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世嫡:“北山四先生”名號的層累構造
作者:金曉剛(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六日戊戌
耶穌2020年10月22日
理學史上眾(zhong) 多流行久遠的經典稱謂、名號,如濂洛關(guan) 閩、道南學派、東(dong) 南三賢之類,早已構成理學史研究的邏輯起點。其實,不少經典名號的生成,經曆了不同程度的層累構造,背後蘊含著內(nei) 在的機製與(yu) 動力,或多或少地滲透了創製者的意義(yi) 表達。因此,我們(men) 在不假思索地接受這些概念的同時,抉發這些名號的文化意蘊,對深化理學史研究同樣具有重要意義(yi) 。
在宋元理學史的敘述中,為(wei) 人熟知的“北山四先生”,即何基(1188—1268)、王柏(1197—1274)、金履祥(1232—1303)、許謙(1269—1337)四人,是宋元之際朱子學的代表,擁有“朱子世嫡”的地位與(yu) 盛名。何基傳(chuan) 道於(yu) 王柏,金履祥先後師從(cong) 王柏、何基,許謙受學於(yu) 金履祥。四人都生活於(yu) 浙江金華地區,但時代不完全吻合。
道統論是理學家創造思想的核心範疇之一,從(cong) 程頤到朱熹均標榜自己是孔孟道統的繼承人。朱熹弟子黃榦也透露自己是朱子的嫡傳(chuan) 。作為(wei) 黃榦弟子的何基,自然非常重視道統問題,曾表示自己是朱、黃理學的傳(chuan) 道者。王柏、金履祥延繼了這一道統思路,編織了從(cong) 孔孟、周敦頤、二程到朱熹、黃榦、何基以來的道統譜係。許謙也表示自己經何、王、金上溯朱、黃道統。雖然四先生已明示自己是朱學道統的傳(chuan) 人,但他們(men) 未明確提出“朱子世嫡”或“朱學正傳(chuan) ”稱號。這一工作是在許謙的摯友柳貫、黃溍手上正式完成的。
柳貫早年受經於(yu) 金履祥,他在金氏行狀中稱金氏受業(ye) 於(yu) 王柏,而“文憲王公之學得之文定何公,何公之學得之文肅黃公,黃公則文公子朱子之高第弟子也。其授受之淵源,粹然一出於(yu) 正”,將金氏視為(wei) 朱熹以來的理學正統。柳貫還稱金履祥在世時已認可許謙得其真傳(chuan) ,本來金氏行狀當由許謙來作,隻是許謙病逝,隻能代其為(wei) 之。因此,在這篇文字中,柳貫實已確立了包含許謙在內(nei) 的“何、王、金、許”傳(chuan) 承譜係。
相較柳貫,黃溍進一步凸顯了這一譜係的意涵,他撰寫(xie) 許謙墓誌時稱:“(何、王、金)三先生皆婺人,學者推原統緒,必以三先生為(wei) 朱子之世嫡。先生出於(yu) 三先生之鄉(xiang) ,而克任其承傳(chuan) 之重,遭逢聖代,治教休明,三先生之學卒以大顯於(yu) 世。然則程子之道得朱子而複明,朱子之道至先生益尊,先生之功大矣。”黃溍通過追溯師承關(guan) 係,梳理了許謙與(yu) 何、王、金三先生的淵源,並特別強調三先生之學得以“大顯”,是許謙傳(chuan) 播之功,從(cong) 而完成了“何、王、金、許”傳(chuan) 承譜係的建構。在他眼中,就朱子學整體(ti) 發展而言,四先生繼承了朱熹以來的道統,實無愧於(yu) “朱子世嫡”的名號。
在北山後學的努力與(yu) 推動下,四先生的學說逐漸得到元廷的認可。經江浙行省及禦史的奏請,朝廷敕建四賢書(shu) 院於(yu) 金華城東(dong) ,專(zhuan) 祀四先生。明初宋濂、王褘等金華士人總纂《元史》,將四先生作為(wei) “朱子世嫡”的說法寫(xie) 入正史,標誌著朝廷對四先生地位的權威認可。有明一代,不斷有士人奏請四先生入祀孔廟,但均未成功。直到清雍正二年(1724),四先生才入祀孔廟,實現了國家政治層麵對他們(men) 真儒地位的最終認定。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從(cong) 現有文獻來看,《宋元學案·北山四先生學案》以前,在提及四先生這一群體(ti) 時,所用均是何王金許、金華四子、金華四賢、金華四先生、婺州四先生、婺州四賢之類的名號,從(cong) 未出現“北山四先生”稱謂。例如,宋濂稱:“考亭之傳(chuan) ,又唯金華之四賢續其世胤之正,如印印泥,不差毫末”;明代金華知府劉茝請祀四先生,奏議名《四賢從(cong) 祀奏疏》;清代張廷玉在雍正元年的順天鄉(xiang) 試《策問》題中稱:“金華何、王、金、許,遞衍其傳(chuan) 之數儒者”。
