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家推動中國文藝思想的會(hui) 通
作者:楊萬(wan) 裏(山西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八日辛酉
耶穌2020年9月15日
中國古代的作家往往有著多元的身份和複雜的立場,他們(men) 既是文藝作品的創作者和批評者,同時又是政治活動的參與(yu) 者和哲學思想的生產(chan) 者。文藝的表現手段與(yu) 體(ti) 裁形式雖有不同,卻均是當時曆史思潮、士人心態和藝術觀念的反映。尤其是在宋元明清時期,一直被稱為(wei) “末技”“小藝”的琴棋書(shu) 畫等遊藝活動逐漸被文人士大夫所接受,身兼多藝的文藝家逐漸增多,如蘇軾、黃庭堅、文同、朱熹、薑夔等,可謂不勝枚舉(ju) 。他們(men) 不僅(jin) 以文學家的身份直接“跨界”參與(yu) 其他遊藝活動,且往往與(yu) 書(shu) 畫家、琴師等在雅集過程中展開深入交流與(yu) 互動創作,以綜合的藝術形態抒發主體(ti) 情性、闡釋哲理精思和呈現審美意趣,從(cong) 而促成了各種藝術門類的外在形式拚接和內(nei) 在精神會(hui) 通。
“無弦琴”“無聲詩”“無形畫”等新的藝術稱謂流行於(yu) 文人階層,頻繁的“出位之思”也使文學與(yu) 書(shu) 畫琴棋等藝術之間有了更為(wei) 深入的融合貫通,從(cong) 最初的主題意涵的相互借鑒,發展為(wei) 在創作技法、美學意境和批評理念等多個(ge) 層麵的雙向融攝。隨之湧現出大量引人矚目的新形式的文藝作品和批評資料,如琴詩、詩意畫、題畫詩、論書(shu) 詩、書(shu) 畫題跋等,或在創作實踐中引領文藝風尚,或在文藝理論領域總結經驗、探索創新,深入推動了中國藝術會(hui) 通精神的成熟。當前學界開始注意到中國文藝思想中的整體(ti) 性思維,提倡以“綜合性”研究,來避免以往隻見樹木不見森林之弊。需要注意的是,這種全麵考察並非簡單地將文學思想史和藝術思想史拚湊起來,做貌合神離式的“加法”堆積,而應在哲學本體(ti) 的基礎上抽繹出其貫通一氣的藝術精神和美學旨趣。可以說,文藝史料的求全和文化語境的放大,僅(jin) 是中國文藝思想史研究的必要基礎而已,關(guan) 鍵環節仍在會(hui) 通理解與(yu) 闡釋上。
一般認為(wei) ,文學(尤其是詩歌)與(yu) 書(shu) 畫琴棋等藝術形式能夠走向融合發展的道路,出現“詩畫一律”“書(shu) 畫同源”等文藝觀念,主要得益於(yu) “六根互用”“妙悟”“技進於(yu) 道”等莊禪思想的支撐。如有學者指出:“如果說般若空觀對‘詩中有畫’的山水詩的興(xing) 盛具有決(jue) 定性影響,那麽(me) ‘詩畫一律’的創作則建立在六根互用的通感和視聽圓融的通觀之上,涉及視覺與(yu) 聽覺的溝通、色法與(yu) 心法的集合,以及虛實相生的美學原理。以莊禪思想為(wei) 底蘊的視、聽圓融之空觀和通感,是中國人接受大乘教義(yi) 啟發的直覺智慧於(yu) 美感層麵溝通詩與(yu) 書(shu) 畫的內(nei) 在聯係。”(張毅《“琴棋書(shu) 畫”的文藝思想史意義(yi) 》)誠然,就形式法度、風格意境和美感體(ti) 驗層麵來說,不同藝術門類之間的互補會(hui) 通離不開莊禪思想影響下融通共用的藝術思維;但從(cong) “以詩為(wei) 魂”的審美趣味上升到以“道”為(wei) 體(ti) 的藝術哲學,卻主要緣於(yu) 宋明理學家對原始儒家“遊於(yu) 藝”精神的忠實貫徹和對遊藝之學價(jia) 值取向的重新定位。而目前學界對於(yu) 在政治、思想、文藝等多個(ge) 領域均占據重要地位的理學家群體(ti) 的文藝思想及其曆史地位,卻未能給予足夠重視。殊不知,“理一分殊”“仁者渾然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心外無物”等理學思維與(yu) 道德體(ti) 驗,同樣在多位一體(ti) 的文藝思想的融合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且是一種超越於(yu) 藝術技法層麵更高維度的存在。
由於(yu) 藝術的深刻文學化以及理學家文以載道觀念的自我修正,詩文字畫琴棋等逐漸被視為(wei) 士人不可不致力的新“六藝”之學。元代理學家劉因在《敘學》中就曾明確指出:“今之所謂藝,與(yu) 古之所謂藝者不同。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古之所謂藝也,今人雖致力而亦不能,世變使然耳。今之所謂藝者,隨世變而下矣,雖然,不可不察也。詩文字畫,今所謂藝,亦當致力,所以華國,所以藻物,所以飾身,無不在也。”(《靜修先生文集》卷一)新的“六藝”之學與(yu) 原始儒家的“六藝”之教相比在內(nei) 涵與(yu) 地位方麵已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古今學術演變大勢如此,理學家群體(ti) 也逐漸順應世變,對文學藝術給予一定的接受與(yu) 空間。與(yu) 其一味追求逆流而上、複古人之學而不能,倒不如選擇以古人遊藝誌道的精神去規範和導引當下的學術旨趣和文藝實踐。這一策略的調整是及時而智慧的,對中國文藝思想的發展產(chan) 生了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
