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書》《詩》政教傳統下的 《大學》義理綱維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13 19:13:36
標簽:《大學》、《康誥》、敬德、明德

《書(shu) 》《詩》政教傳(chuan) 統下的 《大學》義(yi) 理綱維

作者:李旭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0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二日乙卯

          耶穌2020年9月9日

 

 

 

作者簡介:李旭,1985年11月生,廣東(dong) 電白人,暨南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化史籍研究所講師。目前主要研究專(zhuan) 題為(wei) :先秦思想脈絡下的《大學》《中庸》疏證,漢宋禮學的秩序理路嬗變研究,《史記》考源疏證。

 

摘要:《書(shu) 》《詩》二經是《大學》重要的思想淵源,《尚書(shu) ·康誥》一篇所體(ti) 現的政教傳(chuan) 統,尤為(wei) 《大學》首句之義(yi) 理原型所在。《康誥》載,周公述文王受命曆程,始於(yu) "克明德",進而"顯民",終而"丕顯"於(yu) 天;以"天命在周"為(wei) 前提,周公勖勉周室後人賡續文王德業(ye) ,其要在保民,而保民之本又在於(yu) 自身之敬慎其德。根據《康誥》之政教理念,觀照《大學》首句"明明德"語,可見其蘊含雙重"明"義(yi) ,實際上對應於(yu) "天命在周"這一終極狀態;繼雲(yun) "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蓋依循周公守成之教,呈現"承天命→保民→敬德"的推本邏輯。八條目"明明德於(yu) 天下"至"格物"之論,乃承接這一推本邏輯而來;後續格致至治平之序,複由本及末,正麵拓展出一條明德開顯之路,在此過程中,《大學》將《尚書(shu) 》政教傳(chuan) 統中特殊性的明德與(yu) 普遍性的敬德相結合,呈現出一種普遍性的明德精神。


關(guan) 鍵詞:《康誥》;《大學》;敬德;明德

 

一、重探《大學》本義(yi) :辨章漢宋與(yu) 溯源《書(shu) 》《詩》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關(guan) 於(yu) 《大學》首句的義(yi) 理層次、邏輯關(guan) 係,曆代儒者聚訟紛紜,最大的詮釋張力,蓋存乎漢宋之間。

 

漢儒鄭玄雲(yun) :“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止,猶自處也。”(《十三經注疏》第5冊(ce) ,第983頁)又釋篇中所引孔子言“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雲(yun) :“人亦當擇禮義(yi) 樂(le) 土而自止處也。”(同上,第984頁)又釋所引《詩·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句雲(yun) :“此美文王之德光明,敬其所以自止處。”(同上)諸條注文雖可見一貫呼應之處,但仍嫌簡奧,其間邏輯不易把握。如孔穎達以首句三目為(wei) 並列關(guan) 係,恐於(yu) 《大學》及鄭注本旨,尚未達一間。

 

宋儒重《大學》,尤以朱熹《大學章句》影響深遠。首句朱注,僅(jin) 就文字訓詁觀之,已可見在每一環節上,均與(yu) 鄭注發生分歧:“明明德”之上“明”字,鄭釋為(wei) “顯明”(《十三經注疏》第5冊(ce) ,第983頁),強調外在影響,朱釋為(wei) “複其本體(ti) 之明”(見朱熹,第3頁),強調內(nei) 在自覺;鄭注本“親(qin) 民”(《十三經注疏》第5冊(ce) ,第983頁),朱子從(cong) 程子說改讀為(wei) “新民”(朱熹,第3頁);“止於(yu) 至善”,鄭釋為(wei) “自處”,強調自身行止,朱子釋為(wei) “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同上),不限於(yu) 個(ge) 體(ti) ,更就群體(ti) 而言之。朱子以“明明德-新民-止於(yu) 至善”為(wei) “三綱領”,其說明朗有力,但不無可商之處,如釋最後一環“止於(yu) 至善”,僅(jin) 僅(jin) 是推極前兩(liang) 環而懸設一理想境界,並無更進一層的義(yi) 理特質,實際上僅(jin) 見“二綱領”,而未真正構成“三綱領”的義(yi) 理綱維。

 