“北山四先生”一詞最早出現在乾隆年間由全祖望補修的《北山四先生學案》中。康熙年間,黃宗羲、黃百家纂修《宋元學案》時,關(guan) 於(yu) 四先生的學案,原名為(wei) 《金華學案》。全祖望補修改為(wei) 《北山四先生學案》,但是這樣的改名,似有待商榷。北山,即金華山,因位於(yu) 金華城北,故得是名。按四先生中,隻有何基長期生活、講學於(yu) 北山之下的盤溪(今羅店鎮後溪河村)。《北山四先生學案》稱何基“居金華山北,人稱北山先生”,實誤。盤溪,位於(yu) 金華山之南,並非山北。其餘(yu) 三人雖來過北山,但並不活動於(yu) 此。王柏生活於(yu) 金華城內(nei) ,許謙生活於(yu) 金華城內(nei) 和東(dong) 陽兩(liang) 地,金履祥除短暫外出講學外,基本生活在家鄉(xiang) 蘭(lan) 溪仁山下(今黃店鎮桐山後金村)。而且,四先生生活年代並不同時,許謙甚至未獲見何基、王柏二人。因此,如果以四人共同生活於(yu) 北山之麓來理解四人,即以“北山”這座山來總名四先生,恐難以成立;何基被人稱為(wei) 北山先生,如果學案中的“北山”特指何基,以一人來代稱四人,亦素無此等命名方式。在全祖望其他著述中,提及何、王、金、許四人時,均稱呼他們(men) 為(wei) 婺中四先生或金華四子,未見北山四先生的記載。如《澤山書(shu) 院記》雲(yun) :“予嚐謂婺中四先生從(cong) 祀,而獨遺東(dong) 發,儒林之月旦有未當者,抑不獨從(cong) 祀之典有闕。”《與(yu) 謝石林禦史論古本大學帖子》曰:“南宗自真魏之後,有金華四子而益盛。”
從(cong) 曆史上的人物群體(ti) 命名來看,有以活動地名稱(如甬上四先生、嘉定三先生、雲(yun) 間三子),有以生活時間稱(如唐宋八大家、宋初三先生、慶曆五先生、元豐(feng) 九先生),有以創作主旨、風格相近稱(如明代的前後七子、清代的揚州八怪等),卻從(cong) 未有以一人代稱四人的。故綜合考察,全祖望以北山四先生指稱何、王、金、許,似有欠妥。全祖望如此命名,似乎與(yu) 《宋元學案》的編纂方式有關(guan) 。全氏所立學案,基本以人名為(wei) 主。每一學案內(nei) ,包括案主、講友、同道、弟子、再傳(chuan) 等,賦予學案以學派的意味。案主即是學派開山。全祖望以北山四先生命名,其意在凸顯北山先生傳(chuan) 下的學脈傳(chuan) 承。
《宋元學案》在全祖望手中亦未竣稿,黃宗羲後裔黃璋、黃征乂等人在續修時,又將《北山四先生學案》返改為(wei) 《金華四先生學案》。一方麵是為(wei) 了恢複祖先的原意,另一方麵可能也意識到北山四先生的名號似不合理。但是到道光年間,王梓材、馮(feng) 雲(yun) 濠在校定時,重新采用全祖望設計的架構,改回《北山四先生學案》。《宋元學案》全書(shu) 校竣後刊刻,很快在社會(hui) 上廣泛流傳(chuan) ,並一躍成為(wei) 宋元理學史的經典著作。世人很自然地沿用其中的論點,北山四先生的名號也被習(xi) 慣接受並沿用至今。許多曆史名稱雖與(yu) 原意有差異,有的甚至名不副實,但既然已約定俗成,今日也就沒有刻意改回的必要。隻是我們(men) 需要知道的是,什麽(me) 是曆史的原貌,哪些是後來的改編,要在曆史與(yu) 改編之間尋找連接點。對於(yu) 理學史研究而言,亦是如此。理學史上的經典名號,對於(yu) 梳理學術史的脈絡無疑重要,但容易簡化對思想史整體(ti) 的認知。隻有深入敘述者的語境,解讀名號的生成過程,並置於(yu) 整體(ti) 理學史的參照體(ti) 係中,才能真正理解名號所富有的思想意涵。
(本文係浙江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課題“《宋元學案》及其《補遺》研究”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