環”而不取“五德終始”。

 

質言之,漢為(wei) 新王,直接上承三代,而非接續秦統。魯和漢皆是“新王”,故而,董仲舒申述“王魯”說,內(nei) 裏映照的實際是王漢,以漢為(wei) 新王。

 

關(guan) 鍵詞:春秋;王魯;孔子;董仲舒;王漢

 

司馬遷自陳其作史之因由,乃是上承孔子而紹法《春秋》,論《春秋》有言道:“撥亂(luan) 世反之正,莫近於(yu) 春秋。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指數千。”(《史記·太史公自序》)司馬遷師事董仲舒,論“春秋”多襲用董義(yi) 。

 

董仲舒其人精於(yu) “春秋”:“故漢興(xing) 至於(yu) 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wei) 明於(yu) 春秋,其傳(chuan) 公羊氏也。”(《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董仲舒在闡發“春秋大義(yi) ”中,提出了“王魯說”,《三代改製文》“故《春秋》應天之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qin) 周,故宋。”[1]

 

踵繼董仲舒,何休積數年之力撰成《春秋公羊解詁》,專(zhuan) 門發揚春秋義(yi) 法,“王魯說”被列入“三科九旨”中的“一科三旨”,“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2]“《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3]

 

換言之,“《春秋》當新王”就是“王魯”。何休之後,“王魯說”遂成為(wei) 後來公羊家說解“春秋”的定論。[4]那何謂“王魯說”?

 

一、董子“王魯”說

 

董仲舒論說“王魯”,依《春秋繁露》,顯見的除上文所引《三代改製文》,另有《俞序》與(yu) 《奉本》,說法略有差異。

 

《俞序》有:“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wan) 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待後聖,故引史記,理往事,正是非,見王公,史記十二公之間,皆衰世之事,故門人惑,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5]

 

《奉本》有:“孔子曰:‘吾因行事,加吾王心焉,假其位號,以正人倫(lun) ,因其成敗,以明順逆。’故其所善,則桓文行之而遂,其所惡,則亂(luan) 國行之終以敗。故始言大惡,殺君亡國,終言赦小過,是亦始於(yu) 粗粗,終於(yu) 精微,教化流行,德澤大洽,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少過矣,亦譏二名之意也。”[6]

 

董仲舒兩(liang) 次提到孔子作《春秋》,因行事以加王心。在《奉本》中,“王魯”被稱之為(wei) “緣魯以言王義(yi) ”:“夫至明者,其照無疆,至晦者,其闇無疆;今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殺隱、桓以為(wei) 遠祖,宗定、哀以為(wei) 考妣,至尊且高,至顯且明,其基壤之所加,潤澤之所被,條條無疆。

 

前是常數十年,鄰之幽人近其墓而高明。大國齊、宋,離不言會(hui) 。微國之君,卒葬之禮,錄而辭繁;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當此之時,魯無鄙強,諸侯之伐哀者皆言我,邾婁庶其、鼻我、邾婁大夫,其於(yu) 我無以親(qin) ,以近之故,乃得顯明;隱、桓、親(qin) 春秋之先人也,益師卒而不日;於(yu) 稷之會(hui) ,言其成宋亂(luan) ,以遠外也;黃池之會(hui) ,以兩(liang) 伯之辭,言不以為(wei) 外,以近內(nei) 也。”[7]

 

“前是常數十年,鄰之幽人近其墓而高明”與(yu) “大國齊、宋,離不言會(hui) ”兩(liang) 句曆代名家皆無確解,蘇輿以為(wei) 兩(liang) 句有脫誤,不知確否,即便是也不影響對文義(yi) 的整體(ti) 性理解。

 

結合以上《俞序》與(yu) 《奉本》的兩(liang) 段話,可知董仲舒的意思是:因有王心,故“緣魯以言王義(yi) ”,孔子之作《春秋》,是假借魯史來寄寓改製的王法,這正是對王魯說的發凡。

 

以現有的文字材料看,“王魯說”首見於(yu) 董仲舒。董氏自有師承,“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高傳(chuan) 與(yu) 其子平,平傳(chuan) 與(yu) 其子地,地傳(chuan) 與(yu) 其子敢,敢傳(chuan) 於(yu) 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yu) 竹帛,與(yu) 董仲舒。皆見於(yu) 圖讖。”[8]

