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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shu) 名:《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
作者:張樹業(ye)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7月
【內(nei) 容簡介】
禮樂(le) 文化深度塑造了古代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生活形態和精神世界,是華夏文明的根本標誌和傳(chuan) 統教化的重要形式。《禮記》因其薈萃早期儒家禮樂(le) 釋義(yi) 文獻,全方位論析禮樂(le) 之本原、本質、結構、特性、功能與(yu) 意義(yi) ,成為(wei) 理解禮樂(le) 文化精神的核心經典。本書(shu) 致力於(yu) 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思路,化用章句、義(yi) 疏等解經體(ti) 裁,通過對《禮記》的精細解讀,勾勒儒家禮樂(le) 政教思想之全貌,闡揚其理論特質和精神價(jia) 值。
作者首先係統疏解《禮記》通論部文獻,以考察儒家對禮樂(le) 文化之形上哲理根基、價(jia) 值觀念係統、社會(hui) 政治理想和生命意義(yi) 追求的理論詮表,闡發其一天人、本性情、合外內(nei) 、通物我、協文質、尚中和的思想主旨;其次,對《禮記》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進行闡釋,集中呈現儒家對冠、昏、喪(sang) 、祭、鄉(xiang) 、射等禮儀(yi) 之情感內(nei) 蘊、象征意義(yi) 和政教功能的深刻理解;最後,以《樂(le) 記》為(wei) 本詮解儒家樂(le) 論,推明禮樂(le) 同源、相成互補之義(yi) ,探析樂(le) 何以成為(wei) 古典教化的終極形式和儒家德性人格、生活理想的最高表征。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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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李景林
儒學之主旨在教化。此教化以人的德性人格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之動態互成為(wei) 特征,其中實涵蘊儒家“內(nei) 聖外王”之價(jia) 值追求,希望人之精神生命向上超拔以達致“立人極”“與(yu) 天地參”的天人合一之人格境界,向外展開為(wei) 社會(hui) 政治層麵“兼濟天下”乃至“參讚化育”的事功。曆史上,儒家用以行其教化的重要方式是禮樂(le) ,因此,對作為(wei) 教化之根本方式的禮樂(le) 係統之建構,一直是曆代儒者理論探索和躬行實踐的重要方向。
儒家之所以將禮樂(le) 作為(wei) 教化的根本方式,乃因為(wei) 一文化的教化理念,必須落實到具體(ti) 的儀(yi) 式、習(xi) 俗之中,方能對人產(chan) 生更直接的影響,並由此培育價(jia) 值認同,養(yang) 成德性。禮樂(le) 是中國人最古老、最根本的生活樣式,儒家在承襲其儀(yi) 軌的同時,又對之予以提升和轉化。在此之前,禮樂(le) 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處於(yu) 一種非自覺狀態,其中蘊含的對人類生活之真切理解與(yu) 合理規劃未能充分彰顯,反而容易被現實中各類特殊的政治需求或流俗觀念所扭曲。譬如被現代學術界普遍視為(wei) “禮樂(le) 文化”之標準形態的盛周禮樂(le) ,便因其與(yu) 周代製度的密合而呈現為(wei) 一種宗法封建形態,這又幾乎成為(wei) 後世對禮樂(le) 之特性和精神的標準定位。實則禮樂(le) 作為(wei) 一種生活樣式,並非起源於(yu) 周朝,亦未隨周衰而亡失,足見禮樂(le) 與(yu) 周製之關(guan) 係乃是曆史性的,而非本質性的。