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論】儒學傳統與全球性危機的應對丨錢明 何善蒙 朱承 陸永勝 李承貴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9-16 01:49:18
標簽:儒學傳統、儒家“生活政治”傳統、公共衛生危機、憂患與應變、治疫·治世·治心

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全球性危機的應對

作者:錢明(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何善蒙(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

          朱承(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陸永勝(東(dong) 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李承貴(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4期

 

摘要:麵對由疫情引發的全球性危機,在深厚的中華文化優(you) 秀傳(chuan) 統中探索應對危機的成功經驗和思想資源是應然之義(yi) 。儒學在千百年的存亡接續過程中已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精神脈絡,危機意識是紮根其中的重要理路,理性應對危機是儒學文脈傳(chuan) 承的法寶。“武文兼資,仁義(yi) 並行”的心學大師王陽明是把治疫與(yu) 治心、治世相結合,協同施策,綜合治理的成功典範。而作為(wei) 一種思想選擇,儒學智慧中關(guan) 於(yu) 幽與(yu) 明,變化與(yu) 知幾,憂患與(yu) 謙敬,通達與(yu) 和諧等一係列概念範疇的闡釋,可以成為(wei) 理解當下生活世界的源頭活水,給人們(men) 以更深刻的啟示。公共衛生危機不僅(jin) 是個(ge) 醫學問題,也關(guan) 涉到社會(hui) 治理應變、政治秩序構建等問題。傳(chuan) 統儒家的“生活政治”範式,將日常生活納入社會(hui) 政治領域予以思考,強調“存之所慎:齊、戰、疾”,防患於(yu) 未然,對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秩序維係和社會(hui) 穩定產(chan) 生了積極的作用。在危機來臨(lin) 之時,所要審思的不隻是對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的處理方式,也應認真檢視傳(chuan) 統儒學文化現象及其行為(wei) 方式。這是儒學,也是儒者應有的責任擔當。即使用傳(chuan) 統智慧化解危機存在著種種局限,在災害過去之後可能出現三個(ge) “依然如故”(傳(chuan) 統思想、自然災難、精明人類)。但是,如果人們(men) 能夠身體(ti) 力行,樹立抑製災害的自覺意識,發展經濟以保障人的生計,提升科技水平以減低汙染程度,建立機製以規範人的行為(wei) ,做到天、地、人各盡其性、各擔其職、各守其分,那麽(me) ,我們(men) 依然能與(yu) 生機盎然的宇宙共享其勝!

 

關(guan) 鍵詞:儒學傳(chuan) 統;治疫·治世·治心;憂患與(yu) 應變;儒家“生活政治”傳(chuan) 統;公共衛生危機;反省

 

治疫·治世·治心

 

2020年可能是我們(men) 的人生際遇中所經曆的銘心刻骨的一年。肆虐全球、殺而不滅、變化多端的新冠病毒,對於(yu) 各國的社會(hui) 治理都是一場大考,對於(yu) 人心人性也是一次曆煉。此次世紀大流疫,不僅(jin) 帶來物理空間的割裂,也造成了心理世界的割裂。造成心理世界割裂的因素不僅(jin) 來自外部,更來自人類自身。有人認為(wei) 新冠病毒可能阻礙全球化進程,加劇世界格局的裂變,同樣的,新冠病毒也可能會(hui) 成為(wei) 造成人心撕裂、人格分裂的催化劑。人類因為(wei) 病毒所付出的物質代價(jia) 雖然巨大,但尚能估價(jia) ,而由此所付出的精神代價(jia) 卻難以估量。更何況這種病毒正在從(cong) 自然病毒演化為(wei) 政治病毒(如各種“甩鍋”現象)、社會(hui) 病毒乃至思想病毒。而思想病毒也就是“心病”,對人類的侵害還會(hui) 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日漸顯現,甚至可能會(hui) 影響今後幾代人。

 

對付這場本世紀空前的大災難,最有效也是最具持久性的手段,應該是把治疫與(yu) 治世、治疫與(yu) 治心結合起來。治疫的最佳效果和最終勝利,必然取決(jue) 於(yu) 治世和治心。在這方麵,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智慧和方略,可為(wei) 世人提供重要借鑒和豐(feng) 富資源。其中,被明代大儒湛甘泉譽為(wei) “武文兼資,仁義(yi) 並行”的心學大師王陽明,可以說是把治疫與(yu) 治世、治心相結合,協同施策,綜合治理的成功典範。

 

眾(zhong) 所周知,儒家士大夫的最高理想是追求內(nei) 聖外王,亦即個(ge) 體(ti) 之心性自由與(yu) 社會(hui) 之穩定秩序的和諧發展。而我們(men) 這裏講的治心與(yu) 治世,便關(guan) 乎內(nei) 聖與(yu) 外王。

 

據史書(shu) 記載,有明一代,自1368年朱元璋建國至1644年崇禎吊死煤山,276年間共發生過75場大疫,平均三年多就要發生一次疫情。在王陽明生活的明代中葉,幾乎年年都有疫清發生,每隔幾年就有一次大流疫。當時為(wei) 官一方,抗擊疫情是最重要的施政之一。比如正德五年至七年,南方十五個(ge) 縣發生瘟疫,“橫屍填河,不可以舟”,此時陽明正好在也發生疫情的江西廬陵縣任知縣。正德十三年,湖廣等地爆發瘟疫,“居民死者十之五”,此時王陽明正好在南贛巡撫任上,管轄範圍包括湖廣的郴州等地。正德十五年,“瘟疫大行,得疾者,親(qin) 友不相訪問,染之即不起”,此時王陽明正好在南昌一帶平定寧王叛亂(luan) 。也就是說,正德年間幾次瘟疫發生蔓延時,王陽明都在第一線工作,因此他所提出的一係列治世方略和治心學說,與(yu) 當時十分迫切的治疫工作多多少少有些瓜葛。

 

比如正德五年(1510)王陽明剛到廬陵時,碰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如何防疫治疫,這在他頒布的《告諭廬陵父老子弟》和《廬陵縣公移》中有具體(ti) 記載,前者屬安民告示,後者是政府文件。王陽明在這兩(liang) 篇文獻中,針對廬陵早先發生疫情時,全縣百姓由於(yu) 無知而產(chan) 生驚恐、迷惑,導致人們(men) 不願去醫治、照顧那些身染疫病的親(qin) 人尤其是老人,還將一切歸咎於(yu) 瘟神,造成迷信盛行、謠言四起。於(yu) 是要求全縣百姓以德相待,鄉(xiang) 鄰之間務必“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而身為(wei) 父老者,則應“勸告子弟,興(xing) 行孝弟,各念骨肉,毋忍背棄”,把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對於(yu) 疫情的蔓延,王陽明認為(wei) “令之不職”即政令不暢的政治病毒才是病因之所在,並且明確指出:原本就生活貧困的普通百姓,在遇到瘟疫的特殊年景,還得背上沉重的稅賦負擔,這無疑將逼使弱者逃離、強者為(wei) 盜。因此,在抗疫治病的同時,充滿經世濟民之情懷的王陽明,還時刻不忘“連名具呈,乞為(wei) 轉申祈免”賦稅,以紓解民困,避免引起“眾(zhong) 情忿怨,激成大變”之惡果。與(yu) 此同時,他還主張從(cong) 嚴(yan) 治吏,指示“敢有兵快人等擅取民間一草一木”,“照依軍(jun) 法論處”,[1]1954為(wei) 建設風清氣正、河清海晏的官場風氣費盡了心血。在防控疫情的具體(ti) 措施上,王陽明號召各家各戶務必“灑掃室宇”,用生石灰對室內(nei) 室外、房前屋後以及畜圈等場所進行徹底消毒,通過良好的衛生習(xi) 慣,來防控瘟疫、消滅病毒。對於(yu) 感染患病者,王陽明要求官府組織醫生到鄉(xiang) 村、裏甲行醫看病,做到“具湯藥,時饘粥”,既要救死扶傷(shang) ,又要保證患者的日常生活。對於(yu) 那些沒錢醫治的“貧弗能者”,則由官府“給之藥”,“必使人人服之”,以確保每個(ge) 人都能得到醫治。同時他又嚴(yan) 令:“病者宜求醫藥,不得聽信邪術,專(zhuan) 事巫禱……不得大會(hui) 賓客,酒食連朝。”[2]1078、1082也就是強調科學治疫,反對利用治疫搞腐敗。

