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中國】易學哲學視域中“神”的諸種詮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2 00:20:50
標簽:周易、本體之神、氣本論、貴無論

易學哲學視域中“神”的諸種詮釋

作者:趙中國(北京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周易研究》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四日丙申

          耶穌2020年10月20日

 

內(nei) 容提要:“神”是易學哲學論域的重要概念之一,神論是中國傳(chuan) 統儒學天人之學內(nei) 核的一部分。對易學哲學史中“神”之詮釋的係統研究,一方麵可以呈現易學哲學的發展,另一方麵有助於(yu) 深入理解天人之學中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思想。分疏而言,關(guan) 於(yu) “神”的關(guan) 鍵解釋包括九種類型:一是《易傳(chuan) 》以神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二是王弼、韓康伯、孔穎達基於(yu) “貴無論”的神論思想,三是邵雍先天本體(ti) 之神的思想,四是張載氣本論視域中本體(ti) 之神和聖人之神的思想,五是程朱理本論視域中以“用”為(wei) 主的神論思想,六是羅欽順理學強調神為(wei) 氣之神、屬於(yu) 形下之“用”的神論思想,七是王夫之易學關(guan) 於(yu) “神理”的重要思想,八是戴震“一本之學”視域中神為(wei) 氣化之神且有“理”的思想,九是牟宗三基於(yu) “道德的形上學”提出的神有神體(ti) 之神和氣化之神的思想。這九種解釋共同呈現了易學哲學史中神論的發展和深化。

 

關(guan) 鍵詞:周易/本體(ti) 之神/貴無論/氣本論/理本論/神理/Zhouyi/ontological spirit/theory valuing non-existence/qi-based ontology/principle-based ontology/spirit-principle

 

“神”是易學哲學論域中的一個(ge) 重要概念。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一方麵,神與(yu) 帝、天等概念皆屬於(yu) 信仰層麵的範疇,另一方麵,神與(yu) 鬼構成帶有神秘色彩的鬼神觀念並滲透到社會(hui) 各階層尤其是民間文化中,因而神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具有重要文化意義(yi) 的概念和符號。《易傳(chuan) 》作者已將神視為(wei) 一個(ge) 基礎性概念納入易學解釋與(yu) 哲學架構中,賦予其豐(feng) 富而深刻的意義(yi) 。這一基礎性概念支撐著易學哲學的不斷發展和深化,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天人之學做出了重要的理論貢獻,但這一貢獻的實現則是包括《易傳(chuan) 》作者在內(nei) 的曆代易學家們(men) 持續詮釋的結果。過去,學界主要關(guan) 注《易傳(chuan) 》中“神”的概念①,對曆代易學的闡釋則缺乏梳理,這不利於(yu) 完整、準確地把握易學中“神”概念的豐(feng) 富內(nei) 涵。有見及此,本文對易學史上關(guan) 於(yu) “神”概念的重要解釋作一梳理。

 

一、《易傳(chuan) 》以神為(wei) 本體(ti)

 

除“神農(nong) 氏”外,《易傳(chuan) 》神字凡三十二見,約有六種情況:鬼神之神,如“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係辭上》);神明之神,如“以通神明之德”(《係辭下》)“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說卦傳(chuan) 》);神物之神,如“天生神物,聖人則之”(《係辭上》);德性修養(yang) 之神,如“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yu) 酬酢”(《係辭上》);神妙讚歎之語,如“知幾,其神乎!”(《係辭下》);本體(ti) 之神,如“陰陽不測之謂神”(《係辭上》)“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說卦傳(chuan)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係辭上》)“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係辭上》)“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觀·彖》)“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係辭下》)。

 

這裏隻討論本體(ti) 之神。從(cong) 本體(ti) 之神的這六句表述來看,我們(men) 可以得出如下認識:其一,神是難以描述的,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在宇宙本體(ti) 論的概念序列中,神似比道更為(wei) 根本,因為(wei) “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一陰一陽之謂道”,但即神而言,“陰陽不測”,難以描述;其二,神雖然難以被描述,但有其大用,大用體(ti) 現在萬(wan) 物及其變化之中,所謂“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這是神之存在的根本意義(yi) ;其三,神之用並非普通事物之功用,而是“妙萬(wan) 物”的大用,“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的大用,此種不拘限於(yu) 某一特定事物的大用,決(jue) 定了“神無方而易無體(ti) ”,而神“無方”的特征也和“陰陽不測之謂神”互為(wei) 呼應;其四,“陰陽不測之謂神”與(yu) “一陰一陽之謂道”兩(liang) 個(ge) 命題促成了神與(yu) 道之間的某種關(guan) 係,而“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則明確提出了神道概念,如果“道”取道路與(yu) 軌轍之有形義(yi) ,則神道既有不測的一麵,又有有形有跡的一麵,如果取規則之無形義(yi) ,則神道既有不測的一麵,又有規則的一麵。聯係到“一陰一陽之謂道”“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等表述,可知天之神道的確有不測的一麵,又有有軌則、規則的一麵;其五,神既有“陰陽不測”的一麵,又有可以知解、體(ti) 證的一麵,正因為(wei) 有可以知解可以體(ti) 證的一麵,才有所謂“窮神知化”,同時,“窮神知化”被理解為(wei) 盛德的內(nei) 容。因為(wei) 天之神道有有軌則與(yu) 規則的一麵,即此又可見神有可以知解可以體(ti) 證的一麵,所以可以說,神必然關(guan) 係著道,又因為(wei) “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神又關(guan) 係著萬(wan) 物、道又關(guan) 係著萬(wan) 物或器,那麽(me) 一種“神—道(陰陽)—萬(wan) 物”互相包蘊的存在關(guan) 係就顯現出來了。這種存在關(guan) 係,可謂《易傳(chuan) 》本體(ti) 宇宙論的基本結構。

 

關(guan) 於(yu) 《易傳(chuan) 》的神論,朱伯崑、彭戰果、翟奎鳳等學者也有論及,但與(yu) 本文神與(yu) 陰陽之道是宇宙本體(ti) “一體(ti) 兩(liang) 麵”的理解有所不同。朱伯崑先生認為(wei) 神是變化的屬性,不是實體(ti) ,實體(ti) (主體(ti) )是陰陽剛柔等:“‘神’不是實體(ti) 概念,而是指變化的屬性。其主體(ti) 是奇偶二數,剛柔二爻,以及事物的陰陽兩(liang) 方麵。此兩(liang) 方麵的配合、相易、往來、屈伸,不局於(yu) 一格,此即‘陰陽不測之謂神’。”②我們(men) 認為(wei) ,神當然不是實體(ti) 概念,因為(wei) 沒有一個(ge) 獨立於(yu) 萬(wan) 物的或獨立於(yu) 陰陽之道的神。但是,在存在論的視野中,形下為(wei) 器為(wei) 物,形上為(wei) 道為(wei) 神。如果承認形上之道與(yu) 形下之器物一樣是真實存在的,那麽(me) ,神與(yu) 陰陽之道也一樣是真實存在的。以形上形下分為(wei) 道器,形下為(wei) 有形之器物,形上為(wei) 宇宙之本體(ti) ,而宇宙本體(ti) 又是“一體(ti) 兩(liang) 麵”,既有陰陽之道的一麵,又有神(神妙莫測)的一麵,若不如此,則《易傳(chuan) 》就不會(hui) 有“神道”這一概念,更不會(hui) 具有既重神又重陰陽之道的思想主張。但需強調,形上形下不可分離,神道不可分離,沒有獨立於(yu) 萬(wan) 物的道,更沒有獨立於(yu) 萬(wan) 物與(yu) 道的神,它們(men) 統一於(yu) 當下生生化化的真實存在中。彭戰果教授認為(wei) :“《易傳(chuan) 》肯定了有物在陰陽之外不為(wei) 其所限,從(cong) 而能夠以其自身存在,這就是‘神’。”③我們(men) 不認為(wei) 有在陰陽之外“能夠以其自身存在”的“神”。存在為(wei) “一”,並不分裂,亦不可能分裂。若分裂,則道不在器中,神不在道與(yu) 器中。器何曾無道?道與(yu) 器何曾不神?翟奎鳳教授說:“《易傳(chuan) 》之‘神’已經突破了先秦人格神觀念,‘神’被哲學化、理性化為(wei) 一種形上妙道,它是宇宙最高統一性所在,同時也是宇宙大化的動力因。”④對此,本文表示認同。但翟教授又說:“不過,這裏仍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神道’的主詞是‘神’還是‘道’,如果‘道’是主體(ti) ,那麽(me) ‘神’就是形容詞(神聖、神奇、神妙),如果‘神’是中心,那麽(me) ‘道’就虛化了,重點在‘神’。”⑤顯然,翟教授並沒有明確說明神道之神與(yu) 神道之道究竟是何種關(guan) 係,本文則明確指出它們(men) 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關(guan) 係,而非一虛一實的關(guan) 係。

