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業著《德性、政治與禮樂教化》出版暨李景林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0-09-27 01:51:10
標簽:《德性、政治與禮樂教化》、張樹業

 

 

書(shu) 名:《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

作者:張樹業(ye)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7月

 

內(nei) 容簡介

 

禮樂(le) 文化深度塑造了古代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生活形態和精神世界,是華夏文明的根本標誌和傳(chuan) 統教化的重要形式。《禮記》因其薈萃早期儒家禮樂(le) 釋義(yi) 文獻,全方位論析禮樂(le) 之本原、本質、結構、特性、功能與(yu) 意義(yi) ,成為(wei) 理解禮樂(le) 文化精神的核心經典。本書(shu) 致力於(yu) 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思路,化用章句、義(yi) 疏等解經體(ti) 裁,通過對《禮記》的精細解讀,勾勒儒家禮樂(le) 政教思想之全貌,闡揚其理論特質和精神價(jia) 值。

 

作者首先係統疏解《禮記》通論部文獻,以考察儒家對禮樂(le) 文化之形上哲理根基、價(jia) 值觀念係統、社會(hui) 政治理想和生命意義(yi) 追求的理論詮表,闡發其一天人、本性情、合外內(nei) 、通物我、協文質、尚中和的思想主旨;其次,對《禮記》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進行闡釋,集中呈現儒家對冠、昏、喪(sang) 、祭、鄉(xiang) 、射等禮儀(yi) 之情感內(nei) 蘊、象征意義(yi) 和政教功能的深刻理解;最後,以《樂(le) 記》為(wei) 本詮解儒家樂(le) 論,推明禮樂(le) 同源、相成互補之義(yi) ,探析樂(le) 何以成為(wei) 古典教化的終極形式和儒家德性人格、生活理想的最高表征。

 

作者簡介

  

 

 

李景林

 

儒學之主旨在教化。此教化以人的德性人格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之動態互成為(wei) 特征,其中實涵蘊儒家“內(nei) 聖外王”之價(jia) 值追求,希望人之精神生命向上超拔以達致“立人極”“與(yu) 天地參”的天人合一之人格境界,向外展開為(wei) 社會(hui) 政治層麵“兼濟天下”乃至“參讚化育”的事功。曆史上,儒家用以行其教化的重要方式是禮樂(le) ,因此,對作為(wei) 教化之根本方式的禮樂(le) 係統之建構,一直是曆代儒者理論探索和躬行實踐的重要方向。

 

儒家之所以將禮樂(le) 作為(wei) 教化的根本方式,乃因為(wei) 一文化的教化理念,必須落實到具體(ti) 的儀(yi) 式、習(xi) 俗之中,方能對人產(chan) 生更直接的影響,並由此培育價(jia) 值認同,養(yang) 成德性。禮樂(le) 是中國人最古老、最根本的生活樣式,儒家在承襲其儀(yi) 軌的同時,又對之予以提升和轉化。在此之前,禮樂(le) 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處於(yu) 一種非自覺狀態,其中蘊含的對人類生活之真切理解與(yu) 合理規劃未能充分彰顯,反而容易被現實中各類特殊的政治需求或流俗觀念所扭曲。譬如被現代學術界普遍視為(wei) “禮樂(le) 文化”之標準形態的盛周禮樂(le) ,便因其與(yu) 周代製度的密合而呈現為(wei) 一種宗法封建形態,這又幾乎成為(wei) 後世對禮樂(le) 之特性和精神的標準定位。實則禮樂(le) 作為(wei) 一種生活樣式,並非起源於(yu) 周朝,亦未隨周衰而亡失,足見禮樂(le) 與(yu) 周製之關(guan) 係乃是曆史性的,而非本質性的。儒家言禮製雖主要以周禮為(wei) 基本參照,但並不如流俗所言,意在倡導複歸於(yu) 曆史性的周禮。因儒者所言周禮,本身已經是以德性的回複為(wei) 進路的價(jia) 值重建後的理想化之“周禮”,此其一。自孔子開始,儒家就注意到並強調禮乃是在“因”和“損益”中變化著的曆史性存在,認為(wei) 禮樂(le) 之重構必須因時製宜,從(cong) 不固執於(yu) 某種特殊的曆史性製度、儀(yi) 軌,此其二。儒家並不試圖在民眾(zhong) 現有禮樂(le) 生活方式之外刻意人為(wei) 建構一個(ge) 新的儀(yi) 軌體(ti) 係,而主張即此現存之禮樂(le) 係統而對其進行精神價(jia) 值的點化和提升,同時又強調必須根據社會(hui) 生活的變化而對禮樂(le) 係統進行必要的改變甚至重建。更重要的是,儒家在對“禮壞樂(le) 崩”的反思中,通過“禮之本”的追問和“達禮樂(le) 之原”的思想努力,給予禮樂(le) 以形上的理論支持,揭示出禮樂(le) 的精神價(jia) 值內(nei) 蘊,即其作為(wei) 一種“達天道而順人情”的生活樣式所包含的人性理解和終極關(guan) 切。對禮樂(le) 的釋義(yi) 行動構成早期儒家哲學最基本的理論生長點。

