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誌剛】禮可以觀:上古中國禮儀實踐中的觀禮者

欄目:《原道》第38輯、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8 00:48:36
標簽:上古中國、禮儀實踐、觀禮者

禮可以觀:上古中國禮儀(yi) 實踐中的觀禮者

作者:李誌剛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一日癸卯

          耶穌2020年10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上古中國的禮儀(yi) 實踐中,“觀”乃內(nei) 容豐(feng) 富的常見現象。禮可以觀,意味著禮製的成立預設了神靈、賓客、子孫、甚或百姓等第三方的“在場”。

 

“第三方”即觀者的預設,使禮具有“觀”與(yu) “被觀”的功能。禮製上的“觀”是在禮儀(yi) 實踐與(yu) 演示中,因存在“觀與(yu) 被觀”對待關(guan) 係,而造成某種程度的表演性與(yu) 公共性。

 

古人在禮製實踐中,又常常想象後世子孫如何看待現時行為(wei) ,預想自己的行為(wei) 如何在後來者的意識中留下痕跡與(yu) 反應,並期望獲取永恒與(yu) 不朽。賓客參與(yu) 禮儀(yi) 活動,宛如進入表演場,主賓之間觥籌交錯,相互觀摩,相互取法。

 

春秋中後期,隨著儒家的興(xing) 起,以孔子為(wei) 中心形成專(zhuan) 業(ye) 化的觀禮團體(ti) 。古人行禮多分為(wei) 主黨(dang) 、賓黨(dang) ,身份與(yu) 地位以及意義(yi) 的表達,需要視覺化的展示與(yu) 證明。整個(ge) 行禮場合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因展示而被觀看,並被賦予神奇的力量。

 

關(guan) 鍵詞:上古中國;禮儀(yi) 實踐;觀禮者;觀禮之道

 

《禮記·坊記》載孔子言:“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示民不淫也。屍飲三,眾(zhong) 賓飲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故堂上觀乎室,堂下觀乎上。”

 

祭祀之時,禮儀(yi) 之周旋揖讓,禮容之莊敬虔誠,禮器之陳列擺設,通過公開展示而發揮“教敬”“示民不淫”“示上下”“教民睦”等功效。

 

堂上觀室內(nei) ,堂下觀堂上,形成了一個(ge) 觀看的梯次結構。禮儀(yi) 、禮器、禮容在特定空間內(nei) 的公開展示預設了觀者的存在。又通過觀者的預設,營造出一個(ge) 公共性的禮儀(yi) 空間。

 

“堂上觀乎室與(yu) 堂下觀乎上”,非僅(jin) 是視覺方麵的觀看,實能通過“觀”而營造出“禮儀(yi) 卒度,笑語卒獲”其樂(le) 融融的和諧氛圍。

 

南朝梁人沈重說:“在堂上者,觀望在室之人以取法。謂在堂下之人,觀看於(yu) 堂上之人以為(wei) 則。言上下內(nei) 外,更相效法。”屍在室內(nei) ,代表祖先神靈;主人在堂上,乃宗族之長;眾(zhong) 賓與(yu) 宗族子弟在堂下。

 

主人效仿已逝的祖先,喻示孝敬的表達與(yu) 權力世代的傳(chuan) 承;而眾(zhong) 賓與(yu) 宗族子弟效仿宗子,則起到收族統宗的功效。於(yu) 此可見,禮製意義(yi) 上的“觀”,蘊含著豐(feng) 富的政治宗教與(yu) 文化含義(yi) 。

 

上古中國的禮儀(yi) 實踐中“觀”乃常見現象,內(nei) 容豐(feng) 富。傅道彬研究詩禮中的“觀”指出先秦時代“所觀之事,或是總攬整體(ti) ,或是涉及禮儀(yi) 規範,或是觀察一個(ge) 邦國或個(ge) 人的風俗與(yu) 心誌,或是結合禮樂(le) 活動的藝術與(yu) 審美欣賞等重大事件”。

 

《穀梁傳(chuan) ·隱公五年》:“常事曰視,非常曰觀。”禮製上的“觀”非僅(jin) 是生物學意義(yi) 上的看見,而是在禮儀(yi) 實踐與(yu) 演示中,因存在“觀”與(yu) “被觀”的對待關(guan) 係,而造成某種程度的表演性與(yu) 公共性。

 

在“觀”對象與(yu) 分類方麵,傅先生導夫先路。但深度揭示“觀看之道”的禮製含義(yi) ,尚未見重要成果出現。“觀”在中國文化中具有無比的重要性,所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禮以觀德、禮以觀誌、禮以觀命、禮以觀政,禮器展陳與(yu) 身份等級觀念的表達,禮辭陳述與(yu) 儀(yi) 式展示中的情感表達,禮容展示與(yu) 命運預測,禮儀(yi) 演示與(yu) 公共理念的表達,均是需要仔細探究的係列問題。限於(yu) 篇幅主旨,本文主要談論“誰在觀看”,即禮製實踐中的觀禮者。

 

一、神靈之“觀”

 

天神信仰是商周時期的重要信仰。帝或天高處天庭,籠觀四野,人間禍福均在其監視範圍之內(nei) 。

 

《尚書(shu) ·高宗彤日》:“惟天監下民。”《尚書(shu) ·微子》:“降監殷民。”《尚書(shu) ·康誥》:“予惟不可不監……爽惟天其罰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