宋以後,對於(yu) 朱子《大學》思想提出質正者,以明儒王陽明說最著。《傳(chuan) 習(xi) 錄》開篇載陽明駁程、朱“新民”說,具體(ti) 論點得失姑置不論,其論“明明德”“親(qin) 民”的次第,上溯《尚書(shu) ·堯典》“克明峻德”“以親(qin) 九族”之說,注意到《大學》義(yi) 理的《書(shu) 》學淵源,此一視角仍值得我們(men) 深入體(ti) 會(hui) 。近代以來,從(cong) 文獻溯源角度探究《大學》義(yi) 理者,首推唐文治。唐先生《〈大學〉大義(yi) 》一文,從(cong) 《大學》篇中所引《尚書(shu) 》《詩經》之片段詞句的呼應關(guan) 聯出發,勾勒出“成周大學生徒”所承“文王之教”這一立體(ti) 的政教傳(chuan) 統,為(wei) 我們(men) 開辟了探究《大學》義(yi) 理的本源性、整體(ti) 性視域。(見唐文治,第3-4頁)此外,新近又有孟琢《明德的普遍性:〈大學〉“明德”思想新探》一文,上溯金文及《尚書(shu) 》《左傳(chuan) 》《國語》中的“明德”用例,頗具新意。(見孟琢)

 

上述三家之說雖上溯《書(shu) 》《詩》等本源經典,卻仍有可商之處,其共同問題在於(yu) :在解讀《大學》之際,無法擺脫朱注強勁詮釋力量的深刻影響。這集中體(ti) 現在對於(yu) “明明德”的理解上:就“親(qin) 民”問題與(yu) 朱子立異的王陽明,論及“明明德”內(nei) 涵之際,徑雲(yun) :“《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王守仁,第2頁)唐文治讚成陽明之說,以為(wei) 其“語極分明”(唐文治,第7頁)。孟琢通過傳(chuan) 統訓詁方法,考察“在明”與(yu) “自明”的語義(yi) 特點,闡發出一層內(nei) 在的“理性凝聚”之義(yi) ,也顯然以首句之“在明明德”與(yu) 後文之“自明”章在意義(yi) 上完全對應。(見孟琢)三家之說,都從(cong) 德性自覺的角度理解“明明德”,可以說仍在朱子詮釋的籠罩之下。

 

《大學》“自明”章雲(yun) :“《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朱子認為(wei) 此章是首句“明明德”之傳(chuan) 。(見朱熹,第4頁)這種經傳(chuan) 對應的理解,很容易給人一種錯覺:“自明”章是對“明明德”全幅內(nei) 涵的闡釋。實際上,細玩《大學》全文,我們(men) 雖可把握到後文分論部分與(yu) 首章之間清晰的呼應關(guan) 係,但也不難看出,分論並非首章“三綱八目”全幅內(nei) 涵的平鋪式闡釋,而往往從(cong) 某一特殊角度展開論說。然則“自明”章引《尚書(shu) 》“克明德”“克明峻德”語,其意義(yi) 是否完全對應、等同於(yu) 首句之“明明德”,仍待反思。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筆者以為(wei) ,我們(men) 需要重訪《康誥》《堯典》諸篇的整體(ti) 脈絡,並留意鄭注的視角。

 

二、“明”義(yi) 的雙重性:上古君師德業(ye) 的始終規模

 

殷、周鼎革,殷人未附周室,三監亂(luan) 後,康叔年少而受封殷餘(yu) 民,其兄周公諄諄告誡,記載於(yu) 《康誥》篇中,體(ti) 現了西周初年的全局性思考。周公吿康叔雲(yun) :

 

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時怙冒,聞於(yu) 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天命,越厥邦厥民,惟時敘。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茲(zi) 東(dong) 土。(《尚書(shu) ·康誥》)

 

周公在向康叔闡述治理殷餘(yu) 民的具體(ti) 事項之前,首先回顧文王的整體(ti) 德業(ye) 規模:“丕顯考文王。”“丕,大也。顯,光也。”(孫星衍,第359頁)“丕顯”一詞,乃稱歎文王德業(ye) 的終極境界,光明昭著,影響至大。需要注意的是,這並非泛泛的歎美,實有特殊的曆史意義(yi) 。文王德業(ye) 何以能夠“丕顯”?周公指出,因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其德行事業(ye) 得以“顯民”,進而“聞於(yu) 上帝”,最終,“天乃大命文王”。

 