 

二、王弼、韓康伯、孔穎達基於(yu) “貴無論”論神

 

魏晉玄學時期,王弼、韓康伯立足於(yu) “貴無論”注《易》,唐代孔穎達尊崇王、韓義(yi) 旨作疏。王弼、韓康伯對“神”的理解,表現出鮮明的“貴無論”特點。

 

王弼以神為(wei) 道、為(wei) 無。他在注解《觀·彖》“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時說:“神則無形者也。不見天之使四時,而四時不忒;不見聖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⑥這裏以神為(wei) 無形者,而無形者在王弼哲學中即為(wei) 道為(wei) 無⑦。王弼論述“一陰一陽”時又說:“一陰一陽者,或謂之陰,或謂之陽,不可定名也。夫為(wei) 陰則不能為(wei) 陽,為(wei) 柔則不能為(wei) 剛。唯不陰不陽,然後為(wei) 陰陽之宗;不柔不剛,然後為(wei) 剛柔之主。故無方無體(ti) ,非陽非陰,始得謂之道,始得謂之神。”(《王弼集校釋》,第649頁)顯然,此處已經把神與(yu) 道同等看待。

 

韓康伯繼承了王弼的“貴無論”思想,但對神的理解與(yu) 王弼不盡相同。他認為(wei) 神描述了變化之道,又把變化之道理解為(wei) 自然獨化,如此一來,神就成了一個(ge) 實無所指的虛名,仿佛有其神用、有其所為(wei) ,但實無所用、無所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發展變化隻是“不知所以然而然”的自然獨化而已。

 

關(guan) 於(yu) 變化之道,韓康伯注“一陰一陽之謂道”時說:“道者何?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ti) ,不可為(wei) 象。必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故至乎神無方而易無體(ti) ,而道可見矣。故窮變以盡神,因神以明道,陰陽雖殊,無一以待之。在陰為(wei) 無陰,陰以之生;在陽為(wei) 無陽,陽以之成,故曰‘一陰一陽,也。”(《王弼集校釋》,第541頁)此段關(guan) 鍵句為(wei) “故窮變以盡神,因神以明道”,其中涉及三個(ge) 不同位序的概念:變、神、道,由變化之無窮而盡神之義(yi) ,因神妙無窮而見道之功。即此概念序列和句意,約略可見神為(wei) 用的意義(yi) 。關(guan) 於(yu) 太極,他說:“太極者,無稱之稱,不可得而名,取有之所極,況之太極者也。”(《王弼集校釋》,第553頁)關(guan) 於(yu) 神,他說:“必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故至乎神無方而易無體(ti) ,而道可見矣。”(《王弼集校釋》,第541頁)前者用“有之所極”,後者用“有之用極”,明顯有以神為(wei) 用的意味。而神之用的表現,即變化之道。“夫變化之道,不為(wei) 而自然,故知變化者,則知神之所為(wei) 。”(《王弼集校釋》,第550頁)“神也者,變化之極,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不可以形詰者也。”(《王弼集校釋》,第543頁)於(yu) 此數句可見,神是就變化之道而言的,這也是《易傳(chuan) 》以來的一貫觀念。

 

變化之道如何理解?韓康伯申論“陰陽不測之謂神”時說:“嚐試論之曰:原夫兩(liang) 儀(yi) 之運,萬(wan) 物之動,豈有使之然哉?莫不獨化於(yu) 大虛,欻爾而自造矣。造之非我,理自玄應,化之無主,數自冥運,故不知所以然而況之神。是以明兩(liang) 儀(yi) 以太極為(wei) 始,言變化而稱極乎神也。”(《王弼集校釋》,第543頁)體(ti) 會(hui) 此段“獨化”“自造”“理自玄應”“數自冥運”等詞句可知,雖然在某些語境下韓康伯似有“神之所為(wei) ”的表述,如雲(yun) :“夫變化之道,不為(wei) 而自然,故知變化者,則知神之所為(wei) ”(《王弼集校釋》,第550頁),但結合韓康伯之整體(ti) 思想邏輯來看,這些“所為(wei) ”皆非神之有所實為(wei) ,而似萬(wan) 物之自然、獨化。韓康伯注“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時明確說道:“於(yu) 此言神者,明八卦運動、變化、推移,莫有使之然者。神者無物,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也。則雷疾風行,火炎水潤,莫不自然相與(yu) 為(wei) 變化,故能萬(wan) 物既成也。”(《王弼集校釋》,第578頁)顯然,這是主張神並無所指,實乃“無物”,此名隻是用來指謂“妙萬(wan) 物”或者萬(wan) 物變化之妙而已,而萬(wan) 物變化之妙隻是自然獨化。

 

孔穎達基本繼承了王弼和韓康伯對神的解釋,但也有所發展:

 

第一,明確神、道等概念隻是對“無”之某一側(ce) 麵的表述。其“一陰一陽之謂道”疏曰:“一謂無也,無陰無陽,乃謂之道。一得為(wei) 無者,無是虛無,虛無是大虛,不可分別,唯一而已,故以一為(wei) 無也。若其有境,則彼此相形,有二有三不得為(wei) 一。故在陰之時,而不見為(wei) 陰之功;在陽之時,而不見為(wei) 陽之力,自然而有陰陽,自然無所營為(wei) ,此則道之謂也。故以言之為(wei) 道,以數言之謂之一,以體(ti) 言之謂之無,以物得開通謂之道,以微妙不測謂之神,以應機變化謂之易,總而言之,皆虛無之謂也。聖人以人事名之,隨其義(yi) 理,立其稱號。”⑧

 

第二,明確神有功用。如疏“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一段曰:“神者,微妙玄通,不可測量,故能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知周萬(wan) 物,樂(le) 天知命,安土敦仁,範圍天地,曲成萬(wan) 物,通乎晝夜,此皆神之功用也。作《易》者因自然之神以垂教,欲使聖人用此神道以被天下,雖是神之所為(wei) ,亦是聖人所為(wei) 。”(《周易正義(yi) 》,第268頁)疏韓康伯之注曰:“是‘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是神之發作動用,以生萬(wan) 物,其功成就,乃在於(yu) 無形。應機變化,雖有功用,本其用之所以,亦在於(yu) 無也。”(《周易正義(yi) 》,第269頁)

 

第三,把神和理並提,提出“神理”概念。如疏韓康伯注曰:“雲(yun) ‘故窮變以盡神’者,神則杳然不測,千變萬(wan) 化。聖人則窮此千變萬(wan) 化,以盡神之妙理,故雲(yun) 窮變化以盡神。雲(yun) ‘因神以明道’者,謂盡神之理,唯在虛無,因此虛無之神,以明道之所在,道亦虛無,故雲(yun) ‘因神以明道’也。”(《周易正義(yi) 》,第269頁)又如疏“陰陽不測之謂神”曰:“天下萬(wan) 物,皆由陰陽,或生或成,本其所由之理,不可測量之謂神也,故雲(yun) ‘陰陽不測之謂神’。”(《周易正義(yi) 》,第272頁)於(yu) 此可見,神、理已然關(guan) 聯,並且神之妙理指向虛無。又言:“‘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者,言所以‘通其變’者,欲使神理微妙而變化之,使民各得其宜。若黃帝已上,衣鳥獸(shou) 之皮,其後人多獸(shou) 少,事或窮乏。故以絲(si) 麻布帛而製衣裳,是神而變化,使民得宜也。”(《周易正義(yi) 》,第300頁)孔穎達此處據事據理而落實“神而化之”,從(cong) 而推出“神理”⑨概念,可謂易學哲學的一大突破,開啟了朱熹以神有理、王夫之重視“神理”概念的先河。

 

第四,孔穎達還提出了“神力”的概念。他在疏韓康伯注時說:“雲(yun) ‘造之非我,理自玄應’者,此言神力也。我,謂宰主之名也。言物之造作,非由我之宰主所為(wei) ,其造化之理,自然玄空相應,而自然造作也。”(《周易正義(yi) 》,第272頁)“造化之理,自然玄空相應,而自然造作也”與(yu) 韓康伯自然獨化的觀念一致,但“神力”一詞說明孔穎達對神的理解更為(wei) 複雜:一方麵神為(wei) 無,所以必然表現出自然獨化的特征,一方麵又認為(wei) 神是一玄妙之物,所以有“神力”概念。在其他地方,孔穎達也表達過神為(wei) 玄妙之物的意思,如言:“凡‘無方’‘無體(ti) ’,各有二義(yi) 。一者神則不見其處所雲(yun) 為(wei) ,是無方也;二則周遊運動,不常在一處,亦是無方也。無體(ti) 者,一是自然而變,而不知變之所由,是無形體(ti) 也;二則隨變而往,無定在一體(ti) ,亦是無體(ti) 也。”(《周易正義(yi) 》,第268頁“周遊運動,不常在一處,亦是無方也”,明顯加強了神為(wei) 玄妙之物的意義(yi) ;孔穎達的這一觀念,甚至後來被朱熹吸收。而神既為(wei) 玄妙之物又有神力的觀念,事實上在張載、王夫之、牟宗三易學哲學中都能見到影子。

