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六經》到《四書(shu) 》

——宋代儒家新經典體(ti) 係的建立

作者：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初十日壬申

          耶穌2020年9月26日

如果從(cong) 學術形態原始意義(yi) 而言，儒學最初有三種形態：六經之學、諸子之學、傳(chuan) 記之學。“六經”是儒家整理的三代先王治理國家的政典文獻，諸子是春秋戰國時期儒家學者的講學記錄，傳(chuan) 記是曆代儒家學者對六經的傳(chuan) 述闡發。六經、諸子、傳(chuan) 記區別明顯，不僅(jin) 文獻形態不同，學術地位也有極大差別。一般而言，六經地位最高、時間最早，傳(chuan) 記地位次之，諸子地位又次之。

但是，儒學史上的《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書(shu) ”，其學術形態先後發生過很大變化。春秋戰國時期，“四書(shu) ”原初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從(cong) 事民間講學之“語”的記錄，是他們(men) “自六經以外立說者”的諸子之學。由於(yu) 儒家諸子往往以三代先王的政典文獻為(wei) 創造思想的依據，他們(men) 個(ge) 人講學離不開“六經”之學，因此到了兩(liang) 漢經學時代，《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均轉化為(wei) “六經”的傳(chuan) 記之學。到了兩(liang) 宋時期，在儒學複興(xing) 和重建的大背景下，《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受到特別重視，發展成為(wei) 與(yu) “六經”地位同等甚至更高的“四書(shu) ”之學。可見，“四書(shu) ”在不同曆史時期，曾經先後呈現為(wei) 諸子之學、傳(chuan) 記之學與(yu) 新經典體(ti) 係的不同形態。

△《大學章句集注》書(shu) 影資料圖片

本來，儒家經典是一個(ge) 開放的體(ti) 係，兩(liang) 漢到唐宋的儒家經典體(ti) 係，就從(cong) “五經”拓展為(wei) “七經”“九經”“十三經”，《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早就以不同形式進入這一經典體(ti) 係。但是，南宋淳熙九年（1182），朱熹將“四書(shu) ”合集並注釋，完成了《四書(shu) 章句集注》新經典體(ti) 係與(yu) 新儒學形態的建構。此後，中國經學史上出現了一個(ge) 與(yu) 《五經》係統並列甚至更加重要的《四書(shu) 》係統，後世開始將專(zhuan) 門訓釋《四書(shu) 》的經學著作稱為(wei) 《四書(shu) 》學，並影響到中國傳(chuan) 統的知識分類與(yu) 學術科目。《明史·藝文誌》專(zhuan) 立《四書(shu) 》一門，進一步確立了《四書(shu) 》學在傳(chuan) 統知識係統中的獨立地位。清代乾隆年的《四庫全書(shu) 總目》，在經部中立《四書(shu) 》類，將此前曆代學者對《論語》《大學》《中庸》《孟子》的注解之作歸類其中。

學術史之所以將《論語》《大學》《中庸》《孟子》獨立結集而形成的《四書(shu) 》體(ti) 係，看作是宋學型新經典體(ti) 係，肯定這是一個(ge) 新經典時代的到來，原因如下。首先從(cong) 文獻形式上看，這完全是一個(ge) 以先秦諸子學為(wei) 主體(ti) 的經典體(ti) 係，它們(men) 的創作時代與(yu) 主體(ti) 均不同，“六經”源於(yu) 上古時期的“先王”，“四書(shu) ”源於(yu) 軸心文明時代的“士人”。其次從(cong) 文獻的思想內(nei) 容來看，“六經”原本是三代先王之治的政典，其思想旨趣是禮樂(le) 刑政的政製治術；“四書(shu) ”是孔孟之道的心性之學，其思想旨趣是完成“天下有道”的人文教化。特別是宋儒對《四書(shu) 》體(ti) 係又作出了全新的詮釋，在此經典體(ti) 係的基礎上建構了一套道中庸而又極高明的思想體(ti) 係。此後，《四書(shu) 》體(ti) 係成為(wei) 新文明體(ti) 係的核心經典，取代了《五經》體(ti) 係作為(wei) 核心經典的地位，不僅(jin) 成為(wei) 宋學的標誌性經典體(ti) 係，也完成了中國儒學史的重大轉型。

△朱熹行書(shu) 《城南倡和詩》資料圖片

當然，《四書(shu) 》體(ti) 係的建立有一個(ge) 漸進的過程。北宋時期，《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這幾部儒家文獻被看作是與(yu) 《六經》同等重要的經典，越來越受到學者們(men) 的關(guan) 注和重視。如這一時期《孟子》地位進一步升格，出現了《孟子》由諸子變為(wei) 經典的升格運動。宋儒將《大學》《中庸》從(cong) 原來的《禮記》中抽出，對它們(men) 作出重新詮釋，使其思想內(nei) 容發生了重大變化。在整個(ge) 北宋時期，《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成為(wei) 宋代儒家學者抵禦釋老、複興(xing) 儒學、建構新儒學體(ti) 係的最重要的国际1946伟德資源。到了南宋，理學思潮走向集大成階段，以《四書(shu) 》學為(wei) 代表的新經典體(ti) 係也在這個(ge) 時期完全定型。朱熹是理學集大成的完成者，同時也是第一位正式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結集的學者，他編撰了以《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代表的一係列《四書(shu) 》學著作，從(cong) 而奠定了與(yu) 原來的《五經》學體(ti) 係並列的一套新經典體(ti) 係即《四書(shu) 》學，推動了中國經學史、儒學史、學術史的重大轉型。