 

通過調查研究,王陽明還發現疫情的爆發蔓延與(yu) 糞便垃圾不作處理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所以若幹年後他在治理南、贛、汀、漳時,又進一步對“糞穢之所,過者掩鼻”“清冽之井,糞穢而不除,久則同於(yu) 而廁溷矣”的嚴(yan) 重的環境問題予以嚴(yan) 加痛斥,明確要求“除其糞穢,刮剜滌蕩,將不終朝而複其清冽”。[2]999亦正是基於(yu) 這樣的認知,正德十三年(1518),王陽明對留屯於(yu) 三浰管理地方事務的官員發出了一道《牌仰留屯官兵》的告文,提出“謹風火以備災,除糞穢以防疾”[1]1944的防災減災、衛生防疫的鄉(xiang) 村治理思路。他認為(wei) ,生活貧困、環境破壞、不講衛生、瘟疫流行之間是存在著因果聯係的,若任其惡性循環,則不僅(jin) 防疫治疫無從(cong) 談起,而且社會(hui) 秩序也將動亂(luan) 不堪。而如何施以良策,加以有效應對,則是對各地官員社會(hui) 治理能力的真正考驗。

 

在治疫過程中嫻熟施展自己的治世才能的同時,王陽明還強烈意識到,抗擊身體(ti) 的病毒與(yu) 防治心體(ti) 的病毒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防治心體(ti) 的病毒即治心,可以有兩(liang) 種方式,一是借助超神的力量;一是依靠內(nei) 心良知的自覺。王陽明認為(wei) 心之本體(ti) 即良知,進而提出“致良知”說。而良知既有平常性又有超越性,是個(ge) 體(ti) 生命與(yu) 超神力量的統一。鄧豁渠說“陽明透神機,故有良知之學”,[3]就是看到了良知的這種超神性。所謂“神機”,即追求絕對超越的性命大道或曰“聖賢度世超劫大道”[4]的超神能力。

 

大流疫會(hui) 導致心病,在一定意義(yi) 上甚至可以說也源於(yu) 心病,而戰勝心病的有效手段是精神信念或信仰。對此,大多數民族借助的是神的力量。神的職能之一就是抑製並治愈心病。而中國人主要用的是道的力量,良知即是道。道或者良知,既是超越性的存在,又是日用性、平常性的存在,所以良知既有其玄虛、神機的一麵,又有其平常、明快的一麵。錢德洪編纂的《陽明年譜》記載先師的臨(lin) 終遺言是“此心光明,亦複何言”。“光明”指的就是良知的靈光通透與(yu) 日用常行,猶如羅汝芳所言的“如說日光這等明”。[5]盡管相對於(yu) 樂(le) 觀、積極的“亦複何言”之臨(lin) 終遺言,黃綰《陽明先生行狀》所記錄的“所囑”遺言是較為(wei) 悲觀、消極的,即“他無所念,平生學問方才見得數分,未能與(yu) 吾黨(dang) 共成之,為(wei) 可恨耳”。[6]但錢、黃二人對良知的信仰卻是一致的。而良知信仰又源自於(yu) 它的“光明”性。光即靈光、虛靈,明即明德、通明。對於(yu) 良知的光明性,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有一係列論述,如“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良知是造化的精靈”;“良知是虛,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等。要而言之,良知是靈與(yu) 明的統一、虛與(yu) 實的統一、超越與(yu) 實存的統一。照錢德洪的解釋,即“良知即是真麵目。良知明,自能辨是與(yu) 非,自能時靜時動,不偏於(yu) 靜”。[7]這樣的良知信仰,有“日用常行內(nei) ”的平常之實,又有“先天未化前”的超越之質;1而“不離”平常與(yu) “直到”先天,則是一件東(dong) 西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所謂“事即道,道即事”也(《傳(chuan) 習(xi) 錄》上卷第13條)。

 

王陽明的《中秋》詩雲(yun)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2]829良知的光明和無缺,表現在人的日常生活的日用之道即“明德”上,即為(wei) 與(yu) 生俱來的善的本能,折射到萬(wan) 事萬(wan) 物上,則是對同族、同類、生命體(ti) 及非生命體(ti) 的普遍仁性。良知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故而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乃至萬(wan) 物命運共同體(ti) ,是良知信仰的當然之義(yi) 。王陽明在《大學問》中論證了人的四種“心”,即對於(yu) 人類的“惻隱之心”、對於(yu) 動物的“不忍之心”、對於(yu) 植物的“憫恤之心”和對於(yu) 非生命體(ti) 的“顧惜之心”。良知信仰的根基就在於(yu) 這四種“心”。此四種“心”之間盡管有“等級原則”“次第原則”和“厚薄原則”,但“一體(ti) 原則”乃是原則的原則,是“心”之根本。這種“一體(ti) 原則”讓我們(men) 的道德關(guan) 切超越人類物種的範圍,而延伸到動物界、植物界乃至無機界,2從(cong) 而決(jue) 定了人類命運乃至萬(wan) 物命運的共生共存。2020年的這場規模空前的大流疫及其作所帶來的一係列次生災難,將這種共生共存的利益鏈昭示得更加清晰。在這條利益鏈麵前,以追求人之內(nei) 心的光明世界為(wei) 宗旨的良知信仰,可作為(wei) 自信的發動機和情緒的穩壓器,在給人帶來自得、自主、自立、自尊、自聖3的同時,也能給人帶來自我心靈的通曉和明暢,以應對一切病毒疫情。

 

憂患與(yu) 應變:儒學應對危機的智慧及其啟示

 

對於(yu) 我們(men) 生活的世界來說,危機是一個(ge) 非常淺顯的事實,是人所不可能避免的一種狀態,可以說,有人類的生活,就有危機的意識。而危機往往是無處不在的,為(wei) 了能夠讓人類能夠更好地生存,如何應對可能的危機,也成為(wei) 人類曆史的一項重要的內(nei) 容。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人類的文明史,就是一部人類如何對抗危機而獲得安全發展的曆史。以儒家為(wei) 主導的中華文明,在其曆史過程中,也有著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應對危機的智慧(經驗總結),這些智慧伴隨著傳(chuan) 統中國人順利地走入了現代社會(hui) 。那麽(me) ,在今天,我們(men) 麵臨(lin) 新冠病毒這樣的大規模的全球性公共危機的時候,我們(men) 的儒家在傳(chuan) 統中積累的智慧,又可以發揮怎樣的作用呢?如果說一切思想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麵向現實,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馬克思才說,“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的精神上的精華”,這就表明如果儒家思想要在當下繼續發揮其積極作用,重塑民族精神,就必須要積極應對當下的種種危機(尤其是像新冠這樣的公共性危機),來提供自己獨特的視角和方案,這樣,思想才能作為(wei) 一種有效的資源積極作用於(yu) 生活世界。

 

我始終認為(wei) ,儒家思想作為(wei) 一種觀念形態、精神資源,對於(yu) 當下的生活世界必然有著重要的作用,或者說,依舊有著其獨特的學理價(jia) 值和現實效用。因此,在新冠病毒這個(ge) 大的背景之下,我嚐試從(cong) 儒家傳(chuan) 統智慧的角度來審視這場危機,並試圖從(cong) 儒學的角度提供一些積極的、具有建構性意義(yi) 的思想資源,來豐(feng) 富我們(men) 如何從(cong) 哲學觀念的層麵來應對危機,讓我們(men) 的思想能夠更為(wei) 有效地回應現實。

 

當然,從(cong) 幾千年的傳(chuan) 統積累來說,儒學為(wei) 我們(men) 留下了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隻要我們(men) 能夠恰當地來麵對這些資源,自然都可以獲益良多的。在這裏,我想以四組範疇對應的方式來就這個(ge) 話題,從(cong) 儒學資源的角度來談一些想法。這四組範疇是:幽與(yu) 明,變化與(yu) 知幾,憂患與(yu) 謙敬,通達與(yu) 和諧。