 

三、邵雍先天學視域中的神

 

邵雍的先天學可分為(wei) 三大部分:本體(ti) 論、象數學、人生哲學。在先天學本體(ti) 論中,神的意義(yi) 約有三個(ge) 方麵:

 

第一,神就太極本體(ti) 而言,強調太極本體(ti) 之用的一麵。邵雍說:“太極一也,不動;生二,二則神也。神生數,數生象,象生器。”⑩“太極不動,性也,發則神,神則數,數則象,象則器。器之變複歸於(yu) 神也。”(《皇極經世書(shu) 》,第522頁)據此可見,太極本體(ti) 具有“一”或“不動”的特征,但此“不動”並非絕對的不動,聯係到邵雍又說“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皇極經世書(shu) 》,第515頁)“一氣分而陰陽判”(《皇極經世書(shu) 》,第515頁)“夫一動一靜之間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歟”(《皇極經世書(shu) 》,第494頁)等表述,可知太極有其“動”但與(yu) 陰陽交感之動不同,否則太極不能生、發,此生、發之用,正是“神”用。本體(ti) 神用,方有數、象、器之呈現和發生。

 

第二,神用不可測。邵雍說:“天之象數則可得而推,如其神用,則不可得而測也。”(11)“神者,易之主也,所以無方;易者,神之用也,所以無體(ti) 。”(《皇極經世書(shu) 》,第517頁)這明顯是對《易傳(chuan) 》“陰陽不測之謂神”和“神無方而易無體(ti) ”觀念的繼承。

 

第三,神不隻是太極本體(ti) 之用,有時直接指本體(ti) 。邵雍說:“氣一而已,主之者乾也。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出入於(yu) 有無之間,無方而不測者也。”(《皇極經世書(shu) 》,第528頁)“一”在邵雍哲學中往往是指太極本體(ti) ,此處以神為(wei) “一”,已有以神為(wei) 本體(ti) 的意味。

 

值得注意的是,就邵雍本體(ti) 論論域神的意義(yi) 而言,尚有三點需要強調:

 

其一,從(cong) 易學哲學發展史來看,邵雍超越了“無”本體(ti) 觀念,以“一動一靜之間者”的太極之“一”為(wei) 本體(ti) ,並把神理解為(wei) 太極本體(ti) 之用。相較於(yu) 王弼、韓康伯與(yu) 孔穎達,邵雍的相關(guan) 觀念表明易學哲學發展史中的“神”論在向《易傳(chuan) 》和儒家回歸。

 

其二,邵雍把神理解為(wei) 一,在與(yu) 太極合論的語境中,神又為(wei) 二,“二”方能見“用”。如何對既“一”又“二”的問題,恰當充分地加以解釋,從(cong) 而推進和深化“神”論的發展,邵雍並沒有解決(jue) 。張載則在氣論視域中解決(jue) 了這一問題。

 

其三,由於(yu) 邵雍先天學包含了象數學的內(nei) 容,而象數學的確有機械化解釋天地萬(wan) 物的特點,因而招致了後世部分大儒的激烈批評。王夫之曰:“神者,道之妙萬(wan) 物者也,易之所可見者象也,可數者數也。而立於(yu) 吉凶之先,無心於(yu) 分而為(wei) 兩(liang) 之際,人謀之所不至,其動靜無端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神也。使陰陽有一成之則升降消長,以漸而為(wei) 序,以均而為(wei) 適,則人可以私意測之,而無所謂神矣。”(12)“周流六虛,不可為(wei) 典要;易之道,易之所以神也,不行而至也,陰陽不測者也。邵子方圓二圖,典要也,非周流也,行而至者也,測陰陽而意其然者也。”(《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668頁),如前所述,邵雍易學哲學論域中的本體(ti) 之“神”的確有不可測、無方體(ti) 的特征,如此,則不能說王夫之的批評切中肯綮。但是,王夫之的批評並非全無道理。事實上,邵雍的易學哲學固然有不可測之神用的一麵,但他在“觀物”之時,又常常用“破做四片”的機械的象數之理來理解天地萬(wan) 物之發生發展的規律,這就導致了邵雍易學哲學內(nei) 蘊著神與(yu) 象數之理的緊張關(guan) 係。

 

四、張載氣本論視域中的神之諸義(yi)

 

在易學哲學發展史上,張載具有重要的地位。就神而言,張載的理解和闡發也十分深刻、透辟。具體(ti) 地說,其所論神約略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本體(ti) 之神與(yu) 聖人之神。本體(ti) 之神有五義(yi) ,聖人之神有兩(liang) 義(yi) 。

 

先述本體(ti) 之神及其五義(yi) 。本體(ti) 之神指的是作為(wei) 萬(wan) 物存在基礎的氣的一項本質特征,即神為(wei) 氣之神,故稱本體(ti) 之神。“凡可狀,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氣也。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此鬼神所以體(ti) 物而不可遺也”(13),即表明了這一點。萬(wan) 有萬(wan) 象皆氣,而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站在性與(yu) 氣的角度觀察萬(wan) 物,虛神之性與(yu) 陰陽氣化遍體(ti) 萬(wan) 物而不遺。在此視野中,神與(yu) 氣一起作為(wei) 本體(ti) 概念而存在。

 

本體(ti) 之神具有實有義(yi) 。它是氣的本質特征,遍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而發揮著實在功用,“虛明照鑒,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張載集》,第16頁)。在某些語境中,張載特別突出神的概念來表現本體(ti) 之用,給人氣本體(ti) 幾乎可用神本體(ti) 來代替的印象,牟宗三先生即持此觀點。他說:“然而橫渠以天道性命相貫通為(wei) 其思參造化之重點,此實正宗之儒家思理,決(jue) 不可視之為(wei) 唯氣論者”(14),“‘氣之性’即氣之體(ti) 性。此體(ti) 性是氣之超越的體(ti) 性,遍運乎氣而為(wei) 之體(ti) 者……氣以此為(wei) 體(ti) 即以此為(wei) 性。橫渠以‘虛而神’規定此體(ti) 性,故此體(ti) 性是遍是一,是清通而不可象者”(《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379頁),“氣以太虛——清通之神——為(wei) 體(ti) ,則氣始活”(《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380頁),“神固不離氣,然畢竟神是神,而不是氣,氣是氣,而不是神,神與(yu) 氣可分別建立”(《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379頁)。顯然,牟先生認為(wei) 張載是實在的太虛或神本體(ti) 之學。我們(men) 認為(wei) ,統觀張載哲學,神是氣之性,是天之德,雖有實有義(yi) ,但是是作為(wei) 氣之本性而實有的,並非作為(wei) 與(yu) 氣並列甚至“超越”氣的實有而存在的。

 

本體(ti) 之神具有清通義(yi) 。神雖然是氣之本質特征,但言氣即常以陰陽而言,而窮極氣之存在,則以極清、極通、極妙之神而言,如張載說:“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張載集》,第5頁)又說:“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張載集》,第9頁)“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故聚而有間則風行,風行則聲聞具達,清之驗歟!不行而至,通之極歟!”(《張載集》,第9頁)但需要指出,因為(wei) 神之清通義(yi) 是與(yu) 形、物之濁重特征相對而言的,並且張載雖以氣為(wei) 存在基礎解釋“太虛—氣—萬(wan) 物”的大化流行過程,但他同樣站在太虛與(yu) 神(氣之性本虛而神)的立場審視萬(wan) 物之變化,如雲(yun) “利者為(wei) 神,滯者為(wei) 物”(《張載集》,第23頁)“萬(wan) 物形色,神之糟粕”(《張載集》,第10頁)“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爾”(《張載集》,第9頁),從(cong) 而容易給人神偏指存在之一端的印象。但聯係張載思想的整體(ti) ,虛與(yu) 神其實是作為(wei) 氣之性而遍體(ti) 天地萬(wan) 物的,如此,則不能說清通之神隻在太虛、隻在神自身而不在萬(wan) 物。

 