 

先秦儒家的禮樂(le) 釋義(yi) 文獻,最初以禮之“記”的形式被收藏、記錄,《禮記》之編選,即以此類文獻為(wei) 中心。“三禮”主題各有側(ce) 重,《禮記》正以闡釋禮樂(le) 之精神價(jia) 值和政教意義(yi) 為(wei) 其特征。特別是其中大量的禮儀(yi) 釋義(yi) 文獻,與(yu) 《儀(yi) 禮》相關(guan) 內(nei) 容形成明確的“儀(yi) ”“義(yi) ”對應關(guan) 係,故朱子以為(wei) 《儀(yi) 禮》是“經”而《禮記》是“傳(chuan) ”。而《禮記》地位在曆史上不斷提升,不但獲得“經”的地位,其實際影響也超過《儀(yi) 禮》《周禮》。之所以如此,實因隨著時間推移和情勢變遷,眾(zhong) 多古老的製度、儀(yi) 式必將漸趨消亡或變得不合時宜,唯有超越於(yu) 特定時空而具有一貫性的禮之義(yi) 才是是禮樂(le) 係統得以重構並獲得持久生命力的根本所係,如《禮記·郊特牲》所言:“禮之所尊,尊其義(yi) 也。失其義(yi) ,陳其數,祝史之事也。知其義(yi) 而敬守之,王者之所以治天下也。”在社會(hui) 生活發生根本改變之際,通過闡明禮義(yi) 而重整禮樂(le) ,使之能夠應對生活變化並再度為(wei) 教養(yang) ——教化生活奠基,便顯得十分必要。就此而言,《禮記》研究在禮學和經學領域實具有更強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然而,近代以來學界對《禮記》的研究主要集中於(yu) 文獻學和曆史學領域,鮮少針對其思想內(nei) 容進行係統的哲理研討,這與(yu) 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主題頗不相稱。之所以如此,乃因長期以來中國哲學研究中,對“哲學”之內(nei) 涵與(yu) 研究方式的理解本質上被西方學術話語霸權所籠罩,致使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根本無法找到自己在一種西式“哲學體(ti) 係”中的研究定位。《禮記》在現代學術分科體(ti) 係中變得支離破碎,被分割為(wei) 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宗教學、人類學等不同學科的研究對象,這與(yu) 禮樂(le) 作為(wei) 一種生活樣式本具的整體(ti) 性、彌散性和渾融性實相矛盾。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乃建基於(yu) 對人類生活之“通”性本質的把握之上,基於(yu) 分析式學科定位的“哲學”研究恰恰遮蔽了“通”達這一整體(ti) 性精神的道路,這也是近代以來學者們(men) 對如何界定“禮”或“禮樂(le) ”深感困惑的原因所在。一些學者提倡回歸傳(chuan) 統的禮學和經學研究模式,對《禮記》和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研究而言,的確是一個(ge) 極有價(jia) 值的進路。

 