 

首先,幽與(yu) 明。借助這組概念我想說明的是傳(chuan) 統儒家是如何看待這個(ge) 世界的,以今日的學術話語來說,就是涉及世界觀的問題。所有的思想傳(chuan) 統之所以相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它們(men) 所采取的看待世界的方法是不同,那麽(me) 儒家是怎麽(me) 看待這個(ge) 現實世界的?在以往儒學的研究中,尤其是在本體(ti) 論的討論領域,我們(men) 經常會(hui) 以諸如有無、體(ti) 用、理氣等等範疇來說明(或者建構)儒家的形上學,從(cong) 學理上來說,這個(ge) 致思的路徑是沒有問題的,也是合乎一般意義(yi) 上的形上學建構的。但是,其實,這樣的方式並不是傳(chuan) 統儒家的主導形式,對於(yu) 這一點,張載就曾經很直接地指出“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正蒙·大易篇第十四》),這提示我們(men) 其實有無(雖然以這組概念進行形上學的思辨具有非常大的便利)並不是儒學的傳(chuan) 統概念(或者說思維方式),即儒家在看待世界的時候,其實不是從(cong) 有無的角度來看的,那麽(me) ,儒家究竟怎麽(me) 看待這個(ge) 世界呢?按照《周易》的說法,“《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係辭傳(chuan) 上》),如果古人的智慧是從(cong) 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體(ti) 察而來的話,天地之道自然是古人致思的重點,從(cong) 《係辭傳(chuan) 》的這段描述來說,幽與(yu) 明是古人對於(yu) 天地之道(世界)觀察所形成的基本認知。幽就是遮蔽、黑暗(即陰),明就是顯現、光明(陽),這是古人對於(yu) 世界的直觀把握,世界是有幽、明兩(liang) 種性質的,而且這兩(liang) 種性質不是固定不變的,是處於(yu) 不斷變化的過程中的,也是可以相互轉換的,這就是一個(ge) 處於(yu) 動態過程之中的真實世界(而非形上的抽象世界),是一個(ge) 處於(yu) 幽明之間變動不居的世界。一個(ge) 有智慧的人(或者說完善的人),就是一個(ge) 能夠對此種變動不居有清楚的把握的人,《孔子家語》中,顏回曾經有一次問孔子什麽(me) 是成人(完善的人)之行,孔子的回答是“達於(yu) 情性之理,通於(yu) 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睹遊氣之原,若此可謂成人矣”(《顏回第十八》),在這裏“知幽明之故”也成為(wei) 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條件。

 

其次,變化與(yu) 知幾。幽、明如果作為(wei) 對於(yu) 世界狀態判斷的基礎,那麽(me) ,很顯然,在儒家看來,世界就是處在變化之中的,變化是一個(ge) 最為(wei) 基本的事實。而作為(wei) “六經之首,大道之源”的《周易》,實際上就是一本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變化情形的描述以及對於(yu) 變化之本質的揭示的書(shu) ,所謂“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意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聖人有以見天下之頤,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luan) 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成其變化”(《係辭傳(chuan) 上》)就很清楚表明了《周易》的基本立場。變化是一個(ge) 不可否定的事實,那麽(me) 人應當如何麵對變化?知幾就是一個(ge) 很直接的要求。所謂知幾,就是知變動之幾,所謂幾就是將變未變之微,對於(yu) 幾的把握是應對變化的最為(wei) 有效的方式,所謂“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凟,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係辭傳(chuan) 下》)如果說變化是構成了生活世界的基本事實的話,那麽(me) 如何準確地判斷變化以應對現實,就是人應該努力的方向。變化有幾,即通常所說的有苗頭,對於(yu) 幾的判斷,是一種智慧的選擇,也是行為(wei) 成功與(yu) 否的重要決(jue) 定性因素。

 

第三,憂患與(yu) 謙敬。處於(yu) 變動不居的生活世界之中,人應當如何去應對?憂患意識就是一種非常直接的表達。作為(wei) 一種學理的概括,從(cong) 目前的材料來看,是徐複觀先生首先使用“憂患意識”一次來概括中國早期的思想傳(chuan) 統。徐複觀在研究西周文明的精神時,提出了“憂患意識”說,根據徐先生的概括,“憂患意識乃人類精神開始直接對事物發生責任感的表現,也即是精神上開始有了人的自覺的表現”(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憂患意識是人的精神自覺、成熟的直接表現。在中國傳(chuan) 統經典中,最早將“憂患”兩(liang) 字連用的,出現在《周易》中。《易傳(chuan) ·係辭下》雲(yun) :“《易》之興(xing) 也,其於(yu) 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係辭下》又雲(yun) :“《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王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qing)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始終,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根據《係辭傳(chuan) 下》的這兩(liang) 段描述,很明顯的是說明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問題,首先,憂患意識是《周易》的一種核心精神,《周易》之創作就是基於(yu) 這種憂患意識的;其次,憂患意識的萌發是在殷周變革之際。這種憂患意識對於(yu) 殷商之際的變革有非常重要的、直接的作用,所以,孔穎達在疏解《周易》的時候稱,“‘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者,若無憂患,何思何慮,不須營作。今既作《易》,故知有憂患也。身既患憂,須垂法以示於(yu) 後,以防憂患之事,故係之以文辭,明其失得與(yu) 吉凶也。”(《周易正義(yi) 》卷八)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殷周製度變革,小邦周之所以滅掉大邑商,其中一個(ge) 非常直接起作用的因素,就是“憂患意識”。正是因為(wei) 如此,在《周易》一書(shu) 中,這種憂患意識實際上無所不在的。如果說《周易》是一種變化之書(shu) ,其所討論的核心議題就是“變”的話,而世界中一切現象無不處於(yu) 變化之中,為(wei) 了更好地應對這種永恒的變化,隨時保持警惕,以憂患意識來應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不可知的變化,也是自然而然的選擇。因此,我們(men) 在儒學傳(chuan) 統中所看到很多的道德要求,實際上很多都是為(wei) 了應對變化而呈現出來的憂患意識的具體(ti) 表達,比如謙敬,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在憂患意識躍動下,人的信心的根據,漸由神而轉向自己本身行為(wei) 的精神與(yu) 努力。這種謹慎與(yu) 努力,在周初是表現在‘敬’‘敬德’‘明德’等觀念裏麵”(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如果我們(men) 去看《尚書(shu) 》《詩經》等文獻,這種“敬”的表達是比比皆是的,由此,“敬”也構成了周人哲學、思維的重要向度。對於(yu) 天命的敬,實際上是對於(yu) 天命轉移的一種積極回應,這是在殷周變革背景下非常自然的選擇。這種對於(yu) 天命的敬,在現實中直接可以轉化為(wei) 對於(yu) 現實行為(wei) 的“謙”的強調,我們(men) 通常都說謙遜是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美德,而如果我們(men) 把謙放在這樣的背景下來考察,就更容易理解謙的由來及其意義(yi) 了。《周易》中有“謙卦”即是對此的最好描述,謙卦的卦辭曰“謙:亨。君子有終”,孔穎達對此疏解為(wei) “謙者,屈躬下物,先人後己,以此待物,則所在皆通,故曰亨。而小人行謙則不能長久,惟君有終也。然案謙卦之象,‘謙’為(wei) 諸行之善,是善之最極,而不言元與(yu) 利貞及吉者,元是物首也,利、貞是幹正也。於(yu) 人既為(wei) 謙退,何可為(wei) 之首也?以謙下人,何以幹正於(yu) 物?故不雲(yun) 元與(yu) 利、貞也。謙必獲吉,其吉可知,故不言之。況《易經》之體(ti) 有吉理可知而不言吉者,即此《謙卦》之繇及《乾》之九五‘利見大人’,是吉理分明,故不雲(yun) ‘吉’也。”(《周易正義(yi) 》卷二)所以,謙和敬也就成為(wei) 了人類行為(wei) 的基本要求,也是君子在現實生活中可以確保其行為(wei) 善始善終的基本保證。