儒家言禮製雖主要以周禮為(wei) 基本參照,但並不如流俗所言,意在倡導複歸於(yu) 曆史性的周禮。因儒者所言周禮,本身已經是以德性的回複為(wei) 進路的價(jia) 值重建後的理想化之“周禮”,此其一。自孔子開始,儒家就注意到並強調禮乃是在“因”和“損益”中變化著的曆史性存在,認為(wei) 禮樂(le) 之重構必須因時製宜,從(cong) 不固執於(yu) 某種特殊的曆史性製度、儀(yi) 軌,此其二。儒家並不試圖在民眾(zhong) 現有禮樂(le) 生活方式之外刻意人為(wei) 建構一個(ge) 新的儀(yi) 軌體(ti) 係,而主張即此現存之禮樂(le) 係統而對其進行精神價(jia) 值的點化和提升,同時又強調必須根據社會(hui) 生活的變化而對禮樂(le) 係統進行必要的改變甚至重建。更重要的是,儒家在對“禮壞樂(le) 崩”的反思中,通過“禮之本”的追問和“達禮樂(le) 之原”的思想努力,給予禮樂(le) 以形上的理論支持,揭示出禮樂(le) 的精神價(jia) 值內(nei) 蘊,即其作為(wei) 一種“達天道而順人情”的生活樣式所包含的人性理解和終極關(guan) 切。對禮樂(le) 的釋義(yi) 行動構成早期儒家哲學最基本的理論生長點。
先秦儒家的禮樂(le) 釋義(yi) 文獻,最初以禮之“記”的形式被收藏、記錄,《禮記》之編選,即以此類文獻為(wei) 中心。“三禮”主題各有側(ce) 重,《禮記》正以闡釋禮樂(le) 之精神價(jia) 值和政教意義(yi) 為(wei) 其特征。特別是其中大量的禮儀(yi) 釋義(yi) 文獻,與(yu) 《儀(yi) 禮》相關(guan) 內(nei) 容形成明確的“儀(yi) ”“義(yi) ”對應關(guan) 係,故朱子以為(wei) 《儀(yi) 禮》是“經”而《禮記》是“傳(chuan) ”。而《禮記》地位在曆史上不斷提升,不但獲得“經”的地位,其實際影響也超過《儀(yi) 禮》《周禮》。之所以如此,實因隨著時間推移和情勢變遷,眾(zhong) 多古老的製度、儀(yi) 式必將漸趨消亡或變得不合時宜,唯有超越於(yu) 特定時空而具有一貫性的禮之義(yi) 才是是禮樂(le) 係統得以重構並獲得持久生命力的根本所係,如《禮記·郊特牲》所言:“禮之所尊,尊其義(yi) 也。失其義(yi) ,陳其數,祝史之事也。知其義(yi) 而敬守之,王者之所以治天下也。”在社會(hui) 生活發生根本改變之際,通過闡明禮義(yi) 而重整禮樂(le) ,使之能夠應對生活變化並再度為(wei) 教養(yang) ——教化生活奠基,便顯得十分必要。就此而言,《禮記》研究在禮學和經學領域實具有更強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然而,近代以來學界對《禮記》的研究主要集中於(yu) 文獻學和曆史學領域,鮮少針對其思想內(nei) 容進行係統的哲理研討,這與(yu) 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主題頗不相稱。之所以如此,乃因長期以來中國哲學研究中,對“哲學”之內(nei) 涵與(yu) 研究方式的理解本質上被西方學術話語霸權所籠罩,致使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根本無法找到自己在一種西式“哲學體(ti) 係”中的研究定位。《禮記》在現代學術分科體(ti) 係中變得支離破碎,被分割為(wei) 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宗教學、人類學等不同學科的研究對象,這與(yu) 禮樂(le) 作為(wei) 一種生活樣式本具的整體(ti) 性、彌散性和渾融性實相矛盾。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乃建基於(yu) 對人類生活之“通”性本質的把握之上,基於(yu) 分析式學科定位的“哲學”研究恰恰遮蔽了“通”達這一整體(ti) 性精神的道路,這也是近代以來學者們(men) 對如何界定“禮”或“禮樂(le) ”深感困惑的原因所在。一些學者提倡回歸傳(chuan) 統的禮學和經學研究模式,對《禮記》和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研究而言,的確是一個(ge) 極有價(jia) 值的進路。
