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煌明】論張載哲學的理趣與架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4 01:20:43
標簽:一物兩體、張載、橫渠四為

論張載哲學的理趣與(yu) 架構

作者:李煌明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08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五日丁酉

          耶穌2020年10月21日

 

 

 

作者簡介:李煌明,1976年生,福建上杭人,雲(yun) 南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學術研究方向:宋明理學、意象哲學。

 

摘要:由於(yu) 概念的流動性和理解的差異性,學界對張載哲學的詮釋與(yu) 評價(jia) 至今充滿爭(zheng) 議。這些爭(zheng) 議既涉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質問題,也有詮釋方法的問題。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理解與(yu) 詮釋,一如庖丁解牛,當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張載哲學,其結構之"理一"不外"意-象-言",其結構之"分殊"則為(wei) "太虛-太和-萬(wan) 物"。"一物兩(liang) 體(ti) "是其理論構架,"橫渠四為(wei) "是其精神旨趣,二者共同勾畫出了其獨特的精神麵貌。以《易》為(wei) 宗、仁體(ti) 禮用、內(nei) 聖外王,彰顯了其生生之德的大人境界。張載以其哲學結構之恢宏、理論內(nei) 涵之豐(feng) 富深刻,而為(wei) 宋明理學之奠基性人物。

 

關(guan) 鍵詞:張載;一物兩(liang) 體(ti) ;橫渠四為(wei) ;意象詮釋

 

張載是關(guan) 學的開山,也是理學的奠基人,與(yu) 濂溪、二程、邵雍一起並稱為(wei) “北宋五子”。對橫渠之學的研究,眾(zhong) 說紛紜,見仁見智。恰逢張載千年誕辰之際,本文擬從(cong) “意象詮釋”出發,力圖以張載自有之思維結構,理解和彰顯其獨有之精蘊、固有之文脈,是謂“立象以盡意”。當然,所謂自有、固有、特有,不過是對張載哲學“本來麵目”的一種回溯、接近;所謂“意象詮釋”,亦不過是“開新”的一種努力與(yu) 嚐試。

 

一、意象詮釋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說:“凡真正哲學係統,皆如枝葉扶疏之樹,其中各部,皆首尾貫徹,打成一片……大哲學家之思想,不但皆為(wei) 整個(ge) 的,而且各有其特別精神,特別麵目。”(馮(feng) 友蘭(lan) ,第9頁)於(yu) 大哲學家之思想,當把握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意”,即核心觀念、理論旨趣。“哲學家各有自‘見’,又皆以其‘見’為(wei) 根本意思。”(同上)此“見”,便是哲學家之自得處,亦是其“特別精神”之所在。二是“象”,即形式結構、理論係統。因為(wei) “首尾貫徹,打成一片”,故曰“皆為(wei) 整個(ge) 的”。哲學思想不同,其結構脈絡也往往不同,故曰“特別麵目”。

 

哲學理論的建構是如此,哲學理論的詮釋亦如此。唯其如此,方為(wei) “史”與(yu) “思”二者的圓融。由此,哲學(史)的詮釋不僅(jin) 需要文獻的根據,更需要理論的支持。以現代學科觀之,中國哲學的詮釋應具備兩(liang) 個(ge) 基本要素:一是觀念性,此是立論之所在,是核心與(yu) 靈魂,可謂“意”與(yu) “神”;二是係統性,此是觀念在結構上的展開,是具體(ti) 與(yu) 貫通,可稱“形”與(yu) “象”。但是,觀念與(yu) 係統,雖不同亦一貫,是謂圓融,是謂渾淪,此即“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以中國傳(chuan) 統觀之,“象”者,既是意之現,更是現之意。意之現,意指“象”是“意”這一道體(ti) 彰顯的方式,是其結構的展開,故而稱之為(wei) “流行”與(yu) “方法”;現之意,意指“象”亦是“意”,不過是得以彰顯的道體(ti) ,是“道體(ti) ”的“象態”。

 

這種基於(yu) 傳(chuan) 統“意-象”這一理論與(yu) 思維的詮釋,便稱其為(wei) “意象詮釋”。作為(wei) 一種思維與(yu) 方法,“意象詮釋”之理本就蘊於(yu) 傳(chuan) 統之中,並非筆者新創妄作。筆者不過將其特別拈出,並概括為(wei) “意象詮釋”,僅(jin) 此而已。(參見李煌明)在《周易五讚·原象》中,朱子就說:

 

初畫為(wei) 儀(yi) ,中畫為(wei) 象;上畫卦成,人文斯朗……遭秦弗燼,及宋而明;邵傳(chuan) 羲畫,程演周經。象陳數列,言盡理得;彌億(yi) 萬(wan) 年,永著常式。(《朱子全書(shu) 》第1冊(ce) ,第163-164頁)

 

