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區平】論儒家修身工夫的三種進路 ——從《中庸》戒、懼、慎獨三義說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28 01:23:54
標簽:修身工夫、儒家、經學

論儒家修身工夫的三種進路

——從(cong) 《中庸》戒、懼、慎獨三義(yi) 說起

作者:賴區平

來源: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十一日癸酉

          耶穌2020年9月27日

 

作者簡介:賴區平,廣東(dong) 河源人,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全職博士後。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學及宋明儒學。


摘要:關(guan) 於(yu) 《中庸》中的戒、懼、慎獨,鄭康成、朱子、王陽明三人的解釋互有關(guan) 聯而又各有側(ce) 重。基於(yu) 此三人的解釋,以事(身)、意念、心(本體(ti) )為(wei) 線索,可概括出儒家修身工夫的三種進路,它們(men) 亦可視為(wei) 儒家修身學的三個(ge) 演變階段:其一,以事(身)為(wei) 焦點而統攝意念、心來做修身工夫,此為(wei) 經學進路;其二,以意念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本體(ti) (心),此為(wei) 理學進路;其三,以本體(ti) (心)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意念,此為(wei) 心學進路。從(cong) 思想史視野厘清這三種修身進路的特征,及各自的利弊和合理性,可為(wei) 修身學及其實踐的當下開展提供參照。

 

關(guan) 鍵詞:儒家;修身工夫;經學;理學;心學

 

 

《中庸》有言:“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大學》等文獻也言及“慎其獨”。對於(yu) 戒慎、恐懼、慎獨之說,古今解者甚多,約其類則有三。

 

漢儒鄭康成以此指在閑居獨處的狀況下,君子仍保持警戒謹慎以自修。“不睹”“不聞”指未見有人、未聞有聲,沒發現別人,即無人看或聽見自己的言行;“獨”指閑居之事,“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見阮元校刻,第3527頁)。二者指人在沒有繁雜事務的情況下,身心姿態較為(wei) 放鬆,動作聲音笑貌可更從(cong) 容。孔穎達疏順此進一步補充說,君子閑居獨處之時已如此警惕,更不用說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同上)

 

朱子則認為(wei) ,“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指即使在靜養(yang) 時自己對周邊環境(無論是否有人)無所見聞知曉、不起思慮意念,而仍能保持警覺,情雖未發而心猶在焉,以此涵養(yang) 身心;“慎獨”則指在應事接物時,對於(yu) 哪怕唯獨自己知道的意念,也保持高度警惕,時刻省察其是非善惡,加以對治。據此,《中庸》這段話說的是兩(liang) 種生活處境,劃分標準則在於(yu) 意念之發動與(yu) 否(情之發與(yu) 未發),而不在於(yu) 他人是否在場,或自家言行是否從(cong) 容。其中的關(guan) 鍵是“獨”,朱子將其解為(wei) “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朱熹,第20頁),這個(ge) 別人不知而唯獨自己知道的地方,正是每個(ge) 人心中的意念。簡言之,獨,是己所獨知之意念。

 

王陽明進一步作出獨特的解釋。在朱子、陽明的解釋中,獨都包含獨知的意思,但在陽明,獨不是所獨知(的意念),而就是獨知這個(ge) 能力本身,即其念茲(zi) 在茲(zi) 的良知。同樣,“所不睹”“所不聞”者不是別的,而正是無聲無臭的良知。這樣一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與(yu) “慎獨”所指相同:對人人獨有的、無聲無臭的“良知”保持警覺謹慎,讓其自身無所遮蔽地呈現自己,而這正是致良知的意思,即擴充推極人人本有的良知。(見陳榮捷,第84、133、194、225頁)王陽明重新回到了漢唐儒“一種處境”的解釋脈絡中。隻是在漢唐儒那裏,除了文本說到的閑居處境,更有出行處境。而在陽明這裏,除卻慎獨(致良知),別無其他處境和工夫。而其焦點,顯然不在於(yu) 他人是否在場、自家言行是否從(cong) 容(這一點與(yu) 朱子保持一致),也不在於(yu) 意念之發動與(yu) 否(因而有別於(yu) 朱子)。陽明隻認準這個(ge) 良知本心,這就是標準本身。