關(guan) 於(yu) 王者受命,周人之說尚多見載於(yu) 《尚書(shu) 》他篇,如周公回顧文王得賢臣輔佐而受命雲(yun) :“亦惟純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時昭文王,迪見冒聞於(yu) 上帝,惟時受有殷命哉!”(《尚書(shu) ·君奭》)康王稱文武受命雲(yun) :“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厎至齊。信用昭明於(yu) 天下,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於(yu) 上帝。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尚書(shu) ·康王之誥》)平王稱文武受命雲(yun) :“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yu) 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yu) 文王。”(《尚書(shu) ·文侯之命》)成王稱周公敬承天命雲(yun) :“公明保予衝(chong) 子,公稱丕顯德,以予小子揚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師,惇宗將禮,稱秩元祀,鹹秩無文。惟公德明,光於(yu) 上下,勤施於(yu) 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衝(chong) 子,夙夜毖祀。”(《尚書(shu) ·洛誥》)周公自警並告誡召公、成王等敬承天命雲(yun) :“我後嗣子孫,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曆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yu) 我衝(chong) 子。”(《尚書(shu) ·君奭》)周公勉勵成王敬承天命雲(yun) :“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尚書(shu) ·立政》)不僅(jin) 有周受命,周人論及商湯受命,其表達也類似,如周公雲(yun) :“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yu) 成湯,刑殄有夏。”(《尚書(shu) ·多方》)又雲(yun) :“越成湯陟丕厘上帝之耿命。”(《尚書(shu) ·立政》)上述引文中,描述王者受命,所用“顯”“光”“昭”“耿”等修飾語,均可以“明”為(wei) 訓。

 

又《詩經·大雅·文王》描述“文王受命作周”之德業(ye) ,勖勉周室子孫“無念爾祖,聿修厥德”,以保“駿命不易”,語境、旨趣與(yu) 《康誥》相通,其首章雲(yun) :“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鄭箋雲(yun) :“文王初為(wei) 西伯,有功於(yu) 民,其德著見於(yu) 天,故天命之以為(wei) 王,使君天下也。……周之德不光明乎?光明矣。天命不是乎?又是矣。”(《十三經注疏》第2冊(ce) ,第533頁)詩中曰“昭”曰“顯”,皆是在天命的層麵講。由是觀之,《康誥》雲(yun) 文王“丕顯”,實質即指承受天命。

 

細繹《康誥》文脈,我們(men) 可以看到,文王生平德業(ye) ,始於(yu) “克明德”,終於(yu) “丕顯”於(yu) 天;《文侯之命》講文王從(cong) “克慎明德”,到“昭升於(yu) 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yu) 文王”,其意亦與(yu) 《康誥》相通。又《詩經·大雅·大明》回顧文王受命之曆程雲(yun) :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yu) 周,曰嬪於(yu) 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

 

《詩》雲(yun) 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厥德不回”,強調個(ge) 體(ti) 的德行,對應本詩首句“明明在下”一句,亦即《康誥》“克明德”之意;然後乃雲(yun)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講的是天命的反應,對應首句“赫赫在上”一句,亦即《康誥》“丕顯”於(yu) 天,“天乃大命文王”之意。由是觀之,文王生平德業(ye) 之始、終兩(liang) 端,均蘊含著“明”的意味。其始之“克明德”,偏重個(ge) 體(ti) 德行的層麵;其終之“丕顯”“昭升”“敷聞”,則是描述個(ge) 體(ti) 德行最終在天命層麵的顯明。從(cong) 邏輯上講,終極的天命之明,須以個(ge) 體(ti) 德行之明為(wei) 基始。唐文治先生已揭櫫文王之教乃《大學》總綱之義(yi) 理淵源,分析至此,我們(men) 可以斷言,《大學》首句“明明德”實總括上古君師德業(ye) 的始終兩(liang) 端言之:“明德”一詞,對應於(yu) 《康誥》之“克明德”、《堯典》之“克明峻德”,指向個(ge) 體(ti) 德行之明;上“明”字則更進一層,指向個(ge) 體(ti) 德行之明在天命層麵的顯明。“明明德”句鄭注“顯明其至德”的深刻含義(yi) ,由此得以呈現。

 