經學在上個(ge) 世紀曾遭到否定,認為(wei) 其不具備“科學”性,且內(nei) 涵對思想“權威”的“屈從(cong) ”。今天看來,用以否定經學的“科學”性研究訴求,實源於(yu) 對西方話語霸權的認同,也是對西方學術傳(chuan) 統缺乏深入了解的表現。至於(yu) 所謂經學的“權威”觀念,則需稍作分疏。曆史地看,經學之發生、延續與(yu) 演變,與(yu) 中國曆史上經典係統的建構和傳(chuan) 衍相關(guan) 。從(cong) 經典係統的發展看,由“六經”係統的確立,到“四書(shu) 五經”以及“十三經”係統的定型,中間經曆了很長的曆史時期。與(yu) 之相應,經學也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一個(ge) 發展、衍化著的思想係統。“就其表現形式而言,整個(ge) 中國思想和哲學發展的曆史可以說就是一部經典詮釋史。”經典詮釋的曆史包含了經典係統的重建和經典意義(yi) 係統的重建兩(liang) 個(ge) 方麵。《禮記》由傳(chuan) 記之書(shu) 而升格為(wei) 禮經正典,即是經典係統重建的典型例子;據經典詮釋以形成一時代的思想視域,並賦予經典以新的思想史意義(yi) ,則為(wei) 經典意義(yi) 係統的重建。“儒學在每一個(ge) 曆史時期都有其當代性的形態,表現為(wei) 一種曆史性和當代性的統一。一時代學術的重心,乃在於(yu) 其麵對經典,繼承傳(chuan) 統,因任現實的思想性創造。”
民國以降,學者盛言經學終結。然經學之衰,實非中華文化之福。蓋中國雖非本無宗教,社會(hui) 教化亦非全賴經學,然經典教育在中國社會(hui) 中仍起著關(guan) 鍵的維係世道人心的作用。經學之經,乃是中華文化傳(chuan) 統的“神聖經典”,或更準確地說“聖典”,此處所言“神聖”,是在中國傳(chuan) 統語境和觀念係統中的“神聖”,而非西方語境中純然宗教性的“神聖”。在儒家看來,經之為(wei) 經,乃因為(wei) 其體(ti) 現聖人之道,而所謂聖人之道,不過是一個(ge) “常道”,此常道並非某一神靈本於(yu) 其“自由意誌”所創而對人頒布的神聖“律法”,更非少數人奮其私智而設,而是古初聖賢基於(yu) “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努力而達成的對天道自然秩序和人之性情的體(ti) 察與(yu) 理解。因此,古人之尊經,並非以經典為(wei) 絕對權威而不敢稍持異議,此絕非中國經學傳(chuan) 統之真貌。對古人而言,經固為(wei) 傳(chuan) 道之書(shu) ,為(wei) 古聖賢垂世立教之作,然道不賴經而存,經亦不能盡道,因而經典權威並非絕對,經中文字亦可懷疑,經中義(yi) 理亦可辯駁。尊經者,非尊經典之文字,非尊經典之具體(ti) 論斷,而尊經典之根本精神之謂。此根本精神既超越古今而一以貫之,又不泥故常而與(yu) 日倶新。
經學的存在,並不意味著壓製思想的獨立和創造,古典學問體(ti) 係中經學與(yu) 子學並行,即其明證。然若無經典教育和經學(或曰“經典詮釋”)以涵養(yang) 社會(hui) 的整體(ti) 性價(jia) 值本原,而一任“天下各得其一察焉以自好”,則不足以維持文化共同體(ti) 之存續。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經典和經學絕非本出於(yu) 儒家,亦非為(wei) 儒家所私有,而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共通思想觀念和價(jia) 值體(ti) 係——即上文所謂常道——的體(ti) 現。換言之,儒家之所以能成為(wei) 中國文化和思想之主流,正因為(wei) 其所傳(chuan) 述者乃一常道,而非一家之言。將儒學僅(jin) 僅(jin) 視為(wei) 一家之言,是對儒學之根本精神缺乏了解的表現。