 

以上解釋呈現出一個(ge) 不斷內(nei) 化的演變曆程。具體(ti) 而言,“不睹”“不聞”的解釋演進是:(1)指閑居時無他人在場,自家言行不被看到或聽到(鄭康成、孔穎達);(2)指安靜時,自己保持警覺靜養(yang) ,周邊人或事物的狀況暫未被自己注意到(朱子);(3)指自己的良知本體(ti) (陽明)。相應地,“獨”的三種解釋是:獨居之事(鄭康成、孔穎達)、獨知之意(朱子)、獨知之體(ti) (陽明)。“戒懼”與(yu) “慎”之所指也改變了。戒懼所聚焦對準的,在鄭、孔是自身閑居及出行時的言行,在朱子是意念情思(意念未發時,則保持戒懼),在陽明則是良知本體(ti) ,即分別相關(guan) 於(yu) 事(身)、意念、心(體(ti) )三者。

 

分別地看,對於(yu) 《中庸》的戒懼慎獨,三家之說的差異顯而易見。當然,如果不拘泥於(yu) 字麵解釋,當能發現三家解釋有可進一步融通之處,而由此也可從(cong) 另一角度來重新看待三家之異同。

 

以陽明學為(wei) 例,陽明高弟、江右王門代表鄒東(dong) 廓曾總結三種形式的戒懼,並從(cong) 心學立場加以整合:“戒慎恐懼之功,命名雖同,而命意則別。(1)出告反麵,服勞奉養(yang) ,珍宅兆而肅蒸嚐,戒懼於(yu) 事為(wei) 也。(2)思貽令名,必果為(wei) 善;思貽羞辱,必不果為(wei) 不善,戒懼於(yu) 念慮也。(3)視於(yu) 無形,聽於(yu) 無聲,全生而全歸之,戒懼於(yu) 本體(ti) 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帝規帝矩,常虛常靈,則衝(chong) 漠無朕,未應非先,萬(wan) 象森然,已應非後,念慮、事為(wei) ,一以貫之,是為(wei) 事親(qin) 事天,仁孝之極。”(《鄒守益集》,第819頁。序號為(wei) 筆者所加。另參見第734頁)這裏依所戒懼的物事之不同,將戒懼分為(wei) 三種:戒懼於(yu) 事為(wei) 、念慮、本體(ti) 。並且,三者並非完全對立,而是可通過戒懼於(yu) 本體(ti) ,使得“念慮、事為(wei) ,一以貫之”(顯然這體(ti) 現了強烈的心學立場)。此本體(ti) 就是“不睹不聞”之“獨”,即良知。在此,本體(ti) 、念慮、事為(wei) 三者在本體(ti) 的統攝下得到合一,並無對立分隔,實質上是一個(ge) 修身係統中的三個(ge) 層次或麵向。王陽明“格致誠正修”隻是一事、“知行合一”等說也有此意。

 

類似地,朱子誠然重克己、致知誠意,但不睹不聞時的戒懼、貫通動靜的涵養(yang) 主敬,就含有在本心上戒懼、涵養(yang) 本心的意思。而無論是在本體(ti) 上還是在念慮上戒懼,都離不開身體(ti) 事為(wei) 和周遭處境,關(guan) 鍵隻是把修身工夫的焦點放在哪裏而已。同樣,鄭康成雖以閑居時之所為(wei) 解“獨”,但也並非主張閑居時隻要把言行做好,而意念、心就不用管了。戒懼正是“心戒懼”,這是心作為(wei) 主宰的真實呈現。

 

 