然而,據《君奭》載,周公告召公“天命不易,天難諶”,又雲(yun) “天不可信”,《大雅·大明》亦雲(yun) “天難忱斯”,透露了一種天命無常、天意難以把握的感慨。但如上文所雲(yun) ,周人又往往以“明”來描述天命,如稱“天……大降顯休命”“上帝之耿命”,甚至直接稱“天顯”,分明又認為(wei) 天命是明朗顯著的。那麽(me) ,上天如何顯示其意誌?或者說,人如何可能把握上天的意誌?細讀《康誥》,周公所述文王德行之明與(yu) 天命之明兩(liang) 端之間,存在一個(ge) 銜接、貫通的環節:“顯民”。偽(wei) 孔傳(chuan) 釋雲(yun) :“明此道以示民。”(《十三經注疏》第1冊(ce) ,第201頁)孫星衍釋雲(yun) :“《酒誥》雲(yun) :‘厥命罔顯於(yu) 民。’則此顯民言顯於(yu) 民也。”(孫星衍,第359頁)由此可見,文王明德的彰明,必須通過“民”這一媒介,“敷聞在下”,乃可“昭升於(yu) 上”。《洛誥》載成王稱周公語:“惟公德明,光於(yu) 上下。”《君奭》載周公告召公語:“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蓋“上”指天,“下”指民,個(ge) 體(ti) 德行之明的彰顯,必須“格於(yu) 上下”,乃可謂“丕顯”,這背後是《尚書(shu) 》的“天-民”觀。《孟子·萬(wan) 章》引《尚書(shu) ·周書(shu) ·泰誓》雲(yun)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顯”需透過“民祗”來呈現。(見《尚書(shu) ·多士》)關(guan) 於(yu) 上古政治思想中的“天-民”觀,學界已有充分的梳理。(見陳來,第176頁)據此,《大學》首句的邏輯關(guan) 係得以究明:正因天命是透過民心的趨向來顯現的,故“明明德”必在於(yu) “親(qin) 民”。《康誥》篇中,在回顧文王受命的光輝德業(ye) 之後,周公隨即向康叔提出“保民”的期盼,正體(ti) 現了這一思想:

 

王曰:“嗚呼!封,女念哉!今民將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往敷求於(yu) 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遠,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訓。別求聞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於(yu) 天,若德,裕乃身,不廢在王命。”王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聞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應該說,“保民”乃《康誥》一篇之主旨,即《史記·衛康叔世家》“和集其民”之意。分析《康誥》的具體(ti) 語境,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其一,對於(yu) 康叔而言,“保民”是以文王受命為(wei) 前提的,“今民將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強調的是紹述文王之德業(ye) 。用《大學》的話語來說,文王的“明德”之“明”,是先在的狀態,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紹遹”、持守、賡續這一狀態。其二,周公“以武庚殷餘(yu) 民封康叔為(wei) 衛君”(《史記·衛康叔世家》),也就是說,康叔保民的對象不是一般的民眾(zhong) ,而是“殷餘(yu) 民”,基於(yu) 這一背景來讀“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一句,則“新民”並非宋儒所理解的道德自新之意,而是與(yu) 殷民更始天命之意。《大學》在引述“作新民”後,緊接著引《詩經·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一語,正可印證此點:“作新民”,是使殷餘(yu) 民放棄故商之命,而接受周之新命。易言之,讓殷餘(yu) 民親(qin) 附周室,本質仍是“親(qin) 民”。

 

進一步的問題是,如何“保民”“親(qin) 民”?依照《康誥》所述文王受命的曆程,我們(men) 可以勾勒出“克明德→顯民→丕顯於(yu) 天”的理路,那麽(me) ,“親(qin) 民”自當以“克明德”為(wei) 基礎。但在《康誥》接下來的論述中,周公向康叔個(ge) 人德行所提出的要求,並非“明德”,而是“敬德”:“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就文本脈絡而言,前文既稱文王“克明德”而“顯民”,後文轉而強調康叔應“敬德”以“保民”,然則“明德”“敬德”之間的聯係與(yu) 差異,有待進一步辨析。

 

三、敬德與(yu) 明德

 