就結構觀之,象與(yu) 數,屬同一結構層次。“數者,隻是氣之分限節度處。”(《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211頁)故而“象陳數列,言盡理得”,實即“理-象-言”的結構,亦即“意-象-言”。因結構之“象”具有常變雙重性,所以不能滯泥於(yu) 言詮、概念。一方麵,由於(yu) 時位的流動性,故概念具有變化性,不可固執,更不可以此推彼。為(wei) 此,朱子強調說:“文字須活看。此且就此說,彼則就彼說,不可死看。牽此合彼,便處處有礙。”(《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217頁)一方麵,由於(yu) 結構的穩定性,故而概念具有靈動性。在朱子看來,“意-象-言”這一結構,乃是“彌億(yi) 萬(wan) 年,永著常式”,甚至卦之三畫,也是這一結構。所謂“常式”者,法式也,是易道流行的範式,是可以效法的結構。因其為(wei) 易道的結構,故而永恒不變,無所不通,是公共的道理,是普遍的法式。一如《老子》說:“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三十五章)“意-象-言”乃易道之象,故亦可謂“大象”,所謂“彌綸天地,貫該古今”者也。

 

由於(yu) “言不盡意”,故“立象以盡意”。概念“言”也,結構“象”也,觀念“意”也。這便是說,直接以概念之言,來把握本真之意,並不是理解和詮釋最恰當的進路,而是應當通過言辭把握結構,以結構理解本意。當然,這並非要否定概念或修辭的重要性,而是說要“循序漸進”——言以著象,象以盡意。故張載說:“欲觀《易》,先當玩辭,蓋所以說易象也。不先盡《係辭》,則其觀於(yu) 《易》也,或遠或近,或太艱難。”(《張載集》,第242頁)研究《周易》,當遵循這樣的先後次序:玩辭-觀象-盡意。玩辭,意在觀象;觀象,旨在盡意。須明白,所以盡《係辭》,重點不在言辭本身,而在“尋象”而“得象”,因為(wei) 《係辭》正是“說易象”者,是“明象者”。唯象,方能盡意;非象,明意也難,其知《易》也艱。

 

“意-象-言”是易道雙向流轉的結構,既然是“流轉”,便蘊含了方向與(yu) 秩序。一則是“言→象→意”,這是深入與(yu) 理解的過程,所謂“尋言以觀象”,“尋象以觀意”。(見樓宇烈,第609頁)讀者當借由文本之言,凝聚結構之象;通過結構之象,把握本原之意。窮盡概念之變化,提煉貫通之結構,凝聚作者之本意。一則“意→象→言”,這是淺出與(yu) 詮釋的過程,所謂“象生於(yu) 意,言生於(yu) 象”,“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同上)可見,理解與(yu) 詮釋,都是通過中間之“象”,溝通言意兩(liang) 端,盡管其方向恰恰相反。由此,“意-象-言”,便是“意象詮釋”中理解與(yu) 詮釋的“三步曲”。

 

二、結構思維

 

“意-象-言”是易道之象,故而是一種具有超越性、穩定性與(yu) 普遍性的結構。正由此,張載《大易》曰:“潔靜精微,不累其跡,知足而不賊,則於(yu) 《易》深矣。”(《張載集》,第50頁)以其“潔”,故“易”是懸空虛說,不黏物事,不累其跡;以其“靜”,故“易”是常式定理,萬(wan) 物一理,無出其外;以其“微”,故“易”是靈妙生生,無所不通,無感不應。在張載,此便是“有無混一之常”(同上,第8頁)。在朱子,則將其概括地說:“若‘易’,則是個(ge) 空底物事,未有是事,預先說是理,故包括得盡許多道理,看人做甚事皆撞著他。”(《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192頁)那麽(me) ,在張載哲學中是否遵循這一意象結構,是否符合這一常式、定理,這便需要驗證,要有文獻的根據,不能隻是臆想猜度。

 

張載立足陰陽二氣(象),然後向上(本體(ti) 之意)向下(形物之言)展開,一似人立於(yu) 天地之間,仰觀俯察一般。二氣之散則隱而無形;無形者,形而上之本體(ti) 。二氣之聚則顯而有形;有形者,形而下之萬(wan) 物。“有形無形”之說,亦是張載語,其曰:“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張載集》,第8頁)“凡不形以上者,皆謂之道。惟是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知之為(wei) 難。……蓋為(wei) 氣能一有無”。(同上,第207頁)形而上者是不形之無,形而下者是形器之有,處其中間者便是“氣”是“象”,此即所謂“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何以如此?因為(wei) “氣能一有無”,陰陽二氣(象)流轉不息,故貫有無而通上下。綜上,張載此中的思維結構,便是:不形-陰陽(聚散)-形、無-氣-有、形上-二氣-形下。無論具體(ti) 如何言說,如何變化,都不過是“萬(wan) 殊”,就其結構觀之,則道理隻是一個(ge) ,都是“意-象-言”。

 

作為(wei) “常式”,是天下之公理,萬(wan) 物之通則,絕不會(hui) 隻是一個(ge) 孤證,這便是所謂“同構性”。又如張載說:“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同上,第9頁)以“理一”觀之,這同樣是“意-象-言”結構:太虛(清、神)-清濁(兩(liang) 端)-形物。何以如此?張載曰:“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同上,第8頁)或質疑之,為(wei) 何始終未曾有一字及“象”?其實,聚散、陰陽、清濁,莫非“象”也。故曰:“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對”。(同上,第10頁)又曰:“象若非氣,指何為(wei) 象?時若非象,指何為(wei) 時?”(同上,第16頁)當然,張載亦有直接之語,如其言:“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同上,第15頁)此中便蘊含著“意-象-言”的結構。形而上者謂之“意”,形而下者謂之“言”,通上下而合兩(liang) 端者謂之“象”,故“不得名”者,必未得“象”;不得“象”,則無從(cong) 名,故說:“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