戒懼慎獨作為(wei) 一種修身工夫,提示我們(men) 有關(guan) 修身工夫的整體(ti) 麵貌。在陽明,工夫隻是一個(ge) ,戒懼慎獨就是致良知的工夫,此外無他。在朱子,戒懼慎獨即是靜存動察的兩(liang) 輪一體(ti) 之工夫(參見陳立勝,2016年a),《中庸章句》首章小結也將戒懼與(yu) 慎獨總結為(wei) “涵養(yang) 、省察”二者。(見朱熹,第20頁)而在鄭康成、孔穎達,則戒懼不僅(jin) 在閑居時,事務繁忙時更要如此,即涵蓋居行的所有時刻。這表明,戒懼慎獨可謂整個(ge) 修身工夫的縮影。基於(yu) 此,我們(men) 可以將儒家修身工夫解釋為(wei) 三種進路:經學(狹義(yi) )進路、理學(狹義(yi) )進路、心學進路。

 

這三種修身進路,就“戒懼慎獨”來說,分別是:(1)以戒懼於(yu) 事(身)為(wei) 焦點,統攝戒懼於(yu) 意念、心(本體(ti) )。此是經學進路。(2)以戒懼於(yu) 意念為(wei) 焦點,統攝戒懼於(yu) 事、本體(ti) 。此是理學進路。(3)以戒懼於(yu) 本體(ti) 為(wei) 核心,統攝戒懼於(yu) 事、意念。此是心學進路。即以戒懼慎獨三義(yi) 中的其中一義(yi) 為(wei) 核心,統攝其他二義(yi) 。因此,戒懼慎獨之說,可分為(wei) 三類。但上述並非孤例,而是屬於(yu) 一個(ge) 龐大的解釋群。這裏可再舉(ju) “禮”“幾”來說明。

 

首先來看對“禮(非禮)”的解釋:

 

(1)經學進路。《論語·泰伯》:“君子所貴乎道者三”,鄭注:“此道謂禮也。”(鄭玄,第1482頁)《孝經》:“至德要道”,鄭注:“要道,禮樂(le) 也。”(見皮錫瑞,第9-10頁)將道解為(wei) 禮。相比於(yu) 後世理學多將“禮”解為(wei) 理(道),漢唐儒者等則將“道”解為(wei) 禮。這個(ge) 反差正可說明後者對禮的強調,而“禮”始終與(yu) 事(身)緊密相關(guan) 。

 

(2)理學進路。《論語·顏淵》:“克己複禮……非禮勿視”,朱子注:“己,謂身之私欲也……非禮者,己之私也。”(朱熹,第125頁)同時,朱子又常常反對以理代禮(見《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800、801、918頁;第22冊(ce) ,第2750頁),因此,朱子學更注重對“禮”形成幹擾的“私欲、私念”。

 

(3)心學進路。“禮”在《禮記》中被視為(wei) 規矩準繩:“禮之於(yu) 正國也,猶衡之於(yu) 輕重也,繩墨之於(yu) 曲直也,規矩之於(yu) 方圜也。”(《禮記·經解》)而在陽明這裏,則以良知為(wei) 規矩準繩:“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ti) ,而即所謂良知也。……故止至善之於(yu) 明德、親(qin) 民也,猶之規矩之於(yu) 方圓也,尺度之於(yu) 長短也,權衡之於(yu) 輕重也。”(《王陽明全集》,第969頁)這又是一個(ge) 巨大的反差。同時,“禮者,理也”被堅持,陽明認為(wei) “博文約禮”的“‘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隻是一物。約禮隻是要此心純是一個(ge) 天理。”(見陳榮捷,第24頁)天理不外乎本心,禮即是天理本心、良知本體(ti) 。在此,禮不僅(jin) 被內(nei) 在化,而且被進一步視為(wei) 本體(ti) 。

 

更明顯的是對“幾”的解釋。《周易·係辭傳(chuan) 》言:“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以下是對“幾”的解釋的三種進路:

 

(1)經學進路。孔穎達疏解“幾”為(wei) 事幾、心幾,但仍然強調事幾,並在事幾的整體(ti) 中來談心幾。(見孔穎達,第363頁)

 

(2)理學進路。幾,指意念之幾微,是有善有惡的初始念頭。(見《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588-2589頁)朱子也將周濂溪《通書(shu) ·誠幾德》之“幾”,解為(wei) 有善有惡的幾微念頭。(見《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第3149頁)與(yu) 此相應,慎獨之“獨”被解釋為(wei) 己所獨知的微萌之意念,也就是“幾”:“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朱熹,第20頁)