經學在上個(ge) 世紀曾遭到否定,認為(wei) 其不具備“科學”性,且內(nei) 涵對思想“權威”的“屈從(cong) ”。今天看來,用以否定經學的“科學”性研究訴求,實源於(yu) 對西方話語霸權的認同,也是對西方學術傳(chuan) 統缺乏深入了解的表現。至於(yu) 所謂經學的“權威”觀念,則需稍作分疏。曆史地看,經學之發生、延續與(yu) 演變,與(yu) 中國曆史上經典係統的建構和傳(chuan) 衍相關(guan) 。從(cong) 經典係統的發展看,由“六經”係統的確立,到“四書(shu) 五經”以及“十三經”係統的定型,中間經曆了很長的曆史時期。與(yu) 之相應,經學也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一個(ge) 發展、衍化著的思想係統。“就其表現形式而言,整個(ge) 中國思想和哲學發展的曆史可以說就是一部經典詮釋史。”經典詮釋的曆史包含了經典係統的重建和經典意義(yi) 係統的重建兩(liang) 個(ge) 方麵。《禮記》由傳(chuan) 記之書(shu) 而升格為(wei) 禮經正典,即是經典係統重建的典型例子;據經典詮釋以形成一時代的思想視域,並賦予經典以新的思想史意義(yi) ,則為(wei) 經典意義(yi) 係統的重建。“儒學在每一個(ge) 曆史時期都有其當代性的形態,表現為(wei) 一種曆史性和當代性的統一。一時代學術的重心,乃在於(yu) 其麵對經典,繼承傳(chuan) 統,因任現實的思想性創造。”

 

民國以降,學者盛言經學終結。然經學之衰,實非中華文化之福。蓋中國雖非本無宗教,社會(hui) 教化亦非全賴經學,然經典教育在中國社會(hui) 中仍起著關(guan) 鍵的維係世道人心的作用。經學之經,乃是中華文化傳(chuan) 統的“神聖經典”,或更準確地說“聖典”,此處所言“神聖”,是在中國傳(chuan) 統語境和觀念係統中的“神聖”,而非西方語境中純然宗教性的“神聖”。在儒家看來,經之為(wei) 經,乃因為(wei) 其體(ti) 現聖人之道,而所謂聖人之道,不過是一個(ge) “常道”,此常道並非某一神靈本於(yu) 其“自由意誌”所創而對人頒布的神聖“律法”,更非少數人奮其私智而設,而是古初聖賢基於(yu) “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努力而達成的對天道自然秩序和人之性情的體(ti) 察與(yu) 理解。因此,古人之尊經,並非以經典為(wei) 絕對權威而不敢稍持異議,此絕非中國經學傳(chuan) 統之真貌。對古人而言,經固為(wei) 傳(chuan) 道之書(shu) ,為(wei) 古聖賢垂世立教之作,然道不賴經而存,經亦不能盡道,因而經典權威並非絕對,經中文字亦可懷疑,經中義(yi) 理亦可辯駁。尊經者,非尊經典之文字,非尊經典之具體(ti) 論斷,而尊經典之根本精神之謂。此根本精神既超越古今而一以貫之,又不泥故常而與(yu) 日倶新。

 

經學的存在,並不意味著壓製思想的獨立和創造,古典學問體(ti) 係中經學與(yu) 子學並行,即其明證。然若無經典教育和經學(或曰“經典詮釋”)以涵養(yang) 社會(hui) 的整體(ti) 性價(jia) 值本原,而一任“天下各得其一察焉以自好”,則不足以維持文化共同體(ti) 之存續。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經典和經學絕非本出於(yu) 儒家,亦非為(wei) 儒家所私有,而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共通思想觀念和價(jia) 值體(ti) 係——即上文所謂常道——的體(ti) 現。換言之,儒家之所以能成為(wei) 中國文化和思想之主流,正因為(wei) 其所傳(chuan) 述者乃一常道,而非一家之言。將儒學僅(jin) 僅(jin) 視為(wei) 一家之言,是對儒學之根本精神缺乏了解的表現。

 