今日經學研究所應具之對經典義(yi) 理的確信,乃在於(yu) 對中華文化根本精神價(jia) 值原理的體(ti) 認與(yu) 認同,同時也是對人類生活之“常道”的理解和確信。經典文本作為(wei) 一種“文化基因”,對一民族的精神氣質、價(jia) 值信念和国际1946伟德都有強大的形塑效應。一時代之思想文化形勢亦影響經典詮釋思路,轉變詮釋重點和詮釋方法,並賦予經典以新的時代精神內(nei) 涵。向經學詮釋的回歸,並非意在回歸某種“權威主義(yi) ”,而是作為(wei) 中華文化複興(xing) 前提的價(jia) 值體(ti) 係之重建的重要方式。通過這種方式,現代中國的思想創造方能獲得來自我們(men) 曆史文化本原處的活水源頭,隻有複歸於(yu) “自我”而達到“自主”,方能通向“自由”和“創造”。
張樹業(ye) 博士《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禮記>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研究》一書(shu) 對《禮記》的研究,正顯示出一種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方式的努力。作者並未基於(yu) 現代學術分科體(ti) 係而預設某種理論框架和思想方法,將《禮記》拆解為(wei) 散碎的“原始材料”並予取予求地進行重組,而是最大程度地保留《禮記》諸禮樂(le) 釋義(yi) 文獻之文本獨立性與(yu) 完整性,努力按古人理解自身的方式詮釋經典,強調依循經典文獻本身篇章結構和語脈思理的指引,探析其獨具匠心的謀篇布局、文體(ti) 、修辭與(yu) 義(yi) 理宗旨間的內(nei) 在聯係。這樣做既合乎《禮記》本身的文獻學特質,更有助於(yu) 凸顯經典文本內(nei) 涵的獨特問題意識和致思路向。
該書(shu) 將《禮記》禮樂(le) 釋義(yi) 文獻分為(wei) 禮樂(le) 綜論、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和樂(le) 論三大類,其第三、四、五章細致疏解《禮記》禮樂(le) 綜論文獻,並將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之理論要旨概括為(wei) 本原天人、協調文質、崇尚中和三點,指出儒家禮樂(le) 政教傳(chuan) 統所追求的政治理想乃是“教化政治”,即以禮樂(le) 教化為(wei) 基礎的無為(wei) 政治。第七、八章考察《禮記》之禮儀(yi) 釋義(yi) 專(zhuan) 論,探究冠、昏、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等禮儀(yi) 的象征意義(yi) 、價(jia) 值內(nei) 蘊和教化功能,由此推闡儒家的婚姻、家庭觀念,社會(hui) 、政治理想。著重發揮儒家禮儀(yi) 釋義(yi) 中情為(wei) 禮本之旨,對喪(sang) 禮之哀、祭禮之“齊”與(yu) 敬進行抽絲(si) 剝繭般的細致闡釋與(yu) 辨析,頗能有所發明。第九章專(zhuan) 論《樂(le) 記》。樂(le) 是儒家政教理想實現的根本途徑,又是儒家德性人格和精神境界之最高成就形態的象征。作者詳細考察了《禮記》所言樂(le) 之本原與(yu) 特質、樂(le) 教之內(nei) 容與(yu) 方法,著力分析作為(wei) 儒家成德之象征的“樂(le) 境”。對《樂(le) 記》之禮樂(le) 通論,則著重探析其本於(yu) 天人一體(ti) 視野的禮樂(le) 政教理想。全書(shu) 由此勾勒出儒家禮樂(le) 釋義(yi) 理論的完整圖景。
該書(shu) 繼承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模式,將章句、義(yi) 疏等解經體(ti) 裁融會(hui) 貫通,在分析章句、疏解經文中闡發義(yi) 理,哲理探研與(yu) 文本解析深入貼合。同時,充分參考曆代《禮記》注疏文獻,化用傳(chuan) 統集注之法,對漢唐儒之經傳(chuan) 注疏、宋明儒之義(yi) 理發揮、清人之樸學考據及今人研究成果多有采摭、辨正,展現了作者深厚的經學工夫。