本體(ti) 之神具有合一不測義(yi) 。張載曰:“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自注: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自注:推行於(yu) 一)”(《張載集》,第10頁)。“一”與(yu) “兩(liang) ”是對存在狀態的描述,“兩(liang) ”為(wei) 乾坤陰陽之性,“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神為(wei) 合一不測之義(yi) ,如雲(yun) “動靜合一存乎神”(《張載集》,第20頁)“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wei) 化,合一不測為(wei) 神”(《張載集》,第16頁)。此“一”乃“合一”。就天地萬(wan) 物而言,因“合一”方有太和,無“合一”則天地萬(wan) 物散亂(luan) 而不成天地萬(wan) 物;就存在之氣而言,因“合一”方有氣之聚,無“合一”則乾坤陰陽散裂而氣不成氣、不成萬(wan) 物。本體(ti) 之神的合一不測義(yi) 是對“陰陽不測之謂神”的重要發展。

 

本體(ti) 之神具有感應義(yi) 。就常識而言,感為(wei) 二氣或兩(liang) 物之相感,如張載說:“天性,乾坤、陰陽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張載集》,第63頁)但事實上,有差異之兩(liang) 端能感,需要有“一”作為(wei) 前提,絕對差異之兩(liang) 端無法成感。張載說:“無所不感者虛也,感即合也,鹹也。以萬(wan) 物本一,故一能合異;以其能合異,故謂之感;若非有異則無合”(《張載集》,第63頁),“一”之“神”包蘊了陰陽交感,即在“一陰一陽之謂道”中,所以張載又接著說:“天地生萬(wan) 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張載集》,第63頁)此處之性,正是“氣之性本虛而神”之性。如果說神之感傾(qing) 向於(yu) 強調內(nei) 蘊著感之功能,那麽(me) 神之應則強調了立足於(yu) 神之基礎而感應著天地萬(wan) 物。張載說:“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張載集》,第9頁)“太虛者,氣之體(ti) 。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張載集》,第66頁)無論是神之感還是神之應,神都是活動的,是有其妙用大用的。

 

本體(ti) 之神具有生發義(yi) 。神之生發義(yi) 正是神之妙用大用的體(ti) 現。張載說:“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張載集》,第63頁)“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張載集》,第10頁)這是即“感”而強調神之生發義(yi) 。事實上,天地萬(wan) 物之動亦在於(yu) 神為(wei) 基礎,“顯,其聚也;隱,其散也。顯且隱,幽明所以存乎象;聚且散,推蕩所以妙乎神”(《張載集》,第54頁),“惟神為(wei) 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wei) 也”(《張載集》,第18頁),這強調神作為(wei) 一種實體(ti) 的功能,鼓動著萬(wan) 物生生不息。神有實有義(yi) ,而生發義(yi) 可謂作為(wei) 實有或實體(ti) 的神,即在萬(wan) 物之中而運化萬(wan) 物的根本作用和根本價(jia) 值。即此而論,神可謂天德,是以張載明確說:“神,天德,化,天道。”(《張載集》,第15頁)

 

再述聖人之神及其兩(liang) 義(yi) 。張載曰:“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張載集》,第14頁)天有神妙不可測之天德,而“成吾身者,天之神也”(《張載集》,第25頁)。所以就存在本質而言,天人是貫通的,即此本然的貫通為(wei) 基礎,聖人體(ti) 證天德、與(yu) 天合一,則亦能進入圓通無礙之神境,此為(wei) 聖人之神。聖人之神包含不可知義(yi) 與(yu) 妙應圓通義(yi) 。

 

不可知義(yi) 以“陰陽不測之謂神”為(wei) 本體(ti) 論前提,所以,體(ti) 證天德之聖人必然不會(hui) 局限於(yu) 一事一能,常人亦不能用一事一能測知聖人,故此有聖人之不可知之境。張載說:“誠善於(yu) 心之謂信,充內(nei) 形外之謂美,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聖,天地同流、陰陽不測之謂神。”(《張載集》,第27頁)“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聖,聖位天德不可致知謂神。故神也者,聖而不可知”(《張載集》,第17頁)。聖人神境不可知,但並非直接以無知證入,其修養(yang) 方法主要有兩(liang) 種:窮理順理和大而化之。窮理順理強調“知”和“時中”的一麵,大而化之強調“窮神知化”的一麵;前者是基礎,後者是升華。張載特別重視理性、知識和智慧。他說:“大率知晝夜陰陽則能知性命,能知性命則能知聖人,知鬼神。”(《張載集》,第65頁)起手處則需要窮理。“萬(wan) 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張載集》,第321頁)“今盈天地之間者皆物也……窮理則其間細微甚有分別,至如偏樂(le) ,其始亦但知其大總,更去其間比較,方盡其細理。”(《張載集》,第333頁)窮理,是為(wei) 了在生活世界中順理而行,“明察之言不甚異,明庶物,察人倫(lun) ,皆窮理也。既知明理,但知順理而行而未嚐以為(wei) 有意仁義(yi) ”(《張載集》,第329頁),“天理者時義(yi) 而已。君子教人,舉(ju) 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時措之也”(《張載集》,第23-24頁),時措之宜便是時中,“時中之義(yi) 甚大,須是精義(yi) 入神以致用,始得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此則真義(yi) 理也”(《張載集》,第264頁)。

 

僅(jin) 靠窮理順理尚不足以邁入聖人神境,還需要“大而化之”。“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張載集》,第24頁)唯有體(ti) 證“萬(wan) 物一體(ti) ”之“大”,才能真實呈現天德,體(ti) 會(hui) 聖人之神境。大與(yu) 化有一定區別:“大可為(wei) 也,大而化不可為(wei) 也,在熟而已。《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也。”“得聖人之任者皆可勉而至,猶不害於(yu) 未化爾。大幾聖矣,化則位乎天德矣。”(《張載集》,第17頁)能大未必能化,因為(wei) 存在“勉強”而大的情況,此種情況乃是因理性認同和德性約束,並沒有臻至自由圓熟之境,唯有與(yu) 天地同流,才是“大而化之”,才是聖人之神境。大與(yu) 化的目的,在於(yu) 消解執於(yu) 一事一物之心,指向順化順道的大人之心,最終與(yu) 天同化、與(yu) 天同神,即天地之大化流行。

 

聖人之神又有妙應圓通義(yi) 。妙應圓通義(yi) 乃聖人之神用。《周易·觀·彖》“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從(cong) 天與(yu) 人兩(liang) 個(ge) 方麵描述了神道之用,張載即此而論:“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誠於(yu) 此,動於(yu) 彼,神之道歟!”(《張載集》,第14頁)這是以“誠於(yu) 此,動於(yu) 彼”理解神道之大用。《易傳(chuan) 》又有“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的聖人理想,有限之身何以能夠“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這就需要聖人之神來保證。張載說:“穀之神也有限,故不能通天下之聲;聖人之神惟天,故能周萬(wan) 物而知。”(《張載集》,第15頁)聖人之神能夠“周萬(wan) 物而知”正在於(yu) “誠於(yu) 此,動於(yu) 彼”的神道大用機製,即神化之境中彼感此應的無窮妙用。張載說:“無我然後得正己之盡,存神然後妙應物之感。”(《張載集》,第18頁)“聖人有感無隱,正猶天道之神。”(《張載集》,第15頁)這些都是強調了聖人之神的妙應圓通。

 

五、程朱理本論視域中的神

 

二程與(yu) 朱熹對《易》之神皆有論述。程頤注《周易·乾》時說:“天者天之形體(ti) ,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夫天,專(zhuan) 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ti) 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15)結合其“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二程集》,第689頁)的體(ti) 用觀念,程頤哲學中的神屬於(yu) 用,雖與(yu) 功用不同而為(wei) 妙用,但亦屬形下之存在。《二程遺書(shu) 》言:“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ti) 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yu) 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二程集》,第4頁)“神是極妙之語。”(《二程集》,第64頁)因為(wei) 神極妙,所以不可用描述普通器物之精粗概念形容神,神無所謂精、無所謂粗,隻是妙而已,“物形便有大小精粗,神則無精粗”(《二程集》,第144頁)。基於(yu) 此,二程批評張載以神為(wei) 精、以物為(wei) 粗,如此便造成了立道於(yu) 一偏的結果:“立清虛一大為(wei) 萬(wan) 物之源,恐未安,須兼清濁虛實乃可言神。道體(ti) 物不遺,不應有方所。”(《二程集》,第21頁)“氣外無神,神外無氣。或者謂清者神,則濁者非神乎?”(《二程集》,第121頁)二程批評可以理解,因為(wei) 極妙之神本質乃氣之神,即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但以張載哲學之神惟精,似為(wei) 一偏、似有“方所”而不在萬(wan) 物之中,則某種程度上是對張載的誤解,因為(wei) 張載哲學之虛或神本為(wei) 氣之性,如此則作為(wei) 天德或天地之性而遍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又如何可判定為(wei) “則濁者非神乎”?

