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yu) 道合一：周敦頤生命倫(lun) 理的精神與(yu) 境界

作者：張舜清（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一日癸卯

          耶穌2020年10月27日

周敦頤在儒學發展史上的重大貢獻，主要在於(yu) 他開創了以本體(ti) 維度言說儒家性命之學的思想理路，為(wei) 儒家性命之學的後續相傳(chuan) 奠定了本體(ti) 論根基。兩(liang) 漢之後，由於(yu) 佛、老之學的衝(chong) 擊，儒家的心性義(yi) 理之學長期晦而不彰，直至周敦頤以太極生理闡發人道之本，儒家這一性命之學才得以獲得與(yu) 佛、老抗衡的理論均勢。由於(yu) 周敦頤主要是從(cong) 道德角度闡發生命之奧義(yi) ，因而他的思想也呈現出鮮明的生命倫(lun) 理特征。周敦頤對生命問題的倫(lun) 理思考，雖言辭簡約，卻義(yi) 理精深，不僅(jin) 較為(wei) 完整地體(ti) 現出儒家生命倫(lun) 理思想的精神旨要，也提升了儒家的生命境界。

太極生生

在《太極圖說》中，周敦頤開源立本，明確說明了儒家身心性命之學的本根依據和價(jia) 值之源，從(cong) 而為(wei) 儒家圍繞生命建構的倫(lun) 理學說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倫(lun) 理本體(ti) 論。周敦頤的宇宙本體(ti) 論，以《易傳(chuan) 》太極陰陽說為(wei) 基礎，同時借用道家“無極”的說法，又雜糅五行理論，較為(wei) 明確地說明了萬(wan) 物源起的動力、宇宙的結構與(yu) 生成過程。《太極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

依是說，太極本無極，乃形上超越之本體(ti) ，太極動靜方有陰陽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進一步變合為(wei) 五行，二氣五行的交感運動，遂有萬(wan) 物生生。人亦本於(yu) 太極陰陽，所謂“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惟人得其秀而最靈”。由此，人之生命越居於(yu) 宇宙中心，從(cong) 而確立起人在宇宙萬(wan) 物中的特殊地位。人與(yu) 萬(wan) 物，皆為(wei) 同體(ti) 而生，擁有共同的本原。故人、物皆有大本之性。所謂大本之性，即作為(wei) 萬(wan) 物本體(ti) 的太極之性。而太極之性，在周敦頤那裏，實質即陰陽之道體(ti) 的生生之性。

“太極”一詞，本是《易傳(chuan) 》中的一個(ge) 概念，《易·係辭傳(chuan) 》曰：“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但這裏的“太極”並不是本體(ti) 論觀念，先秦儒家亦未自覺以太極為(wei) 根基建構其理論學說。自先秦至兩(liang) 漢，太極多被視為(wei) 形下之混沌元氣。周敦頤則首次基於(yu) 本體(ti) 意識賦予太極以新的涵義(yi) ，並繪圖立說突出其契合天德之義(yi) 。在周敦頤那裏，太極作為(wei) 道體(ti) ，是與(yu) 儒家的天道本體(ti) 同等的概念，因而太極之道，本質即天道。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又名《易說》，本是對大《易》生命哲學的發揚，從(cong) 他對太極之道的闡發來看，太極之道的實質即大《易》的陰陽之道。不過，周敦頤重在突出太極的本體(ti) 地位，陰陽之運動變化則被歸為(wei) 形而下者。對周敦頤而言，陰陽之道內(nei) 蘊於(yu) 太極之中，萬(wan) 物之所以產(chan) 生並變化無窮，正是太極內(nei) 蘊的陰陽機製作用的結果。所以，周敦頤的太極之理，就其精神本性而言，體(ti) 現的仍然是大《易》哲學的“生生”精神。“生生之謂易。”故王陽明曰：“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然而，對於(yu) 太極生生之理的哲學闡釋，並不是周敦頤的最終目的。儒學要旨在於(yu) 安頓人的身心，作為(wei) 自覺傳(chuan) 承“聖賢之道”的大儒，周敦頤以本體(ti) 意識建構理論，闡發生命本原，意在說明人之生命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並試圖為(wei) 完善人的生命找到正確的方式和途徑，從(cong) 而提升人的生命境界。