“敬”的精神貫穿《尚書(shu) 》始終,尤其集中於(yu) 《周書(shu) 》部分,前輩學人對此多有論述。如徐複觀論“周初宗教中人文精神的躍動”(徐複觀,第15頁),特重“敬的觀念之出現”(同上,第20頁),認為(wei) 這代表了一種在政權鼎革之際孕育出來的“憂患意識”(同上):“一個(ge) 敬字,實貫穿於(yu) 周初人的一切生活之中。……‘敬德’是行為(wei) 的認真,‘明德’是行為(wei) 的明智。”(徐複觀,第22-23頁)陳來也注意到,“明德和敬德的提法在西周文獻中反複出現。”(陳來,第282頁)但對於(yu) 敬、明二德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徐、陳二先生未作進一步的分析。相較而言,牟宗三的論述更為(wei) 深到:“在中國思想中,天命、天道乃通過憂患意識所生的‘敬’而步步下貫,……在孔子以前的典籍早已有‘敬’和‘敬德’,進而有‘明德’的觀念。”(《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冊(ce) ,第16頁)牟先生認為(wei) “敬德”在先,基於(yu) “敬德”,始有“明德”觀念,其說富有啟發性,惜乎點到為(wei) 止,未作詳說。以下仍回到《尚書(shu) 》的具體(ti) 語境,來討論此一問題。

 

《康誥》“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偽(wei) 孔傳(chuan) 雲(yun) :“惟汝大明父文王,能顯用俊德,慎去刑罰,以為(wei) 教首。”(《十三經注疏》第1冊(ce) ,第201頁)《尚書(shu) ·堯典》“克明俊德”,鄭玄注雲(yun) :“俊德,賢才兼人者。”(同上,第20頁)亦從(cong) 選賢角度釋“明德”。此以“顯用俊德”釋“明德”,是從(cong) 選用賢才的層麵講,與(yu) 後世從(cong) 個(ge) 體(ti) 德行層麵講“修明其德”的理解有別。但偽(wei) 孔傳(chuan) 之說並非無稽。在《尚書(shu) 》中,“明德”與(yu) “慎罰”往往並舉(ju) ,如周公雲(yun) :“乃惟成湯,……以至於(yu) 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尚書(shu) ·多方》)明德與(yu) 慎罰實為(wei) 一事之兩(liang) 麵,周公嚐告成王,文王能知人:“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尚書(shu) ·立政》)能用人:“克俊有德。”(同上)然後能慎罰:“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yu) 茲(zi) 。”(同上)文王自身並不直接處理刑獄之事,而是通過選用賢人來專(zhuan) 司其事,此乃文王之“慎罰”。因此,周公希望成王“克用常人”“其勿誤於(yu) 庶獄”(同上)。慎罰是從(cong) 德教的反麵講,而從(cong) 正麵來看,對於(yu) 天子之德的彰顯來說,選用賢人是必要的條件。周公又嚐告召公:若非虢叔、閎夭、散宜生、泰顛、南宮括等賢人輔佐,文王“蔑德降於(yu) 國人”(《尚書(shu) ·君奭》)。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康誥》“克明德”一語,當蘊含著“顯用俊德”一層意思。

 

但必須指出,“顯用俊德”僅(jin) 是“克明德”的第二義(yi) ,這一層含義(yi) 仍是以文王之德為(wei) 基礎的。文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這種選賢明辨的品質,《尚書(shu) 》往往以“哲”稱之,如在虞舜時代,皋陶論有德者為(wei) 政,能知人安民,德教乃由近及遠,禹回應雲(yun) :“籲,鹹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尚書(shu) ·皋陶謨》)可見“哲”指稱能知人、能官人的君德;而“哲”又是以“明”為(wei) 基礎的,《洪範》“五事”疇雲(yun) :“視曰明,……明作哲”。由是觀之,“克明德”當以文王之“明哲”為(wei) 第一義(yi) 。

 

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在《周書(shu) 》中,“明哲”實際上往往以“敬”為(wei) 基礎。如周公雲(yun) :“封!我聞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顯小民,經德秉哲。自成湯鹹至於(yu) 帝乙,成王畏相。惟禦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飲?”(《尚書(shu) ·酒誥》)“迪畏天顯小民”“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此皆敬德之表現,如此乃“經德秉哲”,可稱“哲王”。周公又雲(yun) :“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zi) 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尚書(shu) ·無逸》)亦可見四位哲王之明哲,乃以敬德為(wei) 本。周公又雲(yun) :

 

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zi) 二國命,嗣若功。“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於(yu) 天下,越王顯。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尚書(shu) ·召誥》)

