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梁欽元:你真的讀懂孔子了嗎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10-09 23:41:42
標簽:梁欽元

梁欽元:你真的讀懂孔子了嗎

受訪者:梁欽元

采訪者:《人民周刊》

來源:《人民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十七日己卯

          耶穌2020年10月3日

 

 

 

梁欽元先生青年時代向祖父請教

 

今天,熱炒儒學、《論語》——到底孔子的真精神在哪裏?真正的孔子又是怎麽(me) 樣的呢?

 

梁欽元老師是最後的大儒梁漱溟先生的長孫,近年來,他應高校及社會(hui) 各界各領域邀請,講解祖父《梁漱溟先生心目中孔子的人生態度》,關(guan) 於(yu) 祖父如何看待孔子,《人民周刊》的記者對他進行過專(zhuan) 訪,我們(men) 再次進行整理轉載,謹以此,紀念孔子誕辰2571周年。

 

開宗明義(yi)

 

梁欽元先生:

 

重新發現孔子真精神,需要去除其哲學化、禮教化、聖人化傾(qing) 向。我祖父(梁漱溟先生)提倡——掃除一切空觀念、偽(wei) 概念,敢於(yu) 麵對孔子的人生態度這一真麵目。

 

“孔子畢生所研究的,的確不是旁的而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得已而為(wei) 之名,或可叫做‘自己學’”——1934年,在孔子誕辰紀念典禮上,梁漱溟先生以《孔子學說之重光》(注:本篇已鏈接)為(wei) 題演講,他說:孔子學說的真價(jia) 值,最後必有一天,一定為(wei) 人類所發現,為(wei) 人類所公認,必重光於(yu) 世界!

 

何為(wei) 孔子之真

——被禮法歪曲的孔子真精神

 

《人民周刊》記者:最後的儒家之稱的梁漱溟先生有什麽(me) 不同的見解呢?

 

梁欽元先生:

 

人們(men) 一講到孔子,很多人所說的儒學,多是從(cong) 文字符號上去說文解字了——比如孔子說的這句話怎麽(me) 講那個(ge) 詞是什麽(me) 含義(yi) ,又或者是去歸結到一條條呆板的道理和禮教上了——比如孔子的教義(yi) 和仁道,這麽(me) 講起來,常常落入了形而上的玄虛概念的闡釋裏,或是岐義(yi) 紛繁的莫衷一是的解讀中。梁漱溟先生心目中的儒家思想並不是這樣子。梁漱溟先生說孔儒的生活態度,並不是形而上的哲學,更不是禮法的說教;而是研究對自己的學問,是自我管理,自律的在生活中的學問。

 

梁漱溟先生指出:

 

孔子的學問就是他的生活。就是——“自己學”——他一生用力之所在,不在旁處,隻在他生活上。

 

梁欽元先生回憶:

 

對自己有辦法——梁漱溟先生完成《儒佛異同論》第一部分的時間是1966年9月6日,而就在這十幾天前的8月24日,梁漱溟先生剛剛經曆了文革被抄家的巨大生活變動。他在《儒佛異同論》題記中記載:“受寒多次腹瀉,被勒令掃公共廁所,初時不懌,旋即依然不介意。”這頗有顏回的“簞食瓢飲,不改其樂(le) ”之境地,卻也印合了孔子“對自己有辦法”之真精神和孔子之樂(le) 的人生態度。

 

《人民周刊》記者:孔子儒學的真義(yi) 在哪裏呢?

 

梁欽元先生:

 

即在於(yu) 它以天地之“生”為(wei) 根據講述了一個(ge) 生活的道理,是祖父站在對人類心理的認識中對人生與(yu) 人心的認識。

 

梁漱溟先生認為(wei) 他心目中代表儒家道理的是“生”……孔學就是要順著自然道理,頂活潑頂流暢的去生發……孔子畢生致力就在讓自己的生活順適通達,讓生命嘹亮清楚。——這早在梁漱溟先生1920年講解他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時已然表述得非常明確了。

 

為(wei) 什麽(me) 叫儒門孔學?

——要回到生活,不是說教

 

《人民周刊》記者:

 

談到梁漱溟眼中的儒門孔學,其精神的精髓是什麽(me) ?

 

梁欽元先生:

 

祖父對儒家的學說界定為(wei) 先秦時期直到孔子孟子時代,所以他自己對孔子有一個(ge) “儒門孔學”的稱謂。而對於(yu) 後來時代旁家所論儒家,他不認為(wei) 值得深究,就算要作一了解,其溯源的源頭也要追溯到孔孟這裏來的。

 

1934年,梁漱溟先生在祭孔典禮上演說《孔子學說之重光》中亮明了自己觀點。他認為(wei) 孔子之後的讀書(shu) 人,對孔子學說思想的解讀可謂千奇百怪,千人千麵,以至於(yu) 孔子學說思想的真實麵孔模糊不清。他明確地講:

 

孔子從(cong) 不和自己的內(nei) 心“打架”。所謂自己對自己有辦法,其實尚是我們(men) 解釋孔子的話,在孔子自己無所謂有辦法無辦法,隻是他的生命很圓滿,他自己的生活很順適而已!此即孔子學說真價(jia) 值所在。

 

《人民周刊》記者:問題是這樣一種生活是何種性質的生活?

