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論】張載的世界丨李存山、徐洪興、丁為祥、常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9-13 18:49:09
標簽:張載

張載的世界

作者:李存山、徐洪興(xing) 、丁為(wei) 祥、常新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五日戊午

          耶穌2020年9月12日

 

時間:

 

2020年8月23日

 

主辦單位:

 

光明日報、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孔學堂文化傳(chuan) 播中心、光明網

 

主持人:

 

許寧(陝西師範大學關(guan) 學研究院教授)

 

嘉賓:

 

李存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徐洪興(xi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丁為(wei) 祥(陝西師範大學關(guan) 學研究院教授)

常新(西安交通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教授)

 

 

紀念張載誕辰1000周年

 

 

 

△張載像資料圖片

 

許寧:各位嘉賓,大家好!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自古以來,我國知識分子就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誌向和傳(chuan) 統。一切有理想、有抱負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都應該擔負起曆史賦予的光榮使命。“為(wei) 天地立心”這幾句就是著名的“橫渠四句”。張載(1020—1077),字子厚,鳳翔郿縣(今陝西省寶雞市眉縣橫渠鎮)人,世稱橫渠先生。他是關(guan) 學宗師,又是宋代理學的開創者之一。宋代理學是儒家思想發展的高峰期,其中又以“濂洛關(guan) 閩”最為(wei) 知名。“關(guan) ”即指張載之學,因講學關(guan) 中,故其學稱關(guan) 學。張載關(guan) 學對宋明儒學的主流精神與(yu) 核心價(jia) 值作出了重要貢獻。2020年是張載誕辰1000周年,為(wei) 紀念和感懷先賢、傳(chuan) 承與(yu) 弘揚關(guan) 學文化,2020年孔學堂夏季論辯大會(hui) 以“張載的世界”為(wei) 主題展開論辯。論辯分為(wei) “立論”和“辯難”兩(liang) 個(ge) 環節,現在進入“立論”環節。

 

 

 

△許寧-主持人資料圖片

 

 

 

 

△李存山-嘉賓 資料圖片

 

李存山:宋代的新儒學回應佛、老學說的挑戰,主要是為(wei) 了解決(jue)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問題,一是士人之修身,二是社會(hui) 之治理,這也就是儒家的“內(nei) 聖”和“外王”。周、張、二程等理學家建構了一套以“理、氣、心、性”為(wei) 核心範疇的理論體(ti) 係,這套理論體(ti) 係達到了與(yu) 當時的佛、老學說相當的理論思維水平,而又充分表達了儒家的價(jia) 值取向。就後者而言,這也就是“橫渠四句”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在公元11世紀,周、張、二程等理學家,以及其他的新儒學大家,完成了一次儒學的複興(xing) ,由此重新確立了儒學在中國文化中的主幹或主體(ti) 地位。

 

張載無疑是宋代道學或理學的開創建構者之一,而周、張、二程之間又各有理論的特色。大體(ti) 上說,張載之學是“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這是《宋史·張載傳(chuan) 》中的一個(ge) 說法。也就是說,張載的思想是以闡發《周易》為(wei) 基本,而又涵容了《中庸》《論語》和《孟子》的思想。由此可知,張載早年讀《中庸》而“猶未以為(wei) 足”,其累年參究釋、老的思想後“反而求之《六經》”,他主要是從(cong) 對《周易》的理解和詮釋中建立了其思想體(ti) 係的基礎,因此,王夫之在《正蒙注》中說“張子之學,無非《易》也”。

 

關(guan) 於(yu) 如何認識與(yu) 評價(jia) 張載之學,現在學術界仍存在較大分歧,而其中一個(ge) 焦點就是張載的哲學思想是否為(wei) 氣本論。張岱年先生在其《中國哲學大綱》中就提出,在宋明理學中不僅(jin) 有理學、心學兩(liang) 派,而且有以張載和王夫之為(wei) 代表的氣本論。我認為(wei) ,張載與(yu) 二程同宗孔孟,同斥釋老,但在建構理論體(ti) 係時有“先識造化”與(yu) “先識仁”的邏輯起點的區別,由此形成了氣本論與(yu) 理本論的不同。張載說:“易,造化也。聖人之意莫先乎要識造化,既識造化然後其理可窮。彼惟不識造化,以為(wei) 幻妄也。”(《橫渠易說》)張載之學的氣本論是由他的“先識造化”的邏輯起點所決(jue) 定的。因為(wei) 對“儒釋之辨”的認識有不同,所以張載之學在邏輯上先肯定這個(ge) 世界是實在的,然後講這個(ge) 世界是道德的;二程洛學在邏輯上先肯定這個(ge) 世界是道德的,然後肯定這個(ge) 世界是實在的。在肯定這個(ge) 世界的實在性和道德性上,關(guan) 、洛之間是相同的,他們(men) 的不同隻是建構理論體(ti) 係的邏輯起點有不同。我們(men) 首先肯定張載是理學家,但是這不能排除在理學家的思想中有以張載和王夫之為(wei) 代表的氣本論。