 

相較二程,朱熹對神的理解有複雜模棱之處。《周易本義(yi) 》“陰陽不測之謂神”注:“張子曰:‘兩(liang) 在故不測’。”(16)“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注:“如此然後可見至神之妙無有方所,易之變化無有形體(ti) 也。”(《朱子全書(shu) (一)》,第126頁)“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注曰:“此去乾、坤而專(zhuan) 言六子,以見神之所為(wei) 。”(《朱子全書(shu) (一)》,第155頁)於(yu) 此可見神之妙、神之用,但神之究竟內(nei) 涵尚不得而知。又據《朱子語類》:“‘神無方而易無體(ti) ’,神便是忽然在陰,又忽然在陽底。易便是或為(wei) 陰,或為(wei) 陽,如為(wei) 春,又為(wei) 夏;為(wei) 秋,又為(wei) 冬。交錯代換,而不可以形體(ti) 拘也。”(17)“‘神無方,易無體(ti) 。’神自是無方,易自是無體(ti) 。方是四方上下,神卻或在此,或在彼,故雲(yun) ‘無方’。‘易無體(ti) ’者,或自陰而陽,或自陽而陰,無確定底,故雲(yun) ‘無體(ti) ’。”(《朱子語類(五)》,第1895頁)於(yu) 此可見神與(yu) 易有別,神“在陰”“在陽”,易“為(wei) 陰”“為(wei) 陽”,易為(wei) 陰陽之變化,神在陰陽變化之中而非陰非陽。在朱子哲學中,在陰陽變化之中而非陰非陽者,常常是指所以然之理。事實上,朱子在和弟子討論“陰陽不測之謂神”時,針對弟子“‘陰陽不測之謂神’,便是妙用處”的理解,即刻強調“便是包括許多道理”(《朱子語類(五)》,第1902頁),論說“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時說“神者,乃其所以動,所以橈者是也”(《朱子語類(五)》,第1973頁)。以此看,朱子有把神解釋為(wei) 理的傾(qing) 向。但在其它語境中,朱子又常以神為(wei) 氣。如《朱子語類》記錄了朱子對於(yu) 程頤“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中二“神”字的分疏:

 

“以功用謂之鬼神”,此以氣之屈伸往來言也;“以妙用謂之神”,此言忽然如此,又忽然不如此者。(《朱子語類(五)》,第1685頁)

 

功用是有跡底,妙用是無跡底。妙用是其所以然者。(《朱子語類(五)》,第1686頁)

 

功用兼精粗而言,是說造化。妙用以其精者言,其妙不可測。(《朱子語類(五)》,第1685頁)

 

鬼神隻是往來屈伸,功用隻是論發見者。所謂“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妙處即是神。其發見而見於(yu) 功用者謂之鬼神,至於(yu) 不測者則謂之神。(《朱子語類(五)》,第1686頁。)

 

鬼神是陰陽屈伸往來之變化,而神是變化之精妙,亦屬於(yu) 氣,否則不能說“使人不可測知,鬼神之妙用也”,更不能說“不測者,是在這裏,又在那裏,便是這一個(ge) 物事走來走去,無處不在。六十四卦都說了,這又說三百八十四爻。許多變化,隻是這一個(ge) 物事周流其間”(《朱子語類(五)》,第1901-1902頁),因為(wei) “一個(ge) 物事”明顯指形下存在而言。如此看來,“妙用是其所以然者”,也並非即理而言。當然,朱熹這種並非指理的“所以然”還可能來自二程,因為(wei) 《二程遺書(shu) 》中有這樣一句話:“冬寒夏暑,陰陽也;所以運動變化者,神也。神無方,故易無體(ti) 。”(《二程集》,第121頁)但讓人疑惑的是朱子又說:“氣之精英者為(wei) 神。金木水火土非神,所以為(wei) 金木水火土者是神。在人則為(wei) 理,所以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者是也。”(《朱子語類(一)》,第9頁)後半段表述,明明有神即理、或神直接關(guan) 聯理之義(yi) ,但“氣之精英者為(wei) 神”顯然又以神為(wei) 氣,“氣之精英”畢竟為(wei) 氣。綜而觀之,朱熹理解的神,通常是指陰陽之氣變化之精妙,但有時又有理之意味。

 

值得思考的是,神一方麵為(wei) 妙用,另一方麵有“所以然”之義(yi) ,那麽(me) ,是不是可以承認理即神理呢?若理即有妙用之能,則朱子理學即可擺脫牟宗三先生所言朱子之理“隻存有不活動”之嫌疑。然而,朱子並沒有直麵這一問題。這或許是因為(wei) 朱熹理學清晰的形上形下結構,決(jue) 定了他無法解決(jue) 這一問題。

 

六、羅欽順哲學中的“神”

 

綜觀《困知記》,羅欽順理學之存在論可以用三句話加以概括:一、天地萬(wan) 物的存在基礎是氣,存在根據是理,但理是氣之理,是氣之存在和運動表現出來的“有常”之理;二、理雖然為(wei) 氣之理,卻是宇宙的存在本質或存在根據,它通過“莫或使之”的方式“主宰”著天地萬(wan) 物之運動變化;三、理之存在狀況可用“理一分殊”加以描述:所謂“理一”,指萬(wan) 理隻是“一理”,任何事物皆潛蘊“一理”;所謂“分殊”,指“一理”呈現為(wei) “分殊”之理,事物不同,其理亦有不同。羅欽順哲學可以說有體(ti) 有用,其體(ti) 為(wei) 理,其用為(wei) 氣之運動變化,但體(ti) 用一如,體(ti) 是用之體(ti) ,用是體(ti) 之用。

 

基於(yu) 此,羅欽順以《易傳(chuan) 》“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兩(liang) 句為(wei) 據主張道為(wei) 理為(wei) 體(ti) ,神為(wei) 氣為(wei) 用。他說:“《易大傳(chuan) 》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道為(wei) 實體(ti) ,神為(wei) 妙用,雖非判然二物,而實不容於(yu) 相混,聖人所以兩(liang) 言之也。”“朱子嚐言,‘神亦形而下者’,又雲(yun) ‘神乃氣之精英’。須曾實下工夫體(ti) 究來,方信此言確乎其不可易。不然,則誤以神為(wei) 形而上者有之矣。”(18)關(guan) 於(yu) 此,有兩(liang) 點需要指出:第一,以神為(wei) 陰陽之神,明顯與(yu) 邵雍“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能出入於(yu) 有無生死之間,無方而不測者也”的主張不同,所以羅欽順對邵雍的此種觀念有所批評:“邵子《觀物外篇》有雲(yun) :‘氣一而已,主之者乾也。’朱子《易本義(yi) 》所謂‘天地間本一氣之流行,而有動靜爾。以其流行之統體(ti) 而言,則但謂之乾,而無所不包’,與(yu) 邵說合。又雲(yun) ‘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能出入於(yu) 有無生死之間,無方而不測者也’,如此則神別是一物,與(yu) 朱子所謂‘氣之精英’不合。異同之際,學者不可不致思也。”(《困知記》,第72頁)第二,羅欽順以神為(wei) 形下之用明顯受到了朱子的影響,但與(yu) 朱子不同的是,他所理解的道即陰陽變化之道,而非程頤、朱熹所理解的陰陽之所以然為(wei) 道。這體(ti) 現了羅欽順與(yu) 朱熹理氣觀的差異。

 

羅欽順主張神為(wei) 用,有批判佛教的目的。他說:“神乃太極之所為(wei) ,而太極非神也。‘為(wei) ’之為(wei) 言,所謂‘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也……學者於(yu) 此,須認教體(ti) 用分明,其或差之毫厘,鮮不流於(yu) 釋氏之歸矣。”(《困知記》,第13-14頁)在羅欽順看來,佛教正是以神用代替道體(ti) (蘊含著太極本體(ti) )。在羅欽順的視域中,道體(ti) 即蘊含著萬(wan) 理的氣之實體(ti) ,不見道體(ti) 即不見萬(wan) 理,不見萬(wan) 理而聽任氣化神用,則天理滅矣。在此基礎上,他對佛教之“明心見性”進行了批判:“佛氏初不識陰陽為(wei) 何物,固無由知所謂道、所謂神。但見得此心有一點之靈,求其體(ti) 而不可得,則以為(wei) 空寂,推其用而遍於(yu) 陰、界、入,則以為(wei) 神通……然人心之神,即陰陽不測之神,初無二致。但神之在陰陽者,則萬(wan) 古如一;在人心者,則與(yu) 生死相為(wei) 存亡,所謂理一而分殊也。佛氏不足以及此矣,吾黨(dang) 之士,盍相與(yu) 精察之?”(《困知記》,第57頁)佛教徒所見之覺性,隻是人心神用而不見道理,此人心神用以人身為(wei) 基礎,生則存、死則亡,斷無所謂久存之理。“蓋聖者,通明之謂。人心之神,無所不通,謂之聖亦可也。惟其無所不通,故能推見事物之數,究知事物之理……能通之妙,乃此心之神;而所通之理,是乃所謂道也。”“若認精神以為(wei) 道,則錯矣。《易大傳(chuan) 》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道為(wei) 實體(ti) ,神為(wei) 妙用,雖非判然二物,而實不容於(yu) 相混,聖人所以兩(liang) 言之也。道之在人,則道心是也,神之在人,則人心是也。”(《困知記》,第82頁)儒者當體(ti) 證蘊含道理的道心,而非孤光獨炯的人心。羅欽順站在《易大傳(chuan) 》神、道命題的基礎上,結合其體(ti) 用和天理觀念,對佛教相關(guan) 思想進行批評,豐(feng) 富了易學哲學中的神與(yu) 道的相關(guan) 思想。這是羅欽順的一個(ge) 理論貢獻。