 

梁欽元先生:

 

——心安。祖父梁漱溟先生眼中的“仁”,是心安、柔軟之意。孔子用這種態度生活,現在要重新思考儒學,就應該真正看到孔子的真精神:自己麵對問題自己解決(jue) 。

 

《人民周刊》記者:

 

孔子是提倡禮的,可是您卻說“禮法”歪曲了真精神,孔子之禮教難道不存在嗎?

 

梁欽元先生:

 

儒家有很多後來禮教附加的東(dong) 西,扭曲了孔子的根本精神,實際上和孔子的基本態度恰恰相反。梁漱溟先生自己的說法:“禮教對於(yu) 很多事情所做的規定根本上就違反了孔子的精神。”

 

祖父說,禮是一種禮俗,是基於(yu) 倫(lun) 理的,不能理解成了“禮法”,不能強人所難,更不能“強人從(cong) 我”。

 

而這一基於(yu) “心安之仁”、“倫(lun) 理之禮”之儒學,體(ti) 現在梁家一代代的寬放的家庭教育方式上。曾祖父梁濟先生對祖父的教育方式,可見一斑:梁漱溟先生幼年時候和父親(qin) (梁濟)因一事爭(zheng) 論,後來曾祖臥床休息了,祖父依然跑到床前和他爭(zheng) 論,在那樣清末民初的時代,很難想像,父子會(hui) 有這樣一幕。而這,正符合梁漱溟先生心目中孔子推崇的不勉強之道:“發乎情,止乎禮。”

 

中庸,到底要怎麽(me) 解讀?

——被誤導的孔子真態度

 

《人民周刊》記者:

 

一般學者對中庸的解讀多是“用乎中,不偏倚”。聽說梁漱溟先生曾為(wei) 詩聖泰戈爾講解孔子,當時他(梁漱溟先生)很不同意這種說法。您能講下梁漱溟先生是怎麽(me) 解讀“中庸”嗎?

 

梁欽元先生:

 

泰戈爾說:“我很願意聽梁先生(梁漱溟先生)談談儒家道理”。

 

1924年4月12日,泰戈爾一行應徐誌摩之邀乘坐“熱田丸”號輪船抵達東(dong) 方大都會(hui) 上海。

 

祖父(梁漱溟先生)與(yu) 泰戈爾的一段對話,揭示了他眼中儒門孔學對於(yu) 中庸的解讀。(請閱讀:中庸不是含混敷衍——梁漱溟先生為(wei) 泰戈爾講解儒門孔學)

 

梁漱溟先生說:

 

孔子不一定要四平八穩,得乎其中,你看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誌氣很大,很豪放,不顧外麵;狷者狷介,有所不為(wei) ,對裏麵很認真;好象各趨一偏,一個(ge) 左傾(qing) ,一個(ge) 右傾(qing) ,兩(liang) 者相反,都不妥當。然而孔子卻認為(wei) 可以要得,因為(wei) 中庸不可能做到的時候,則還是這個(ge) 好。其所以可取處,即在各自其生命真處發出來,沒有什麽(me) 敷衍牽就。

 

儒門孔學的真態度是什麽(me) ?

 

《人民周刊》記者:用一個(ge) 字來闡述孔子的真態度,是否是“仁”字呢?

 

然而,梁欽元先生卻說:

 

是“剛”字。

 

“陽剛乾動”——梁漱溟先生說,剛之一義(yi) 可以統括孔子全部哲學,此動作要發於(yu) 直接的情感,而非出自欲望的計慮。就如“狂狷雖偏,真的就好”,真實的才是道德,而道德就是人生的藝術,因為(wei) “陽剛乾動”才能既“向前動作”,又超脫了“為(wei) 我”的“物質的歆慕”,而且“不會(hui) 沮喪(sang) ,不生厭苦”。

 

做孔家生活之路徑

——態度鄭重,方式柔和

 

《人民周刊》記者:

 

梁漱溟先生和一般儒學研究者很不同。我還知道艾愷曾經就說梁漱溟先生是儒者,是在生活中真正做孔家生活的人,而他們(men) 是儒學工作者。那麽(me) 梁家的家教又是怎麽(me) 樣的?您和祖父在一起生活了31年,談談平常生活中,梁漱溟先生對您都有哪些熏陶呢?