 

“意-象-言”固然是公理、常式,然卻可化可裁;以其可化可裁,方能推而行之,舉(ju) 而錯之。若是固化之物,又豈能應萬(wan) 變哉!此三層結構可化裁簡約而為(wei) “意-象”的二層結構,如“體(ti) -用”“源-流”“本-末”“無-有”“時-位”等等,可以突破“流行”結構,變成“對待”結構,甚至由流行結構,轉成本體(ti) 結構。一如說“太虛無象而陰陽有氣”,雖是流行,但亦有兩(liang) 端對舉(ju) 在其中。實際情況正是如此,《正蒙·動物》說:“生有先後,所以立天序,小大高下相並而相形焉,是謂天秩。”(同上,第19頁)所謂“象”就是結構,結構便是“秩序”。“秩”指“位”言,有橫向對待之義(yi) ,故說“相並而相形”;“序”指“時”言,有縱向流行之義(yi) ,故說“生有先後”。

 

張載說:“聖人之明,直若庖丁之解牛,皆知其隙,刃投餘(yu) 地,無全牛矣。”(同上,第335頁)這便是說的結構思維。聖人之明,如庖丁解牛。“明”者,清楚而明白,既可以是理解認知,也可以是詮釋彰顯。庖丁目無全牛,那麽(me) 其所見是什麽(me) ?牛的構架而已。這個(ge) 構架,便是天理。所謂天理,便是自然的、固有的結構、條理、脈絡。其核心就在於(yu) “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莊子·養(yang) 生主》)。聖人所以明而不昧、睿而不蔽就在於(yu) “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亦即依據其自然的紋理,順應其固有的結構。顯然,這便是說通過結構或紋理,解決(jue) 一個(ge) 複雜的問題。當然,“解牛”不過是比喻,可以是其他別的,也可以是哲學思想的理解與(yu) 詮釋。

 

綜上所述,以“一理”觀之,張載哲學亦不外“意-象”的結構思維,正因其是“意-象”的結構思維,有時也稱其為(wei) “意象思維”。所謂結構思維,便是以結構為(wei) 先、為(wei) 主、為(wei) 大、為(wei) 常的思維方式,其所遵循的是結構的一貫性。與(yu) 此相對,概念思維則是以概念為(wei) 先、為(wei) 主、為(wei) 大、為(wei) 常的思維方式,其所強調的是概念的同一律。在結構思維下,具體(ti) 概念是可以變化的、替換的、流動的。同為(wei) “意-象”的結構,可以是太虛-陰陽(動靜、聚散、屈伸、虛實等等),可以是神-化,可以是德-道,還可以是性-情、天-地、天-人。其所遵循的,便是“同構相推”的原理。而什麽(me) 是“結構”?首先,它不是外來詞,與(yu) 結構主義(yi) 無關(guan) 。簡而言之,結構就是“象”,是指條理、紋路、脈絡、線路、構架、秩序等等,及其展開便有時位縱橫二種樣式。

 

以思維觀之,傳(chuan) 統所謂“易”“道”,不過是常式、公理,就是一種結構秩序,所以稱其為(wei) “結構思維”。這種結構秩序,隻有在推行(道)與(yu) 變化(易)中才能更好地彰顯。道即是路,水行有“水路”,思行有“思路”,理行有“理路”,合而稱之曰“易道”。而“意-象-言”,便是“易”所推行、變化之“道”,是最根本、最普遍的結構法式,這實質上已有“結構本體(ti) 論”的內(nei) 涵,可稱其為(wei) “象本論”。因為(wei) 此一結構的穩定性,故曰“不易”,是“常式”“定理”。但它不是一個(ge) 具體(ti) 而固化的結構,而是一個(ge) 空靈的結構。以其形上性,故曰“空”“虛”“無”;以其靈動性,故曰“變易”,是“妙靈”,無感不應,生生不息。

 

三、一物兩(liang) 體(ti)

 

閱讀文本,需要把握其結構;而把握結構,旨在理解其精神。對張載哲學的理解也是如此。張載哲學的理論總綱,就在“一物兩(liang) 體(ti) ”。這既是《論語》“叩兩(liang) 端而竭”的凝縮,也是《周易》“參天兩(liang) 地”的概括,反映了橫渠之學的根本特色所在:“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張載集》,第386頁)亦如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序論》中所指出:“張子之學,無非《易》也”。(見《張載集》,第409頁)這也正是本文從(cong) 《周易》切入之根據所在。

 