 

此章反複申明敬德的重要性,其中“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曆年”一語,偽(wei) 孔傳(chuan) 釋雲(yun) :“今天製此三命,惟人所修。修敬德,則有智,則常吉,則曆年。為(wei) 不敬德,則愚,凶,不長。雖說之[於(yu) 天],其實在人。”(《十三經注疏》第1冊(ce) ,第223頁)此說闡明“敬德”乃“智”(“明哲”)的前提、基礎,尤為(wei) 深到。牟宗三先生釋雲(yun) :“天既命我以明哲,我即當好好盡我的明哲。盡我的明哲,那就是敬德,是明德慎罰了。”(《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冊(ce) ,第17頁)可見人對自身“明德”的自覺與(yu) 持守,正是出於(yu) 對天命的敬畏。

 

綜上所述,敬德為(wei) 明德之基礎,但明德不止於(yu) 敬德。《君奭》載周公言:“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頗能反映“明德”的層次:首先,就個(ge) 體(ti) 而言,對於(yu) 自身德行的敬慎,是德行之自覺與(yu) 修明的基礎;進而言之,以自身明哲為(wei) 基礎,則可以明辨、選任賢人。把握到這一點後,我們(men) 可以回到前麵提出的問題:為(wei) 何在《康誥》中,周公以“明德”描述文王,而以“敬德”要求康叔?梳理《尚書(shu) 》辭例,不難發現,“明德”的主體(ti) 乃是受命之王,上文所引文獻,多可為(wei) 證,今再舉(ju) 數例明之,《堯典》稱帝堯:“克明俊德。”周公稱商諸賢王雲(yun) :“自成湯至於(yu) 帝乙,罔不明德恤祀。……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尚書(shu) ·多士》)周公稱文武之德雲(yun) :“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wei) 夾,庶邦享作,兄弟方來,亦既用明德。”(《尚書(shu) ·梓材》)偽(wei) 孔傳(chuan) 雲(yun) :“文武已勤用明德,懷遠為(wei) 近。……萬(wan) 方皆來賓服,亦已奉用先王之明德。”(《十三經注疏》第1冊(ce) ,第213頁)召公稱成王之德雲(yun) :“予小臣,敢以王之讎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尚書(shu) ·召誥》)而“敬德”的主體(ti) 範圍,則廣泛得多,我們(men) 讀《周書(shu) 》,不僅(jin) 看到周公以“敬”義(yi) 提醒成王、召公、康叔,且包括各方諸侯乃至百姓。如周公戒多方雲(yun) :“時惟爾初,不克敬於(yu) 和,則無我怨。”(《尚書(shu) ·多方》)周公戒殷餘(yu) 民雲(yun) :“爾克敬,天惟畀矜爾;爾不克敬,爾不啻不有爾土,予亦致天之罰於(yu) 爾躬。”(《尚書(shu) ·多士》)穆王雲(yun) :“士製百姓於(yu) 刑之中,以教祗德。”(《尚書(shu) ·呂刑》)還可見敬德是對“百姓”的要求。

 

對應於(yu) “明德”“敬德”兩(liang) 點,《康誥》實際上呈現了兩(liang) 條脈絡,一是以文王為(wei) 主體(ti) 的天命凝集曆程:克明德→顯民→丕顯於(yu) 天;二是以周公、康叔為(wei) 主體(ti) 的天命紹遹意識:丕顯文考→保民→敬德。在前一脈絡中,文王不僅(jin) 敬德,且克明德,故能積極地開辟王業(ye) ,凝集天命;而在後一脈絡中,周公向康叔強調敬德,則是以文王受命為(wei) 一大前提,在此前提下,周人所麵對的是守成問題,故多謹慎戒懼之意。而天命在周這一狀態的保持,不僅(jin) 是文王之後的周天子的責任,實際上關(guan) 涉諸侯、多方、多士乃至百姓,故敬德是更普遍的要求。

 

四、《大學》義(yi) 理綱維新釋

 