 

子夏,即卜商,為(wei) 孔子弟子,從(cong) 子夏至公羊壽,計有五代,董仲舒師出公羊壽,為(wei) 公羊正傳(chuan) 。換言之,董仲舒之學脈可以上溯孔子。經分今古,漢武帝設立的五經博士,乃至宣帝時共存的十四博士,都屬於(yu) 今文。今文經師授源流,都可上達孔子,董仲舒之公羊學隻為(wei) 其中之一。與(yu) 今文經相比,古文經無師授。

 

說古文經無師授也不太恰當,古文經也有師授,古文經以文字、詁訓為(wei) 法解經,古文經師也有老師,其後更有弟子,隻是古文經不如今文經重義(yi) 法,這一點在《春秋》經上體(ti) 現尤為(wei) 明顯。《春秋》有三傳(chuan) ,《左傳(chuan) 》重史實,《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重義(yi) 理,即常說的“微言大義(yi) ”。

 

當然,今古經之別也有一個(ge) 時間先後,“《左氏》先著竹帛,故漢時謂之古學。《公羊》,漢世乃興(xing) ,故謂之今學。”[9]《公羊傳(chuan) 》在未著於(yu) 竹帛之前,同其他的儒家經籍類似,靠的是口傳(chuan) 心授。

 

口傳(chuan) 心授不能記載於(yu) 籍,徐彥以為(wei) :“孔子至聖,卻觀無窮,知秦無道,將必燔書(shu) ,故《春秋》之說口授子夏。度秦至漢,乃著竹帛”。[10]孔子自然不能確知身後之事,說孔子“知秦無道,將必燔書(shu) ”雲(yun) 雲(yun) ,顯係推尊孔子和神化其作《春秋》之事。

 

徐彥之說實出於(yu) 何休:隱二年,紀子伯、莒子盟於(yu) 密。《公羊傳(chuan) 》雲(yun) :“紀子伯者何?無聞焉爾。”何休解雲(yun) :“言無聞者,《春秋》有改周受命之製,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shu) 》,其說口授相傳(chuan) ,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毋生等,乃始記於(yu) 竹帛,故有所失也。”[11]

 

口傳(chuan) 心授當確有其事,但無法論定其實,所能探討的隻能是見之於(yu) 竹帛、傳(chuan) 於(yu) 後世的文字。[12]

 

以《公羊傳(chuan) 》看,記載了多個(ge) 公羊先師,學者已有所梳理。[13]如是說來,董仲舒公羊之學不排除有繼承自孔子、公羊先師的“微言大義(yi) ”。但到底哪些是習(xi) 傳(chuan) 的義(yi) 法,哪些是董仲舒個(ge) 人的發揮,無從(cong) 考論,若是真有,習(xi) 傳(chuan) 的和發揮的已經融為(wei) 一體(ti) ,難以區分。

 

董仲舒尊孔,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因行事而加王心”、“緣魯以言王義(yi) ”,此即王魯。“王魯說”出自公羊先師還是董仲舒,不得而知。既然有所口傳(chuan) 心授,循著這個(ge) 路徑,不禁要追問,孔子本人是否有“王魯”或者說同“王魯”有相近的表述及思想傾(qing) 向。

 

二、孔子“變魯”說

 

孔子答子張“十世可知也?”之問,“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繼周者到底是誰?孔子沒有明確地說,隻是在由殷、周二代在各自繼承前代禮製時所做的增損補益時,總結出了王朝更迭的一般理則。[14]

 

換句話說,繼周者無論是誰,在禮製上都必然要遵循增損補益的理則,即便繼周者是魯國,也不能例外。按照潘雨廷所論,孔子一生之思想先後經曆了“為(wei) 東(dong) 周”-“西周文王之德”-“堯舜之德”-“天之曆數”的變化,且在這個(ge) 過程中孜孜以求“變魯”之道。[15]

 

“變魯”,孔子亦說,“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論語·雍也》)對於(yu) 此章的解釋,眾(zhong) 說紛紜,茲(zi) 列如下三種具有代表性的見解:

 