誠建人極

人與(yu) 萬(wan) 物雖然皆出於(yu) 太極陰陽，可謂同本同構，但人的生命價(jia) 值顯然有其特殊之處。人作為(wei) 得天地之秀而最靈者，擁有與(yu) 萬(wan) 物不同的道德本性和存在使命。這決(jue) 定了人之生命存在形式的特殊性和完成自我生命的特殊方式。對於(yu) 人的特殊生命價(jia) 值的思考，在周敦頤那裏呈現為(wei) “誠建人極”的思想，此思想是他借助《中庸》之“誠”的觀念而合於(yu) 仁義(yi) 完成，突出了仁義(yi) 對於(yu) 人極之立的重要意義(yi) 。所謂“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但從(cong) 價(jia) 值之本的角度言，誠在周敦頤那裏則表現為(wei) 本體(ti) 論範疇，誠構成了人極確立的根本、價(jia) 值的源泉。故曰：“誠，聖人之本”；又曰：“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誠和太極一樣，體(ti) 現的也是生生的精神。誠是天道的本質屬性，故曰：“誠，天道也。”周敦頤不僅(jin) 以陰陽生生之道規定太極的實質，同樣以乾坤陰陽的創生性質來解說誠之源立。《通書(shu) ·誠上篇》曰：“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依此，誠體(ti) 之流行，即陰陽創化之過程，體(ti) 現的是一陰一陽生生不已之本性。而誠的這種生生之性，亦是其作為(wei) “純粹至善者也”的根本體(ti) 現。人性無非是對此“善生”之性的“繼”和“成”。故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但是，並非人人生來皆能完整地“繼”和“成”誠之品性。由於(yu) 人生來五性感動未必皆得性命之中正，故需要修養(yang) 、規範以成就真正的人性和人生。“成人”“成聖”是個(ge) 漸進的過程，故“人極”有個(ge) “立”的問題。雖然“誠”開了“人極”之端，但要確立人極，人還必須借助某種形式或途徑來反身以誠，從(cong) 而成為(wei) 真正大寫(xie) 的人。對此，周敦頤給出的具體(ti) 方法即“定之以中正仁義(yi) ”。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本名《易說》，故其所曰“中正”當源自易理。在易理中，“中正”是指爻位居中且處於(yu) 正位，是“美善的象征”。周敦頤以此喻人當中道、正道而行。而若要做到中正而行，現實的做法即由仁義(yi) 而行。在周敦頤看來，由仁義(yi) 行，是保持中道而行、彰顯人道的根本，故曰：“立人之道，曰仁曰義(yi) 。”以仁義(yi) 為(wei) 人道根本，是原始儒家的基本觀點。但周敦頤並未止於(yu) 此，而是將仁、義(yi) 與(yu) 天地的“生”“成”之道聯係起來，故曰：“生，仁也；成，義(yi) 也。”仁是宇宙萬(wan) 物的生機所在，內(nei) 蘊於(yu) 每一個(ge) 活潑潑的個(ge) 體(ti) 生命之中，因而一個(ge) 真正的仁者，必不會(hui) 輕慢任何具有天地之“生”之意誌的生命存在。周敦頤不鋤窗前草之典故，正是周敦頤之仁心與(yu) 天之生德相契合而形成的自然心理反映。而這種自然的厚生、愛生意識，也正是一個(ge) 人具有仁德之風的體(ti) 現。當一個(ge) 人意識到自身的生命存在與(yu) 萬(wan) 有之生命存在具有一體(ti) 共存的同一性之時，儒家的“博愛”理論也就獲得了更為(wei) 深刻的本體(ti) 論證和支持。所以，周敦頤定之以仁義(yi) 中正、以誠建立人極的思想，不僅(jin) 體(ti) 現在他對人的生命本質和價(jia) 值特性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他突破了天人之間的自然界限，使人類對自身的思考獲得了更為(wei) 廣闊的視野，從(cong) 而為(wei) 人類思考自己的命運和提升生命境界提示了根本方向。

與(yu) 道合一

周敦頤以太極作為(wei) 包括人類在內(nei) 的萬(wan) 事萬(wan) 物的根源，以誠貫通天道與(yu) 人道，將人性與(yu) 萬(wan) 物存在之性作統一性的理解，已經包含著萬(wan) 物一體(ti) 、天人共生的係統生命的認識。萬(wan) 事萬(wan) 物同本同宗，皆出於(yu) 太極陰陽之化生，故萬(wan) 物雖形態不一，但在大本大原上，無不具有共同的生命本性；又由於(yu) 萬(wan) 物同出一體(ti) ，處於(yu) 彼此聯係的生命機製之中，從(cong) 而使整體(ti) 宇宙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休戚與(yu) 共的生命之境。人與(yu) 萬(wan) 物的這種聯係性決(jue) 定了人的生命追求和境界提升必須放諸宇宙整體(ti) 中去考察。由此，形成了周敦頤獨特的生命境界論。在《通書(shu) ·顏子篇》中，周敦頤借顏子之樂(le) 表達了他關(guan) 於(yu) 生命境界的基本認識。“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le) 。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le) 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ya) 聖。”

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者，即“道”和“德”。周敦頤曰：“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君子與(yu) 道合一，以德充身，故有與(yu) 天地同在、萬(wan) 有共榮之樂(le) 。“君子以道充為(wei) 貴，身安為(wei) 富，故常泰無不足。”而所謂“道”，即萬(wan) 物生生之道；所謂“德”，即人體(ti) 會(hui) 天地之生德而內(nei) 化於(yu) 心的生活信念。所以，在周敦頤看來，顏子之樂(le) 來自顏回對生命本質和道德境界目標的體(ti) 認之樂(le) ，是在追求與(yu) 道合一過程中獲得的生命本體(ti) 之樂(le) 。這種樂(le) 如程頤所言，不是把道作為(wei) 一種外在的知識性對象加以追求的樂(le) ，而是在精神上與(yu) 道合一之樂(le) ，也即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宇宙生命通徹合一的自然心境產(chan) 生的泰然之樂(le) ，它有著昭納宇宙、涵養(yang) 萬(wan) 物的恢弘氣象，故超越了個(ge) 體(ti) 的境遇得失。總之，萬(wan) 物生生，人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共生，命運休戚與(yu) 共。人一旦有此精神和生命境界認識，在對待自然萬(wan) 有上，勢必更富有參讚天地化育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代儒家生命倫(lun) 理思想研究”（17BZX09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