討論至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大學》首句之邏輯,正是順著《康誥》第二條脈絡——周人天命紹遹意識——展開的:如前文所論,“明明德”所對應的,是文王明德丕顯於(yu) 天,天命凝集周邦的狀態。對於(yu) 周人而言,如何保持此一天命在周的狀態?曰:“在親(qin) 民”。如何“親(qin) 民”?曰:“在止於(yu) 至善”。“止”之為(wei) 義(yi) ,強調的是普遍的敬德。《大學》後文論“止”雲(yun) :“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此章並非專(zhuan) 就在上位者而言,亦非懸設遙不可及的高遠理想,而是針對人類社群之種種倫(lun) 理位分,為(wei) 群體(ti) 中的每一個(ge) 體(ti) 指陳其行止的分際。故此章引述《文王》詩“穆穆文王,於(yu) 緝熙敬止”之語,並非凸顯特殊的君德,而是呈現普遍的敬德。虞廷之上,大禹進言帝舜:“慎乃在位……安汝止。”(《尚書(shu) ·皋陶謨》)義(yi) 亦相通。鄭釋“止於(yu) 至善”雲(yun) :“止,猶自處也。”強調個(ge) 體(ti) 性的道德自律,正與(yu) 敬意相通。

 

問題在於(yu) ,《大學》首句為(wei) 何與(yu) 周人的天命紹遹意識相呼應?這一點當結合《大學》立意所根據的曆史脈絡來理解。雖此篇作者、成書(shu) 年代尚存在種種爭(zheng) 議,但其開篇擇取曆史上一具體(ti) 學製背景——大學——作為(wei) 論理的據點,則是顯見的事實。於(yu) 三綱領之後展開的八條目,以“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為(wei) 先導之語,亦可見義(yi) 理綱維背後的曆史感;通篇廣引《書(shu) 》《詩》,誠如唐文治先生所揭示的,體(ti) 現了“成周大學生徒”所稟受的唐虞三代特別是西周以來的政教傳(chuan) 統。正因如此,《大學》開篇論述“大學之道”,秉承《書(shu) 》《詩》所見周室政治文化精英之天命紹遹意識而作概括、提煉,實為(wei) 題中應有之義(yi) 。

 

緊接著需要指出的是,《大學》的義(yi) 理綱維,並不僅(jin) 僅(jin) 是步趨《書(shu) 》《詩》政教傳(chuan) 統,實際上,《大學》首章隨後展開的八條目,相較於(yu) 三綱領之說,已呈現出一種微妙的轉化。孟琢剖分《大學》義(yi) 理內(nei) 涵之“傳(chuan) 統”與(yu) “新變”兩(liang) 個(ge) 層次,指出“前人以《大學》為(wei) 政治文本,是基於(yu) 傳(chuan) 統;以《大學》為(wei) 道德文本,是立足新變”(孟琢),頗具啟發性。據文本脈絡觀之,《大學》首章為(wei) 何要在三綱領之後,接著展開八條目的論說?為(wei) 何闡明八條目之際,行文不避煩瑣,往複論述兩(liang) 遍?《大學》相對於(yu) 《書(shu) 》《詩》政教傳(chuan) 統的新變,宜從(cong) 此處悟入。應該說,三綱八目的邏輯次序,要在“本末”二字。如前文所論,“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是步步推本的關(guan) 係。實際上,八條目的第一重論述邏輯,正與(yu) 三綱領相應,結合後文的表述(分論部分之“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對應首章之“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其餘(yu) 環節亦類此),可將“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致知在格物”一段話改寫(xie) 為(wei) :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在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在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在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在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在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在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在”字表推本之意,此處逆推八環,呈現出相對為(wei) “本末”的邏輯關(guan) 係。以《孟子·離婁上》之語言之,天下、國、家、身之關(guan) 係為(wei)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對於(yu) 個(ge) 體(ti) 生命,《大學》進一步推究其內(nei) 在層次,從(cong) 八條目的邏輯形式觀之,可見:身之本在心,心之本在意,意之本在知,知之本在物。其中“明明德於(yu) 天下”一環,當是對應於(yu) 首句的“明明德”。朱子把“明明德”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性的道德自覺,而“明明德於(yu) 天下”,則是經由“新民”這一推擴的環節,最終達到“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朱熹,第3頁)的至善之境,這恐怕是一種誤解。實際上,“明明德於(yu) 天下”這一表述,脫胎於(yu) “昭明於(yu) 天下”(《尚書(shu) ·康王之誥》)及“敷聞在下”(《尚書(shu) ·文侯之命》)諸語,強調的是個(ge) 體(ti) 明德對於(yu) 天下的廣泛影響,其中蘊含著一重天命意識,正與(yu) 前文所論析“明明德”的基本內(nei) 涵——明德丕顯,格於(yu) 上下——相應。