那麽(me) ,“一物兩(liang) 體(ti) ”當如何理解呢?由於(yu) 其表述的晦澀,讓人極易產(chan) 生誤解。更由於(yu) 此結構的複雜性與(yu) 含義(yi) 的廣泛性,往往讓後世學者頭痛不已。一如朱伯崑先生指出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使用的術語,其概念常因人的理解而不同。即使同一哲學家,使用同一術語,其概念的內(nei) 涵也往往因情況而異。”由於(yu) 張載“不區分統一和混一,甚至同一或單一”,所以“一物兩(liang) 體(ti) ”之說更是模糊不清。(見朱伯崑,第349頁)“張載的太極說,一方麵以太極為(wei) 陰陽二氣統一體(ti) ,另一方麵又認為(wei) 其本性無陰陽之分。”(朱伯崑,第348頁)麵對這一客觀情況,需要我們(men) 回答的是:為(wei) 何如此?該怎麽(me) 辦?恰恰由此,我們(men) 提出了“結構思維”與(yu) “意象詮釋”。

 

其實,張載所謂“一物兩(liang) 體(ti) ”,不能滯於(yu) “物”與(yu) “體(ti) ”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其重點在“一”與(yu) “兩(liang) ”。其意謂:宇宙萬(wan) 物,皆不出陰陽之兩(liang) 端,重在言其關(guan) 係結構,故曰:“不見兩(liang) 則不見《易》。”(《張載集》,第177頁)在張載文本中,“一物兩(liang) 體(ti) ”之說,出自《橫渠易說·說卦》,其後在《正蒙》的《參兩(liang) 》和《大易》二篇中分別錄其說。其直接者,主要有二條:

 

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此天之所以參也。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有兩(liang) 則有一,是太極也。若一則有兩(liang) ,有兩(liang) 亦一在,無兩(liang) 亦一在。然無兩(liang) 則安用一?不以太極,空虛而已,非天參也。(同上,第233-234頁)

 

一物而兩(liang) 體(ti) 者,其太極之謂歟!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liang) 之,莫不有乾坤之道也。《易》一物而合三才,天地人一,陰陽其氣,剛柔其形,仁義(yi) 其性。(同上,第235頁)

 

分而言之,“一物兩(liang) 體(ti) ”,或有四種含義(yi) 或結構:一是本體(ti) 三性,二是陰陽和合,三是橫攝對待,四是縱貫流行。這四種含義(yi) ,正體(ti) 現了結構的靈動性與(yu) 變化性,是其體(ti) 用與(yu) 常變的圓融。一如楊萬(wan) 理所說:“易之道有體(ti) 有用,其變而無常者用也,其常而不變者體(ti) 也。君子之學,能通其變而得其常,極其用而執其體(ti) 。”(《誠齋易傳(chuan) 》卷十八)如果說“一物兩(liang) 體(ti) ”是常體(ti) 、常式,那麽(me) 其四種具體(ti) 結構則是曲折、變化,亦可謂“理一”與(yu) “分殊”。

 

其一,就本體(ti) 之“意”而言,所謂“若一則有兩(liang) ”,任舉(ju) 一者,都有與(yu) 其相對立的另一端;有此兩(liang) 端,則必有一“中”。“中”即中樞、樞紐、樞極,牽合兩(liang) 端,成為(wei) 主宰。合兩(liang) 端與(yu) 中樞,此所以成“參”。此“參”即是本體(ti) 之性,故而天以參為(wei) 性,“人亦參為(wei) 性”。(《張載集》,第195頁)儒者一天人、行中道而竭兩(liang) 端,故說“吾儒以參為(wei) 性”(同上,第234頁)。正由此,餘(yu) 敦康先生指出,天與(yu) 人皆以參為(wei) 性,故“參”實指宇宙本體(ti) 。(見餘(yu) 敦康,第348頁)誠然,本體(ti) 之性,雖一而三,似三而一,即所謂“一三三一”。此“一”是超越之一,超乎陰陽之上、之外者,故而無論陰陽之有無,太極本體(ti) 無不在,故曰“有兩(liang) 亦一在,無兩(liang) 亦一在”。

 

其二,就陰陽之“象”而言,所謂“有兩(liang) 則有一”,造化與(yu) 推行,皆因有“兩(liang) 體(ti) ”:虛實、動靜、聚散、清濁等,但此兩(liang) 端隻有合為(wei) 一體(ti) ,才能相感相化,相感化,方生生。此所謂“一”,便不是“超越之一”,而是“和合之一”。此和合之一,亦可稱其為(wei) 太極,好似“同心合力”,故說“有兩(liang) 則有一,是太極也”。因其根本特征是和合,因和合才能造化,因和合才能推行,所以也稱其為(wei) “太和”。

 

其三,就縱貫流行而言,所謂“一故神,兩(liang) 故化”,便是由體(ti) 而達用,體(ti) 用相依不離,是由意而象的貫通。張載說:“極兩(liang) 兩(liang) ,是為(wei) 天三。數雖三,其實一也,象成而未形也。”(《張載集》,第195頁),所謂“極兩(liang) 兩(liang) ”,龐樸先生認為(wei) ,這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性,表示鼎立而三。(見龐樸,第136頁)既然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性,那就不止於(yu) 本體(ti) ,而當有流行貫通義(yi) 。此“極”就是太極,此“兩(liang) ”有二層義(yi) ,即意之“兩(liang) ”與(yu) 象之“兩(liang) ”。與(yu) 此相應,其“太極”便是超越與(yu) 和合。從(cong) 結構觀之,由體(ti) 達用的流行,便有“中-和”之義(yi) 。盡管體(ti) 用論與(yu) 生成論存在內(nei) 涵上的不同,但其結構卻是相同的。這或許是中國哲學“宇宙本體(ti) 論”的原因吧。且如,此由神而化,由體(ti) 達用的結構,與(yu) “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一”者太極本體(ti) ,“兩(liang) ”者陰陽兩(liang) 儀(yi) ,是亦“一物而兩(liang) 體(ti) ”。