 

近年來否認張載哲學是氣本論的學者,大多受到牟宗三先生“兩(liang) 層存有論”的影響。牟先生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講張載的“氣與(yu) 神”二分,引證的史料是“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散殊而可象”是指氣聚有形的萬(wan) 物,此處所說的“氣”當是指“氣質”,而“清通不可象”的則是無形之氣,“氣與(yu) 神”並不構成二元,這也就是張載所說的“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而對“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牟先生認為(wei) “尤其窒礙不順”,這就不是以張載之學的文本為(wei) 依據了。

 

關(guan) 於(yu)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這個(ge) “本體(ti) ”並不是西方哲學意義(yi) 上“兩(liang) 層存有”的“本體(ti) ”。宋代熊節編《性理群書(shu) 句解》,熊剛大對這句話的注解是“空虛之中,初無形體(ti) ,乃氣化本然之體(ti) 段”,這個(ge) 注解是正確的。按“體(ti) 段”一詞,猶如說模樣或性狀,“太虛無形”是表示“氣”之本然的性狀,而不是超越於(yu) “氣”之上的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太虛”本是指廣大無垠的空間,因為(wei) 氣“彌倫(lun) 無涯”“希微不形”“充滿太虛”,所以張載說“太虛即氣”或“虛空即氣”。“太虛”並非超越時空,並非超越於(yu) 氣之上。張載說:“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說。”若把“太虛”理解為(wei) 超越於(yu) “氣”之上的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則正是張載所批評的“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

 

張載說:“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緊接著又說:“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這裏的“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與(yu) “氣清則通”,顯然都是指“太虛無形”即氣之本然的性狀。有學者謂:“‘凡氣清則通’,言‘氣’之‘清’,與(yu) 上章言‘太虛’之‘清’,屬兩(liang) 種不同層次之‘清’,不可混同。”所謂“兩(liang) 種不同層次”,即把張載思想分為(wei) “宇宙本體(ti) 論”和“宇宙生成論”的“兩(liang) 層存有”。我認為(wei) 在張載的思想中,“宇宙本體(ti) 論”與(yu) “宇宙生成論”是統一的或通一無二的。如果隨意對張載哲學作“兩(liang) 層存有”的解釋,則將陷張載於(yu) 不會(hui) 寫(xie) 文章的境地。張載的“太虛為(wei) 清”和“氣清則通”是前後句緊接著講的,我們(men) 有什麽(me) 理由說他前一句是講“宇宙本體(ti) 論”,後一句是講“宇宙生成論”?我先講到這裏,後麵再作補充。

 

 

 

 

△徐洪興(xing) -嘉賓資料圖片

 

徐洪興(xing) :我主要討論一下張載的思想世界。張載生活在北宋這個(ge) 特殊的曆史時代——儒學複興(xing) 時期。從(cong) 兩(liang) 漢、南北朝到唐代,中國文化陷入了一個(ge) 危機,遭到了來自各方的挑戰,最主要的是來自異域佛教的挑戰。麵對當時的佛教,中國文化一開始可說是節節敗退,因為(wei) 當時已有的文化傳(chuan) 統幾乎無法應對當時佛教提出的一係列問題。隨著文化間的不斷碰撞、佛教理論的漢化,直到中唐以後,中國學者才漸漸理清頭緒:中國文化與(yu) 當時佛教的衝(chong) 突,最核心的不是形而下、器的層麵的問題,不是出家與(yu) 否等表層問題,而是在最高存在層麵存在著矛盾。這就使得兩(liang) 種文化開始在同一個(ge) 平麵上進行對話——回應最高存在的問題。

 

在當時的佛教文化看來,中國文化實際上非常淺薄,比如宗密在《原人論》中批評太極元氣論、批評掛搭著氣來講人的生化。佛教設定了“此岸”和“彼岸”兩(liang) 層世界觀,而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向來隻講一個(ge) 世界,把它看成一個(ge) 生生不息的社會(hui) ,它實有、合理而客觀存在。比如孔子就經常把“性與(yu) 天道”“生死”等問題巧妙地“搪塞”過去,這是高明的滑轉,是儒、道兩(liang) 家共同的處理問題的智慧方式。