 

七、王夫之易學中的“神理”概念

 

王夫之是張載氣學的推崇者,對張載思想多有吸納。具體(ti) 到“神”的概念上,張載論神之實有義(yi) 、清通義(yi) 、合一不測義(yi) 、感應義(yi) 、生發義(yi) 皆為(wei) 王夫之所繼承。但相較張載哲學,王夫之對“神”的理解亦有一定發展。比如,在王夫之的視野中,神概念的基礎性和重要性更為(wei) 突出。他說:“天無特立之體(ti) ,即其神化以為(wei) 體(ti) ;民之視聽明威,皆天之神也。”(19),“天以神為(wei) 道,性者神之撰,性與(yu) 天道,神而已也。”(《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95頁)即此兩(liang) 句可以看出,神是“性與(yu) 天道”的本質內(nei) 容。更值得注意的是,王夫之在張載“神”論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了“神理”的概念。此前,孔穎達之神理是指神之妙理,神這一特殊存在的特殊特征,並不是王夫之理解的作為(wei) 存在本體(ti) 的神必然同時蘊含作為(wei) 存在根據之眾(zhong) 理從(cong) 而有所謂“神理”。王夫之的神理,是張載“神”論和程朱的理本論的進一步結合,具有重要的儒學史和易學史意義(yi) 。

 

在程朱理學中,天理或理屬於(yu) 本體(ti) 論範疇,王夫之則把理概念消化到氣本論之中:“天人之蘊一氣而已,從(cong) 乎氣之善而謂之理,氣外更無虛托孤立之理也。”“理即是氣之理,氣當得如此便是理。理不先而氣不後。”(20)神與(yu) 理的關(guan) 係也需要重新解釋。神為(wei) 氣之神、氣之妙、氣之精微,理為(wei) 氣之理,那麽(me) 神與(yu) 理是何種關(guan) 係?即本質而言,神即為(wei) 理,“‘神’者化之理,同歸一致之大原也;‘化’者神之跡,殊塗百慮之變動也”(《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592頁),“太和之中,有氣有神。神者非他,二氣清通之理也。不可象者,即在象中。陰與(yu) 陽和,氣與(yu) 神和,是謂太和”(《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16頁),王夫之即此而有“神理”概念:“一物者,太和氤氳合同之體(ti) ,含德而化光,其在氣則為(wei) 陰陽,在質則為(wei) 剛柔,在生人之心,載其神理以善用,則為(wei) 仁義(yi) ,皆太極所有之才也……氣質之中,神理行乎其間,而惻隱羞惡之自動,則人所以體(ti) 天地而成人道也。”(《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274頁)。此“神理”不但是天道的本質,也是人性的本質:“神之有其理,在天為(wei) 道,凝於(yu) 人為(wei) 性。”(《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第42頁)王夫之的“神理”概念具有重要意義(yi) :相對於(yu) 張載氣學而言,他完成了氣學論域中理概念的解釋;相對於(yu) 程朱理學而言,他回答了理無動靜,但宇宙何以大化流行的問題。因為(wei) 神有鼓動天地萬(wan) 物之“大用”,本即有理,如此,則有用有理、有理有用,可謂宇宙存在本體(ti) 的根本和重要特征。

 

八、戴震“一本之學”視域中的神

 

清儒戴震的哲學是以氣學為(wei) 基礎的“一本”之學。他說:“天道,陰陽五行而已矣;人物之性,鹹分於(yu) 道,成其各殊者而已矣。”(21)“道,猶行也;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謂之道。《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洪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行亦道之通稱。舉(ju) 陰陽則賅五行,陰陽各具五行也;舉(ju) 五行即賅陰陽,五行各有陰陽也。《大戴禮記》曰:‘分於(yu) 道謂之命,形於(yu) 一謂之性。’言分於(yu) 陰陽五行以有人物,而人物各限於(yu) 所分以成其性。陰陽五行,道之實體(ti) 也;血氣心知,性之實體(ti) 也。”(《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1頁)戴震明確突出“一本”的觀念,並以此為(wei) 基礎反對“二本”。在他看來,佛老之學與(yu) 宋明理學價(jia) 值主張雖然不同,但在陰陽氣化之上又皆立一“物”,所以皆為(wei) 二本。

 

戴震哲學視域中的神是氣化之神,而非氣化之外、暫時停留在氣化之中的一物。“張子見於(yu) 必然之為(wei) 理,故不徒曰神而曰‘神而有常’”,有“常”即有“理”,“不以理為(wei) 別如一物,於(yu) 六經、孔、孟近矣”(《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8頁)。基於(yu) 此,戴震總結道:“就天地言之,化,其生生也;神,其主宰也,不可歧而分也。故言化則賅神,言神亦賅化;由化以知神,由化與(yu) 神以知德;德也者,天地之中正也。”(《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8頁)人生以天地氣化為(wei) 基礎,“陰陽五行之運而不已,天地之氣化也,人物之生生本乎是,由其分而有之不齊,是以成性各殊”(《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8頁),“人之血氣心知,原於(yu) 天地之化者也”(《孟子字義(yi) 疏證》,第37頁),天地氣化有神,體(ti) 現在人生中即是人有“神明”。所謂神明,隻是人心發展至極致,或者說合天地之德的聖人之心。“子產(chan) 言‘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曾子言‘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者,品物之本也’。蓋耳之能聽,目之能視,鼻之能臭,口之知味,魄之為(wei) 也,所謂靈也,陰主受者也;心之精爽,有思輒通,魂之為(wei) 也,所謂神也,陽主施者也。主施者斷,主受者聽,故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心之官則思。’是思者,心之能也。”(《孟子字義(yi) 疏證》,第5頁)感官和心雖有不同功能,但都源於(yu) 陰陽之氣。具體(ti) 到心,“精爽有蔽隔而不能通之時,及其無蔽隔,無弗通,乃以神明稱之”(《孟子字義(yi) 疏證》,第5頁)。神明即心之一態,是通過學養(yang) 而達致其極的狀態:“惟學可以增益其不足而進於(yu) 智,益之不已,至乎其極,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則聖人矣。此《中庸》‘雖愚必明’,孟子‘擴而充之之謂聖人’。神明之盛也,其於(yu) 事靡不得理,斯仁義(yi) 禮智全矣。故禮義(yi) 非他,所照所察者之不謬也。何以不謬?心之神明也……而人之精爽能進於(yu) 神明,豈求諸氣稟之外哉!”(《孟子字義(yi) 疏證》,第5-6頁)

 

可見,戴震對神的理解是以氣化流行為(wei) 基礎的,神是氣之神,而不是仿佛另有一物在氣之中甚至在氣之上。由此出發,他批評了佛老和邵雍。關(guan) 於(yu) 佛老,他說:“在老、莊、釋氏就一身分言之,有形體(ti) ,有神識,而以神識為(wei) 本。推而上之,以神為(wei) 有天地之本,遂求諸無形無跡者為(wei) 實有,而視有形有跡為(wei) 幻……是彼別形神為(wei) 二本,而宅於(yu) 空氣宅於(yu) 郛郭者為(wei) 天地之神與(yu) 人之神。”(《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4頁)“夫人之異於(yu) 物者,人能明於(yu) 必然,百物之生各遂其自然也。老氏言‘致虛極,守靜篤’,言‘道法自然’,釋氏亦不出此,皆起於(yu) 自私,使其神離形體(ti) 而長存。其所謂性,所謂道,專(zhuan) 主所謂神者為(wei) 言。”(《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6頁)宇宙與(yu) 人生的真實存在狀況是:“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謂之道。”(《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1頁)“陰陽五行,道之實體(ti) 也;血氣心知,性之實體(ti) 也。”(《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1頁)老、莊、釋氏在形體(ti) 之外別求以神為(wei) 內(nei) 涵的真宰真性,實乃錯謬。“天地間百物生生,無非推本陰陽。《易》曰:‘精氣為(wei) 物。’曾子曰:‘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者,品物之本也。’因其神靈,故不徒曰氣而稱之曰精氣。老、莊、釋氏之謬,乃於(yu) 此岐而分之。內(nei) 其神而外形體(ti) ,徒以形體(ti) 為(wei) 傳(chuan) 舍,以舉(ju) 凡血氣之欲、君臣之義(yi) 、父子昆弟夫婦之親(qin) ,悉起於(yu) 有形體(ti) 以後,而神至虛靜,無欲無為(wei) 。在老、莊、釋氏徒見於(yu) 自然,故以神為(wei) 已足。”(《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7頁)“老、莊、釋氏自貴其神而外形體(ti) ,顯背聖人,毀訾仁義(yi) 。”(《孟子字義(yi) 疏證》,第26頁)