 

其四,就橫攝對待而言,天人、體(ti) 用、性情,皆可兼而統之,故天人合一,道兼體(ti) 用,心統性情。如“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一於(yu) 氣而已”(《張載集》,第15頁)。天德神體(ti) 與(yu) 天道化用,都橫向統攝於(yu) 一氣。神與(yu) 化,都不過是氣的屬性而已,神者氣之神,化者氣之化。同理,性者心之體(ti) ,情者心之用,故心統性情而道兼體(ti) 用。如果縱貫是“序”,乃“觀之以時”,類似於(yu) “生成論”,那麽(me) 橫攝則是“秩”,乃“觀之以位”,接近於(yu) “構成論”。當然,縱橫二種結構,亦非截然二分,而是相通相化。隻是結構變化時,其中概念內(nei) 涵便會(hui) 不同。此橫攝結構,以縱觀之,體(ti) 用神化,莫非一氣之流行,隻是太極之貫通。

 

“一物兩(liang) 體(ti) ”的結構,分開雖有四種,但都可歸結為(wei) 一個(ge) 極致的道理——“太極”,這是“太極”的第三種含義(yi) 。《中正》曰:太極者,“大中至正之極”也。又曰:“中正然後貫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蓋得正則得所止,得所止則可以弘而至於(yu) 大。”(同上,第26-27頁)一如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太和篇》所說:“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謂太極也。”正因此,張載說“一物而兩(liang) 體(ti) 者,其太極之謂歟”。由“天理一貫”故,兼三才而兩(liang) 之。《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大本達道,豈非天下之至理、通理乎?

 

以《中庸》觀之,以上“一物兩(liang) 體(ti) ”四種結構,正是對“中和”之理的彰顯。“中庸”者,“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此即所謂“執兩(liang) 用中”,亦《論語》所謂“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先定其“兩(liang) 端”,兩(liang) 端有時有位,其“中”便有時中與(yu) 位中。位中,便是橫攝對待結構;時中,便是流行貫通結構。以陰陽兩(liang) 端為(wei) 例,有超越陰陽的“中”,非陰非陽;有和合陰陽的“中”,亦陰亦陽。以上兩(liang) 個(ge) “中”都是“實”,與(yu) 陰陽兩(liang) 端,鼎立成三。但是,還有一個(ge) “虛中”,隻是隱藏於(yu) 陰陽兩(liang) 端,而不是獨立的實存,這便是“太極之理”。一如龐樸所說:“隻用AB兩(liang) 端來組合,‘中’字便在其中了(佛典亦雲(yun) :非離空有外,別有中道)。”(龐樸,第25頁)或許,這便是張載“一物兩(liang) 體(ti) ”四種結構內(nei) 在的原理與(yu) 係統吧。

 

四、太虛-太和

 

關(guan) 於(yu) 橫渠哲學太虛、太和及二者關(guan) 係的問題,學界觀點可謂見仁見智。或說,太虛不是本體(ti) 而是狀詞,不過“形容道體(ti) 如此”,太極與(yu) 太和才是道體(ti) 。(見餘(yu) 敦康,第342頁)或說,太和是道之“本”與(yu) “始”,乃太虛與(yu) 太極的統一,所謂“虛氣相即”“三位一體(ti) ”。(見丁為(wei) 祥,第48、56頁)或說,“張載的自然觀是氣一元論”。(張岱年,第3頁)或說,“‘太和’一詞必進而由‘太虛’以提之,方能立得住,而不落於(yu) 唯氣論。”“太虛神體(ti) 根本不可以氣言”,“決(jue) 不可視之為(wei) 唯氣論”,“‘太虛即氣’是體(ti) 用圓融義(yi) ”。(牟宗三,第375、376、424頁)於(yu) 神本、理本、氣本之爭(zheng) ,餘(yu) 敦康先生則不以為(wei) 然,他說:“這是對理學主題的一種誤解,也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之學的一種誤解。”“所謂本體(ti) 之學無非是一種捕捉世界之網”。(餘(yu) 敦康,第340、341頁)

 

