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麓文脈傳(chuan) 千年
作者:羅慕赫
來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初九日辛未
耶穌2020年9月25日
弦歌不輟始於(yu) 宋
一座城市,如果沒有山水的點染,總覺得缺了幾分靈氣。星城長沙,湘江西岸,一座不高的山,融秀麗(li) 的自然風光與(yu) 深厚的人文底蘊於(yu) 一身,古人認為(wei) 它是南嶽衡山七十二峰之一,乃南嶽衡山之足,故有嶽麓之名。
嶽麓山中清風峽,一座“愛晚亭”是長沙人賞秋的勝地,亭名源於(yu) 唐人杜牧的千古名句“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yu) 二月花”。不少遊客以為(wei) 愛晚亭在杜牧那時就有了,其實它始建於(yu)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建起這座亭子的是嶽麓書(shu) 院史上任期最長的一位山長羅典。站在愛晚亭中,眼前那片浮現在蒼翠間的建築,正是嶽麓書(shu) 院,而它的故事要從(cong) 宋代講起。
宋代是中國教育史上的一道分水嶺,出現於(yu) 唐時的書(shu) 院,在宋代大放異彩,尤其一批學問精深的理學家執掌各大書(shu) 院,教授生徒,弘揚理學,蔚為(wei) 大觀。
說起宋代的書(shu) 院,有“北宋四大書(shu) 院”“南宋四大書(shu) 院”等說法,在這兩(liang) 個(ge) 名單中均有嶽麓書(shu) 院之名,但兩(liang) 份名單承載的意涵又不盡相同。
北宋開寶六年(973年),此時湖湘大地並入北宋版圖不久,朝廷派朱洞出任潭州太守(潭州治長沙),應地方士民的請求,設立嶽麓書(shu) 院。起初書(shu) 院規模不大,功能也較為(wei) 單一,到北宋鹹平年間(998年—1003年)李允則為(wei) 潭州太守時,在他的積極推動下,書(shu) 院擴建了學舍,配置了學田,獲得了朝廷賜書(shu) ,並在書(shu) 院內(nei) “塑先師十哲之像,畫七十二賢”,春秋祭祀,由此嶽麓書(shu) 院之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四個(ge) 組成部分的規模已經形成,延續到後世。
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嶽麓書(shu) 院迎來了屬於(yu) 自己的高光時刻,書(shu) 院史上第一位山長周式,獲得宋真宗的召見。這位宋真宗,便是“書(shu) 中自有黃金屋”的作者,由此可見他是位頗為(wei) 重視教育的帝王,也不難推測他召見周式的目的。周式辦學有方,為(wei) 國育才,宋真宗本想留他在京城中,擔任國子監主簿,但他執意要回嶽麓書(shu) 院主持教務,宋真宗在他行前,禦書(shu) “嶽麓書(shu) 院”匾額賜給周式,今天我們(men) 在書(shu) 院大門看見的匾額即出自宋真宗的手筆,至於(yu) 匾額下方那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的對聯,我們(men) 在下文再述。
北宋時代的嶽麓書(shu) 院,是一座以科舉(ju) 考試為(wei) 辦學導向的學校,隨著理學的傳(chuan) 播,嶽麓書(shu) 院開始轉型,在此過程中,人稱“南軒先生”的張栻貢獻尤大。
張栻是湖湘學派的奠基者之一胡宏的弟子。兩(liang) 宋之交,嶽麓書(shu) 院毀於(yu) 戰火,胡宏有意興(xing) 複,遺憾的是,他未能實現這一宏願。南宋乾道元年(1165年),劉珙知潭州,任內(nei) 他不僅(jin) 興(xing) 複嶽麓書(shu) 院,並且延請張栻主持教務。張栻有山長之實,而無山長之名,因為(wei) 嶽麓書(shu) 院山長是自己的老師“所不得為(wei) 者”,出於(yu) 對老師的敬意,不受山長之銜。
在《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這篇文章中,張栻提到自己曾與(yu) 友人造訪新修好的嶽麓書(shu) 院,他“愛其山川之勝,堂序之嚴(yan) ,徘徊不忍去”,他忍不住向友人發表自己對於(yu) 這所書(shu) 院的看法,他認為(wei) 劉珙興(xing) 複書(shu) 院,“豈將使子群居族譚,但為(wei) 決(jue) 科利祿計乎?抑豈使子習(xi) 為(wei) 言語文詞之工而已乎?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也。”傳(chuan) 何道?聖賢之道也。聖賢之道,要在一個(ge) 仁字,仁不是高不可及的,而體(ti) 現在我們(men) 身邊的小事中,倘若能將在“事親(qin) 從(cong) 兄、應物處事”中感受到的仁予以充實,“則仁之大體(ti) 豈不可得乎?”