 

天監禍福,故行事不可不顧忌到天的反應。《詩·小雅·小明》:“明明上天,照臨(lin) 下土。”《大雅·皇矣》:“皇矣上帝,臨(lin) 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上帝燭照人間,人間行為(wei) 禍福與(yu) 之息息相關(guan) 。

 

商周觀念中認為(wei) 與(yu) 人間存在王庭相對應,天上亦存在一個(ge) 以帝或上帝為(wei) 主要神靈的天庭,且帝有帝使、帝臣。風雨雷電及祖先神均是天庭中的神靈,作為(wei) 使者往來於(yu) 天地間。

 

使者包括祖先神與(yu) 天神。帝與(yu) 人間的交往多由使者代勞。帝或上天能夠監臨(lin) 人間禍福,作為(wei) 王庭與(yu) 天庭使者的祖先神靈同樣觀照人間,予以福佑。

 

作為(wei) 帝使者的祖先神就顯得特別重要。《大雅·文王》:“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金文《天亡簋》:“文王監在上,丕顯王則省。”文王作為(wei) 祖先神身處天庭在帝左右,往來天上人間,監視後嗣的所作所為(wei) 。

 

神靈不僅(jin) 可以處於(yu) 高高天庭,同樣能夠與(yu) 人同在,參與(yu) 或觀看人間的禮儀(yi) 活動。

 

《尚書(shu) ·顧命》載成王登遐後康王即位之禮。行禮時堂上席次安排:西序東(dong) 向席、東(dong) 序西向席、西夾南向席,與(yu) 牖間席共同形成了一個(ge) 空蕩蕩的“四麵之坐”,複原了成王生時處理朝政的場麵。

 

成王的“四麵之座”,保證了成王神靈的在場。成王雖崩殂,在象征意義(yi) 上卻並未“缺席”,而是“觀看”了康王即位的整個(ge) 典禮。神靈作為(wei) “旁觀者”參與(yu) 實際行禮,讓禮製活動籠罩在濃鬱的神靈觀照氛圍中。

 

神靈參與(yu) 人的禮樂(le) 活動,既能觀看人間世,又被人間世所觀看。於(yu) 康王君臣而言,空蕩蕩的四麵之座必然造成強烈視角的衝(chong) 擊,成王雖崩猶在。成王既觀看了康王的即位之禮,又被康王君臣所觀看。

 

在觀與(yu) 被觀之間,世代的交替得以完成,康王的合法性得以保證。。國家興(xing) 盛,神靈降臨(lin) 以明其德;國家衰敗,神靈降臨(lin) ,以觀其惡。國之命脈,神靈炯炯明眼了徹於(yu) 心。

 

神靈參與(yu) 禮製活動有主動與(yu) 被動兩(liang) 種情況。神降臨(lin) 莘地體(ti) 現是神的主動性。《左傳(chuan) ·文公九年》載楚國子樾椒行聘禮,顯露傲嬌神態,叔仲惠伯評價(jia) 道:“是必滅若敖氏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也。”

 

時人認為(wei) 神靈拒絕賜福於(yu) 失禮之人,是則神無時無刻不在關(guan) 注人間的一舉(ju) 一動。但在更多的禮製中,神乃祭祀、祈求的對象,被動介入禮儀(yi) 實踐中。

 

《左傳(chuan) ·文公十五年》載六月辛醜(chou) 朔,有日食,天子不舉(ju) 禮樂(le) ,伐鼓於(yu) 社,諸侯用幣帛於(yu) 社,而伐鼓於(yu) 朝,目的在於(yu) “伐鼓於(yu) 朝,以昭事神、訓民、事君,示有等威”。

 

所謂“昭事神”,神靈被動地介入了攻解日食的禮俗中,且行禮被故意“昭顯”以供神人知曉觀看。天之觀看視聽的標準雖以民之觀看視聽為(wei) 轉移,但天神能夠觀看人間世,則是其時之人的基本信仰。

 

日本學者今道友信認為(wei) :“典禮在本質上是人演神的劇,人在劇中必須把自己的意識投入到那種行動中,這就使意識中的內(nei) 在東(dong) 西進入了世界現實並且表現出來。”

 

或如妹尾達彥所言“國家禮儀(yi) 將宣揚宇宙秩序和地上秩序相對應的觀念,以生動的形式視覺化”。人行禮猶如麵向神靈的表演,供其觀看,獲取福佑。神與(yu) 參加行禮之人處於(yu) “觀”與(yu) “被觀”的雙重對待關(guan) 係內(nei) 。

 

二、子孫之“觀”

 

上古宗法傳(chuan) 統中,守文垂體(ti) 之君乃先祖之遺體(ti) ,傳(chuan) 先祖之重,屬世代傳(chuan) 遞脈絡中承上啟下一環,不僅(jin) 要對祖先負責,受其監督,也受後世子孫監督。

 

《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三年》載:“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會(hui) 以訓上下之則,製財用之節。……君舉(ju) 必書(shu) 。書(shu) 而不法,後嗣何觀?”