以上所列,遠未盡陳,然亦足以說明:當下中國哲學的詮釋不僅(jin) 要有文本的根據,更要有理論與(yu) 方法的根據,從(cong) 而使其真正具有曆史性與(yu) 理論性、係統性與(yu) 一貫性、全麵性與(yu) 深刻性。要而言之,哲學詮釋的根本不在於(yu) 理解之同異,而在於(yu) 同異之所以然者,在於(yu) 理解背後的理論與(yu) 方法。如前所論,橫渠之學,亦是“意-象-言”的結構常式,具體(ti) 即是:太虛-太和-萬(wan) 物。何以如此?《橫渠易說》雲(yun) :“太虛者,氣之所體(ti) 。”(《張載集》,第184頁)《太和》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同上,第7頁)又曰:“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同上,第9頁)上述“氣”之一字,非止一義(yi) ,而有二義(yi) 。“太虛即氣”之“氣”,便與(yu) 其餘(yu) 不同,此乃“太虛之氣”,而其餘(yu) 皆指陰陽二氣或太和之氣。太虛之氣與(yu) 太和之氣,一如水之與(yu) 冰,二氣猶冰,太虛似水。水凝為(wei) 冰,太虛之氣聚則為(wei) 陰陽二氣;冰釋為(wei) 水,陰陽二氣散則為(wei) 太虛之氣。概念的流動性與(yu) 多義(yi) 性,在橫渠哲學中特別明顯,如氣、性、物、道、體(ti) 等,在理解和詮釋中,當特別注意,特別謹慎。如果從(cong) 概念的同一律觀之,那麽(me) 張載的“氣”便隻是一種含義(yi) ,必然牽彼而合此;如果從(cong) 概念的流動性觀之,那麽(me) 張載的“氣”便隨時位而變化,因結構而不同。如前所論,中國哲學的特質之一,便是其概念的流動性和結構的一貫性,橫渠之學亦不外乎此。

 

“太虛之氣”的提法,本自《橫渠易說》,其曰:“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liang) 體(ti) ,健順而已。”(同上,第231頁)太虛之氣是超乎陰陽之“一”,“兩(liang) 體(ti) ”即“健順”。此謂太虛之氣內(nei) 含健順兩(liang) 德,而非陰陽二氣。“健順”即易簡,亦“天德”,張載釋之曰:“乾至健無體(ti) ,為(wei) 感速,故易知;坤至順不煩,其施普,故簡能。”(同上,第179頁)以結構觀之,健順、易簡,不過指太虛包含兩(liang) 端之德。同指兩(liang) 端之德,有時張載會(hui) 以其他詞語來表達。如《乾稱》曰:“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此鬼神所以體(ti) 物而不可遺。”(同上,第63頁)太虛之氣,其性有二:虛與(yu) 神。虛言其象,神言其德,氣言其質,合之即“三”。神言其變,性言其常,一於(yu) 氣。此皆“一物兩(liang) 體(ti) ”。

 

然則太虛之德性何以有此兩(liang) 端?意以象見。非象,無以得意;非象,無以明言。故張載說:“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同上,第18頁)以流行貫通觀之,體(ti) 用相即,用以顯體(ti) ,太虛本體(ti) 須由陰陽之象來彰顯,故說:“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同上,第10頁)於(yu) 此,張載以“鬼神”“有無”言之,其曰:“自無而有,神之情;自有而無,鬼之情……大意不越有無而已。”(同上,第183頁)神者,伸也生也,自無而有,自上而下,所謂“神妙萬(wan) 物”;鬼者,屈也歸也,自有而無,自下而上,故曰“無方無體(ti) ”。由此,太虛本體(ti) 所以具此兩(liang) 端之性,源自大道之往複流轉,是其運動變化的必然結果。當然,也可以說,大道之往複流轉,源於(yu) 本體(ti) 兩(liang) 端之性,隻為(wei) 從(cong) 哪裏看。

 

關(guan) 於(yu) 太虛本體(ti) ,張載更以“象”言之,所謂“清虛一大”。然此“象”非陰陽之象,而是“本體(ti) 之象”,一似“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清虛一大”之說深受程朱詬病,以為(wei) 形而上下不分。然則就張載的思維與(yu) 觀念看,此說並無不妥。在張載看來,得真意者,必能“象”之;能“象”之者,方可言之。真識本體(ti) 者,亦能以“象”言之。首先,“清虛一大”既指本體(ti) ,便是超越義(yi) ,而非對待義(yi) 。故此本體(ti) 之“清”,非清濁對待之“清”,而是超越對待的“清”。一如本體(ti) 之“靜”,非動靜對待之“靜”,而是“靜定”,所謂“動亦定,靜之定”。故張載說:“靜猶對動,虛則至一。”(《張載集》,第325頁)其餘(yu) 三者,皆當如是解。當然,也可置於(yu) “體(ti) -用”結構中,作個(ge) 比較,以明二者之分別。

 

當會(hui) 之以心,而無滯於(yu) 文。不能執於(yu) “清能兼濁”之“兼”字,而曲解張載之本義(yi) 。以本體(ti) 結構觀之,“清”即指“神”,所謂“清通不可象為(wei) 神”(同上,第7頁),故“清虛”便是指“氣之性,本虛而神”。虛則靜無,神則動有。張載“清虛”之說,又何疑哉!本體(ti) 之“虛”,曰“湛然”;本體(ti) 之“清”,曰“自然”;本體(ti) 之“常”,曰“寂然”。合之則一,曰“混然”;無出其外,曰“全然”。故張載說:“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陰陽之氣,散則萬(wan) 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則混然,人不見其殊也。”(同上,第184頁)故曰:清則無滯,虛則無形,一則無對,大則無外。《神化》曰:“‘神無方,易無體(ti) ’,大且一而已爾。”(同上,第15頁)故張載說“兼”時,當就體(ti) 用、上下橫攝相比來說,所以言一殊大小、清濁、虛實。

 