如前文所言,回歸傳(chuan) 統經學詮釋模式的意義(yi) ,不在於(yu) 複古,而在於(yu) 以此方式深入經典的精神世界,領會(hui) 經典之義(yi) 理宗旨,並針對各類現實問題予以切實的理論回應,展現經典之“常道”所應有的當下思想活力,也使經典思想獲得新的具有時代特性的理論形態。本書(shu) 在疏解《禮記》文本,闡釋其思想主旨的同時,也力求本之儒家哲學精神和經典理論視野,對當代社會(hui) 的一些思想和文化課題進行反思,特別針對諸多長期廣泛流行的對儒家思想和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之批評與(yu) 質疑,給予學理辨析和理論回應。這些努力雖未必成熟,然實構成恢複經典麵對現實之思想活力的一個(ge) 嚐試,顯示經典詮釋中經典義(yi) 理係統自我更新的一種可能性。
張樹業(ye) 君2006年跟我攻讀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學位,選擇《禮記》作為(wei) 自己的研究方向,博士畢業(ye) 論文偏重在《禮記》之禮義(yi) 學的研究。樹業(ye) 君2009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旋任教於(yu) 河南師範大學,轉眼已曆十載。十年間,樹業(ye) 君一直究心於(yu) 《禮記》學的研究,由《禮記》禮義(yi) 學進一步拓展到禮樂(le) 學的研究,其間,又發表相關(guan) 論文多篇,本書(shu) 即是由他的博士學位論文增補充實和深化而成。樹業(ye) 君為(wei) 人誠愨篤實,勤學好思,祝願他在《禮記》學及中國思想文化研究領域取得更大的成績。
李景林
己亥仲秋序於(yu) 北師大勵耘九樓寓所
【後記】
張樹業(ye)
《樂(le) 記》雲(yun) :“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蓋禮樂(le) 者,內(nei) 所以合理性情而養(yang) 德,外所以修齊人倫(lun) 而成化,實華夏文化根本之所係。然近世以來,國人內(nei) 外交困之餘(yu) ,憤而菲薄傳(chuan) 統,棄之唯恐不速,絕之唯恐不盡,以至禮樂(le) 衰微,淪為(wei) 冬烘餖飣考據之末學。今國運日隆,中華文化亦當一陽來複之機,唯明教化以深根固本,乃為(wei) 可久可大之道。然則禮樂(le) 之講習(xi) ,非徒考文之餘(yu) 事,亦屬當世之急務。
丙戌秋,餘(yu) 負笈京師,從(cong) 遊李師景林先生之門,乃決(jue) 意治《禮記》之學。然彼時全無沉潛禮經功底,幸得李師指點門徑,開示蘊奧,始於(yu) 紛繁之中,漸睹端緒。修業(ye) 三載,恭聆訓誨。大義(yi) 宏旨,固已受用不盡;殘膏剩馥,亦覺沾溉無窮。信乎博習(xi) 親(qin) 師為(wei) 學問之坦途也。拙文草創以來,每賴恩師提點,凡所批示,或摘除文章之病,或指引運思之方,率皆鞭辟入裏,切中肯綮。唯賦性駑鈍,雖極鑽仰之勤,猶未能造履堂奧,文章淺陋,不足以發揚師說於(yu) 萬(wan) 一,是所憾焉。
中哲研究所諸師,皆沉靜純和,學問深篤,獎掖後進,無彼此之分。周桂鈿先生雖致事經年,而關(guan) 切學子,不亞(ya) 往日。每獲賜見,片刻侍坐,即覺大有進境。鄭萬(wan) 耕先生垂顧後學,時加稱賞。居常請益,則循循善誘,如坐春風。張奇偉(wei) 先生公務繁重,仍時相接引,學術啟蒙之恩,沒齒而不敢忘。李祥俊、章偉(wei) 文二先生學識宏富,謙和平易。宗教所徐文明、強昱二先生,美學所方珊、嚴(yan) 春友二先生,皆餘(yu) 所素常親(qin) 習(xi) ,從(cong) 容問學者。餘(yu) 得承教於(yu) 諸先生,乃知斯文未墜,道在於(yu) 是。拙作如或間有可取之處,則亦諸先生教諭之功而已矣。
餘(yu) 之為(wei) 此文也,自惟才力、學問皆有不逮,每苦思路遲滯,時日促迫,常懷躁慮,又以議論浮淺,文字枯澀,時陷消沉,期間真有苦不堪言者,幸賴內(nei) 子撫慰勸勉,方得靜心專(zhuan) 力於(yu) 斯。內(nei) 子初任教職,百務勞攘,常人所不堪,然數月以來,言語之際,絕不及其辛勞之狀,餘(yu) 固知其不欲以此亂(luan) 我心也。餘(yu) 拙於(yu) 生計,略無蓄積,又有購書(shu) 之癖,每罄囊以砌書(shu) 城。內(nei) 子於(yu) 此未嚐稍懷芥蒂,但自奉儉(jian) 素,量入為(wei) 出,以補家用,而餘(yu) 在京一應開支則唯恐有所不足。舉(ju) 案齊眉,願擬梁、孟之好;縕袍蓬戶,愧無憲、曾之才。詩雲(yun) :“宜言飲酒,與(yu) 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得妻若此,幸何如哉!