 

《國語·魯語上》:“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於(yu) 社,君為(wei) 是舉(ju) 而往觀之,非故業(ye) 也,何以訓民?”禮所以整民與(yu) 訓民,喻示民是禮的觀者與(yu) 受用對象。

 

莊公到齊國觀禮,乃失禮行為(wei) ,必然也受民的監督,屬“示民”範疇。重要的是,此處之觀進一步突破時空的限製,通過“君舉(ju) 必書(shu) ”製度,讓現任君主受後世子孫的監督。公觀社,後世何以觀公?

 

李惠儀(yi) 認為(wei) :“曹劌要求莊公想象後世如何把他的行為(wei) 記錄看成奇觀。”君主所作所為(wei) 預設了後嗣子孫觀看之眼,甚至觀看時的神態反應。

 

後世子嗣的看法,已是現任君主行為(wei) 合禮與(yu) 否的評判依據。君主德行,需要展示與(yu) 觀看,好的君主往往被塑造成供人瞻仰觀看的模範。所謂“帥型祖考之德”“儀(yi) 刑文王”,祖考成為(wei) 後世子孫效仿、學習(xi) 、觀看的典範。

 

《小雅·楚茨》詳細描寫(xie) 了祭祖時後嗣與(yu) 祖先神觥籌交錯,把盞言歡,與(yu) 祖同樂(le) 的場景:“諸父兄弟,備言燕私。”毛傳(chuan) :“燕而盡其私恩。”鄭箋:“祭祀畢,歸賓客之俎,同姓則留與(yu) 之燕,所以尊賓客,親(qin) 骨肉也。”

 

正祭祖禰之後的燕私之禮,言“爾肴既將,莫怨具慶。既醉既飽,小大稽首。神嗜飲食,使君壽考”。兄弟族人歡樂(le) 宴飲後,美酒佳肴已盡,心中沒有怨言與(yu) 憤怒,隻有歡慶,於(yu) 是長幼鹹集,稽首祝福主人壽考多福。

 

後嗣宗子與(yu) 族人兄弟一起祭祀先祖,備言燕樂(le) ,其樂(le) 融融。族人表達了對祖先的尊崇與(yu) 崇敬;宗子作為(wei) 一族之長,通過祭祖確定其威嚴(yan) ,融洽了與(yu) 宗人的關(guan) 係,取得統宗收族的效果。

 

後世子孫觀看已逝祖先,亦可通過祭祖時設屍禮而實現。《禮記·禮器》:“周坐屍,詔侑武方,其禮亦然,其道一也。夏立屍而卒祭,殷坐屍,周旅酬六屍。”此言三代立屍為(wei) 祭之禮。

 

《白虎通·宗廟》:“祭所以有屍者何?鬼神聽之無聲,視之無形,升自阼階,仰視榱桷,俯視幾筵,其器存,其人亡,虛無寂寞,思慕哀傷(shang) ,無可寫(xie) 泄,故座屍而食之,毀損其饌,欣然若親(qin) 之飽,屍醉若神之醉矣。”

 

古代祭祀時,以孫之倫(lun) 為(wei) 屍以象祖先。屍即是祖先神的憑依與(yu) 象征。《周禮·春官·守祧》:“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廟祧,其遺衣服藏焉。若將祭祀,則各以其服授屍。”則屍所穿之服乃先公先王所遺留下的衣服。

 

《禮記·祭義(yi) 》:“齋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誌意,思其所樂(le) ,思其所嗜。齋三日,乃見其所為(wei) 齋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歎息之聲。”

 

《禮記·曾子問》:“屍弁冕而出。”清任啟運雲(yun) :“屍入廟則象乎神,故服先王先公之遺衣服。”周代貴族祭祖,以屍象祖,並非抽象意義(yi) 之象,而是在精神與(yu) 外貌上均象之。

 

就像四麵之座是成王的物象化一樣,神屍是祖先神靈的物象化與(yu) 視覺化。祭祖時以孫之倫(lun) 所設的屍,無論從(cong) 外在打扮還是內(nei) 在神態,猶如已逝祖先突降人間,舉(ju) 手投足間,觥籌交錯之際,後世子孫已觀看無餘(yu) 。

 

《左傳(chuan) ·成公二年》:“楚師及宋,公衡逃歸。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數年之不宴,以棄魯國,國將若之何?誰居?後之人必有任是夫,國棄矣。’”現時作為(wei) 需考慮後人反應。

 

《禮記·祭統》:“夫鼎有銘,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為(wei) 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銘之義(yi) ,稱美而不稱惡,此孝子孝孫之心也。

 

唯賢者能之。銘者,論譔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勳勞慶賞聲名列於(yu) 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顯揚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順也。明示後世,教也。

 

夫銘者,壹稱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是故君子之觀於(yu) 銘也,既美其所稱,又美其所為(wei) 。為(wei) 之者,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yu) 之,知足以利之,可謂賢矣。賢而勿伐,可謂恭矣。”

 

借助鼎銘一方麵崇先祖德,顯揚己孝,一方麵自我作古,把自己塑造成模範,傳(chuan) 之後世,示諸子孫。君子之舉(ju) ,通過鼎銘的展示,預設祖先與(yu) 子孫兩(liang) 方的評判之眼。

 

禮製實踐中,想象後世子孫如何看待現時行為(wei) ,較為(wei) 常見。《尚書(shu) ·召誥》:“王伻殷乃承敘萬(wan) 年,其永觀朕子懷德。”《左傳(chuan) ·宣公十五年》:“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義(yi) 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