橫渠哲學中的“道”或“天道”,有指形上本體(ti) ,亦有指氣化流行。所謂“造化”“推行”“生生”,皆就“太和”而說,所謂“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同上,第7頁)者。如《橫渠易說》雲(yun) :“語其推行,故曰‘道’。”(同上,第184頁)所謂“推行”,便是造化流行。再如《神化》雲(yun)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同上,第15頁)“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同上,第9頁)言不可執,隨緣方便。概念運用,活潑自在。所謂“圓融自在”,便是差異地同一。同一概念,有就異言,有就同說。如張載說:“神與(yu) 易雖是一事……然則易近於(yu) 化。”(同上,第187頁)

 

《太和》開篇即曰:“太和所謂道”。(同上,第7頁)若以此“道”為(wei) “道體(ti) ”或“全體(ti) ”,其含義(yi) 便完全不同。“和”者,牽合前後左右,兩(liang) 端合和之謂,以“可象為(wei) 氣”者言也。太和的特征就在於(yu) “感而遂通”,流轉不息,一如“感物而動,性之欲”;而太虛的特征卻是“至靜無感”,“寂然不動”,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故張載說:“不如野馬、縕,不足謂之太和。”(同上)“陰陽兩(liang) 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yi) 。”(《張載集》,第9頁)由此,“太和所謂道”,實指“推行”“造化”“流行”。“義(yi) ”者,理路也,陰陽循環之理,即所謂“道”。又曰:“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同上,第7頁)“易”又是近於(yu) “化”,“化”者造化之謂也。為(wei) 此,太虛是太和之體(ti) ,太和乃太虛之用,一如天德與(yu) 天道、神體(ti) 與(yu) 化用。故而“太和”不是指本體(ti) 之“意”,而是指造化之“象”。正如朱子說:太和“與(yu) 發而中節之和何異!”(《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第3329頁)那麽(me) ,為(wei) 何《正蒙》卻以“太和”開篇呢?張載解釋說:“易,造化也。聖人之意莫不先乎要識造化,然後其理可窮。”(《張載集》,第206頁)換言之,通意達理,當先明“象”。

 

五、橫渠“四為(wei) ”

 

如果前論是理論之形象、結構之樣式,那麽(me) 此節則是理論之旨趣、精神之特征,一如“畫龍點睛”。於(yu) 橫渠之學,《宋史·張載傳(chuan) 》曾作如是概括:“其學尊禮貴德,樂(le) 天安命,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其實,這種高度凝練的總結與(yu) 概括,並不比張載哲學更易理解,但確實指出了橫渠之學的“精神”與(yu) “麵目”。“以《易》為(wei) 宗”,乃以《周易》為(wei) 其理論根據與(yu) 源頭,更指以“易道”為(wei) 其理論核心與(yu) 主旨。“以《中庸》為(wei) 體(ti) ”,乃以“中庸之道”為(wei) 其理論架構與(yu) 思維樣式,是其理論體(ti) 係與(yu) 邏輯結構。至於(yu) “尊禮貴德,樂(le) 天安命”,“以孔孟為(wei) 法”,則指橫渠之學的“神”與(yu) “趣”,獨有之精神,價(jia) 值之取向,理論之特質。然其具體(ti) 如何,則有待下文進一步闡述。

 

概括言之,橫渠之學的精神氣象、旨趣特質,全落實在“橫渠四為(wei) ”。簡而言之,不過大人之學、憂患之心。“橫渠四為(wei) ”即“橫渠四句”。《張子語錄》載曰:“為(wei) 天地立誌,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張載集》,第320頁)然《宋元學案》則曰:“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那麽(me) ,此“四為(wei) ”究竟何指?餘(yu) 敦康先生說,“為(wei) 天地立心”講世界觀,“為(wei) 生民立命”講人生觀;“為(wei) 往聖繼絕學”講內(nei) 聖心性之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講外王經世之學。張載之“四為(wei) ”既是其“一生為(wei) 學的宗旨”,也是其內(nei) 在的邏輯思路。(見餘(yu) 敦康,第329-330頁)這是很有見地的,明確指出了橫渠之學的精神與(yu) 旨趣,是對其哲學理論的高度概括。

 

如前所論,“一物兩(liang) 體(ti) ”的中道思維,是張載哲學的理論結構、主體(ti) 風格。其“四為(wei) ”之說,也不外於(yu) 此。《乾稱》曰:“有無一,內(nei) 外合。此人心之所自來也。”(《張載集》,第63頁)人心來自天道,天道如此,故人心亦如此,明本體(ti) 所以立人極。天以參為(wei) 性,吾儒亦以參為(wei) 性,此所以一有無而合內(nei) 外,無非明體(ti) 以達用。概括地說,“有無混一之常”(同上,第8頁)便是其理論思維的總結。所謂“常”,有縱橫二義(yi) :一是一以貫之,無所不通;二是體(ti) 物不遺,無所不在。前者指永恒性,後者是指普遍性,合言之便是“大且一”。所謂“混一”是圓融義(yi) ,既不同亦不二,既不離亦不外。而“有無”,不過是指代“兩(liang) 端”而已,天人、體(ti) 用、憂樂(le) 、誠明、內(nei) 外等等,都不出“兩(liang) 端”。

 