 

第四,通達與(yu) 和諧。如前文所言,其實儒學的智慧都是為(wei) 了能夠讓人得以積極應對變化不居的世界,或者說是在變動不居世界中獲得生存的安全感。基於(yu) 安全感的需要而進行思想的構建,其實在人類思想史中是一種普遍的事實,我們(men) 可以說,幾乎所有的思想都是為(wei) 了人類生存的安全感而存在的。儒學應對變動的智慧,所關(guan) 心的也無非是一種生存安全感的需要。當然,這種安全感有基於(yu) 個(ge) 人的,也有基於(yu) 群體(ti) 。就個(ge) 人的層麵來說,就是內(nei) 心的通達,或者說樂(le) 觀通達。在應對變動不居的生活世界中,個(ge) 人的樂(le) 觀通達是十分重要的,這也是個(ge) 人能夠具有應對世界變化的基礎,所以在《論語》的開篇即直接表達對於(yu) 這種樂(le) 觀通達的重視,所謂“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第一》),關(guan) 於(yu) 《論語》的這段話自然曆來有很多不同的解釋。但是,在我看來其所倡導的就是樂(le) 觀通達的個(ge) 體(ti) 境界,而這也是孔夫子的人生基調,從(cong) 後來宋儒對於(yu) “孔顏樂(le) 處”的推崇來看,我們(men) 可以很清楚地理解這個(ge) 問題。從(cong) 常識的意義(yi) 上來說,我們(men) 很簡單可以判斷一個(ge) 樂(le) 觀通達的人與(yu) 一個(ge) 不樂(le) 觀通達的人以及他們(men) 在應對現實問題上的差異,如何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樂(le) 觀通達,這是傳(chuan) 統儒家的一個(ge) 重要關(guan) 注點,也是人可以良好應對種種危機、變化的心理基礎,即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強大的內(nei) 心。就社會(hui) 層麵來說,儒家所致力的是達到社會(hui) 的和諧關(guan) 係,如何在種種變化之中,實現和諧的關(guan) 係,這是儒家價(jia) 值理想所在,也是儒家對於(yu) 社會(hui) 建設的最高目標,所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禮記·禮運》)這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平衡、大同,也是應對變化的最好準備,同時是個(ge) 體(ti) 生存安全的最大保證。通達與(yu) 和諧,雖然側(ce) 重的角度不同,一則側(ce) 重個(ge) 體(ti) ,一則側(ce) 重社會(hui) ,但是從(cong) 本質上來說,都是一個(ge) 平衡的關(guan) 係,個(ge) 體(ti) 內(nei) 心與(yu) 外在世界的平衡,或者,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之間的平衡,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儒家思想所倡導的價(jia) 值準則就是平衡(即“中”),這也是儒家麵對變動(或者說危機)所提出來解決(jue) 問題的基本原則。其實,我們(men) 也可以想象,如果能夠在麵對種種變化(或者突如其來)的危機的情形下,能夠保持一種平衡(動態的平衡),也就是最佳的解決(jue) 方案了。個(ge) 體(ti) 內(nei) 心的平衡,可以讓個(ge) 體(ti) 能夠樂(le) 觀通達地麵對所遭遇到的一切情境(不管是逆的,還是順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平衡,可以讓整個(ge) 社會(hui) 具備麵對危機的強大力量。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說,平衡(無論是內(nei) 在還是外在)是順利應變的重要基礎。

 

儒家的觀念,是中國人從(cong) 傳(chuan) 統時代走過來的一種經驗總結,對於(yu) 當下來說,它自然不能夠說是普遍適用的,尤其是對於(yu) 一些具體(ti) 的論述來說,必然是要隨著時代的變化而產(chan) 生變化。而儒學的智慧(尤其是儒家的思維方式以及價(jia) 值選擇)則是表達儒家在應對現實的一種獨特的方式,它顯然也是可以在今日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其積極意義(yi) 的。我們(men) 說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這對於(yu) 儒學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這並不是說儒家的某些具體(ti) 的說法是可以在當下直接使用的,而是說,以儒學的那種立場來思考並解決(jue) 問題,這是值得思考並推崇的。像儒家一樣思考,這可能是我們(men) 站在儒家的立場來回應現實的一種積極有效的形式。新冠病毒,當然是在傳(chuan) 統儒學的思想世界中,未曾遭遇到過的。但是,作為(wei) 應對危機的一種可能的思想選擇,我們(men) 畢竟可以像儒家一樣來思考新冠病毒的問題。當我們(men) 像儒家一樣來思考問題的時候,儒學的思想資源對於(yu) 當下的生活世界來說,才可能是源頭活水。

 

儒家“生活政治”傳(chuan) 統與(yu) 公共衛生危機的應對

 

在儒家政治哲學的傳(chuan) 統中,存在著一種“生活政治”的範式,這一範式著力於(yu) “在生活中發現政治”以及“將政治推行到日用常行中”的運作機製,表現為(wei) “依據政治價(jia) 值規範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安頓政治信念”的政治智慧。[8]15儒家的“生活政治”傳(chuan) 統植根於(yu) 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來落實政治價(jia) 值,又將日常生活納入到政治考察的視域裏。如在儒家重視的禮樂(le) 文化中,將身份等級的政治理念通過禮樂(le) 與(yu) 習(xi) 俗,貫徹到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去,這就使得政治價(jia) 值得以通過日常生活而變成現實,同時,人們(men) 日常生活也成為(wei) 了政治治理所須應對的對象。

 

從(cong) 儒家“生活政治”的視域來看,“政治”主導了本來屬於(yu) 私人領域的日常生活,使得日常生活具有了公共性的政治意義(yi) ,甚至類似於(yu) 父子關(guan) 係的那種家庭倫(lun) 理也會(hui) 被擴展到政治領域中去。在人類的社會(hui) 生活中,由於(yu) 人與(yu) 人之間不可避免的差異性存在,造成了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所享受的“好處”也有所等差,而人們(men) 所受生活“好處”的不同又受到政治觀念、政治價(jia) 值、身份等級、權力等級以及現實的政權活動等一係列政治因素的決(jue) 定與(yu) 影響。從(cong) 理論上來講,“生活政治”就是解釋政治因素如何導致日常生活差異以及日常生活中如何體(ti) 現政治因素的一種政治哲學解釋範式。從(cong) 現實層麵來說,“生活政治”就是一種通過日常生活彰顯政治因素、把政治因素滲透到日常生活中的“泛政治化”行為(wei) 。

 

如所周知,疾病以及防治疾病是人類日常生活的重要內(nei) 容,人類生存生活、發展進步的曆史,既是生活、製度、科技等文明的演進史,也是一部與(yu) 疾病之間的鬥爭(zheng) 史。疾病限製了個(ge) 體(ti) 生命的長度、生活的質量、創造的能力,公共衛生危機則更會(hui) 影響到廣泛人群的生命健康,而人們(men) 則希望不斷克服這種有限性而盡可能延展生命的長度、拓寬身體(ti) 的舒適度、突破創造能力的限度,在這種延展生命的努力中,人類生活文明得到了長足的進步。由於(yu) 對於(yu) 疾病的抵製和對於(yu) 死亡的恐懼,才促使人們(men) 不斷改進和改善生產(chan) 、生活條件,探索和創造一切利於(yu) 人類生活的科學技術、生產(chan) 方式以及社會(hui) 組織形式,追求美好的、利於(yu) 人類生存發展的政治製度,正是由此,疾病也以一種特殊的形式伴隨人類文明的發展,成為(wei) 改變人類生活的特殊因素,以一種“生活政治”的方式參與(yu) 到政治生活中來。

 