 

《墨子·明鬼》:“恐後世子孫不能知也,故書(shu) 之竹帛,傳(chuan) 遺後世子孫。鹹恐其腐蠹絕滅,後世子孫不得而記,故琢之盤盂,鏤之金石以重之。”

 

金文中常見鑄鼎時期望“子子孫孫永寶用”,刻石繼銘又希望“垂示後嗣,萬(wan) 世不亡”,均是預想自己的行為(wei) 如何在後來者的意識中留下痕跡與(yu) 反應,並期望獲取永恒與(yu) 不朽。典範的自我塑造過程中,預設觀眾(zhong) 的存在,甚至觀看的效果,屬情理中事。

 

三、賓客之“觀”

 

《左傳(chuan) ·成公六年》載:六年春,鄭伯如晉拜成,子遊相,授玉於(yu) 東(dong) 楹之東(dong) 。士貞伯曰:“鄭伯其死乎!自棄也已。視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

 

鄭悼公與(yu) 晉景公皆為(wei) 一國之君,地位相當。賓主地位若相當,雙方授玉時應進位到兩(liang) 楹之間,即中堂;若賓客身份低於(yu) 主人,授受在中堂與(yu) 東(dong) 楹之間,即東(dong) 楹之西。

 

鄭伯雖可尊晉侯為(wei) 霸主,授玉也隻應到東(dong) 楹之西,卻授玉在東(dong) 楹之東(dong) ,遠離其所應在之位,且“視流行速”無雍容之態,所以士貞伯譏其自棄其位,預測其必死。

 

鄭悼公過於(yu) 自卑,遠離其所站位次,被認為(wei) 是棄位棄禮行為(wei) ,受到了批評與(yu) 譏諷。然則在先秦時期,古人行禮所站立的位次,要以身份尊卑的差異而定。

 

行禮者的動作威儀(yi) ,方位麵向,周旋禮容,通過行禮而得以在公共場合充分展示,故觀者可以據此評論與(yu) 預測。

 

美國學者芬格萊特曾提出禮具有“神奇魅力”。行禮過程中“禮儀(yi) 、姿態和咒語,獲得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甘懷真也認為(wei) “統治者作為(wei) 理想的人格者,借由其身體(ti) 的儀(yi) 態,包含語言以及與(yu) 儀(yi) 態配合的器物,以展示所謂威儀(yi) ”。

 

威儀(yi) 必須有公開的展示,方才“周旋可則”“容止可觀”“德行可象”。“威儀(yi) ”在於(yu) 展示與(yu) 觀看。周旋揖讓、觥籌交錯類繁文縟節的“曲禮”,內(nei) 合符德外展乎容。儀(yi) 式通過身體(ti) 的展示而獲取神奇魅力。

 

《禮記·檀弓上》載衛國貴族司寇惠子去世,於(yu) 家中舉(ju) 行喪(sang) 禮。按禮,惠子的嗣子虎應為(wei) 喪(sang) 主,主持喪(sang) 禮,但惠子之兄文子自己做起了喪(sang) 主。

 

孔子弟子子遊作為(wei) 惠子好友,穿重服“麻衰,牡麻絰”去吊喪(sang) ,暗地譏諷文子的非禮行為(wei) 。文子不察其意,表示不敢接受重服之吊,請辭。子遊答曰“禮也”,表示堅持。不僅(jin) 如此,“子遊趨而就諸臣之位”,進一步加以譏諷。文子終於(yu) 察覺出子遊的用意,“扶適子南麵而立”,子遊也“趨而就客位”。

 

吊喪(sang) 者於(yu) 喪(sang) 主而言,即為(wei) 賓。子遊就諸臣之位,通過否定自己賓客的身份,間接否定了喪(sang) 主的身份,即不承認文子為(wei) 喪(sang) 主,並加以譏諷。文子覺察後,立嗣子虎為(wei) 喪(sang) 主;子遊乃就客位,亦是通過承認自己賓客的身份,間接承認嗣子虎的喪(sang) 主身份。

 

子遊通過其行禮空間的變化,成功勸諫文子的違禮行為(wei) 。子遊作為(wei) 參與(yu) 行禮的賓客,通過承認與(yu) 否定自己“賓客身份”係列的禮儀(yi) 動作,勸諫舉(ju) 辦禮儀(yi) 活動的主人立嫡。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三年》載:季武子無適子,公彌長,而愛悼子,欲立之……訪於(yu) 臧紇。臧紇曰:“飲我酒,吾為(wei) 子立之。”季氏飲大夫酒,臧紇為(wei) 客。既獻,臧孫命北麵重席,新樽潔之。召悼子,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而召公鉏,使與(yu) 之齒。季孫失色。

 

季武子欲廢長立少,臧紇通過“飲酒”之禮為(wei) 其解決(jue) 了難題。飲酒之時,季武子為(wei) 主人,臧紇為(wei) 上賓。主賓一獻後,對悼子,臧紇設北麵重席之位,重洗酒尊,親(qin) 自降級迎之入位;對公鉏,則在旅酬之時,召之使與(yu) 人齒,位列眾(zhong) 人之中。

 