“為(wei) 天地立心”,便是強調人的參讚化育,意在立人極。天地自然無為(wei) ,故說“天則無心”(同上,第189頁)。因其無心,故而為(wei) 其立心。這便是在“無”中立個(ge) “有”,此“有”便是終極關(guan) 懷、理想追求,也就是“誌趣”“至善”。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其終極追求是什麽(me) 呢?這便是《乾稱》所說的“民胞物與(yu) ”“體(ti) 物無遺”的仁者境界,是各得其所、各盡其用的大人理想。總括言之,這便是“生生之德”“生物之心”。故說,天地無心,以生物為(wei) 心;天地無情,以生生為(wei) 德。這正是儒者“為(wei) 天地立心”的結果,參讚立極的體(ti) 現,是以人化天,因明致誠,自下而上。由此,《易》之生生,儒之仁愛,正是張載所貴之德;所立之心是憂患之心,惻隱之心,概而言之,仁而已矣。

 

“本立而道生”,本之既立,而後可推行。推行者,弘道也,順德而踐形。故張載說:“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而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同上,第62頁)將人化之天變成理論的前提和行為(wei) 的依據,此即似天之“肖”。這又是自上而下,以天化人,因誠致明。這便是儒者理想的實現,所謂“踐形”者,“順德”而“成仁”,將本體(ti) 之“意”這一理想,變成現實之形。所謂“孝”者,繼其誌而承其業(ye) 也,弘其心而遂其願,故順而從(cong) 之,力而行之。然則如何實現本體(ti) ,將應然變成實然?這便是“為(wei) 生民立命”。故而此“命”,恰恰是“天命”。所謂“立命”,即是“踐形”“弘道”,是生生之德的實現。

 

然則當如何“踐形”,將形上本體(ti) 變成形下現實?這便當“循天之禮”,此即“尊禮”之謂,是橫渠之學又一大特點。張載說:“禮者,理也”,“禮出於(yu) 理”。(同上,第326、327頁)“為(wei) 生民立命”,便是循天之理,立人之禮,“生民”理想的實現必須遵循天理,確立禮製。或說以“理”或“禮”解釋“命”,根據何在?《誠明》曰:“義(yi) 命合一,存乎理”。(同上,第20頁)“義(yi) ”指道路,“命”指流行,“理”可以兼二者,統而言之,即“秩序”。天之秩序,名曰理;人之秩序,名曰禮。由此,亦可見“立命”與(yu) “立道”,實一義(yi) 相通。“立命”,即是“立義(yi) ”“立道”。“生民”之“生”,便是“生物”之“生”,民得之以生之謂。簡而言之,“立心”仁也,“立命”義(yi) 也。一如孟子說“居仁由義(yi) ”。

 

合而觀之,“為(wei) 天地立心”意在立仁之體(ti) ,參讚而立極;“為(wei) 生民立命”旨在達仁之用,循理而製禮。參讚而立極,此聖人之仁,聖人之憂;順天而循理,此聖人之樂(le) ,聖人之安。順天而循理,無私無累,莫非自然,何憂之有?故《橫渠易說》曰:“聖人所以有憂者,聖人之仁;不可以憂言者,天也。”“聖人苟不用思慮憂患以經世,則何用聖人?天治自足矣。”(《張載集》,第189頁)簡言之,“立心”言仁體(ti) ,“立命”言禮用,故曰:“禮者仁之用。”(同上,第325頁)所以說,橫渠之學的特點就在於(yu) :“尊禮貴德,樂(le) 天安命”。

 

至於(yu) “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自是繼往而開來,由體(ti) 而達用,內(nei) 聖而外王,此即“以孔孟為(wei) 法”。儒家心性之學,其跡自是四書(shu) 五經,其體(ti) 自是三綱五常,其神則是生生之德。孔子所謂老安,友信,少懷;孟子所謂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範仲淹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周濂溪所謂“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yu) 市”。此正是儒者之擔當,儒者之氣象,亦是關(guan) 學之精神。

 

張載說:“不見易則何以知天道?不知天道則何以語性?”(同上,第206頁)“不見易則不識造化,不識造化則不知性命。既不識造化,則將何謂之性命也?”(同上)簡言之,以《易》為(wei) 先,其次天道,而後性命,亦即:易-道-性,或《周易》-天道-性命,或易學-氣學-仁學。此乃張載哲學固有之脈絡,亦是本文詮釋之理路,是謂“因其固然”。憂患經世,是有心有為(wei) 處;樂(le) 天安命,是無心無為(wei) 處。二者渾然一體(ti) 。安樂(le) 即在憂患中,不憂不患而悠遊自在,豈孔顏之真樂(le) 哉?憂患即在安樂(le) 中,順理而樂(le) 時,尊禮而安位,豈凡俗之悲戚哉?《宋元學案》載伊川評橫渠之學:“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和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就其憂患經世觀之,張載之氣象,自不同於(yu) “有顏子之德,則有孟子之事功”(《二程集》,第1236頁),雖無風花雪月,然亦樂(le) 天安命。憂患惻隱,可謂苦心不智乎?“言多窒”或有之,“意屢偏”或過之。就其理論之恢宏,立意之高遠,內(nei) 容之豐(feng) 富,視其為(wei) “理學真正奠基人”(餘(yu) 敦康,第337頁),“宋明理學史上第一座高峰”(劉學智),實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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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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