所謂疾病和公共衛生的“生活政治”,就是指政治權力、意誌和價(jia) 值滲透到人們(men) 應對疾病、公共衛生危機的日常生活過程中,同時,人們(men) 應對疾病、公共衛生危機的日常生活,也反映了政治權力、意誌和價(jia) 值的變遷,甚至左右政治生活的局麵。無論是個(ge) 體(ti) 疾病還是公共衛生問題,都反映著一個(ge) 時代的公共政治,這種“政治”,既從(cong) 總體(ti) 趨勢上能幫助人們(men) 克服疾病、戰勝公共疫情,也考驗著政治共同體(ti) 及政權的能力與(yu) 智慧,從(cong) 而完善人類公共生活的組織方式。從(cong) 人類政治曆史來看,政治人物的疾病與(yu) 死亡,或者一場重大的公共疫情,往往也可能會(hui) 改變曆史的進程,成為(wei) 政治變遷的動力因。如所共論,全球爆發的“新冠疫情”正在改寫(xie) 世界政治和世界曆史,對於(yu) 社會(hui) 治理、政治秩序影響深遠,將在人類發展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跡。一般意義(yi) 的“政治”是基於(yu) 政權爭(zheng) 奪與(yu) 運用、意識形態鬥爭(zheng) 而展開的,而“生活政治”則是在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展現的,與(yu) 政權爭(zheng) 奪、意識形態鬥爭(zheng) 等政治話題無關(guan) ,但卻起到了體(ti) 現權力、反映意識形態甚至形塑生活、改變觀念的政治作用,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看,“疾病”以及應對疾病的公共性活動,就反映了上述“生活政治”模式。

 

個(ge) 體(ti) 不能逃脫疾病,而克服疾病除了個(ge) 體(ti) 自然稟賦能力之外,還與(yu) 政治社會(hui) 關(guan) 係甚大。在政治社會(hui) 裏,人們(men) 應對疾病則與(yu) 社會(hui) 政治製度相關(guan) ,在良好的社會(hui) 政治條件下,生活富裕、社會(hui) 穩定、食品安全、醫療先進、保障有力,人們(men) 感染疾病的幾率就會(hui) 減少,而治療疾病的機會(hui) 則會(hui) 增高。反之,在混亂(luan) 的社會(hui) 政治環境裏,生活貧窮、社會(hui) 動亂(luan) 、食品藥品的安全堪憂、醫療衛生水平落後、缺乏保障,那麽(me) 人們(men) 感染疾病的可能性就會(hui) 增大,得到治療和護養(yang) 的可能性就會(hui) 降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個(ge) 體(ti) 的疾病以及應對疾病的能力是與(yu) 社會(hui) 政治及其帶來的社會(hui) 良好程度密切相關(guan) 的。個(ge) 體(ti) 應對疾病、延長生命的能力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自然選擇的問題,也同時與(yu) 政治問題相關(guan) 聯。

 

公共衛生危機更是與(yu) 社會(hui) 政治相關(guan) 。公共衛生危機,一般指的是重大疾病尤其是傳(chuan) 染病流行以及食品、藥品、公共環境惡化引發公眾(zhong) 健康惡化所帶來的社會(hui) 危機等。預防、監控、治療具有公共衛生性質的疾病,是公共政治生活中的題中必有之義(yi) 。除此之外,公共衛生危機還帶來政治、經濟格局的變化。從(cong) “生活政治”角度而言,作為(wei) 公共政治問題的“疾病”,將呈現一係列政權運作和意識形態政治中所不能直接揭示的問題,比如,誰能獲得最好的醫療待遇、誰能最大可能避免流行疾病的傳(chuan) 染,誰能獲得健康的食品、水和幹淨的空氣,公共衛生問題帶來何種政治、經濟、社會(hui) 危機,疫情流行的形勢下個(ge) 體(ti) 生活自由是否應該受限,政府能否以及如何有效應對流行疾病、公共衛生問題,政府是否應該在疫情期間通過生物識別等手段收集隱私信息等等,這些都是從(cong) 人們(men) 的“疾病”生活中延展出來的政治問題。另外,類似於(yu) 新冠疫情的全球爆發,還將持續引起種族歧視、民族主義(yi) 、民粹主義(yi) 、國際壁壘等問題,也涉及到人權、自由、公平、民主、集權等政治理念問題。當然,這種情況,也是“生活政治”的極端化表現。即使這是“生活政治”的極端化表現,但以政治視角來審視公共衛生危機,而不是單純從(cong) 技術角度審視,還是有利於(yu) 采用政治智慧、調動政治資源、利用政治動員來處理疫情蔓延帶來的社會(hui) 危機。

 

儒家高度重視疾病問題,“子之所慎:齊、戰、疾。”(《論語·述而》)按照孔子的態度,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公共生活裏,具有宗教意義(yi) 的祭祀,帶來大規模傷(shang) 亡的戰爭(zheng) 以及帶來痛苦、死亡的疾病,是人們(men) 所謹慎對待的事務。在現代社會(hui) 公共生活中,齋戒祭祀隻是宗教信仰個(ge) 體(ti) 的選擇,世界上絕大多數地方也無須擔憂戰爭(zheng) ,但是誰也無法絕對避免疾病的無差別打擊,新冠疫情在全球的無差別蔓延爆發就是明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新冠疫情之後,如孔子那樣謹慎地對待疾病或者公共衛生危機,將成為(wei) 未來世界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應對和克服疾病成為(wei) 人類生活的重要內(nei) 容,既需要從(cong) 科學技術、生活習(xi) 慣等等方麵加以努力,也是人類政治需要正視的問題。政治思考正義(yi) 、秩序、權力等,而人類應對疾病的態度和能力將極大的影響我們(men) 對於(yu) 正義(yi) 、秩序、權力的等問題的認識。誰能得到最好的營養(yang) 以避免疾病,誰在感染疾病後得到最好的治療,是不是所有人都擁有完善的醫療保障,按照何種次序來保障不同人的醫療,發生重大公共衛生危機時如何保證秩序的正常又不損害人們(men) 的自由,誰在疾病的應對上擁有決(jue) 定性的權力,如此等等,都是因疾病而引發的政治問題,挑戰了人們(men) 傳(chuan) 統對於(yu) 正義(yi) 、秩序和權力的認知。由此,將疾病納入政治的思考,實際上是對正義(yi) 、秩序、權力等傳(chuan) 統政治問題的重要補充。

 

傳(chuan) 統儒家的“生活政治”範式,將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審美活動納入到政治的領域予以思考,並從(cong) 中審視政治價(jia) 值、政治規範的落實與(yu) 遵循,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秩序維係和社會(hui) 穩定上起到過一定的作用。對於(yu) 疾病和公共衛生危機的防控,不僅(jin) 僅(jin) 是醫學問題,也是社會(hui) 治理、政治秩序的題中應有之一,引入政治治理的視角來審視日常生活中的疾病防控和公共衛生危機,可能會(hui) 對人類政治製度、政治價(jia) 值有所完善,也可能將改變人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政治的看法,從(cong) 而進一步植根於(yu) 日常生活本身來思考人類政治問題。

 

全球性危機下的儒學姿態——關(guan) 於(yu) 當下儒學學術文化現象的審思

 

2020年庚子春,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一次傳(chuan) 播速度最快感染範圍最廣,防控難度最大的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新冠肺炎疫情突襲中華大地,與(yu) 中國最重要的傳(chuan) 統節日——春節不期而遇。在此特定的場域中,二者對人的行為(wei) 、情緒、心理等的要求和訴求是截然相反的,因此給人的震撼也是空前的,其中就包含著儒學傳(chuan) 統與(yu) 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的預防與(yu) 治理問題。

 