《學記》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餘(yu) 資質愚魯,學問蹉跎。聞見道理,多賴師友之助。讀博期間,同門如徐桂娣女士、劉躍女士、彭耀光、陳多旭、陳清春、許家星、張勇、董衛國、王覓泉諸君,儕(chai) 輩如蔣麗(li) 梅女士、王秀江、張連偉(wei) 、辛亞(ya) 民諸君,交遊如鄭君偉(wei) 、孟君琢,皆一時才淑俊彥。餘(yu) 幸得忝眾(zhong) 列,切磋講習(xi) ,獲益良多。豈唯共學之樂(le) ,洵有輔仁之功。譚君德貴,義(yi) 理精熟、通達世情;李君冠福,學問淹博、識見宏遠:此二人則餘(yu) 所兄事也。王君強,才捷而誌卓;常君會(hui) 營,謙謹而深密:此二人則餘(yu) 之畏友也。餘(yu) 得與(yu) 諸君講論道藝,豈非生平之樂(le) 事邪!又有碩士同窗若王葎女士、林新海、馬智宇、李嶽、李勇、張金柱諸君,時相問訊,深情厚意,皆餘(yu) 所銘記感戴!凡以上種種師恩友誼,區區記文,豈足為(wei) 報?唯不敢以仆之拙陋掩群賢之大德,聊表吾誠而已。
老杜詩雲(yun)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餘(yu) 固知拙作之失多不勝舉(ju) ,然提筆臨(lin) 文之際,未嚐不覺此語若參前倚衡,使人凜然而生戒懼之意。來日方長,願書(shu) 之座右,以自勖勉,庶幾不負立誌求學之初懷。
歲在己醜(chou) ,孟夏之月,共城張樹業(ye) 謹記
本書(shu) 是在我的博士論文基礎上修改而成,上述記文乃十年前所寫(xie) 。其中所稱道師恩友誼,多年來仍是我求學問道中的莫大助力,豈敢或忘,然而曆時已久,頗覺又有許多情況需要說明,故於(yu) 書(shu) 稿行將出版之際,略敘近懷。
十年,在一個(ge) 人生命中是不短的時光,期間甘苦備嚐,憂樂(le) 交集。歲月的流逝,如此迅疾,又如此悄無聲息,令人猝不及防,徒生感歎。十年,女兒(er) 已由懷裏呱呱而泣的嬰孩成長為(wei) 陽光少女,內(nei) 子的青絲(si) 雲(yun) 鬢中卻暗生華發。十年,世事萬(wan) 變,皆成雲(yun) 煙過眼。所幸立誌向學以來對古聖先賢學問精神的修習(xi) 探研未嚐止息。
畢業(ye) 後,師友多勸我將論文盡速付梓,但自己總覺不盡人意,必大力修改完善方可。不想一經擱置,便是數年之久,雖每常念及,往往又為(wei) 他事所牽阻。直到六年後,才起意尋求出版。而一旦開始修訂,又不免悔其少作,於(yu) 是不得不以近兩(liang) 年時間全力校改。相比原文,許多部分幾乎相當於(yu) 重寫(xie) ,又增補了約三分之一內(nei) 容,結構也進行了重大調整,方覺稍有可觀。校樣出來後,仍嫌瑕疵缺漏太多,又欲刪改。這般心思,在學術思想也追求快餐化的時代,亦屬可笑。或許人本來就很難寫(xie) 出一個(ge) 自己絕對滿意的作品,不成熟也是對自己學思曆程的一個(ge) 見證,姑且以此自寬罷。當年寫(xie) 論文時,頗多狂簡習(xi) 氣,議論時或激切,圭角太露。雖經全麵校改,而自矜之意、使氣之語,恐猶未能盡除。知我罪我,所不敢辭。