宋明時期道德學問和文學藝術相得益彰的理學家大有人在,如邵雍、朱熹、魏了翁、劉因、吳澄、陳獻章、湛若水、莊昶、王陽明、黃道周等。他們(men) 在遊藝過程中,往往將詩文書(shu) 畫琴棋等統一歸入“遊藝”之學的範疇,視其為(wei) 道學事業(ye) 內(nei) “小物不遺而動息有養(yang) ”的小學工夫;但同時又始終保持著一份冷靜和警戒的心理,認為(wei) 遊藝之學雖非學者所當棄,也非學者所當急,應該悠遊其中而不可陷溺。可見,宋明理學家在對藝術本質及文道關(guan) 係的反思與(yu) 調整中,逐漸複歸了孔子“遊於(yu) 藝”的原初立場和“文質彬彬”的美學理想,並創造性地提出了“文從(cong) 道流”(朱熹)、“藝即是道,道即是藝”(陸九淵)、“以藝調心”(王陽明)等理論主張,從(cong) 而重新賦予或者說強化了文學藝術載道明理的神聖使命和有補世教的高貴品格。其所謂“文”與(yu) “藝”的所指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擴充,一切文學藝術以及百工技藝之事皆得以籠括在內(nei) ,從(cong) 而在哲學本體(ti) 上升華了中國文藝思想的會(hui) 通精神。
如果說早期理學家有貶低文藝以至將其工具化的傾(qing) 向,那麽(me) 在走向成熟期的理學文藝觀念中遊藝之學的地位卻不降反升。而且,與(yu) 癡情以至沉溺於(yu) 詩書(shu) 畫藝術並視其為(wei) 文人“墨戲”的藝術家相比,理學中人恭敬端莊、嚴(yan) 謹精微的遊藝態度,更為(wei) 明確了文藝作為(wei) 涵養(yang) 心性工夫和格物窮理對象的功能意義(yi) 和合法地位。
隨著理學的正統化以及“理流為(wei) 文”現象的蔓延,理學家的遊藝觀念也深刻影響了整個(ge) 文藝思潮的走向。如文藝世界也多從(cong) 道器體(ti) 用角度闡釋藝術本質,認為(wei) 詩文字畫琴棋等皆為(wei) 本體(ti) 之“道”(理)的流溢與(yu) 顯現,從(cong) 而主張在遊於(yu) 藝的過程中,思悟道的內(nei) 涵、體(ti) 驗道的境界。如元黃公望指出:“作畫隻是一個(ge) 理字最緊要。”(《寫(xie) 山水訣》)明人張儉(jian) 言:“文者,道之著也,亦道之傳(chuan) 也。”(《重刊黃文獻公文集序》)王昱言:“畫雖一藝,其中有道。”(《東(dong) 莊論畫》)清劉熙載言:“藝者,道之形也。學者兼通六藝,尚矣。”(《藝道·自敘》)周星蓮說:“其書(shu) 其畫類能運用一心,貫串道理,書(shu) 中有畫,畫中有書(shu) 。”(《臨(lin) 池管見》)文學藝術內(nei) 部的類別形式之分,在“道”的統攝下逐漸走向本體(ti) 意義(yi) 之合。理學家以及其影響下的藝術家們(men) 圍繞“道”之呈現方式而展開的深入思考,又具化為(wei) 詩文法度、書(shu) 法用筆、繪畫程式和古琴律法等技術層麵,最終構建出頗具道學色彩而又自我完滿的文藝思想體(ti) 係。諸多理學本體(ti) 範疇,如“太極”“天”“道”“理”“氣”“心”“性”等,順勢進入文藝領域,並在文藝理論的表述中占據了核心位置,構成了中國文藝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和精神內(nei) 核。
總之,由原始儒學發展而來的宋明理學在近代以來的思想領域逐漸占據了強勢文化地位,而且理學家群體(ti) 通過政治參與(yu) 、社會(hui) 交遊和教育子弟等途徑不斷擴大著自己的影響力。他們(men) 力矯工巧靡麗(li) 的文藝之弊,努力以聖賢之學和誌道精神滲透並進而掌控文藝話語,成為(wei) 推動中國文藝思想朝著會(hui) 通方向發展的一股重要力量。不同於(yu) 道家文藝純任自然、乘物遊心的蕭散,也有別於(yu) 禪宗文藝湛然淨寂、真如自性的圓滿,宋明理學家以“格物”“調心”為(wei) 旨趣的“遊藝”之學,守護了中國文藝精神以君子之道為(wei) 宗、以明理濟世為(wei) 用,兼顧藝術性和思想性的優(you) 秀品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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