 

(3)心學進路。幾,即指良知本體(ti) 。這在陽明及其後的心學家那裏,幾乎是個(ge) 共識。(參見陳立勝,2017年)周子“誠幾德”之“幾”,也被解為(wei) 本體(ti) 之幾。此外,對隱、微等的解釋也大致類似,即不是指事情的苗頭或意念之幾微,而是指隱微的本體(ti) 。

 

顯然,對“禮”與(yu) “幾”的解釋完全對應於(yu) 修身的三種進路:從(cong) 偏重“事”(身)的經學進路,到注重“意念”的理學進路,再到強調“本體(ti) ”的心學進路。

 

從(cong) 修身之工夫的視角看,戒懼慎獨三義(yi) 的關(guan) 鍵差異在於(yu) 工夫之著力處,即戒懼之力是著落在事、意念抑或本體(ti) 上。事、意念與(yu) 本體(ti) 並不是截然分開的三個(ge) 獨立“位項”,而是構成修身的三位一體(ti) 的整體(ti) 結構。這樣,修身工夫的三種進路可描述為(wei) :(1)以事(身)為(wei) 焦點或核心而統攝意念、心來做修身工夫,是為(wei) 經學進路;(2)以意念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本體(ti) 來做修身工夫,是為(wei) 理學進路;(3)以本體(ti) (心)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意念來做修身工夫,是為(wei) 心學進路。而其思想的代表人物可分別為(wei) 董仲舒-鄭康成、程伊川-朱子、王陽明-劉蕺山。如果將理學與(yu) 心學進路合為(wei) 道學進路,則為(wei) 兩(liang) 大類:經學進路和道學進路。此處經學進路取其狹義(yi) ,主要指今古文經學、(先秦)漢唐儒學的修身進路。因為(wei) 事實上,道學(理學與(yu) 心學)也是經學的一種形式。儒家的修身工夫,古今說者多矣,然要之當不過幾類。由此來看,修身的三種進路的差異是一種結構差異:對修身結構內(nei) 部的事、意念、本體(ti) 這三個(ge) 麵向,強調點或聚焦點不同,可形成不同的修身係統,並導致修身路徑的巨大差別。

 

 

以上通過對修身結構三個(ge) 麵向的聚焦點差別的分析,呈現了儒家修身工夫的三種進路。下麵進一步勾勒這三種進路的基本特征。

 

第一種即經學進路,以事(身)為(wei) 焦點而統攝意念、心來修身。其中的關(guan) 鍵點在“事”,而事直接表現為(wei) 身體(ti) 之言行、顏色、容貌(及居行之處境),表現在“身”上。修身自是修治整個(ge) 身心,但主要著力處或焦點仍是耳目口鼻四肢之身。

 

之所以將焦點放在“身-事”上,乃因修身是通過“禮”來進行的。通過禮樂(le) 的引導,可最直接地使身體(ti) 之辭氣容貌顏色合乎道,使言行得體(ti) 。而且,這種禮樂(le) 修身總是在倫(lun) 理共同體(ti) 中進行,其中有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之基本人倫(lun) ,構成修身的暢達道路。在人際交往中,最直接彰顯和要求的也正是身的言行,言行總是對對方造成最直接最現實的影響。“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禮記·樂(le) 記》),“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禮樂(le) 與(yu) 倫(lun) 理可謂修身之門徑,具體(ti) 內(nei) 容即在冠婚喪(sang) 祭等禮俗中養(yang) 成良好性格和習(xi) 慣。儒學是修己治人之學,修身不離家、鄉(xiang) 、國、天下。《孝經》言:“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鄭注:“至德,孝悌也。要道,禮樂(le) 也。”“至德以教之,要道以化之,是以民用和睦也。”(見皮錫瑞,第9-10頁)禮樂(le) 和以孝悌為(wei) 代表的倫(lun) 理德性,二者乃先王治理天下、實現人民和睦的“至德要道”。而二者是由“先王/王者”施政教頒行於(yu) 天下的,這點不可忽視。又《禮記·中庸》論賢不肖之過不及,鄭注:“過與(yu) 不及,使道不行,唯禮能為(wei) 之中。”禮不僅(jin) 是為(wei) 政的大道,也是賢者、不肖者修身的準則。而禮是王者之所施行。《中庸》下文即引“子曰:道其不行矣夫!”鄭注:“閔無明君教之。”(見阮元校刻,第3528頁)王者製定和施行政教,並以身作則,教化民眾(zhong) ,成為(wei) 修身的典範。這樣,禮樂(le) 、倫(lun) 理與(yu) 政教,構成經學式修身的三個(ge) 基本特征。凡此也可謂儒家通義(yi) ,經學與(yu) 道學皆然。隻是經學進路不僅(jin) 指出修身對治理天下國家的作用,也更強調修身的政教語境,強調在上者對百姓人倫(lun) 日用所起的教化作用。