臧紇通過對悼子和公鉏不同禮儀(yi) 待遇,無形之中已經確定了他們(men) 的身份。臧紇在旅酬時召公鉏入位,並使之與(yu) 眾(zhong) 人齒,表明公鉏身份為(wei) 士。一為(wei) 大夫,一為(wei) 士,誰可嗣季武子之位,昭然若揭。

 

臧紇作為(wei) 季武子之賓,他不是通過言語勸說,而是通過行禮過程中,具體(ti) 的禮儀(yi) 安排,成功地實現了季武子廢長立少的目的。臧紇所行猶如一場具有象征意義(yi) 的儀(yi) 式表演。

 

通過這個(ge) 例子,可以確知禮儀(yi) 活動並非是無意義(yi) 的繁瑣儀(yi) 節,相反,這些細小儀(yi) 節的展演,可透露行禮人身份的貴賤,地位的高低與(yu) 欲表達的禮義(yi) 。

 

臧紇正是通曉禮製的此種功能,成功地解決(jue) 了季武子的難題。季孫是觀者,其他人也是觀者。公開場合的展示,因為(wei) 觀看的存在,而被賦予了強大的象征力量。

 

“賓客”在先秦禮儀(yi) 中具有重要地位,整個(ge) 行禮過程,往往分設主黨(dang) 與(yu) 賓黨(dang) ,周旋揖讓,分庭抗禮。且“賓”的參與(yu) 往往能夠突破血緣、地緣的限製,使身份更加多元化。

 

《儀(yi) 禮》所載禮雖各有別,但在正禮中,或正禮後一般都有酬謝賓客,以盡歡樂(le) 的儀(yi) 節。

 

《士冠禮》賓為(wei) 主人之僚屬;《士昏禮》賓為(wei) 使者,身份為(wei) 群吏相往來者;《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賓為(wei) 鄉(xiang) 中賢能者;《燕禮》《大射儀(yi) 》《公食大夫禮》賓為(wei) 大夫,卿及其他諸臣為(wei) 眾(zhong) 賓;《聘禮》賓為(wei) 外國使者;《覲禮》賓為(wei) 諸侯;《特牲饋食禮》《少牢饋食禮》《有司徹》賓為(wei) 有司來觀禮者。

 

賓身份的多元化讓禮儀(yi) 處於(yu) 更廣闊的公共空間內(nei) 。子遊、杜簣、臧紇正是深知賓道的禮儀(yi) 與(yu) 力量,表達自己的禮儀(yi) 訴求。

 

周旋禮讓之際,賓客能夠表達禮儀(yi) 訴求,收到與(yu) 平時異樣的效果。主人同樣能夠借助賓客之言,以榮耀門庭。金文中常見“用饗賓客”類辭,表明製作禮器者對賓的重視與(yu) 致歡樂(le) 於(yu) 賓客。

 

郭店簡《語叢(cong) 一》:“賓客,清廟之文也。”文有裝飾之意,以賓客裝飾宗廟,宗子廣納貴賓貴客參喪(sang) 祭宴饗,光耀門庭。

 

延至漢代更為(wei) 明顯。根據史書(shu) 記載,文官孔光的葬禮有一萬(wan) 輛車參加。大儒鄭玄死後,“自郡守以下嚐受業(ye) 者,縗絰赴會(hui) 千餘(yu) 人”。

 

漢代畫像石材料中所見到暴露於(yu) 荒郊喪(sang) 葬墓地、祠堂,屬公共空間,更需關(guan) 注四海之民,以尋求觀看、保護或傳(chuan) 播榮耀。如“永平三年四月……成,傳(chuan) 於(yu) 後世,敬白士大夫,願毋毀傷(shang) ,願毋毀傷(shang) 。”“觀者諸君,願勿販(攀)傷(shang) ,壽得萬(wan) 年,家富昌。”

 

“諸君往來觀者,下至重,勿敗易,壽得千年,長樂(le) 未央。頓首,長累諸鄉(xiang) 。”“觀者諸君”包括了“賢仁四海士”“士大夫”等社會(hui) 各色人等,甚至“牧馬牛羊諸僮”也在其中。

 

這說明建造祠堂的讚助人清晰地意識到,這些祠堂雖是家庭祭祀的中心,但因為(wei) 暴露在鄉(xiang) 野,無疑具有一種公共性。鄭岩提到,喪(sang) 家和製作者預設了觀者,並且為(wei) 觀者而製作,觀者的參與(yu) ,畫像的宗教、禮儀(yi) 與(yu) 社會(hui) 功能才能實現。

 

包華石指出,許多這樣的葬禮有著社會(hui) 和政治目的。來賓之所以參加葬禮,是因為(wei) 他們(men) 與(yu) 死者曾經有過或認為(wei) 自己與(yu) 死者有過特殊的關(guan) 係,並希望把這種關(guan) 係公開化。

 

由於(yu) 東(dong) 漢時期墓地已變成社會(hui) 生活的中心,因此葬禮就成了感情與(yu) 政治表白的最佳場合。賓客與(yu) 四方觀者,宛如進入一個(ge) 禮儀(yi) 的表演場,主賓之間觥籌交錯,慷慨陳詞,或相互觀摩,相互取法,相互製約。

 

四、儒者之“觀”

 