今日經學研究所應具之對經典義(yi) 理的確信,乃在於(yu) 對中華文化根本精神價(jia) 值原理的體(ti) 認與(yu) 認同,同時也是對人類生活之“常道”的理解和確信。經典文本作為(wei) 一種“文化基因”,對一民族的精神氣質、價(jia) 值信念和国际1946伟德都有強大的形塑效應。一時代之思想文化形勢亦影響經典詮釋思路,轉變詮釋重點和詮釋方法,並賦予經典以新的時代精神內(nei) 涵。向經學詮釋的回歸,並非意在回歸某種“權威主義(yi) ”,而是作為(wei) 中華文化複興(xing) 前提的價(jia) 值體(ti) 係之重建的重要方式。通過這種方式,現代中國的思想創造方能獲得來自我們(men) 曆史文化本原處的活水源頭,隻有複歸於(yu) “自我”而達到“自主”,方能通向“自由”和“創造”。

 

張樹業(ye) 博士《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禮記>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研究》一書(shu) 對《禮記》的研究,正顯示出一種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方式的努力。作者並未基於(yu) 現代學術分科體(ti) 係而預設某種理論框架和思想方法,將《禮記》拆解為(wei) 散碎的“原始材料”並予取予求地進行重組,而是最大程度地保留《禮記》諸禮樂(le) 釋義(yi) 文獻之文本獨立性與(yu) 完整性,努力按古人理解自身的方式詮釋經典,強調依循經典文獻本身篇章結構和語脈思理的指引,探析其獨具匠心的謀篇布局、文體(ti) 、修辭與(yu) 義(yi) 理宗旨間的內(nei) 在聯係。這樣做既合乎《禮記》本身的文獻學特質,更有助於(yu) 凸顯經典文本內(nei) 涵的獨特問題意識和致思路向。

 

該書(shu) 將《禮記》禮樂(le) 釋義(yi) 文獻分為(wei) 禮樂(le) 綜論、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和樂(le) 論三大類,其第三、四、五章細致疏解《禮記》禮樂(le) 綜論文獻,並將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之理論要旨概括為(wei) 本原天人、協調文質、崇尚中和三點,指出儒家禮樂(le) 政教傳(chuan) 統所追求的政治理想乃是“教化政治”,即以禮樂(le) 教化為(wei) 基礎的無為(wei) 政治。第七、八章考察《禮記》之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探究冠、昏、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等禮儀(yi) 的象征意義(yi) 、價(jia) 值內(nei) 蘊和教化功能,由此推闡儒家的婚姻、家庭觀念,社會(hui) 、政治理想。著重發揮儒家禮儀(yi) 釋義(yi) 中情為(wei) 禮本之旨,對喪(sang) 禮之哀、祭禮之“齊”與(yu) 敬進行抽絲(si) 剝繭般的細致闡釋與(yu) 辨析,頗能有所發明。第九章專(zhuan) 論《樂(le) 記》。樂(le) 是儒家政教理想實現的根本途徑,又是儒家德性人格和精神境界之最高成就形態的象征。作者詳細考察了《禮記》所言樂(le) 之本原與(yu) 特質、樂(le) 教之內(nei) 容與(yu) 方法,著力分析作為(wei) 儒家成德之象征的“樂(le) 境”。對《樂(le) 記》之禮樂(le) 通論,則著重探析其本於(yu) 天人一體(ti) 視野的禮樂(le) 政教理想。全書(shu) 由此勾勒出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的完整圖景。

 

該書(shu) 繼承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模式,將章句、義(yi) 疏等解經體(ti) 裁融會(hui) 貫通,在分析章句、疏解經文中闡發義(yi) 理,哲理探研與(yu) 文本解析深入貼合。同時,充分參考曆代《禮記》注疏文獻,化用傳(chuan) 統集注之法,對漢唐儒之經傳(chuan) 注疏、宋明儒之義(yi) 理發揮、清人之樸學考據及今人研究成果多有采摭、辨正,展現了作者深厚的經學工夫。

 