 

八條目接下來的“在治其國……在齊其家”,對應“在親(qin) 民”;“在修其身……在正其心……在誠其意……在致其知……在格物”,則對應“在止於(yu) 至善”。如前文所論,這一推本的邏輯,是以聖王受命為(wei) 前提的,“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講的是周公、康叔、成王等文王之後的政治家所麵對的守成問題。但接下來《大學》又把這一逆向推本的邏輯,再作正麵的陳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這絕非簡單的重複,而是把周公、成王們(men) 敬慎警懼的守成心理,轉化為(wei) 一種正麵開拓的積極指向。

 

易言之,八條目的第二重脈絡,實際上是對應於(yu) 前文所歸納的王者受命曆程:克明德→顯民→丕顯於(yu) 天。正因如此,八條目的根本,落在了“格物致知”的環節,“知”與(yu) “明”義(yi) 相通,可見八條目並未局限在“敬德”上,而是凸顯更積極的“明德”精神。這種由“敬”至“明”的微妙轉化,在“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一語中,即有所透露:“止於(yu) 至善”當以“知止”為(wei) 前提,“知止”乃是“明德”的表現。

 

前文已經闡明,在《尚書(shu) 》所呈現的政教傳(chuan) 統中,“敬德”是普遍的,而“明德”是特殊的。此處需要指出的是,《大學》中從(cong) 三綱到八目的“敬-明”轉化,不是從(cong) 普遍性的敬德返回特殊性的明德,而是拓展出一種普遍性的明德。正因如此,《大學》特別強調:“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

 

最後,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體(ti) 會(hui) 本文開篇所引的《大學》“自明”章:“《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前文已經辨析,這一段話並非“明明德”句全幅內(nei) 涵的直接釋義(yi) ,至此,這一段話的意義(yi) 可以解讀如下:基於(yu) 《尚書(shu) 》對上古君師“明明德”之典型的整體(ti) 描述,《大學》聚焦、凸顯其中的基始環節——“克明德”,呈現出一種原始、循本的意識。此原始、循本意識,不僅(jin) 是在邏輯上由“明明德”的終極境界反推“克明德”的基始意義(yi) ,而且隱含著一種在曆史時序上回溯的努力。“克明德”講的是周文王,“顧天之明命”講的是商湯,而“克明峻德”講的是帝堯。若說周公、康叔、成王之前,有文王的典範在;文王之前,有商湯的典範在;商湯之前,有帝堯的典範在。那麽(me) ,帝堯之前,更有何人可以取法?回溯至此,則上古君師無所依傍,獨立開辟的精神意態,呼之欲出,故《大學》雲(yun) :“皆自明也。”其自覺自任之義(yi) ,正與(yu) 《孟子·盡心上》所謂“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相通。

 

循由《尚書(shu) 》所述上古君師之成德節次,《大學》鋪陳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學之道”,其根本要義(yi) ,一言以蔽之,曰:明德的開顯。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大學》並非樂(le) 觀地認為(wei) ,一旦人對自身明德有所自覺,即可自然而然地抵達治平之境,從(cong) 《大學》後文看來,自“誠意”以上的每一步拓展,都極其困難,故《大學》在每一個(ge) 進階環節,均首先從(cong) 反向提醒學者其艱難處,如雲(yun)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qin) 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此等處均非在思辨的層麵,給“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等概念下一勞永逸的定義(yi) ,而是為(wei) “大學之道”的踐行者,諄諄誨示可能的陷阱與(yu) 歧路:此間存在的戒懼、艱難、負荷之意,仍是“敬德”的精神。易言之,明德的開顯,依然離不開持敬的工夫。

 

孔子嚐言:“仁者其言也訒。……為(wei) 之難,言之得無訒乎?”(《論語·顏淵》)真切的踐履工夫,形諸言辭,必然帶有一種艱難感、負荷感。孔門諸子,顏淵之後,最能體(ti) 現此種踐履之真切負荷精神者,首推曾子。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同上)此種踐履精神,適可與(yu) 《大學》所表達的明德步步開顯之艱難感相印證。由是觀之,《大學》一篇,蓋為(wei) 曾氏之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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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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