(1)包(鹹)曰:“言齊、魯太公、周公之餘(yu) 化,太公大賢,周公聖人。今其政教雖衰,若有明君興(xing) 之,齊可使如魯,魯可使如大道行之時。”[16]

 

(2)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墮爾。道,先王之道也。言二國之政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有難易。[17]

 

(3)變魯而至於(yu) 道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變齊而至於(yu) 魯者,道之以政,齊之以刑。[18]這三種說法,各有偏重,大義(yi) 相近。齊魯同為(wei) 東(dong) 方封國,但風教差異巨大,王道與(yu) 霸道、禮樂(le) 與(yu) 刑政,各自變革的方法不盡相同。

 

齊魯之別,如包鹹所說,其來有自也。據司馬遷《史記·魯世家》記載,“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sang) 三年然後除之,故遲。”

 

太公亦封於(yu) 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cong) 其俗為(wei) 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麵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周公受封於(yu) 魯國,本該前往封地,但武王早歿,成王年幼,周公不得已留京輔佐,同時讓自己的兒(er) 子伯禽就任魯國。伯禽治理魯國,三年有成,於(yu) 是向周公述職。三年,相比於(yu) 太公望三月治齊而言,周公認為(wei) 伯禽報政的速度太慢,時間太長。

 

伯禽治理魯國,“革其俗,變其禮,喪(sang) 三年而後除之”,體(ti) 現的是禮製的基本精神,“尊尊親(qin) 親(qin) ”,可見魯國是完全貫徹宗法禮製,所以報政遲緩。而太公治齊,“因其俗,簡其禮”,“通工商之業(ye) ,便魚鹽之利”因地製宜,所以報政迅速。

 

一魯一齊,治國方式迥異,頗有儒道之辨的意味。太公預言魯國日後必定臣事齊國,同樣地,周公也預言齊國“魯雖削,有齊者亦必非呂氏也。”[19]魯在宗法禮製之下,世卿世祿,長此以往,社會(hui) 發展緩慢。齊舉(ju) 賢尚功,任用異姓賢才,國家權力必陷於(yu) 他人。

 

劉向總結說,齊有霸者之跡,魯有王者之跡。[20]值得注意的是,何以太公、周公都預言了各自的國運,但卻不給出可能的應對策略,任其發展呢。其實不難理解,各自的治國理念已定,國家氣象已成,況且天道不可違。

 

時間推進到春秋之世,周室東(dong) 遷,勢力一落千丈,先後出現五霸。齊桓公任用管仲,管仲仍然沿襲齊國舊有“伸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悅”(《史記·齊太公世家》),爾後成為(wei) 春秋首霸。

 

齊桓公“尊王攘夷”,孔子極為(wei) 讚許,同時推重管仲。桓公稱霸不以兵車,不是真正的不依靠兵車,試想,既要稱霸諸侯,沒有強大的兵車、武備絕無可能。說不以兵車,是嘉許齊桓、管仲“尊王攘夷”的“正而不譎”。

 

齊國因其富庶和兵力,稱霸一時,但管仲死後,迅速衰落,到孔子之世,田氏崛起,國政已經不在宗室。這一點倒是和魯國相似。魯國完整繼承了西周禮製,但宮室權利逐漸被三桓攫取。三桓的行為(wei) 確實不符合臣子之道,君臣名分尚在,從(cong) 側(ce) 麵反映出禮治的功效。

 

孔子變魯,任大司寇、隳三都,可惜的是,重振宮室宣告失敗,於(yu) 是周遊列國,這算是孔子變魯的具體(ti) 政治實踐。周遊列國,實際上也是在尋求變魯之道。[21]

 

孔子曾說“魯衛之政,兄弟也”。(《論語·子路》)魯衛本同為(wei) 姬姓同宗,在血緣上親(qin) 近。其時的衛靈公因寵信南子,造成南子與(yu) 衛國世子蒯聵的衝(chong) 突,致使國力日漸衰退。衛靈公或說衛國之所以不亡,如孔子所說,有賢人在位,衛國所以不亡。

 