如前文所言,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模式的意義(yi) ,不在於(yu) 複古,而在於(yu) 以此方式深入經典的精神世界,領會(hui) 經典之義(yi) 理宗旨,並針對各類現實問題予以切實的理論回應,展現經典之“常道”所應有的當下思想活力,也使經典思想獲得新的具有時代特性的理論形態。本書(shu) 在疏解《禮記》文本,闡釋其思想主旨的同時,也力求本之儒家哲學精神和經典理論視野,對當代社會(hui) 的一些思想和文化課題進行反思,特別針對諸多長期廣泛流行的對儒家思想和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之批評與(yu) 質疑,給予學理辨析和理論回應。這些努力雖未必成熟,然實構成恢複經典麵對現實之思想活力的一個(ge) 嚐試,顯示經典詮釋中經典義(yi) 理係統自我更新的一種可能性。

 

張樹業(ye) 君2006年跟我攻讀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學位,選擇《禮記》作為(wei) 自己的研究方向,博士畢業(ye) 論文偏重在《禮記》之禮義(yi) 學的研究。樹業(ye) 君2009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旋任教於(yu) 河南師範大學,轉眼已曆十載。十年間,樹業(ye) 君一直究心於(yu) 《禮記》學的研究,由《禮記》禮義(yi) 學進一步拓展到禮樂(le) 學的研究,其間,又發表相關(guan) 論文多篇,本書(shu) 即是由他的博士學位論文增補充實和深化而成。樹業(ye) 君為(wei) 人誠愨篤實,勤學好思,祝願他在《禮記》學及中國思想文化研究領域取得更大的成績。

 

李景林

 

己亥仲秋序於(yu) 北師大勵耘九樓寓所

 

後記

 

張樹業(ye)

 

《樂(le) 記》雲(yun) :“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蓋禮樂(le) 者,內(nei) 所以合理性情而養(yang) 德,外所以修齊人倫(lun) 而成化,實華夏文化根本之所係。然近世以來,國人內(nei) 外交困之餘(yu) ,憤而菲薄傳(chuan) 統,棄之唯恐不速,絕之唯恐不盡,以至禮樂(le) 衰微,淪為(wei) 冬烘餖飣考據之末學。今國運日隆,中華文化亦當一陽來複之機,唯明教化以深根固本,乃為(wei) 可久可大之道。然則禮樂(le) 之講習(xi) ,非徒考文之餘(yu) 事,亦屬當世之急務。

 

丙戌秋,餘(yu) 負笈京師,從(cong) 遊李師景林先生之門,乃決(jue) 意治《禮記》之學。然彼時全無沉潛禮經功底,幸得李師指點門徑,開示蘊奧,始於(yu) 紛繁之中,漸睹端緒。修業(ye) 三載,恭聆訓誨。大義(yi) 宏旨,固已受用不盡;殘膏剩馥,亦覺沾溉無窮。信乎博習(xi) 親(qin) 師為(wei) 學問之坦途也。拙文草創以來,每賴恩師提點,凡所批示,或摘除文章之病,或指引運思之方,率皆鞭辟入裏,切中肯綮。唯賦性駑鈍,雖極鑽仰之勤,猶未能造履堂奧,文章淺陋,不足以發揚師說於(yu) 萬(wan) 一,是所憾焉。

 

中哲研究所諸師,皆沉靜純和,學問深篤,獎掖後進,無彼此之分。周桂鈿先生雖致事經年,而關(guan) 切學子,不亞(ya) 往日。每獲賜見,片刻侍坐,即覺大有進境。鄭萬(wan) 耕先生垂顧後學,時加稱賞。居常請益,則循循善誘,如坐春風。張奇偉(wei) 先生公務繁重,仍時相接引,學術啟蒙之恩,沒齒而不敢忘。李祥俊、章偉(wei) 文二先生學識宏富,謙和平易。宗教所徐文明、強昱二先生,美學所方珊、嚴(yan) 春友二先生,皆餘(yu) 所素常親(qin) 習(xi) ,從(cong) 容問學者。餘(yu) 得承教於(yu) 諸先生,乃知斯文未墜,道在於(yu) 是。拙作如或間有可取之處,則亦諸先生教諭之功而已矣。