《禮記·檀弓下》:“延陵季子適齊,於(yu) 其反也,其長子死,葬於(yu) 贏博之間。孔子曰:‘延陵季子,吳之習(xi) 於(yu) 禮者也。’往而觀其葬焉。”季紮為(wei) 其長子舉(ju) 喪(sang) 禮,孔子往而觀之。這種“觀禮”與(yu) 神鑒、示民與(yu) 後嗣之觀,已有很大的區別。

 

第一,季紮為(wei) 長子舉(ju) 喪(sang) 禮,未預設孔子為(wei) 觀禮者,即孔子非季紮所邀賓客,屬行禮現場的“闖入者”。第二,孔子觀禮基於(yu) 季紮懂禮,帶有強烈的學習(xi) 目的。

 

季紮所行喪(sang) 子之禮,已成孔子研習(xi) 對象。神鑒、示民與(yu) 後嗣之觀,尚蘊含神聖性,孔子此處之觀,則是知識上的研究與(yu) 探索。這與(yu) 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孔子問禮於(yu) 老子”,以求學麵目示人的形象相符。

 

孔子師徒在衛國偶遇送葬隊伍,就去觀看。這與(yu) 觀季紮喪(sang) 子禮性質一樣,屬送葬隊伍的旁觀者與(yu) 闖入者,非正式賓客。孔子在行禮現場為(wei) 弟子上了一場“研討課”,認為(wei) 送葬者行禮得當“足以為(wei) 法”。

 

孔子師徒的往複討論,顯示孔門把送葬之禮當做可供學習(xi) 、模仿的知識體(ti) 係或行為(wei) 規則。孔門的這種做法,開創學禮、研禮的新傳(chuan) 統。

 

觀禮、習(xi) 禮、研禮似是儒家師徒的傳(chuan) 統。孔子之喪(sang) 吸引了遠方觀禮者。無論觀禮者是來觀聖人葬人,還是人葬聖人,必然是欣慕於(yu) 孔門師徒的懂禮,故來學習(xi) 觀摩。

 

行禮之人未必預設這種觀禮者的存在,故子夏對觀禮者的到來有一定的抵觸情緒。觀孔子之喪(sang) 禮者的心理邏輯與(yu) 孔子觀季紮葬子是一樣的。

 

《禮記·檀弓上》:“子思之母死於(yu) 衛,柳若謂子思曰:‘子,聖人之後也。四方於(yu) 子乎觀禮,子蓋慎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聞之有其禮,無其財,君子弗行也。有其禮,有其財,無其時,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雖說子思對喪(sang) 母觀禮者持豁達態度,但柳若言子思是聖人之後,四方必有觀禮者,透露出觀禮者同樣是基於(yu) 子思的聖人背景、禮學世家的緣故。

 

胡適曾論道,所謂儒者是殷民族的禮教教士,他們(men) 在殷商滅亡後,繼續保存著殷人的宗教典禮,繼續穿戴殷人衣冠。他們(men) 的職業(ye) 是治喪(sang) 、相禮與(yu) 教學。

 

徐中舒認為(wei) ,專(zhuan) 門替殷商奴隸主貴族主持賓祭典禮、祭祖、事神、辦喪(sang) 事、當司儀(yi) 的人,才算是最早的儒家。《左傳(chuan) ·昭公七年》記載孟僖子自恨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cong) 之”。孟僖子遺命他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跟著孔子“學禮焉以定其位”。

 

春秋末期,儒家興(xing) 起,逐漸成為(wei) 學禮、觀禮、行禮、傳(chuan) 禮的專(zhuan) 業(ye) 性團體(ti) 。學者認為(wei) 儒家是一個(ge) “禮儀(yi) 文教的共同體(ti) ”“私家學團”“遊團”,誠哉斯言。

 

儒家以典禮為(wei) 職業(ye) ,觀禮習(xi) 禮具備提高職業(ye) 技能的專(zhuan) 業(ye) 主義(yi) 傾(qing) 向。儒者之觀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一是儒者觀禮論禮;二是儒者行禮的展示與(yu) 傳(chuan) 教。

 

儒者觀禮論禮,經典文獻中很常見。《禮記·檀弓上》:“將軍(jun) 文子之喪(sang) ,既除喪(sang) ,而後越人來吊,主人深衣練冠,待於(yu) 廟,垂涕洟。子遊觀之,曰:‘將軍(jun) 文氏之子,其庶幾乎!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其動也中。’”子遊宛如一個(ge) 禮學專(zhuan) 家,對行禮合符規範與(yu) 否,有清晰的判斷標準。

 

《禮記·雜記下》載子貢觀於(yu) 蠟,孔子曰:“賜也樂(le) 乎?”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le) 也。”子曰:“百日之蠟,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馳,文武弗能也。馳而不張,文武弗為(wei) 也。一張一馳,文武之道也。”

 

子貢觀看蠟祭,舉(ju) 國狂歡而能保持清醒意識,可見其身心自外於(yu) 蠟祭,處旁觀地位。子貢的這種“觀”與(yu) 孔子觀季紮有相似性,隻是在孔子看來,尚未學到觀禮精華而已。孔子從(cong) 學禮解禮的專(zhuan) 業(ye) 角度,對子貢提出批評建議。孔門師徒在蠟祭後的這番討論,學術思想討論的意味存焉。

 

《禮記·檀弓上》載曾子襲裘而吊,子遊裼裘而吊,曾子指子遊而示人曰:“夫夫也,為(wei) 習(xi) 於(yu) 禮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斂,袒、括髪,子遊趨而出,襲裘、帶、絰而入。曾子曰:“我過矣!我過矣!夫夫是也。”