周遊列國之後,孔子亦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編訂經籍,修訂《春秋》,孔子借魯史而言誌,“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所謂“變魯”,以齊之武備結合魯之文事,換言之,由齊國的霸道經魯國的禮儀(yi) 教化而成王道。齊國富庶,齊一變至於(yu) 魯,與(yu) “富而後教”相通。王道教化,更需賢人在位輔政。齊-魯-道,魯已非春秋之時的魯,而是周室禮儀(yi) 、王道的代稱。

 

達至道,若用孔子自己的話來說是,“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

 

三、春秋“王魯”說

 

董仲舒說“王魯”,孔子“因行事以加王心”“緣魯以言王義(yi) ”,可謂“變魯”的發展,有孔子修訂《春秋》用意。談“王魯”,顯然不能抽離來談,《三代改製文》中,董仲舒將“王魯”“絀夏”“新周”“故宋”並置。“絀夏”也叫“絀杞”,杞為(wei) 夏之後,魯分封大禹之後東(dong) 樓公於(yu) 杞地,延續夏朝的宗祀,爵位為(wei) 公。

 

“三統”是指前兩(liang) 朝並己為(wei) 三統,《春秋》托魯為(wei) 王則需要將夏絀置,體(ti) 現在《春秋》書(shu) 法上是,莊公二十七年“杞伯來朝”。杞伯本應稱“公”,此處卻稱“伯”,表明絀夏或絀杞。複次,僖公二十三年有“杞子卒”,蘇輿解釋,“始見稱伯,卒獨稱子者,微弱為(wei) 徐、莒脅,不能死位。

 

《春秋》伯、子、男一也。辭無所貶,貶稱子者,《春秋》絀杞不明,故以其一等貶之,明本非伯,乃公也。”[22]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製文》認為(wei) ,這是推周為(wei) 新王的體(ti) 現。依據成例,絀夏之公為(wei) 伯,大禹自然應該並入帝皇序列。

 

絀夏之後是親(qin) 周。親(qin) 周或者新周,是用“親(qin) ”還是“新”,蘇輿辯論甚詳,以為(wei) 當作“親(qin) 周”。[23]“親(qin) 周”和“新周”的討論,與(yu) 《大學》“親(qin) 民”“新民”類似,大學之道是通過“親(qin) 民”而達到“新民”,同理,“春秋”通過“親(qin) 周”達到“新周”。《春秋》兼有托魯為(wei) 王與(yu) 尊周兩(liang) 意。

 

《公羊傳(chuan) 》僖公二年、僖公十四年、襄公元年、昭公四年、昭公十三年皆論及“實與(yu) 而文不與(yu) ”。“實與(yu) 而文不與(yu) ”,實際上讚成,而文辭上不讚成。諸侯本受命於(yu) 周王,沒有私自分封國家的權利。

 

周王室東(dong) 遷之後,勢力一落千丈,天子徒有虛名,無法主持天下大局以實現撥亂(luan) 反正,又屈居於(yu) 洛邑一帶,這與(yu) 小國沒有差別。在這種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的情況下,天下諸侯有相互滅亡的,有能力去救援則救援是完全可以的。

 

換言之,諸侯不得專(zhuan) 封專(zhuan) 討,但天子沒有實權,諸侯又可以專(zhuan) 封專(zhuan) 討,體(ti) 現在《春秋》書(shu) 法上就叫做“實與(yu) 而文不與(yu) ”。當然,專(zhuan) 封專(zhuan) 討,不是任何諸侯都會(hui) 得到讚許的,除非是像秉持道義(yi) 的齊桓公一般方可。

 

宋與(yu) 杞都是王者的後代,周初微子啟被分封在宋地,延續殷商的宗祀。絀夏後,大禹已經歸入帝皇序列,故宋,宋就成為(wei) 三統中的第一統。即是說,對新王而言,宋和周同為(wei) 舊二王之後。

 

絀夏、故宋、新周,按照董仲舒的解釋,三代更迭的理則是文質相複,三統循環。三代各自所尚,初見於(yu) 《禮記·表記》,[24]其後解經家各自敷衍成文,文質相複更為(wei) 明確地說明是司馬遷。

 

夏道尚文,殷道尚質,周道尚文,《春秋》改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一文一質,由質而文,由文返質,循環往複。這應該算得上是儒家的曆史觀或曆史哲學。