 

餘(yu) 之為(wei) 此文也,自惟才力、學問皆有不逮,每苦思路遲滯,時日促迫,常懷躁慮,又以議論浮淺,文字枯澀,時陷消沉,期間真有苦不堪言者,幸賴內(nei) 子撫慰勸勉,方得靜心專(zhuan) 力於(yu) 斯。內(nei) 子初任教職,百務勞攘,常人所不堪,然數月以來,言語之際,絕不及其辛勞之狀,餘(yu) 固知其不欲以此亂(luan) 我心也。餘(yu) 拙於(yu) 生計,略無蓄積,又有購書(shu) 之癖,每罄囊以砌書(shu) 城。內(nei) 子於(yu) 此未嚐稍懷芥蒂,但自奉儉(jian) 素,量入為(wei) 出,以補家用,而餘(yu) 在京一應開支則唯恐有所不足。舉(ju) 案齊眉,願擬梁、孟之好;縕袍蓬戶,愧無憲、曾之才。詩雲(yun) :“宜言飲酒,與(yu) 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得妻若此,幸何如哉!

 

《學記》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餘(yu) 資質愚魯,學問蹉跎。聞見道理,多賴師友之助。讀博期間,同門如徐桂娣女士、劉躍女士、彭耀光、陳多旭、陳清春、許家星、張勇、董衛國、王覓泉諸君,儕(chai) 輩如蔣麗(li) 梅女士、王秀江、張連偉(wei) 、辛亞(ya) 民諸君,交遊如鄭君偉(wei) 、孟君琢,皆一時才淑俊彥。餘(yu) 幸得忝眾(zhong) 列,切磋講習(xi) ,獲益良多。豈唯共學之樂(le) ,洵有輔仁之功。譚君德貴,義(yi) 理精熟、通達世情;李君冠福,學問淹博、識見宏遠:此二人則餘(yu) 所兄事也。王君強,才捷而誌卓;常君會(hui) 營,謙謹而深密:此二人則餘(yu) 之畏友也。餘(yu) 得與(yu) 諸君講論道藝,豈非生平之樂(le) 事邪!又有碩士同窗若王葎女士、林新海、馬智宇、李嶽、李勇、張金柱諸君,時相問訊,深情厚意,皆餘(yu) 所銘記感戴!凡以上種種師恩友誼,區區記文,豈足為(wei) 報?唯不敢以仆之拙陋掩群賢之大德,聊表吾誠而已。

 

老杜詩雲(yun)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餘(yu) 固知拙作之失多不勝舉(ju) ,然提筆臨(lin) 文之際,未嚐不覺此語若參前倚衡,使人凜然而生戒懼之意。來日方長,願書(shu) 之座右,以自勖勉,庶幾不負立誌求學之初懷。

 

歲在己醜(chou) ,孟夏之月,共城張樹業(ye) 謹記

 

本書(shu) 是在我的博士論文基礎上修改而成,上述記文乃十年前所寫(xie) 。其中所稱道師恩友誼,多年來仍是我求學問道中的莫大助力,豈敢或忘,然而曆時已久,頗覺又有許多情況需要說明,故於(yu) 書(shu) 稿行將出版之際,略敘近懷。

 

十年,在一個(ge) 人生命中是不短的時光,期間甘苦備嚐,憂樂(le) 交集。歲月的流逝,如此迅疾,又如此悄無聲息,令人猝不及防,徒生感歎。十年,女兒(er) 已由懷裏呱呱而泣的嬰孩成長為(wei) 陽光少女,內(nei) 子的青絲(si) 雲(yun) 鬢中卻暗生華發。十年,世事萬(wan) 變,皆成雲(yun) 煙過眼。所幸立誌向學以來對古聖先賢學問精神的修習(xi) 探研未嚐止息。

 