在這篇反映張栻教育理念的文章中,他用了多處反問,顯示出改革書(shu) 院教育的急迫。張栻前後主持嶽麓書(shu) 院教務七年,在此期間嶽麓書(shu) 院“由一所傳(chuan) 習(xi) 科舉(ju) 之學的學校轉變為(wei) 一所傳(chuan) 習(xi) 理學的學校”“由一所僅(jin) 僅(jin) 具有教學功能的學校轉變為(wei) 一所具有教學和學術研究雙重功能的學校”“由一所官學替代者的學校轉變為(wei) 一個(ge) 真正獨立於(yu) 官學之外的聞名全國的學術基地”。
立德求學的指引
在張栻執掌嶽麓書(shu) 院時,還發生了一件令後人津津樂(le) 道的事。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特意從(cong) 福建來到長沙,來到嶽麓書(shu) 院,與(yu) 張栻會(hui) 麵,兩(liang) 人論學達兩(liang) 個(ge) 多月之久。
在會(hui) 麵前,張栻與(yu) 朱熹已通過書(shu) 信交換了對一些問題的看法,但均感紙麵上的交流不夠酣暢,還是見一麵為(wei) 好。如果要論兩(liang) 人的師承,都可以遠溯到程顥程頤兄弟,但經過幾代人的傳(chuan) 承,彼此在一些問題上意見不一乃至有衝(chong) 突,亦在情理之中,據說“二先生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而不能合”,可以想見高手過招的激烈。
這場會(hui) 講,是中國書(shu) 院史上較早的一場會(hui) 講,持不同學術觀點的學者聚會(hui) 一堂,將自己的觀點亮出來,彼此詰問,正是在不斷的切磋下,學問才能向精深處走去。也正是因為(wei) 這場會(hui) 講,讓元代理學家吳澄發出這樣的感歎:“自此之後,嶽麓之為(wei) 書(shu) 院,非前之嶽麓矣,地以人而重也。”
朱熹與(yu) 嶽麓書(shu) 院的緣分實在不淺,將近三十多年後,南宋紹熙五年(1194年),朱熹任湖南安撫使再至長沙,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平亂(luan) ,但在公務之餘(yu) ,他對嶽麓書(shu) 院的教務十分留意。朱熹將此前為(wei) 九江白鹿洞書(shu) 院製定的學規引入嶽麓書(shu) 院,後世改稱《朱子書(shu) 院教條》。
學規首先標舉(ju) 出《孟子》中的五倫(lun) 之教是學習(xi) 的內(nei) 容,再以《中庸》中的“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為(wei) “為(wei) 學之序”。問學之外,日常生活要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為(wei) 此學規開列出“修身之要”——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處事之要”——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接物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學習(xi) 不隻是在書(shu) 院中,而應延伸到生活中。走出書(shu) 院的大門,進入更廣闊的生活世界,在書(shu) 院中習(xi) 得的涵養(yang) 功夫要真實運用於(yu) 實際,這是更大的考驗,是更深的修煉。
朱熹立下的學規,是嶽麓書(shu) 院史上第一個(ge) 完整的學規,影響深遠。到了清代,嶽麓書(shu) 院學規越來越多,今天我們(men) 參觀嶽麓書(shu) 院時,在講堂處可看到一方石刻,上刻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山長王文清製定的《嶽麓書(shu) 院學規》十八條,條文通俗易懂,但要做到卻不容易。
前十條以“立德”為(wei) 主,要求學生們(men) “時常省問父母”“朔望恭謁聖賢”“舉(ju) 止整齊嚴(yan) 肅”,倡導節儉(jian) ,“服食宜從(cong) 儉(jian) 素”,交友謹慎,“損友必須拒絕”,珍惜時間,“不可閑談廢時”。後八條以“求學”為(wei) 主,要求學生們(men) “日講經書(shu) 三起”“日看綱目數頁”,不僅(jin) 要讀古人的經典,也要“通曉時務物理”,如果讀書(shu) 至深夜,要求“夜讀仍戒晏起”。