書(shu) 稿既成,蒙恩師李景林先生惠賜序文,多予嘉勉。自念落拓無成,且感且愧!唯當刻勵勤修,以不負先生厚望。
我生長的那個(ge) 北方農(nong) 村,鄉(xiang) 民淳樸,至今仍頑強地持守著許多古傳(chuan) 禮儀(yi) 。猶記孩提時起,大年初一天亮前就要走遍大街小巷給長輩磕頭拜年,家家燈火,春酒對酌,最親(qin) 切真摯的笑語驅散了寒意;一年四季,外戶不閉,鄰裏時相往來閑話家常,食味而甘便相互饋贈;一家有喪(sang) ,親(qin) 朋鄰裏皆致賵助葬。然而當時隻道是尋常,甚至年歲稍長後,也追逐風氣,妄加臧否。直到在姑母的葬禮上,看著三表哥路祭時淚流滿麵地行三十六拜大禮,我那被各類自命不凡的“現代”觀念浸染已久的內(nei) 心受到巨大震動,開始真切地體(ti) 會(hui) 到,這些看似陳舊的古老儀(yi) 式承載著今人已日漸陌生的深情和至意。思及此,我相信自己選取禮學為(wei) 誌業(ye) ,並非出於(yu) 偶然的機緣,而是來自那幼年起就在我心靈深處紮根的文化精神之引領。
如今棲身城市,故園人事消磨。父母十餘(yu) 年前皆已謝世,每逢歲時回鄉(xiang) 祭掃,懷想音容,風樹之悲,不能自禁。願以本書(shu) 的出版,作為(wei) 對他們(men) 的一種告慰。回想大學以後,我常年遊學在外,家兄、家姊侍養(yang) 嚴(yan) 慈,承歡盡孝;二親(qin) 見背之後,又對我關(guan) 切備至。雖說至親(qin) 不謝,但我仍想在此表達發自內(nei) 心的尊敬與(yu) 感激。
這些年我學問上若有寸進,亦多有賴於(yu) 內(nei) 子的辛勞和付出。不知不覺間,青春作伴的歡暢已變成靜水流深的相守,且將癡心同歲月,當共白首賦深情。令人欣喜的還有女兒(er) ,自得繞膝笑語盈,不羨泰衝(chong) 《嬌女詩》。她成長的每一步,都給這個(ge) 家帶來無盡的歡樂(le) 。
我還必須向河南師大的許多老師和同事致以謝意。本科階段我曾受業(ye) 於(yu) 周相錄、冷天吉等諸位老師,如今仍能同校任職,時時承教,實感幸甚。我也會(hui) 始終銘記程秀波、李洪河、劉科等諸位老師在我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中給予的關(guan) 切與(yu) 支持。艾昆鵬、陳四海、王鶴亭等諸位老師的友誼和學養(yang) 亦令我受益匪淺。
這裏尤其要感謝孫萍女士,她以最大的熱誠和嚴(yan) 謹的態度審閱書(shu) 稿、校對文字,督促我的修訂工作,推動了本書(shu) 的順利出版。
庚子夏五月,張樹業(ye) 再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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