 

文質往往又和三統相聯。三代夏、殷、周,三代即是三統,三統也叫三正:“三正以黑統初。正日月朔於(yu) 營室,鬥建寅。天統氣始通化物,物見萌達,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輿質黑,馬黑,大節綬幟尚黑,郊牲黑,冠於(yu) 阼,昏禮逆於(yu) 庭,喪(sang) 禮殯於(yu) 東(dong) 階之上。祭牲黑牡,樂(le) 器黑質。

 

法不刑有懷任新產(chan) ,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赤統,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正白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虛,鬥建醜(chou) 。

 

天統氣始蛻化物,物始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輿質白,大節綬幟尚白,旗白,大寶玉白,郊牲白,犧牲角繭。冠於(yu) 堂,昏禮逆於(yu) 堂,喪(sang) 事殯於(yu) 楹柱之間。

 

祭牲白牡,薦尚肺。樂(le) 器白質。

 

法不刑有身懷任,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黑統,故日分鳴晨,鳴晨朝正。

 

正赤統者,歷正日月朔於(yu) 牽牛,鬥建子。天統氣始施化物,物始動,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輿質赤,馬赤,大節綬幟尚赤,旗赤,大寶玉赤,郊牲騂,犧牲角栗。冠於(yu) 房,喪(sang) 禮殯於(yu) 西階之上。祭牲騂牡,薦尚心。樂(le) 器赤質。

 

法不刑有身,重懷藏以養(yang) 微,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白統,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25]

 

以上論三統或三正的文字不少,足見董仲舒對三正的重視。如其篇目所示“三代改製”,新王朝初立的“改製”問題,“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與(yu) ,通以己受之於(yu) 天也。”[26]

 

何休進一步歸納為(wei) “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yu) 天,不受於(yu) 人。”[27]夏代尚黑,殷代尚白,周代尚赤,因而服飾、犧牲、器械對應相關(guan) 的顏色。

 

夏代建寅,以農(nong) 曆正月為(wei) 歲首,殷代建醜(chou) ,以農(nong) 曆十二月為(wei) 歲首,周代建子,以農(nong) 曆十一月歲首。三統,周為(wei) 天統,殷為(wei) 地統,夏為(wei) 人統。

 

“一曰天統,為(wei) 周十一月建子為(wei) 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統,謂殷以十二月建醜(chou) 為(wei) 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統,謂夏以十三月建寅為(wei) 正,人始成之端也。”[28]十三月,正月。《春秋》開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chuan) 》解為(wei) “王者孰謂?謂文王也。”

 

孔子作《春秋》,《公羊傳(chuan) 》從(cong) 立法改製角度解析,認為(wei) 文王是奠立王道政教的受命王,《春秋》本應“行夏之時”,但出於(yu) 政教目的,沿用周正。[29]王者通三統,《春秋》有“王正月”“王二月”“王三月”。

 

何休雲(yun) :“二月、三月皆有王,二月,殷之正月頁,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王,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30]

 

正月、二月、三月采用的周正,二月是殷之正月,三月是夏之正月。《春秋》編年,對於(yu) 所記載的曆史,可以從(cong) 夏正、殷正、周正三個(ge) 中的任何一個(ge) 時間維度去看待,董仲舒、何休及其後的公羊家釋“王”為(wei) “文王”,“正月”為(wei) “周之正月”,表明了《春秋》所延用的周正內(nei) 裏是包含了夏正與(yu) 殷正。

 

用周正,編年紀實係在魯國上,以魯史為(wei) 經,以他國之史為(wei) 緯,不免存在“王魯”的因素或傾(qing) 向,無怪乎公羊家以“王魯”解釋《春秋》與(yu) 孔子修《春秋》之意旨。

 

換言之,《春秋》用周曆,周曆內(nei) 含夏曆、殷曆,夏為(wei) 人統、殷為(wei) 地統、周為(wei) 天統,三統統於(yu) 《春秋》,通三統而大一統。以周之一統為(wei) 大,而魯承繼周,諸國曆史係在魯國曆史上,有合於(yu) “王魯說”。

 

四、董子“王漢”說

 