 

在禮樂(le) -人倫(lun) -政教的視野下,首先突顯出來的,是身體(ti) 之語默動靜,即事為(wei) 。這一點需加辨析。《禮記·樂(le) 記》於(yu) “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下接著說:“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yan) 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le) ,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樂(le) 極和,禮極順,內(nei) 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yu) 爭(zheng) 也”。禮樂(le) 分別治理人的身心內(nei) 外,因此無疑是一種整全的修身方式。自孔子以來,更在禮上揭示仁的內(nei) 涵。但這是就理想狀態來說,就底線而言,身體(ti) 之言行笑貌仍是其關(guan) 注的中心。

 

《漢書(shu) ·禮樂(le) 誌》說:周監於(yu) 二代,禮文大備,“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故稱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於(yu) 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又說在婚姻、鄉(xiang) 飲、喪(sang) 祭、朝覲等方麵有細致得體(ti) 的禮製。最好的結果自然是天下太平、教化大行,求其次最起碼也能使“正人足以副其誠,邪人足以防其失”。這裏的後半句值得玩味。實施禮樂(le) 的理想情況是使人改邪歸正,而這裏卻是說禮樂(le) 可使“邪人足以防其失”,即邪人不敢胡作非為(wei) 。其所把守的最後一關(guan) 乃是言行。這是一種包容、務實的設計。這透露出,禮樂(le) 政教首先規範的是人的言行舉(ju) 止。“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周易·係辭傳(chuan) 》)言行,而非內(nei) 心,才是君子的“樞機”。或者說,“身-事”成為(wei) 這種修身進路的焦點。

 

第二種即理學進路,以意念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本體(ti) 來修身,其理論典型是朱子學。朱子學在修身工夫上,“敬(正心)-誠意(克己)-致知”三者一體(ti) ,並以敬為(wei) 本、敬貫動靜,敬除了防禦性一麵,更有涵養(yang) 本原的一麵,為(wei) 致知集義(yi) 提供條件。總體(ti) 來看,其修身工夫論無疑有端本正原的積極一麵,但相對而言,“(致知)誠意、克己、警惕並去除私意”的消極防禦一麵還是主要的。確實,朱子不注重突顯“心之以性理為(wei) 其內(nei) 容”、心與(yu) 理一的積極麵,而強調“心性理之關(guan) 連於(yu) 氣質之昏蔽,而心與(yu) 性理不一”這一消極麵,因此不說“誠、敬、識仁、識心之正麵的上達工夫之一方麵”,而是說“氣稟之當變化、己私之當克、人欲之須去”的“下學工夫之一方麵”。“觀朱子所言之涵養(yang) 主敬與(yu) 窮理致知之工夫,其精切之義(yi) 之所存,亦初純在對治此氣稟物欲之雜”。(唐君毅,第360-361頁)對氣稟物欲或意念的警惕會(hui) 導出為(wei) 善與(yu) 去惡兩(liang) 方麵,但對意念的警惕本身,就表明對可能出現的消極情況的關(guan) 注和防禦。

 