學規給學生們(men) 立德求學以指引,但對學規的實踐仍視乎個(ge) 人。好的書(shu) 院,在於(yu) 營造出一種良好的氛圍,使學生們(men) 在此氛圍中自然向慕聖賢,持敬守道,精進學問,磨礪品性。
楚材斯盛開新篇
在王文清製定《嶽麓書(shu) 院學規》近七十年後,即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的對聯問世了。今天站在嶽麓書(shu) 院大門前,遊人總要駐足觀看這副對聯,這副對聯是時任山長袁名曜和學生張中階合撰的。嶽麓書(shu) 院的師生,自然是飽讀儒家經典的,這副對聯上聯源出《左傳(chuan) 》之“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可見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楚地便以人才之盛而著稱;下聯源出《論語》之“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這是孔夫子稱讚周武王麾下人才濟濟之語。
有人或以為(wei) 此乃大言不慚,實則嶽麓書(shu) 院的辦學成果,當得起這副對聯。僅(jin) 以清代為(wei) 例,由明入清的思想家、以《讀通鑒論》而聞名天下的王夫之,晚清最早“開眼看世界”的一位知識分子、著有《海國圖誌》的魏源,晚清政局中的重要人物、倡導洋務運動的曾國藩,他們(men) 都曾在嶽麓書(shu) 院就學。這個(ge) 名單還可以列得更長,尤其在近代中國的風雲(yun) 變幻中,湖南人的身影隨處可見,其中不少人或就讀於(yu) 嶽麓書(shu) 院,或與(yu) 嶽麓書(shu) 院有密切的聯係。
在晚清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嶽麓書(shu) 院再度麵臨(lin) 著轉型。清末新政實施學製改革,書(shu) 院向近代學校過渡,1903年嶽麓書(shu) 院亦變為(wei) 湖南高等學堂。湖南高等學堂又經曆了複雜的沿革,直至今日的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是幸運的,在這一轉型過程中,一些知名書(shu) 院喪(sang) 失了教學功能,甚至院址也沒有保留下來,嶽麓書(shu) 院內(nei) 的教學活動卻存續至今,千年文脈未曾中絕。
漫步嶽麓書(shu) 院,一塊“實事求是”的匾額,讓人既感親(qin) 切又覺得意外。
實事求是出自古代經典,《漢書(shu) 》說漢景帝之子河間獻王劉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嗜書(shu) 如命的河間獻王,遇到好書(shu) ,將原本留下,再抄寫(xie) 一份還給原主,唐人顏師古注“實事求是”為(wei) “務得事實,每求真是也”,基本是從(cong) 河間獻王求書(shu) 的角度來闡釋。
1917年,湖南公立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遷入嶽麓書(shu) 院辦學,校長賓步程題寫(xie) 了這塊“實事求是”匾,懸掛於(yu) 講堂。
二十四年後,1941年,毛澤東(dong) 在延安發表《改造我們(men) 的學習(xi) 》,他以馬克思主義(yi) 的觀點,對“實事求是”作了一番新的闡釋:“‘實事’就是客觀存在著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nei) 部聯係,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men) 去研究。”他還說實事求是的態度,“就是黨(dang) 性的表現,就是理論和實際統一的馬克思列寧主義(yi) 的作風。這是一個(ge) 共產(chan) 黨(dang) 員起碼應該具備的態度”。
有意思的是,毛澤東(dong) 與(yu) 嶽麓書(shu) 院也有一段過往。1916年至1919年間,毛澤東(dong) 曾數次寓居嶽麓書(shu) 院半學齋,他與(yu) 蔡和森等人發起組織了以“革新學術,砥礪品行,改善人心風俗”為(wei) 宗旨的新民學會(hui) ,學會(hui) 舊址即在嶽麓山腳,而當年他與(yu) 好友縱論天下的地方就在書(shu) 院後的愛晚亭。
千年嶽麓,文脈賡續,同學少年,風華正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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