董仲舒言,“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春秋繁露·三代改製文》)。三統循環,繼周者當為(wei) 魯,王魯也。而依據董仲舒的闡釋,固然不錯,但顏色涉及的是“五行”,引入“五行”就要考慮五行之間的生克。

 

《春秋繁露》中以“五行”命名或與(yu) “五行”相關(guan) 的有《五行對》《五行之義(yi) 》《五行相生》《五行相勝》《五行變救》《五行五事》等數篇,此見董仲舒對“五行”的重視。“三統循環”與(yu) “五行生克”是解釋王朝更迭的兩(liang) 個(ge) 係統,兩(liang) 相結合不免存在衝(chong) 突和矛盾。

 

夏尚黑,黑屬水,殷尚白,白屬金,周尚赤,赤屬火,水克火,火克金,金卻不克水,不符合三統循環、文質相複。如是,“三統”與(yu) “五行”必須分別看待,盡管“三統說”中含有顏色替換的向度。

 

在《春秋繁露》中,董仲舒構建了一套繁複的“五行係統”,其中有三次提到了“火”與(yu) “本朝”的關(guan) 係,分別是《五行相生》中“南方者火也,本朝”;《五行相勝》中“夫火者,本朝”;《五行順逆》中“火者夏,成長,本朝也。”

 

本朝即是漢朝,董仲舒以為(wei) 屬火德。漢朝到底屬於(yu) 哪一德,漢人本身也爭(zheng) 論不休。《史記·曆書(shu) 》記載,漢初沿襲秦曆,秦屬水德,漢亦水德;至文帝時,公孫臣認為(wei) 漢為(wei) 土德。水德、土德,加上董仲舒所說的火德,就有三種說法。漢為(wei) 哪一德,關(guan) 乎漢王朝繼承哪一統,通俗地講就是漢王朝的合法性問題。

 

秦屬水德,尚黑,以“五行生克”論,繼秦之漢當為(wei) 土德,土克水,尚黃。這與(yu) 董仲舒所說的漢為(wei) 火德相抵牾。同理反推,既然“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春秋繁露·三代改製文》),那麽(me) 繼承周的就應該是尚黑的秦,從(cong) 曆史看,繼周的本來秦,而經文寫(xie) “王魯,尚黑”,如何解釋?

 

秦人世代居住於(yu) 偏遠的西陲,了解和運用“五行說”卻甚早。秦襄公始祭白帝,德公祭青帝,靈公祭黃帝和炎帝,始皇之時更有人論黃帝為(wei) 土德、夏為(wei) 木德、殷為(wei) 金德,周為(wei) 火德,秦變周當為(wei) 水德。

 

“自齊威、宣之時,鄒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史記·封禪書(shu) 》)“五德終始說”本由戰國齊人鄒衍所創,鄒衍頗有聲名,受到各國國君的禮遇,以至於(yu) 司馬遷感歎道:“其遊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yu) 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yu) 齊梁同乎哉!”(《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

 

鄒衍之學說也因之而流布甚廣,始皇采用也在情理之中。與(yu) “五行”相配,秦國采用顓頊曆,顓頊曆建亥,以農(nong) 曆十月為(wei) 歲首。

 

建亥與(yu) 夏建寅、殷建醜(chou) 、周建子有本質不同。清人提出“改正亦改時”,學者對此作出解釋,認為(wei) 清人的意思是四季的時間會(hui) 隨著改正而變化。[31]此說明顯有誤,混淆了月建和農(nong) 曆。

 

建寅、建醜(chou) 、建子、建亥,是說歲首、新年從(cong) 哪一個(ge) 月開始,農(nong) 曆中的二十四節氣是固定的,不會(hui) 因為(wei) 歲首的變化而變化。

 

建亥的顓頊曆,《春秋緯·命曆序》說顓頊部落共傳(chuan) 20世,計350年,《易緯·稽覽圖》又說傳(chuan) 了500年,孰是孰非,不知究竟。秦本為(wei) 顓頊帝之後,顓頊帝絕地通天,創製了顓頊曆,以此來說,秦或許一直延用顓頊曆。

 

秦一統天下之後,顓頊曆變為(wei) 天下的通行、通用曆,尚黑之風、禮儀(yi) 製度仍然不變。秦的做法,很顯然,並不符合董仲舒、何休等公羊家所言:“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與(yu) ,通以己受之於(yu) 天也。”(《春秋繁露·三代改製文》)