朱子說:“格物是夢覺關(guan) 。(格得來是覺,格不得隻是夢。)誠意是善惡關(guan) 。(誠得來是善,誠不得隻是惡。)”(《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480頁)其中,誠意作為(wei) 善惡關(guan) 是底線,但唯有過了格物致知這個(ge) 夢覺關(guan) ,才能真正做到誠意。因此,對“意念”的克治離不開對“真知”的尋求,格物致知和誠意構成學者工夫的兩(liang) 大關(guan) 。朱子對“慎獨”的解釋也與(yu) 致知誠意相通。朱子將“獨”解為(wei) 己所獨知之意念,獨知的對象是“意”,“‘獨知’自朱子始,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修身學範疇。獨知是對‘一念萌動’的心理欲望的覺知”,“‘一念之萌’之所以成為(wei) ‘獨知’的對象,成為(wei) 哲學思考的顯題,亦必因為(wei) 此‘一念’事大”,在其中,“‘一念之萌’成為(wei) 朱子修身工夫論的聚焦點”,凡此思考構成“思想史演進的一個(ge) 契機”。(陳立勝,2016年a)

 

程朱之學在繼承此前儒學的基礎上,吸取佛學等轉向內(nei) 在的精神,並加以儒學式改造。朱子遵循孔子的教誨,罕言天道心性,批評以心性天道之本體(ti) 為(wei) 主導的本體(ti) 工夫,即以本體(ti) 為(wei) 修身焦點的心學進路,認為(wei) 其與(yu) 佛學工夫論有某種類似結構。故其所謂“敬”雖然從(cong) 心理活動上看相通於(yu) 心之本體(ti) ,但仍有別於(yu) 心學式的本體(ti) 工夫。同時,雖然朱子反對以理代禮,但在禮樂(le) 製度無法真正重建的現實情況下,基於(yu) 對心靈和道德世界的深入探討,修身工夫的聚焦點終於(yu) 落到了“意念”上。這是一個(ge) 重大轉折。以朱子學為(wei) 代表的理學式修身進路,本身具有獨特的思想史意義(yi) 。

 

第三種即心學進路,以本體(ti) (心)為(wei) 焦點而統攝事、意念來修身,其基本特征可概括為(wei) “在本體(ti) 上用功”(本體(ti) 工夫、第一義(yi) 工夫),其典型思想形態是陽明心學。致良知、戒懼於(yu) 本體(ti) 、先天正心之學等,凡此都顯示出在本體(ti) 上用功的修身路向,而這正是後期王陽明及陽明後學的主要問題意識。在本體(ti) 上用功,可使“事為(wei) 、念慮,一以貫之”,而其前提是識得本體(ti) 。在本體(ti) 的主導下,諸工夫要素合而為(wei) 一,隻有一個(ge) 本體(ti) ,也隻有一個(ge) 工夫,乃至本體(ti) 與(yu) 工夫合一。

 

中晚明接受心學路向的其他儒者,即使對陽明之學多有批評,甚至像李見羅那樣否定良知作為(wei) “體(ti) ”,但仍深受陽明心學的影響,隻是他們(men) 進一步考慮應揭示本體(ti) 的哪個(ge) 麵向。由此,心學已從(cong) 探求“本體(ti) 工夫”(第一義(yi) 工夫),又回到探求“工夫之本體(ti) ”(第一義(yi) 本體(ti) )。正如“第一義(yi) 工夫”並非倡導多元工夫並用,而是指何種工夫最合適,同樣,“第一義(yi) 本體(ti) ”也非指有很多個(ge) 本體(ti) ,而是指本體(ti) 的某一麵向是首要的,即第一義(yi) 的本體(ti) 麵向。從(cong) 思想史脈絡來看,中晚明心學的修身進路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展開,由此也形成心學修身學的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對本體(ti) 工夫(第一義(yi) 工夫)之基本內(nei) 涵的探討,代表人物為(wei) 王陽明及其重要門徒;第二階段是對工夫之本體(ti) 的重新衡定,這其實是從(cong) 工夫之本體(ti) 方麵對第一義(yi) 工夫作進一步規定,代表人物有王塘南、李見羅、劉蕺山等。當然,後者也可謂追尋第一義(yi) 工夫的第二階段,即通過確定“第一義(yi) 本體(ti) ”來落實“第一義(yi) 工夫”。就此來看,明儒李見羅之止至善、劉蕺山之慎獨,乃至宋儒程明道和道南、湖湘學者等的“先識仁體(ti) 而後以誠敬存之、體(ti) 認大本未發氣象、察識端倪”,都屬於(yu) 主張在本體(ti) 上用功的心學一係。