盡管這些文獻典籍的元典文本並沒有發生變化，但是，宋儒奠定的《四書(shu) 》體(ti) 係與(yu) 原來單篇的《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的意義(yi) 是不同的。譬如《大學》《中庸》來自《禮記》，而《禮記》一書(shu) 早在唐代就立於(yu) 學官，成為(wei) “九經”之一。但是，漢唐時期《大學》《中庸》在《禮記》中，其實是被納入以先王治理為(wei) 目標的《六經》體(ti) 係，而宋明時期《大學》《中庸》在理學思想中，其實是納入以儒家諸子“為(wei) 己之學”為(wei) 目標的《四書(shu) 》體(ti) 係。經過宋儒關(guan) 於(yu) 天理論、心性論、工夫論的經典詮釋之後，其思想體(ti) 係也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和發展。所以《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的《經部》對二者的區別有一個(ge) 特別的說明：“訓釋《大學》《中庸》者，《千頃堂書(shu) 目》仍入‘禮類’，今並移入《四書(shu) 》，以所解者《四書(shu) 》之《大學》《中庸》非《禮記》之《大學》《中庸》。學問各有淵源，不必強合也。”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這麽(me) 重大的變化呢？

△《淵鑒齋禦纂朱子全書(shu) 》書(shu) 影資料圖片

首先，《四書(shu) 》學的出現體(ti) 現了中國學術史的一個(ge) 重大變化。兩(liang) 漢經學階段，《六經》在中國學術史上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崇高地位，早期儒家的諸子與(yu) 傳(chuan) 記，均隻是學習(xi) 《六經》之學的路徑、手段，《六經》元典才是學問的終極目的。但是，《四書(shu) 》產(chan) 生後，《六經》之學至高無上的地位發生了變化，讀書(shu) 人首先以《四書(shu) 》為(wei) 本，以《四書(shu) 》的義(yi) 理去貫通《五經》之學。二程提出：“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他們(men) 凸顯了《論語》《孟子》在儒家經典體(ti) 係中“為(wei) 本”的重要地位。他們(men) 進一步解釋《六經》與(yu) 《四書(shu) 》的關(guan) 係時，強調《四書(shu) 》更加重要與(yu) 優(you) 先的地位。二程說：“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春秋》，先識得個(ge) 義(yi) 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為(wei) 準？無如《中庸》。”朱熹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結集之後，也是更加強調《四書(shu) 》體(ti) 係在整個(ge) 儒家經典義(yi) 理係統中的奠基地位和核心地位。朱熹說：“必使之用力乎《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之言，然後及乎《六經》。蓋其難易遠近大小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亂(luan) 也。”“《語》《孟》《中庸》《大學》是熟飯，看其它經，是打禾為(wei) 飯。”“四書(shu) ”為(wei) 什麽(me) 是“熟飯”？因為(wei) 它們(men) 直接集中了全部的天地萬(wan) 物之理，他說：“《大學》《中庸》《語》《孟》四書(shu) ，道理粲然。人隻是不去看。若理會(hui) 得此四書(shu) ，何書(shu) 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與(yu) 此不同的是，《六經》之義(yi) 理與(yu) 宋代人有“隔”，他說：“《詩》《書(shu) 》是隔一重兩(liang) 重說，《易》《春秋》是隔三重四重說。”可見，朱熹不僅(jin) 重視“四書(shu) ”，而且認為(wei) 其重要性要超過“六經”。

其次，體(ti) 現出中國思想體(ti) 係的重大變化。《六經》與(yu) 《四書(shu) 》不僅(jin) 僅(jin) 是經典體(ti) 係的差別，更是思想主體(ti) 、思想觀念的重大差別。《六經》的思想體(ti) 係是以禮為(wei) 本。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對孔子為(wei) 了複興(xing) 西周禮樂(le) 文明而編《六經》的過程作了論述。而《禮記·經解》一文，認為(wei) 《六經》之教的目的就是禮教和禮治。南朝皇侃因此說：“六經其教雖異，總以禮為(wei) 本。”如果說《六經》係統是以禮為(wei) 本的話，那麽(me) 《四書(shu) 》係統則是以仁為(wei) 本。孔子及早期儒家的《四書(shu) 》體(ti) 係，主要是一個(ge) 以“仁”為(wei) 中心的思想體(ti) 係，既包括誌士仁人的人格精神，也包括仁民愛眾(zhong) 的人道秩序。孔子認為(wei) 禮的社會(hui) 秩序的實現，必須建立在個(ge) 人具有內(nei) 在仁德的基礎之上。應該說，儒家的《六經》體(ti) 係與(yu) 《四書(shu) 》體(ti) 係是互補的，即《六經》的禮樂(le) 政製思想與(yu) 《四書(shu) 》的仁義(yi) 道德思想是一種互補關(guan) 係。但是，《六經》體(ti) 係與(yu) 《四書(shu) 》體(ti) 係的差別也是十分明顯的。漢儒重視《六經》之學的研究，故而強調以禮為(wei) 本的外王之術，將《六經》之學與(yu) 國家治理、典章製度緊密結合起來，強調學術直接為(wei) 漢唐政治服務。宋儒重視《四書(shu) 》學研究，故而強調重視以仁為(wei) 本的內(nei) 聖之道。從(cong) 漢學的《六經》學演變為(wei) 宋學的《四書(shu) 》學，體(ti) 現出中國思想史的重大變革。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