 

顯然秦人隻知或隻用“五德終始”說。董仲舒、何休為(wei) 漢人,論“王魯”,除了推原孔子作《春秋》之旨意,也是在為(wei) 漢王朝正名。劉邦建立漢朝,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相對於(yu) 夏殷周秦四代來說,劉邦出身低微,並不像之前的朝代,它們(men) 都是通過幾代、十幾代乃至幾十代人的努力而建立。因之,如何解釋劉邦、漢王朝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成為(wei) 漢儒必須要麵臨(lin) 的問題。

 

“王魯”,公羊三世說有“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內(nei) 其國”指魯,魯就是夏,夏,“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32]“王魯”即是王華夏。

 

秦處西陲,曆來被中原各國視為(wei) 西戎狄仲,故而董仲舒論“三代改製”特別論及:三統之變,近夷遐方無有,生煞者獨中國。“王魯”於(yu) 董仲舒、何休等漢人而言又具有了時代意義(yi) ,“王魯”“王(華)夏”同於(yu) “王漢”。

 

漢繼秦而起,繼承了秦的製度,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但漢朝的建立者無尺寸之地、無累世之功,最終卻奪取了天下,這與(yu) 三代據德尚仁享有天下者截然不同。如何處理和解釋秦漢兩(liang) 朝的代繼成為(wei) 漢儒念茲(zi) 在茲(zi) 的問題。

 

秦國、秦朝知曉“五德終始”之說,但不知“三統循環”“文質相複”之說。依據董仲舒、何休等漢人的看法,秦並天下後,正朔、服色等皆未變,凡此諸種不合天道。而論定漢代秦而起時,董仲舒認為(wei) 漢本是上接三代,至於(yu) 以漢朝為(wei) 火德,則是他給出的一種說法。

 

換言之,董仲舒明確區分了“五德終始”與(yu) “三統循環”。畢竟,兩(liang) 套解釋學說本就彼此衝(chong) 突,出於(yu) 勾銷秦統、尊奉漢朝的意圖,董仲舒采用“三統循環”而不取“五德終始”。

 

注釋:
 
[1]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84-186頁。
 
[2]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5頁。
 
[3]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頁。
 
[4]詳參申屠爐明:《論何休對董仲舒“春秋公羊”學說的繼承和發展》,《齊魯文化研究》2011年第10期;施婧嫻:《孔廣森〈公羊通義〉“王魯說”考辨》,《史學史研究》2013年第2期;曾亦、郭曉冬:《春秋公羊學史》,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5]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55-156頁。
 
[6]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60頁。
 
[7]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273-276頁。
 
[8]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9]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頁。
 
[10]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11]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55頁。
 
[12]段熙仲:《春秋公羊傳講疏》,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0-32頁。
 
[13]曾亦、黃銘:《春秋公羊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4頁。
 
[14]參見殷慧、張子峻:《“宗周”抑或“黜周”——<論語>“吾其為東周乎”“吾從周”析論》,陳明、朱漢民主編:《原道》,2016年第3期,新星出版社。
 
[15]潘雨廷:《易學史發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22-72頁。
 
[16]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39頁。
 
[1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90頁。
 
[18]顧炎武:《日知錄集釋》,嶽麓書社1994年版,第241頁。
 
[19]王利器:《呂氏春秋注疏》,巴蜀書社2002年版,第1123-1124頁。
 
[20]向宗魯:《說苑校證》,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69頁。
 
[21]潘雨廷:《易學史發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42頁。
 
[22]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86頁。
 
[23]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頁186頁。
 
[24]《禮記正義》,鄭玄注,孔穎達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079—2082頁。
 
[25]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90頁。
 
[26]董仲舒:《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82頁。
 
[27]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1頁。
 
[28]《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951頁。
 
[29]曾亦、黃銘:《春秋公羊傳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3頁。
 
[30]何休:《春秋公羊傳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57頁。
 
[31]曾亦、黃銘:《春秋公羊傳譯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3頁。
 
[32]《左傳正義》,杜預注,孔穎達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98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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