畢業(ye) 後,師友多勸我將論文盡速付梓,但自己總覺不盡人意,必大力修改完善方可。不想一經擱置,便是數年之久,雖每常念及,往往又為(wei) 他事所牽阻。直到六年後,才起意尋求出版。而一旦開始修訂,又不免悔其少作,於(yu) 是不得不以近兩(liang) 年時間全力校改。相比原文,許多部分幾乎相當於(yu) 重寫(xie) ,又增補了約三分之一內(nei) 容,結構也進行了重大調整,方覺稍有可觀。校樣出來後,仍嫌瑕疵缺漏太多,又欲刪改。這般心思,在學術思想也追求快餐化的時代,亦屬可笑。或許人本來就很難寫(xie) 出一個(ge) 自己絕對滿意的作品,不成熟也是對自己學思曆程的一個(ge) 見證,姑且以此自寬罷。當年寫(xie) 論文時,頗多狂簡習(xi) 氣,議論時或激切,圭角太露。雖經全麵校改,而自矜之意、使氣之語,恐猶未能盡除。知我罪我,所不敢辭。

 

書(shu) 稿既成,蒙恩師李景林先生惠賜序文,多予嘉勉。自念落拓無成,且感且愧!唯當刻勵勤修,以不負先生厚望。

 

我生長的那個(ge) 北方農(nong) 村,鄉(xiang) 民淳樸,至今仍頑強地持守著許多古傳(chuan) 禮儀(yi) 。猶記孩提時起,大年初一天亮前就要走遍大街小巷給長輩磕頭拜年,家家燈火,春酒對酌,最親(qin) 切真摯的笑語驅散了寒意;一年四季,外戶不閉,鄰裏時相往來閑話家常,食味而甘便相互饋贈;一家有喪(sang) ,親(qin) 朋鄰裏皆致賵助葬。然而當時隻道是尋常,甚至年歲稍長後,也追逐風氣,妄加臧否。直到在姑母的葬禮上,看著三表哥路祭時淚流滿麵地行三十六拜大禮,我那被各類自命不凡的“現代”觀念浸染已久的內(nei) 心受到巨大震動,開始真切地體(ti) 會(hui) 到,這些看似陳舊的古老儀(yi) 式承載著今人已日漸陌生的深情和至意。思及此,我相信自己選取禮學為(wei) 誌業(ye) ,並非出於(yu) 偶然的機緣,而是來自那幼年起就在我心靈深處紮根的文化精神之引領。

 

如今棲身城市,故園人事消磨。父母十餘(yu) 年前皆已謝世,每逢歲時回鄉(xiang) 祭掃,懷想音容,風樹之悲,不能自禁。願以本書(shu) 的出版,作為(wei) 對他們(men) 的一種告慰。回想大學以後,我常年遊學在外,家兄、家姊侍養(yang) 嚴(yan) 慈,承歡盡孝;二親(qin) 見背之後,又對我關(guan) 切備至。雖說至親(qin) 不謝,但我仍想在此表達發自內(nei) 心的尊敬與(yu) 感激。

 

這些年我學問上若有寸進,亦多有賴於(yu) 內(nei) 子的辛勞和付出。不知不覺間,青春作伴的歡暢已變成靜水流深的相守,且將癡心同歲月,當共白首賦深情。令人欣喜的還有女兒(er) ,自得繞膝笑語盈,不羨泰衝(chong) 《嬌女詩》。她成長的每一步,都給這個(ge) 家帶來無盡的歡樂(le) 。

 

我還必須向河南師大的許多老師和同事致以謝意。本科階段我曾受業(ye) 於(yu) 周相錄、冷天吉等諸位老師,如今仍能同校任職,時時承教,實感幸甚。我也會(hui) 始終銘記程秀波、李洪河、劉科等諸位老師在我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中給予的關(guan) 切與(yu) 支持。艾昆鵬、陳四海、王鶴亭等諸位老師的友誼和學養(yang) 亦令我受益匪淺。

 

這裏尤其要感謝孫萍女士,她以最大的熱誠和嚴(yan) 謹的態度審閱書(shu) 稿、校對文字,督促我的修訂工作,推動了本書(shu) 的順利出版。

 

庚子夏五月,張樹業(ye) 再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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