 

曾子不理解子遊先裼裘而吊及小斂後變為(wei) 襲裘而吊的禮意,看到子遊根據禮節不同而更換所穿之衣,不得不深表佩服。由裼裘到襲裘,賓客對喪(sang) 事有個(ge) 從(cong) 不承認到逐漸承認的過程。

 

程序的展示具有非常視角效果。子遊通過公開場合服容的變化,實現禮義(yi) 的揭示。曾子、子遊在此關(guan) 注的同樣是對禮深層次內(nei) 涵的理解問題。

 

儒者研禮習(xi) 禮除有為(wei) 職業(ye) 服務的現實功利目的外,高明處更在於(yu) 他們(men) 有套完整的教化理念。儒者理念傳(chuan) 播也寄托於(yu) 觀看與(yu) 演示的禮儀(yi) 研習(xi) 中。

 

《禮記·射義(yi) 》載有孔門師弟行射禮。此次射禮的特別之處是,因觀禮者眾(zhong) ,孔門師弟在飲酒畢後,從(cong) 觀眾(zhong) 中選擇願意參與(yu) 者,以擴大社會(hui) 影響,達到施教化之效,故通過子路、公罔之裘、序點特增加飲酒內(nei) 容。

 

子路等邀請賓客,貶斥排除一部分人,褒獎挽留一部分人,通過公開選賓儀(yi) 式,展示的即是射禮深厚的人文教化功能。

 

前幾種之觀,觀既是行禮的內(nei) 容,也是行禮者的目的與(yu) 對象。專(zhuan) 業(ye) 觀禮者僅(jin) 是借助行禮營造出的公共性空間,進行學習(xi) 與(yu) 模仿。可以說春秋中後期,隨著儒家的興(xing) 起,以孔子為(wei) 中心形成了專(zhuan) 業(ye) 化的觀禮團體(ti) 。

 

正是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化的觀禮團體(ti) ,把走向崩壞與(yu) 衰退道路的禮樂(le) 文明,以另一種形式傳(chuan) 播開去。以孔子為(wei) 代表性的觀禮團體(ti) 既把禮當做治國經民的根本大法,又抽象化為(wei) 哲學觀念,更重要的是經過他們(men) 觀禮習(xi) 禮的思辨實踐過程,禮已變成可以傳(chuan) 承學習(xi) 的知識體(ti) 係。

 

從(cong) 觀禮角度去思考儒家的興(xing) 起,不失為(wei) 一個(ge) 新視角。所謂神靈之觀、子孫之觀與(yu) 賓客之觀,觀者多處於(yu) 被動消極地位,多屬被動觀看。行禮者預設神觀與(yu) 民視,以實現其行禮目的,觀者雖隱身而“在場”。

 

專(zhuan) 業(ye) 化觀禮團體(ti) 或許未直接參與(yu) 行禮,但因旁觀而介入行禮營造的公共空間,獲得某種中立性與(yu) 客觀性,能夠積極評論行禮者的失禮與(yu) 否,甚至模仿學習(xi) ,思辨禮更本質性的內(nei) 涵,塑造出全新的知識體(ti) 係。當然更能夠在公開場所自主演戲禮儀(yi) ,以起到傳(chuan) 道授業(ye) 的教化功效。

 

五、“觀”的力量

 

崩殂的成王成功傳(chuan) 位於(yu) 康王,子遊、臧紇輕鬆勸服主人立嫡正位,儒者演習(xi) 而行教化,天神、子孫“未在場”而力量無限,賓客旁觀評騭古今,榮耀門庭。

 

神奇魅力與(yu) 不可思議的力量,來自何方?詩可興(xing) 觀群怨。興(xing) 觀群怨即是力量。禮可以觀,“觀”也是一種力量。通過“四麵之座”的陳設,眾(zhong) 行禮之人觀看到成王的在場,成王神靈也依附神座而監觀康王的即位。

 

觀與(yu) 被觀營構的禮儀(yi) 空間具有的神奇魔力,賦予康王王位巨大的合法性。《禮記·王製》:“刑人於(yu) 市,與(yu) 眾(zhong) 棄之。”“市”與(yu) “眾(zhong) ”的結合,獲得額外加持的合法性,被棄之人已在不赦之列。

 

既可與(yu) 眾(zhong) 棄之,也可與(yu) 眾(zhong) 與(yu) 之。悼子繼嗣地位的獲得,通過臧紇在公開行禮場合的儀(yi) 式程序與(yu) 動作演示,眾(zhong) 賓客的觀看而實現的。

 

《左傳(chuan) ·隱公五年》:“公將如棠觀魚者。臧僖伯諫曰:凡物不足以講大事,其材不足以備器用,則君不舉(ju) 焉。君,將納民於(yu) 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

 

不軌不物,謂之亂(luan) 政。亂(luan) 政亟行,所以敗也。故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yu) 農(nong) 隙以講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jun) 實,昭文章,明貴賤,辨等列,順少長,習(xi) 威儀(yi) 也。鳥獸(shou) 之肉不登於(yu) 俎,皮革、齒牙、骨角、毛羽不登於(yu) 器,則公不射,古之製也。”

 