這一問題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當下學術界的突出問題意識,特別與(yu) “十八大”以來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倡導文化複興(xing) 、構建文化自信的時代文化背景及當前以“天人合一”為(wei) 哲學思想內(nei) 核建構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文明觀、人與(yu) 萬(wan) 物的命運共同體(ti) 思想等息息相關(guan) 。針對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危機應對,不少學者進行了反思,並發表了自己的觀點。然而吊詭的是,這種試圖積極應對的態度不但沒有收到歡呼和掌聲,反而受到側(ce) 目和非議。這又是一個(ge) 極大的反差——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情呼喚與(yu) 市場條件下的冷落地位、儒學與(yu) 儒者的積極“入世”與(yu) 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冷漠對待、儒學本有的無盡的有價(jia) 值的思想精華與(yu) 應對當下危機的空泛乏力等等。這種文化現象在新媒體(ti) 技術的傳(chuan) 播和渲染下,迅速成為(wei) 並非積極的輿論和思想導向。對此,值得反思。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反思不是對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的處理方式的思考,而是對危機下儒學文化現象及其行為(wei) 方式的反思。儒學是在中國人血脈裏流淌了兩(liang) 千餘(yu) 年的文化基因,是文化的中國人構成的基本質料,其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遠非任何一種“物”所能代替。即便撇開這種哲學思辨,從(cong) 當代中國人的文化行為(wei) 角度看,儒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仍是不言而喻,無可非議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儒學傳(chuan) 統思想在危機應對中受到詬病?作為(wei) 對文化現象的反思,筆者認為(wei) ,對文化思想價(jia) 值的思考必須要和其具體(ti) 的呈現方式相結合。由此出發,我們(men) 認為(wei) ,不是儒學錯了,而是論證的方式錯了——儒家思想在危機應對中的作用不能離開具體(ti) 的危機應對方式,而這種方式在某種意義(yi) 上具有儒家傳(chuan) 統的規定性,離開這種規定性的行為(wei) 方式,其價(jia) 值意義(yi) 便有可能被懸置。無論是儒學,還是儒者,都要以自己可承擔的方式承擔責任。這是危機下的儒學應有的姿態。

 

首先,讓我們(men) 反觀儒學在此次危機中的表現——被動的積極態度。被動與(yu) 積極這一對看似矛盾,實則不能構成反義(yi) 詞的兩(liang) 個(ge) 詞準確表達了儒學在此次危機中的窘境。所謂“積極”,指儒學傳(chuan) 統思想中本有的積極入世的精神,所謂“被動”,指這種積極入世的精神不是自覺、自然體(ti) 現出來的,而是被論述出來。抑或說,學者以一種並不適合儒學傳(chuan) 統的方式來論述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儒學的思想價(jia) 值呈現於(yu) 具體(ti) 的活動方式中,這是實踐層麵的問題;能否把握這種角度(思想價(jia) 值與(yu) 活動方式的結合)來呈現儒學的思想價(jia) 值屬於(yu) 寫(xie) 作層麵(論證方式)的問題。後者是我們(men) 反思的對象——不恰當的論證方式導致儒學現實價(jia) 值的虛無化,乃至儒學本身遭到嘲笑。實際上,儒學的思想價(jia) 值在實際生活中時時體(ti) 現,並無處不在。本為(wei) 彰顯儒學價(jia) 值的寫(xie) 作(論證方式)不但沒有達到目的,甚至自身也受到譏議,這是一種文化現象。而分析、探討這種現象的切入點則在前者——對思想價(jia) 值及其恰當呈現方式的準確把握是寫(xie) 作中呈現儒學思想價(jia) 值的合理論證方式。由此反觀,此次疫情危機中學術層麵對儒學價(jia) 值的失敗論述即在於(yu) 失敗的論證方式,從(cong) 而使儒學從(cong) 實踐中的積極者轉化為(wei) 論述中的被動者。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論述方式的錯誤呢?最根本的在於(yu) 對儒學傳(chuan) 統與(yu) 現實的距離把握不夠,“天”變“道”卻不變,勢必造成二者間的張力,從(cong) 而削弱論證力量,令人難以信服。問題的關(guan) 鍵是,“天”隨“道”變,還是“道”隨“天”變?傳(chuan) 統儒學中應對危機的思想精華有很多,如為(wei) 己之學、君子之學、良知文化、萬(wan) 物一體(ti) 、家國同構、義(yi) 利之辨、兼善天下、以民為(wei) 本、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為(wei) 己任、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鐵肩擔道義(yi) 以及德福一致的美德論等等。這些儒學思想產(chan) 生的土壤是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緊密聯結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但當下的社會(hui) 存在基礎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社會(hui) 個(ge) 體(ti) 的原子化及社會(hui) 關(guan) 係的陌生化成為(wei) 突出的特征。社會(hui) 存在的改變具有不可回逆性,因此,“天”變意味著“道”亦要變,否則便出現張力。但“道”的變並不是無限度的,其有效性以儒學基本特質為(wei) 限度。儒學在漫長的發展曆程中,已融入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在觀念上體(ti) 現出顯著的天下意識。這種天下意識極高明而道中庸,不僅(jin) 是關(guan) 懷天下,更要落實於(yu) 天下。因此,其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性、日用行常的生活性、知行合一的實踐性等是統一在一起的。談儒學的價(jia) 值不能離開它所產(chan) 生於(yu) 其中的生活及生活方式。同理,探討儒家思想在危機應對中的作用要在具體(ti) 的措施、方式中體(ti) 現。如果僅(jin) 僅(jin) 是沉浸在傳(chuan) 統世界的遐想中,以傳(chuan) 統思想來模塑現代社會(hui) ,表麵上是一種“積極”的創新,實際上造成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雙向傷(shang) 害。因此,我們(men) 應該站在現代社會(hui) 立場,立足服務現代社會(hui) ,把傳(chuan) 統儒學思想與(yu) 現代社會(hui) 活動方式相結合,探討與(yu) 實現儒學傳(chuan) 統思想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解決(jue) 社會(hui) 現實問題。

 

其次,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應對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的方式及儒學思想內(nei) 涵。考察儒學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應對公共衛生危機中的作用,離不開對其應對方式的考察。據統計,西漢至清末,中國曆史上發生大型瘟疫321次,造成人員傷(shang) 亡無算。在不同社會(hui) 與(yu) 政治背景中,傳(chuan) 統社會(hui) 應對危機的方式有所不同,也有著各不相同的各種因素的考量,但都體(ti) 現出滿滿的儒學正能量思想。大致歸納,有以下幾種重要的應對方式:第一,傳(chuan) 統的官賑。這種抗疫方式主要由政府主導,具體(ti) 效果與(yu) 當時的吏治、財政、政權密切相關(guan) 。傳(chuan) 統官賑從(cong) 政治層麵而言,體(ti) 現出顯著的民本思想,在個(ge) 體(ti) 層麵則體(ti) 現出對生命的尊重。隨著政治體(ti) 製和經濟體(ti) 製的變革,新時代以政府為(wei) 主導的疫情抗擊則體(ti) 現為(wei) 以人民為(wei) 中心和以人為(wei) 本的立政理念和社會(hui) 治理理念。第二,傳(chuan) 統的士紳賑災。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中,士紳是一個(ge) 重要的中間社會(hui) 階層,它以士人的身份居於(yu) 民間,而有著上升的通道,它不屬於(yu) 統治階級,卻在民間社會(hui) 治理中有著很大的話語權,它有著“民”的身份,卻代表著統治階級的利益並分享社會(hui) 利益,所以,士紳階層表征著知識的權力化和對儒家道統信仰的維護,在一定意義(yi) 上,也是對國家壟斷權力的分享。正是基於(yu) 這樣的社會(hui) 身份、政治地位和利益分配,大同思想成為(wei) 士紳階層的社會(hui) 理想。鄉(xiang) 紳賑災便是從(cong) 這一社會(hui) 理想出發的。第三,傳(chuan) 統的個(ge) 人捐賑。個(ge) 人賑災的方式往往具有無功利性,因為(wei) 賑災之人並非在疫區,甚至與(yu) 疫區也沒有利益關(guan) 係,而且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不存在“博眼球”的媒體(ti) 效應,所以,這種賑災方式即是出於(yu) 儒家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第四,近代的義(yi) 賑。近代以來,隨著西方組織化的慈善理念的傳(chuan) 入,慈善機構在近代中國也應運而生,並在危機處理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這種義(yi) 賑方式在中國能夠被接受,在於(yu) 它對傳(chuan) 統儒學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等互助思想的貫徹。第五,近代的教賑。這種以教會(hui) 、旅華僑(qiao) 民、旅華商人等為(wei) 主體(ti) 的賑災方式,表麵上具有教會(hui) 行為(wei) ,但實際上是在中國近代援孔入耶的背景下產(chan) 生的。因此,其中有對生命的尊重和共同體(ti) 思想的表達。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應對危機的方式以怎樣的組合出現或單獨出現,取決(jue) 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存在一般情況。這一規律仍適用於(yu) 當代社會(hui) 。當前中國的社會(hui) 存在條件決(jue) 定了以政府、個(ge) 人、慈善機構為(wei) 主體(ti) 的應對危機方式的可行性。但也不可否認,因某些負麵事件的影響,以紅十字會(hui) 為(wei) 代表的慈善機構的義(yi) 賑行為(wei) 麵臨(lin) 著巨大的信任危機。由此,政府和個(ge) 人成為(wei) 應對方式的兩(liang) 個(ge) 重要主體(ti) ,其他以中間階層或機構、團體(ti) 為(wei) 主體(ti) 的應對危機方式都被拋棄或被主觀淡化。毫無疑問,這種應對方式的缺失,在某種意義(yi) 上意味著儒學價(jia) 值在應對危機中的部分失落。