 

關(guan) 於(yu) 邵雍,他說:“邵子雲(yun) :‘道與(yu) 一,神之強名也。’又雲(yun) :‘神無方而性有質。’又雲(yun) :‘性者,道之形體(ti) ;心者,性之郛郭。’又雲(yun) :‘人之神即天地之神。’合其言觀之,得於(yu) 老莊最深。所謂道者,指天地之‘神無方’也;所謂性者,指人之‘性有質’也,故曰‘道之形體(ti) ’。邵子又雲(yun) :‘神統於(yu) 心,氣統於(yu) 腎,形統於(yu) 首;形氣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此顯指神宅於(yu) 心,故曰‘心者,性之郛郭’。邵子又雲(yun) :‘氣則養(yang) 性,性則乘氣;故氣存則性存,性動則氣動也。’此顯指神乘乎氣而資氣以養(yang) 。朱子於(yu) 其指神為(wei) 道、指神為(wei) 性者,若轉以言乎理。”(《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6-17頁)可見,邵子先天學重神的特點不但和孔孟思想不諧,和程朱理學亦不合,受老莊影響極深,後來朱熹把邵雍之“神”解釋為(wei) “理”,未必是邵雍哲學之本意。就此而言,邵雍先天學很難說是純正的儒學。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yu) 戴震“一本”之學的本質是氣學,得於(yu) 張載良多,所以對張載多有稱讚,但在張載表露出離氣重神傾(qing) 向的時候,他同樣加以批評:“張子雲(yun)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其所謂虛,六經、孔孟無是言也。張子又雲(yun) :‘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又雲(yun) :‘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又雲(yun) :‘神,天德;化,天道。’是其曰虛曰天,不離乎所謂神者。彼老、莊、釋氏之自貴其神,亦以為(wei) 妙應,為(wei) 衝(chong) 虛,為(wei) 足乎天德矣。”(《孟子字義(yi) 疏證》,第17頁)這其實是指出張載亦受到了佛老一定程度的影響。客觀地說,張載雖然強調“氣之性本虛而神”,把虛與(yu) 神看作氣之本性,但在一些地方的確因為(wei) 重神而給人神似乎離氣存在的印象,乃至程子亦認為(wei) 張載隻是標舉(ju) “清虛一大”而批評之。相比張載,戴震則恪守以陰陽五行之氣化流行為(wei) 內(nei) 涵的“一本”之學,這可以說是戴震哲學的本質特征。

 

九、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視域中的神

 

牟宗三哲學的根本是“道德的形上學”。他說:“中國沒有神學,照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就叫做道德的形上學。道德形上學的內(nei) 容就是天道性命通而為(wei) 一,這個(ge) 是宋明儒學的論題。”(22)而“道德的形上學”之主旨強調儒家內(nei) 聖之學是“成德之教”,“成德”的“真實意義(yi) 則在於(yu) 個(ge) 人有限之生命中取得一無限而圓滿之意義(yi) ”,“此則即道德即宗教,而為(wei) 人類建立一‘道德的宗教’也”(《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5頁)。此哲學視域中,牟先生認為(wei) 《易傳(chuan) 》之神有兩(liang) 類意義(yi) 。一是神妙之義(yi) ,此就陰陽氣化而論,並非指本體(ti) 而言,如“陰陽不測之謂神”“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一是神體(ti) 神用之義(yi) ,此即本體(ti) 而論,如“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

 

關(guan) 於(yu) 前者,牟先生說:“‘陰陽不測’就是陰陽變化不可測度,無窮的複雜,這個(ge) 地方說神就是神妙的意思。神妙不可測度,這是描述語。一種讚歎,或者是一種描述。‘知變化之道者’也是一樣意思,這個(ge) 變化就是陰陽變化。陰陽變化在中國後來說都是氣化之妙,氣化的巧妙,後來就簡單說‘妙’。所以,這個(ge) 神的意思就是妙,但這個(ge) 妙呀,它是個(ge) 描述語,從(cong) 陰陽變化的無窮複雜,無窮巧妙中表現出來,所以它是個(ge) 描述詞語。”“‘陰陽不測之謂神’是從(cong) 氣化的巧妙這個(ge) 地方看,氣化之妙就是屬於(yu) 造化之妙。這個(ge) ‘神’的意思就是從(cong) 造化之妙這個(ge) 地方看,這個(ge) 造化千變萬(wan) 化,沒有人能測度。”但是,“從(cong) 造化這個(ge) 地方看,現實世界的存在是氣化,氣化不是一個(ge) 超越的意義(yi) ,這是一個(ge) 描述的詞語。所以,從(cong) ‘陰陽不測之謂神’‘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wei) 乎’這兩(liang) 句話看不出這個(ge) 神有超越的意義(yi) ”,“這個(ge) 神的意義(yi) 呀,沒有超越的意義(yi) ,不是宇宙間那個(ge) 本體(ti) ”(《周易哲學演講錄》,第73頁)。

 

關(guan) 於(yu) 後者,牟先生說:“‘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這個(ge) ‘妙’是個(ge) 動詞,這個(ge) ‘神’的意義(yi) 跟上兩(liang) 句言神的意義(yi) 不同,這個(ge) 神是就著它在萬(wan) 物後麵而能妙萬(wan) 物。妙當動詞用。這樣一來,這個(ge) 神就顯出超越的意義(yi) ,這個(ge) 本體(ti) 的意義(yi) 就在這個(ge) 地方,這個(ge) 神有本體(ti) 的意義(yi) 。‘妙’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它在萬(wan) 物後麵運用,這個(ge) 妙表示運用的意思,妙運呀。妙是個(ge) 運用,它是個(ge) 主動,萬(wan) 物是個(ge) 被動。萬(wan) 物要後麵有個(ge) 神在運用才能夠變化,生生不息,有幹變萬(wan) 化,無窮的複雜。無窮的複雜就是神在後麵妙來運用它。所以,‘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這句話有本體(ti) 的意義(yi) 。中國人講神,是從(cong) ‘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這個(ge) 地方來了解,從(cong) ‘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了解這個(ge) 神”(《周易哲學演講錄》,第73-74頁)。

 

牟宗三先生對神的兩(liang) 種理解和他的體(ti) 用觀完全一致。其體(ti) 用觀大意如下:宇宙存在有體(ti) 有用,體(ti) 為(wei) 道,用為(wei) 陰陽之氣、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用作為(wei) 實然存在而存在,是因為(wei) 道體(ti) 的創生作用,道體(ti) 的創生作用即神用。“陰陽氣也,故有跡。而所以妙用之而使之成其為(wei) 生,成其為(wei) 成者,則是天道誠體(ti) 之神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295頁)“依孟子、《中庸》、《易傳(chuan) 》所言之性體(ti) 、道體(ti) 乃至誠體(ti) 、神體(ti) ,體(ti) 乃是道德創生的實體(ti) 。它創生萬(wan) 事即是實現而存在之,體(ti) 是直貫於(yu) 其所創生實現者。其所創生實現者皆由此體(ti) 之‘於(yu) 穆不已’之創生之、妙之之用而然。有這創生之、妙之之用之處即有此實然存在之呈現。在以前,即把這實然存在之呈現亦視為(wei) ‘用’,是本著體(ti) 之創生之、妙之之用而言也。創生之、妙之之用是體(ti) 自身之用。此用自身亦即是體(ti) ,體(ti) 亦即是這個(ge) 用,故用是神用妙用,亦即神體(ti) 、妙體(ti) 或誠體(ti) ,而亦即以此為(wei) 性體(ti) 、心體(ti) 或道體(ti) 也。至於(yu) 有此用即有實然存在之呈現,視此實然存在之呈現亦為(wei) 用,這是本著體(ti) 之神用妙用帶著事而言,故即視此事亦為(wei) 用矣。言此事即是體(ti) 之神用妙用之所成就也。就此所成就之事而言用,則此用與(yu) 其成就之之體(ti) 有關(guan) 係可言,此在以前即日體(ti) 用不二,即用見體(ti) 等等(單就體(ti) 自身而言其神用、妙用,此神用妙用自身即是體(ti) ,體(ti) 自身亦就是此神用妙用。在此,體(ti) 與(yu) 用無關(guan) 係科研,此兩(liang) 字隻是說體(ti) 自己,說的隻是一個(ge) 東(dong) 西)。所謂‘體(ti) 用不二’者,意即就體(ti) 言,‘全體(ti) 是用’(整個(ge) 的體(ti) 無所不在,而創生妙運一切事),就用言,‘全用是體(ti) ’(全部實事皆是體(ti) 之神用妙用之所呈現)。此即體(ti) 用圓融義(yi) 。由此圓融義(yi) ,即可言舉(ju) 體(ti) 成用,即用見體(ti) ”。(《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436-437頁)這段文字非常清晰地闡明了牟宗三之體(ti) 用觀。由此可知,“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之神是體(ti) 之神,“陰陽不測”之神是用之神,兩(liang) 者不可混淆。尤需注意者,道體(ti) 即神體(ti) ,神體(ti) 自身即是神用,神用即是神體(ti) ,此神體(ti) 神用是就“體(ti) ”自身而言,指神體(ti) 是通過神用而存在的,不能把此神體(ti) 神用直接等同於(yu) 體(ti) 用結構中的用,即陰陽氣化之神妙。