臧僖伯這段著名的言論,深刻體(ti) 現出禮儀(yi) 、禮器通過展示而呈現的威力。禮儀(yi) 之展示,如“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jun) 實”,通過演示而能夠“昭文章,明貴賤,辨等列,順少長”。

 

禮器之展示,如“鳥獸(shou) 之肉不登於(yu) 俎,皮革、齒牙、骨角、毛羽不登於(yu) 器,則公不射,古之製也”。所有這一切均通過儀(yi) 式展陳在公共空間內(nei) ,從(cong) 而獲取視覺性效果。

 

王健文認為(wei) “人世間的權力結構,往往具體(ti) 的呈現在空間格局之中。空間格局本身就體(ti) 現了權力結構”。這個(ge) 空間多數是行禮的庭堂。

 

日本學者高木智見提出“庭”是一個(ge) 具有巨大象征意義(yi) 的空間:“庭”是僅(jin) 有的對天地均開放的露天空間。處於(yu) 當時建築物裏核心位置的“庭”,是與(yu) 從(cong) 根本上規範著中國人的祖先觀念、天的思想相對應的設施,在“庭”裏,祖先神會(hui) 直接降臨(lin) ,天亦通過鳥、植物等具體(ti) 的形態展現其意誌。

 

“庭”是人們(men) 與(yu) 人間之外的存在進行交流並獲取其意誌的場所。實質上不僅(jin) “庭”具有這樣的功能,一切行禮場合如宗廟、墓室、祭壇、山嶽、江河等,因儀(yi) 式的賦予而成為(wei) 了神聖性空間,均可溝通天人。

 

芬格萊特也認為(wei) ,依“禮”而行就是向他人開放。因為(wei) 禮儀(yi) 是公共的、共享的和透明的;不依“禮”而行則是隱蔽的、曖昧的和邪惡的。在神聖空間內(nei) 舉(ju) 行禮儀(yi) 活動,猶如一場麵向神、人等觀者的儀(yi) 式匯演。

 

儀(yi) 式與(yu) 器具,因公共空間的參與(yu) ,預設眾(zhong) 多觀看之眼的加入,生動呈現出身份的尊卑,突出倫(lun) 常的深層內(nei) 涵。同樣的例子還見於(yu) 前述臧哀伯的諫言。

 

“昭其儉(jian) ”“昭其度”“昭其數”“昭其文”“昭其聲”,已昭示對象的存在。從(cong) 臧哀伯的諫言來看,國君行禮“昭德塞違”對象,有百官、子孫、祖先、義(yi) 士等。

 

禮儀(yi) 、禮器展示出的“儉(jian) ”“度”“數”“文”“聲”,服務於(yu) 背後的政治倫(lun) 理。國君隻有通過行禮,向百官、子孫等展示出自己所欲表達的“儉(jian) ”等禮義(yi) ,而宣示擁有神聖權力。權力需要被展示和證明。

 

巫鴻研究古代中國稱作“觀”的門闕時就提到,門闕的公開演示是以圖解的方式,讓秘密保持權力轉變為(wei) 公開展示權力。薛夢瀟研究漢代郡守行春時,認為(wei) 國家的威儀(yi) 隻有“被觀看”才能深入人心。行春如進入一個(ge) 表演場,太守與(yu) 吏民通過“觀”與(yu) “被觀”建立國家與(yu) 民眾(zhong) 間的權力關(guan) 係。

 

仇鹿鳴研究唐代德政碑時,也提出了相似的觀察:“神道碑較之於(yu) 墓誌無疑是一種更具公共性的政治景觀,是士人社會(hui) 精英身分的一種界定物,碑文也擁有更多的讀者與(yu) 更大的傳(chuan) 播範圍”“立碑於(yu) 通衢要路之旁,使其能為(wei) 更多的觀者所睹,弘教化之任,成為(wei) 各種紀念碑選擇立碑時的首要考慮”。

 

古人行禮設主賓二黨(dang) 以分庭抗禮,所謂天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倫(lun) 常關(guan) 係均融洽其中。眾(zhong) 多倫(lun) 常的交匯熔鑄出巨大的意義(yi) 鏈。行禮之人無論從(cong) 外在器物儀(yi) 態,還是情感依托,均為(wei) 此鏈條中的一環。

 

麵向天人、君臣等行禮如儀(yi) ,必然預設他們(men) 作為(wei) 觀者而存在。禮儀(yi) 、禮器、禮容、禮辭的展陳,實乃人為(wei) 塑造出的政治文化景觀,誕生初始就需要被展示與(yu) 觀看。

 

身份與(yu) 地位以及意義(yi) 的表達,需要視覺化的展示與(yu) 證明。行禮過程中,所預設的天神、子孫、賓客、百姓之眼,已深刻影響到禮器的陳設、禮辭的陳述、禮容的哀樂(le) 。

 

禮可以觀,整個(ge) 行禮場合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禮因觀看而展示,因觀看而存在,因被觀看而具備力量。在觀與(yu) 被觀的對待關(guan) 係中,古人行禮通過神聖空間的公開展示,構築出巨大的象征與(yu) 意義(yi) 王國。

 

李誌剛,泰山學院曆史學院副教授,曆史學博士。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通史研究”(18ZDA021)及山東(dong) 省社科基金項目“泰山禮製研究”(16DLSJ05)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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