 

 

修身是對身心整體(ti) 的修治,但真正落實不可避免會(hui) 有輕重緩急,由此而形成三種不同的儒家修身結構和進路,體(ti) 現在思想史上,即為(wei) 儒家修身學或工夫論的三個(ge) 不同演變階段。不同的修身進路有延續性和共通處,但又因應不同的時代而各有特色。同時,三種修身進路由於(yu) 聚焦點不同而各有優(you) 劣,並可溯源至事(身)、意、心(體(ti) )三者:其優(you) 勢在於(yu) 對焦點的專(zhuan) 注;劣勢則在於(yu) 對其餘(yu) 麵向的相對輕忽,對焦點的過度專(zhuan) 注(以致變質)。

 

首先,經學進路以事(身)為(wei) 焦點,無疑與(yu) 其政教視野有關(guan) 。在此,修身本身很大程度上並非自足,而更多被定位為(wei) 政教生活之準備階段,甚至本質上被視為(wei) 政教生活。但聚焦於(yu) 事,可能會(hui) 過於(yu) 看重功與(yu) 名,因而事當理而心有私、表裏不一,乃至有不識體(ti) 之譏,但其在日常事務中的理智務實、文明整體(ti) 上的宏大視野方麵,深有所得,因此,那位器小、奢侈、無禮的管仲也能被納入“仁者”的行列,因其助桓公成就“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霸業(ye) ,有尊王攘夷、守護文明的偉(wei) 績。其次,理學進路以意念為(wei) 焦點,相對忽視事功,可能造成因克製私欲急火攻心而適得其反,導致更深層次的表裏不一,即對表裏不一加以掩飾,以及陷在致知誠意之路上而未能識體(ti) ,未能深悟大道。但其對道德原則性的堅持和不妥協,則彌足珍貴。如果說經學進路的修身還是融合在整體(ti) 的政教係統下而缺乏足夠的獨立性,那麽(me) ,在理學進路這裏,心靈生活和自我才真正確立了某種相對自足性和獨立性。最後,心學進路以心(體(ti) )為(wei) 焦點,也有可能導致空談心性、忽視事功,並有可能信己太過,無意有意地認欲作理、錯認本體(ti) ,但其對真我的挖掘極其深刻,在識體(ti) 這方麵確有獨到之處。基於(yu) 心學的方法,修身、心靈生活和自我獲得最大程度的獨立自足,對自我(本心)的自信無限突顯出來,自我的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挖掘。

 

每個(ge) 偉(wei) 大文明及其內(nei) 部的不同傳(chuan) 統都有其修煉身心的獨特方式。福柯就曾描述過西方修身工夫(他稱之為(wei) 自我技術)的曆史,將“蘇格拉底-柏拉圖時期(古希臘)”“希臘化-早期羅馬帝國(尤其1-2世紀)”“早期基督教(4-5世紀)”作為(wei) 三個(ge) 階段,從(cong) 倫(lun) 理實體(ti) (本體(ti) 論)、主體(ti) 化模式(義(yi) 務論)、形塑自我的實踐方式(禁欲論)、目的(目的論)四個(ge) 方麵加以分析,並描述近代笛卡爾時代以來,“關(guan) 心你自己”的修身技藝被“認識你自己”的理性認知所代替的過程。(見福柯,2005年,2015年)同樣,儒家修身工夫論也有一個(ge) 漫長而豐(feng) 富的演變曆程,而非一成不變。梳理這個(ge) 演變曆程的脈絡主線及其原因,探討其多樣的進路和基本特征,不僅(jin) 有助於(yu) 促進把握儒家整體(ti) 思想,對於(yu) 深化不同文明修身學之間的交流對話、探究如何在現代重建身心秩序,也有重要的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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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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