 

神體(ti) 既然就是創生的實體(ti) ,那麽(me) 神首先具有創生之義(yi) ,這就與(yu) 張載、王夫之所理解的神具有生化之義(yi) 貫通了起來。不僅(jin) 如此,牟宗三在分疏程顥相關(guan) 思想時又說:“故明道所謂‘易體(ti) ’即‘於(yu) 穆不已’之體(ti) 也,亦即誠體(ti) 、神體(ti) 。它是理,亦是神,乃是‘即活動即存有’者。故‘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ti) 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神用、理道、易體(ti) 是一,皆直指‘上天之載’而言也,皆是形而上之道體(ti) (天道實體(ti) 或天命實體(ti) )也。非是隻理道為(wei) 形而上,而神用與(yu) 易體(ti) 則是形而下者也。”(《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60頁)可見在牟先生的視域中,實體(ti) 是理亦是神,神即理、理即神,所謂“即活動即存有”。猶有進者,牟先生在分析二程遺書(shu)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備,元無欠少,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雖不動,感便通,感非自外也”一段時又說:“總持地說,寂感真幾就是理,即生化之理,其內(nei) 容就是所謂‘百理’,合寂感與(yu) 百理為(wei) 一而言之,統曰天理。此天理不是脫落了神的‘隻是理’,故它是理、是道、是誠、是心,亦是神。不然,何以能說寂感?何以能說生物不測,妙用無方?父子君臣乃至隨事而見之種種理,所謂百理、眾(zhong) 理或萬(wan) 理,俱渾完於(yu) 寂體(ti) 之中,而複隨感而顯現於(yu) 萬(wan) 事之中以成事之為(wei) 實事……此皆寂感真幾、誠體(ti) 之神之所顯發,故無一少欠也。”(《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第54頁)“是故‘於(yu) 穆不已’之易體(ti) 是理亦是神,是誠亦是心,總之,是即活動即存有者。神、誠、心是活動義(yi) ,同時亦即是理,是存有義(yi) 。理是此是誠、是神、是心之於(yu) 穆不已之易體(ti) 之自發、自律、自定方向、自作主宰處……理使其誠、神、心之活動義(yi) 成為(wei) 客觀的,成為(wei) ‘動而無動’者,此即是存有義(yi) 。是故誠神心之客觀義(yi) 即是理。理之主觀義(yi) 即是誠神心——誠神心使理成為(wei) 主觀的,成為(wei) 具體(ti) 而真實的,此即理之活動義(yi) ,因此曰動理,而動亦是‘動而無動’者。是故此實體(ti) 是即活動即存有,即主觀即客觀。”(《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63-64頁)總之,在牟先生的視域中,實體(ti) 不但是理、是神,還是誠、是心,而其視域中的天道實體(ti) 則融客觀與(yu) 主觀為(wei) 一。其神即理、理即神的觀念,可以上溯至王夫之的神理思想,而天道實體(ti) 融貫客觀與(yu) 主觀,故不但是理是神,還是誠是心,則是其“道德的形上學”建構之於(yu) 易學哲學發展的一個(ge) 很有價(jia) 值的貢獻。

 

以上我們(men) 以九家為(wei) 代表述論了易學哲學視域中“神”之諸義(yi) 。大體(ti) 而言,上述解釋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一類突出神的本體(ti) 義(yi) ,一類突出神之大用義(yi) 。在神為(wei) 本體(ti) 的視域中,神或為(wei) 不可測之存在,或為(wei) 道之無,或為(wei) 先天本體(ti) ,或為(wei) 氣之虛神之性,或為(wei) 神理;在神為(wei) 大用的視域中,神或為(wei) 本體(ti) 之妙用,或為(wei) 陰陽氣化之神。追本溯源,《易傳(chuan) 》是易學哲學視域中各種神論的原點,其“神”既具有本體(ti) 之義(yi) ,又具有神用之義(yi) ,並通過“陰陽不測之謂神”這一經典命題指謂本體(ti) 之神妙特征,奠定了儒學本體(ti) 論的傳(chuan) 統。此後諸家各據其哲學體(ti) 係對《易傳(chuan) 》的神道思想進行了種種闡發,極大地豐(feng) 富了易學哲學之神論。現代學者唯思及此,見及此,體(ti) 及此,方可思入天人之奧,得覽儒學傳(chuan) 統之魂。

 

行文至此,我們(men) 不禁感慨:兩(liang) 千年前,中華文明的先哲們(men) 已思入神化之域、思入天道生化之源,並努力以理性之概念與(yu) 命題加以描述,從(cong) 而呈現為(wei) 既具備解釋功能又具有鼓舞功能、既具備深刻品格又具有長久生命力的思想體(ti) 係,進而成為(wei) 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在曆史中發揮著切實的作用。而生活在現代社會(hui) 、享受著傳(chuan) 統文化和現代文明雙重滋養(yang) 的我們(men) 能否重新“精義(yi) 入神”以煥發天人之學的“大用”?煥發此“大用”是不是要進行天人之學的再詮釋?再詮釋是否也要依據特定的概念和命題?是不是也要從(cong) 易學中的重要概念那裏獲得啟發?吾輩勉旃!

 

注釋:
 
①如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一卷,北京:昆侖出版社,2005年,第110頁;彭戰果《從〈易傳〉“神”對“陰陽”的超越看其德性領域開啟的必然性》,載《周易研究》2008年第1期,第10頁;翟奎鳳《先秦“神”觀念的革命——論〈易傳〉之“神”》,載《周易研究》2014年第6期,第55頁。
 
②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一卷,第110頁。
 
③彭戰果《從〈易傳〉‘神’對‘陰陽’的超越看其德性領域開啟的必然性》,載《周易研究》2008年第1期,第10頁。
 
④翟奎鳳《先秦“神”觀念的革命——論〈易傳〉之“神”》,載《周易研究》2014年第6期,第55頁。
 
⑤翟奎鳳《先秦“神”觀念的革命——論〈易傳〉之“神”》,載《周易研究》2014年第6期,第51頁。
 
⑥[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1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⑦王弼在《老子指略》中說:“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無形,由乎無名。無形無名者,萬物之宗也。”(《王弼集校釋》,第195頁)
 
⑧[唐]孔穎達《周易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68-26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⑨孔穎達《周易正義》另有兩處“神理”。他在疏《係辭上》第六章時說:“‘聖人有以’至‘如蘭’,此第六章也。上章既明易道變化,神理不測,聖人法之,所以配於天地,道義從易而生;此章又明聖人擬議易象,以讚成變化。”疏《係辭上》“是興神物以前民用”曰:“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者,謂易道興起神理事物,豫為法象,以示於人,以前民之所用。”
 
⑩[宋]邵雍著,衛紹生校注《皇極經世書》,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52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1)[宋]邵雍著,郭彧、於天寶點校《邵雍全集·皇極經世(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212頁。
 
(12)[清]王夫之撰,船山全書編輯委員會編《船山全書》第一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53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6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4)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7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15)[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9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6)[宋]朱熹撰,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27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17)[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五)》,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89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18)[明]羅欽順著,閻濤點校《困知記》,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9)[清]王夫之撰,船山全書編輯委員會編《船山全書》第十二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7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20)[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66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1)[清]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2)牟宗三《周易哲學演講錄》,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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