 

與(yu) 今天相比,一個(ge) 有趣的文化現象是:在筆者的查閱範圍內(nei) ,在闡釋儒學價(jia) 值的實踐資源如此豐(feng) 富的古代和近代,幾乎沒有人寫(xie) 作過儒學在應對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中的作用的文章,而當今的人卻孜孜不倦於(yu) 此。筆者並不反對對儒學價(jia) 值的時新代詮釋,也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斷裂”百餘(yu) 年後的今天構建文化自信的迫切需要。但不同意脫離儒學的實踐語境作臆想式的闡釋。

 

再次,當代危機應對方式的儒學因素考量。從(cong) 文化傳(chuan) 承的角度講,當代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的應對方式是對傳(chuan) 統、近代方式的取舍和變通,其中的儒學因素是不言而喻的,但為(wei) 什麽(me) 其呈現竟如此之“艱難”?筆者認為(wei) 原因至少有二:第一,作品呈現的論證方式有誤,此前文已論,資不贅述;第二,對當代危機應對方式的考量中非儒學思想的因素形成對儒學傳(chuan) 統思想的遮蔽。當前,經濟一體(ti) 化並不擔保各國及政黨(dang) 間政治、經濟、價(jia) 值觀衝(chong) 突的緩和,相反,隨著世界村越來越小,這些衝(chong) 突日益直接化和尖銳化。因此,在庚子年的新冠疫情抗擊中,以美國為(wei) 代表、將防疫政治化的傾(qing) 向愈加明顯,並越來越具有普遍性。這種超出防疫本身的價(jia) 值考量借助經濟利益、政治格局、軍(jun) 事力量等迅速“感染”全球。在此背景下,危機應對方式的選擇中,政黨(dang) 利益、政權危機意識、異己力量的防範等成為(wei) 重要的考量因素。在媒體(ti) 的搖旗助威下,迅速成為(wei) 主流,從(cong) 而造成儒學思想被遮蔽、或者說不被認為(wei) 是重要的了。這固然也成為(wei) 此次疫情危機中儒學價(jia) 值解釋困難的原因,但也由此給了我們(men) 新的啟示:儒學的“兩(liang) 創”的立足點非僅(jin) 當下中國,而是當下世界,其問題意識非僅(jin) 理論問題,而是實踐問題;儒學應該走出書(shu) 齋,走出儒學文化圈,放眼世界,直麵全球性問題,打破本位思維,進行真正的文明交流;儒學解釋世界不能一廂情願地自己選擇對象,既要解其所能釋的,也要努力釋其所不能解或不願解的,否則,對象的選擇反過來造成自身的片麵性和解釋能力的局限性。

 

總之,突發性公共衛生危機下的儒學姿態不是翩翩起舞,揮灑自如,自由馳騁,而是麵臨(lin) 呈現的被動性、解釋的有限性、實踐的局限性的。儒學的傳(chuan) 承、創新與(yu) 發展仍然並將一直在路上。

 

對“以傳(chuan) 統智慧救治人類災難”的反省

 

非常感謝江南大學領導支持舉(ju) 辦這場活動,特別是在當前疫情在全球範圍仍然沒有得到控製的情形下,尤為(wei) 難得!很是欽佩!江南大學的朋友安排這個(ge) 會(hui) 議的發言順序也很有智慧,似乎是心有靈犀,前麵四位談的都是如何利用傳(chuan) 統智慧化解人類遭受的各種災難,我要談的則是“對以傳(chuan) 統智慧救治人類災難”這種現象的反省,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闡發。

 

一是“三個(ge) 依然如故”。

 

眾(zhong) 所周知,每次災難的發生,人類都心急如焚,也非常恐懼,四處尋找藥方,一方麵是尋找治療疾病的藥方;另一方麵就是迫切在古人的智慧中尋找良藥,特別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最受歡迎,也最辛苦。出了什麽(me) 事,我們(men) 都要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抬出來,可是每次抬出來之後,比如“天人合一”觀念,除了吵吵鬧鬧,寫(xie) 些不痛不癢的文章,似乎於(yu) 事無補,沒有任何實際的效果,從(cong) 而存在著我所說的“三種依然如故”現象:

 

第一個(ge) 是“傳(chuan) 統思想”依然如故。就是說,每次傳(chuan) 統思想或傳(chuan) 統智慧被抬出來的時候,非常震撼,似乎災害遇到了天敵,會(hui) 立馬銷聲匿跡,可事實是,我們(men) 把傳(chuan) 統思想(比如“天人合一”)炒上幾次之後,但傳(chuan) 統思想(“天人合一”)似乎沒有英雄般表現,未能表現出它的價(jia) 值或效用,沒有滿足期待,而是逐漸歸於(yu) 沉寂。

 

第二個(ge) 是“自然災難”依然如故。查閱人類史就發現,人類遭受的災難自古至今從(cong) 未間斷,比如公元前430年爆發的雅典鼠疫,有近1/2人口死亡,整個(ge) 雅典幾乎被摧毀;再如公元164年爆發的古羅馬“安東(dong) 尼瘟疫”,死亡人數高達五百萬(wan) 。而就我們(men) 中國言,據相關(guan) 文獻記載,從(cong) 西漢到清末,至少發生過321次大型瘟疫。這個(ge) 事實說明,人們(men) 沒有覺悟“天人合一”智慧時期就有災難發生,而人們(men) 覺悟了“天人合一”智慧以後,仍然有災難發生。因此我們(men) 的結論隻能是:有些災難是必然的,是與(yu) 人類相伴而行的,隻要人類存在,就有可能出現各種災害危及到人的身體(ti) 、影響人類生活。總之,不管人類對“天人合一”是否有所覺悟,“自然災難”依然如故。

 

第三個(ge) 是“精明人類”依然如故。雖然說人是萬(wan) 物之靈,但也可以說人性中有惡的因素會(hui) 產(chan) 生惡的結果,一些自私的、精於(yu) 算計的、膽小怕死的人麵對災難時,都會(hui) 踴躍跳出來批評這個(ge) 、謾罵那個(ge) ,並且大張旗鼓地尋找所謂古代智慧,但是,當有些人發泄完之後,他們(men) 想幹什麽(me) 還是幹什麽(me) ,於(yu) 是,破壞生態的行為(wei) 依然層出不窮,比如毀樹的、造假的、汙染的等,這些人可能剛才還說要牢記教訓,轉身就什麽(me) 都沒有發生似的。因此我說,“精明人類”依然如故。

 

三個(ge) 依然如故看似有些悲觀。但我們(men) 應該正視這個(ge) 事實。因此,這“三個(ge) 依然如故”說明,我們(men) 必須走出一味希望“傳(chuan) 統智慧”解決(jue) 生態問題的迷思,我們(men) 必須對習(xi) 慣了的應對災難的方式進行調整。怎樣調整?其實沒有什麽(me) 靈丹妙藥,我覺得大家在某些方麵身體(ti) 力行,或許就是很大的成功了。這樣就有了我要談的第二個(ge) 問題。就我剛才說的,由於(yu) 許多災難與(yu) 人類相伴而行,因此人類隻能盡最大力量減緩人類遭受災難的速度、減輕人類遭受災難的程度。而要做到這點,或許可嚐試如下“四種身體(ti) 力行”。