 

梁欽元先生:

 

沒講過什麽(me) 。即使是對我父親(qin) 和叔父(梁培寬先生和梁培恕先生),據父親(qin) 講他也不大講什麽(me) 做人的道理。但是我們(men) 梁家的家風有三個(ge) 字是給我們(men) 影響最大的。

 

據父親(qin) (梁培寬先生)回憶,祖父真正叫他過去耳提麵命,就隻一次,隻講了三個(ge) 字——“不要貪”。

 

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我陪他老人家居住,我的房間就在他房間對麵。夜裏我看書(shu) 看到很晚,房間的光透出去,祖父看到了。第二天他就對我講:讀書(shu) 讀到很晚了貪多也不好。

 

梁家的家教傳(chuan) 承一向寬放、自由。祖父九歲時攢了一小串銅錢,有一天不見了,哭鬧起來。第二天,曾祖父親(qin) 梁濟在院中的桃樹樹枝上發現了那串銅錢。他寫(xie) 一張字條交到梁漱溟手中:“一小兒(er) 在桃樹下玩耍,偶將一小串錢掛於(yu) 樹枝而忘之,到處向人尋問,吵鬧不休。次日,其父親(qin) 打掃庭院,見錢懸樹上,乃指示之。小兒(er) 始自知其糊塗。”祖父看過字條即來到那棵桃樹前,果然見到那串銅錢,一探即得;心中確實頓生悔意。

 

這種教育方式確實很委婉,很鄭重。這理念就是,對人充分的尊重、信任和理解,所以他強調:“我是沒有敵人的。”

 

《人民周刊》記者:

 

梁漱溟先生聽任孩子們(men) 自由選擇,梁家是寬放的家風傳(chuan) 承。得益於(yu) 這一寬放教育的長孫梁欽元,在任職冶金部鋼鐵研究總院高級工程師多年後,聽從(cong) 自己內(nei) 心,放棄科研之路,成為(wei) 了一名心理谘詢師。巧合的是,這一選擇暗合了梁漱溟對儒門孔學研究工作的要求。

 

請問梁先生,這真的是巧合嗎?

 

梁欽元先生:

 

祖父在《孔子學說之重光》中提及:“對於(yu) 孔子學說的重新認識,依我所見,大概需要兩(liang) 麵工夫。一麵是心理學的工夫…..還有一麵,是對於(yu) 中國的古籍,要有方法的作一番整理工夫。”而我放棄了原先的科研工作,轉型到心理谘詢師,這也是天意,我當時也並沒有想到要來對儒門孔學進行研究,隻是聽從(cong) 內(nei) 心。

 

今天怎麽(me) 對待孔子以及儒門孔學?

——如何跟現代接軌

 

《人民周刊》記者:您如何評價(jia) 今天的孔門儒學(應是:儒門孔學)推廣活動?怎麽(me) 跟現代接軌?

 

梁欽元先生:

 

怎麽(me) 跟現代接軌?態度上,應該基於(yu) 人文關(guan) 懷,對人的尊重,對人性的尊重。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的孔子學堂我一直有關(guan) 注,且參與(yu) 其中,這種落地生根的精神家園值得推廣。

 

鄭重的生活態度”是非常必要的,也是儒門孔學提倡的,《論語》裏說,“吾日三省吾身”、“巧言令色,鮮矣仁”等等,這些都非常鄭重。孔子對弟子的教導,都是要求鄭重地生活而不失其自覺性。祖父非常強調自覺性。他說儒家的態度就是:一個(ge) 人在是非之間不能隨便,沒有原則,在是與(yu) 非之間不可以妥協退讓。

 

比如一些熱點事件的發生,就是缺乏“鄭重”。2015電梯殺人事件也是如此——(注:湖北荊洲一百貨商場,當時的手扶滾動電梯前踏板出現故障,已經鬆動了,可是商場在事故出現前五分鍾明明知道這個(ge) 問題存在,並沒有及時停止運行。一名30歲的女子被攪入手扶電梯,並在瞬間將自己的兒(er) 子舉(ju) 出。據事發當時女子的丈夫講“並沒有任何警告和標示提示電梯壞了”,在妻兒(er) 已經上到6樓電梯並離到達7樓隻有三、四個(ge) 台階時,7樓電梯口的兩(liang) 名工作人員好像在提醒說“電梯壞了,正在維修”的話。但已經太晚了。)發現問題,就必須解決(jue) 問題。你就直接停止電梯運行並且標示警告牌就得了,或者加強電梯看守防範,必須阻止行人。“電梯壞了,不能使用”。你鄭重嗎?6樓到7樓這一段電梯壞掉了,卻沒有見到商場的鄭重,有沒有發自內(nei) 心的仔細的交代?鄭重的內(nei) 涵是悲憫心和主動性。

 

真正做到鄭重的標準是——你心安嗎?如果心安,就是鄭重。

 

“鄭重”的意思就是教人自覺地盡力量去生活,反對依賴於(yu) 外物,受外邊趣味、刺激之引誘度過生活,強調生活的自覺自主性。

 

 

 

梁漱溟先生的長孫,資深心理谘詢師。他在祖父梁漱溟先生的教誨、關(guan) 愛下度過了31個(ge) 年頭,梁漱溟先生的耳提麵命、言傳(chuan) 身教,對他的啟發和影響至深、至遠。他主動把祖父梁漱溟先生的儒門孔學與(yu) 心理學思想結合,在經典心理學、現代心理學理論與(yu) 技巧的基礎上,實現了西方心理學理論與(yu) 中國本土文化的有機結合。他倡導並身體(ti) 力行——“始終麵向問題和問題的解決(jue)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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