 

一是樹立抑製災難的自覺意識。人的認知水平、自身素質不同,就像我們(men) 在微信群裏看到的,人們(men) 在是非、常識、價(jia) 值觀等方麵,存在巨大的差異,而就生態自覺意識方麵,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以建立保護生態的自覺意識還是非常重要,也就是要從(cong) 思想觀念上樹立起正確的生態觀念。這種自覺意識當然可從(cong) 傳(chuan) 統資源中去尋找,比如,儒家自不必說,道家、墨家、陰陽家、佛教等都有,我們(men) 可以從(cong) 這些學說考中發掘、整理、提煉出處理天人關(guan) 係的思想資源,進一步可以編成教科書(shu) ,盡可能編的通俗易通而又能讓人們(men) 、特別青年學生覺得與(yu) 他們(men) 的生命息息關(guan) 聯。而且,我們(men) 要年複一年地講,日複一日地講,時時刻刻講,講多了,進腦了,潛移默化,深入人心,讓生態自覺意識的種子在人們(men) 心裏種下,進而具體(ti) 化為(wei) 行為(wei) 規範,習(xi) 以為(wei) 常。這樣的話,也許就可以幫助改變我剛才講的“依然如故”現象。

 

二是發展經濟以保障人的生計。研究表明,發展經濟有時是一把雙刃劍,經濟增長的方式不同,可能帶來不同結果。單一的粗放型的經濟增長方式對環境、生態所造成的危害曾經給地球帶來嚴(yan) 重的後遺症。而反過來我們(men) 發現,有些破壞生態的行為(wei) ,我們(men) 還必須求助於(yu) 經濟的發展。因為(wei) 有些地方之所以破壞生態,就是因為(wei) 生存、生活問題得不到合理解決(jue) 。比如,住在黃河、長江源頭地區的百姓,因為(wei) 山裏無農(nong) 田不能種莊稼,也沒有別的經濟來源,他們(men) 的生活來源隻能靠賣山中的樹木才得以維持,用賣掉一棵樹換來的錢可以養(yang) 活全家人一個(ge) 月,所以要月月砍,如果心貪一點的人,必然會(hui) 砍伐更多的樹。這樣長期下去,不要多長時間,山上的樹木很快會(hui) 被砍光,本來鬱鬱蔥蔥的山很快就成為(wei) 光溜溜的禿頭,後果就是植被遭到破壞,泥沙俱下,洪災來襲。從(cong) 這個(ge) 例子看,發展經濟解決(jue) 當地人生計問題才是解決(jue) 生態問題根本,具體(ti) 而言,一是遷徙,即將處於(yu) 這種困難情境中的百姓遷徙出來,安置好,讓他們(men) 自食其力,衣食無憂;二是安排工作,能否為(wei) 處於(yu) 這種困難情境中的百姓提供工作,使他們(men) 改變依靠砍樹維持生活的狀態。事實上,這種情況在我們(men) 國家還是存在的,所以現在強調要精準扶貧,這已經成為(wei) 國家層麵的戰略問題。剛才我講樹立生態保護的自覺意識,但如果人家溫飽都沒有解決(jue) 好,保護生態的自覺意識怎麽(me) 樹立起來呢?

 

三是提升科學以減低汙染程度。為(wei) 什麽(me) 說解決(jue) 生態災難還是靠發展科學?剛才我說到,發展經濟、發展工業(ye) 有助於(yu) 生態問題的解決(jue) ,不過,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發展經濟、發展工業(ye) 所帶來的生態問題,卻需要科學來解決(jue) 。所謂解鈴還須係鈴人。我這裏從(cong) 三個(ge) 方麵說:第一,工業(ye) 排汙需要科學。我們(men) 知道,所有工廠都會(hui) 產(chan) 生程度不同的汙染,必須排汙,尤其是化工企業(ye) ,汙染特別嚴(yan) 重,中國的北方霧霾很嚴(yan) 重,就與(yu) 化工廠排汙有很大關(guan) 係。但是,由於(yu) 每家工廠背後都有許多家庭,這些家庭靠工廠生活,所以我們(men) 不能用采取關(guan) 閉工廠的野蠻手段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而還需要依賴科學,通過科學技術將排汙問題進行解決(jue) ,盡最大可能將汙染降到最低限度。第二,製造節約資源的設備或儀(yi) 器。隨著人們(men) 節約能源意識的提高,我們(men) 已經製造出許多節能設備,比如節能燈之類。我認為(wei) ,我們(men) 還應該在節能這個(ge) 發麵努力,將節能設備、儀(yi) 器推廣到所有領域。比如,我們(men) 是否能製造出定量用水儀(yi) 器,我們(men) 的洗澡用水能否做到確定洗一次的用水量?吃飯也是如此,我覺得韓國、日本的吃飯方式還是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這些科學技術的提升,相信有助於(yu) 節省能源,從(cong) 而對保護生態提供幫助。第三,能否發明隨時監測到破壞生態行為(wei) 的儀(yi) 器?環顧當下,破壞生態的行為(wei) 還是相當普遍的,雖然輕重不一,但的確很普遍。那麽(me) ,我們(men) 能否設計出“損害生態行為(wei) 監測器”?這是我的個(ge) 人設想。比如農(nong) 藥的投放、樹木的砍伐、水源的汙染等,我們(men) 能否發明出科學儀(yi) 器對這些破壞生態的行為(wei) 進行監測?這次北京新發地新冠感染的追蹤查找,就使用了微信、支付寶所儲(chu) 存的數據,很快將到過新發地的人悉數找到,然後進行檢測,可見,監測器的確非常有幫助。因此,如何應用高科技手段減低汙染程度,科學是大有作為(wei) 的,從(cong) 而我們(men) 的科學家也是大有作為(wei) 的。

 

四是建立機製以規範人的行為(wei) 。我們(men) 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生態問題,說到底是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問題,而在這個(ge) 關(guan) 係中,人是主導者。人如沒有自覺,再宣講也沒有用,所以在上麵幾條基礎上,我們(men) 還需要建立一套相應的製度,並配有懲罰措施。比如,亂(luan) 砍亂(luan) 伐行為(wei) 、工業(ye) 排汙行為(wei) 、汙染青山綠水行為(wei) 、浪費行為(wei) 等,建立相應的規則,明確懲罰措施,讓人意識到破壞生態是需要付出成本的,這樣或許會(hui) 有些效果。

 

無疑,我這裏講的“四種身體(ti) 力行”是相互聯係的,因為(wei) 缺了誰好像都不妥,也是相得益彰的,因為(wei) 每一項作用的發揮對其他項都有幫助,因此,如果我們(men) 能四管齊下,或許能夠有所收獲,也就不需要像我在這裏如此悲觀地說什麽(me) “三個(ge) 依然如故”。

 

以上我主要是以“人們(men) 希望‘天人合一’解決(jue) 生態問題”為(wei) 例,表達我個(ge) 人對於(yu) “傳(chuan) 統智慧在解決(jue) 人類遭遇災難時真實表現”之觀察,並在這個(ge) 基礎上提出一些可供人們(men) 、特別是職能部門參考的建議。而我發言的核心精神是:希望人類在應對所遭遇的各種災難時,不能一味地滿足於(yu) 諸如“人的價(jia) 值至高無上”等抽象的理論敘說,更重要的是,應將我們(men) 經過認真思考,精心闡述的諸種理論付諸行動,從(cong) 我們(men) 每個(ge) 人自己開始。因而最後用荀子的話結束我的發言:“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荀子·天論》)我想,如果天、地、人能做到各盡其性,各擔其職,各守其分,那麽(me) ,我們(men) 依然能與(yu) 生機盎然的宇宙共享其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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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王陽明《寄題玉芝庵》詩:“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3冊,第828頁)
 
2參見陳立勝:《宋明儒學動物倫理四項基本原則之研究》,《開放時代》2005年第5期。
 
3周汝登說過:“人人本同,人人本聖。而信是者誰?信則同,不信則異,聖凡之分也。”(張夢新、張衛中點校:《周汝登集》卷之四《重刻心齋王先生語錄序》,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29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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