 

從(cong) 中唐韓愈起,“儒學複興(xing) 思潮”和“唐宋轉型問題”就已經漸次展開。從(cong) 李翱,到宋代範仲淹、歐陽修、宋初三先生、李覯等人都參與(yu) 其間。麵對儒學的每況愈下,他們(men) 認識到,中國文化必須站在自己的根上才能繼續發展。直到慶曆以後,在範仲淹培養(yang) 出的學術氛圍中,教育和經學才真正開始複興(xing) 。這就進入了北宋五子在清掃障礙之後為(wei) 儒學重新建基的新階段。首先是周敦頤和邵雍,他們(men) 有重要的學術貢獻,但很多理論問題還都沒有有效地解決(jue) 。到了張載和二程,實際上也是接著二人的問題、試圖矯正他們(men) 的偏差而繼續前進。

 

再者,我談談對張載哲學的定位,我基本同意他是屬於(yu) “以氣論為(wei) 主”的哲學家。“氣”太古老了,它在孔孟老莊之前就有,成熟於(yu) 春秋戰國時期。氣論內(nei) 容豐(feng) 富,成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最核心的概念之一。除了哲學層麵,傳(chuan) 統醫學、天文、方術、地理等,都離不開氣學理論。而宋代可說是中國氣論的又一次大爆發,代表其最高成果並完成一個(ge) 思想框架的正是張載。張載之後的氣論,我認為(wei) 沒有能超過他的。

 

張載整個(ge) 哲學基礎在氣上麵,他的主要觀點都不能離開氣來說。實際上氣是張載的一個(ge) 本體(ti) 論的東(dong) 西,然後才有了他的人性論、認識論等。張載是宋明理學中不可缺少的一環,二程兄弟等於(yu) 是在張載的基礎上拎出一個(ge) “理”完成了“向上一機”,但也有跑偏。朱熹則比較聰明,他把理和氣合在一起講,所以真正完成宋明理學建構的是朱熹的“理氣論”。

 

張載哲學中的“氣”究竟指什麽(me) ?學界目前還有很多不同觀點,值得繼續探索。我最關(guan) 心的問題是張載的氣論最終落腳點在哪裏?我認為(wei) 是落在了《西銘》的“民胞物與(yu) ”上,這樣就回到了中國哲學文化真正的根上,所以二程高度表彰《西銘》。“民胞物與(yu) ”的落實是傳(chuan) 統哲學中天人合一思想的展現,張載用氣論把天與(yu) 人統合在一起。這與(yu) 二程和陽明的“仁者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或“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有密切關(guan) 聯,是中國文化最關(guan) 心的問題,確立了儒家重視生存論和當下生命的現實關(guan) 照;也是對佛教“向死而生”與(yu) 悲觀空寂思想的回應,實際上解決(jue) 的是人的終極存在問題。

 

張載的貢獻非常重要,他把先秦傳(chuan) 下來的天人合一理論的舊框架在宋代重新激活;而且在新的曆史條件下,完成了天人合一理論的建構。這是張載思想的重心和落腳點,張載哲學的價(jia) 值和定位也全都在這裏。他彌補了前輩學者的理論漏洞。今天,我們(men) 麵臨(lin) 著第二個(ge) 外來文化大規模傳(chuan) 入時期,中國文化想要在吸收外來文化的基礎上重新有所突破,應該可以在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中找到經驗。張載跳脫出舊有問題和框架、廣泛吸收佛道外來智慧的思路都可以給我們(men) 以啟發和借鑒。

 

 

 

 

△丁為(wei) 祥-嘉賓資料圖片

 

丁為(wei) 祥:我把張載哲學概括為(wei) 三層。

 

第一層是張載為(wei) 學和從(cong) 政的生平世界。張載曆來主張為(wei) 政與(yu) 道學不二,他一生的經曆是比較單純的。

 

第二層是張載的理論建構世界。張載所麵對的是儒家重大的理論問題——天人合一。從(cong) 《周易》到《荀子》再到漢儒,其對天人合一都有所論說,但張載批評了這種宇宙生成論。比如荀子在《王製》中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從(cong) 水火一直到人,這是一個(ge) 宇宙演化的過程,其起點就是氣。這種延續到兩(liang) 漢經學的生化宇宙論,最先受到僧肇三論的批評。因為(wei) 按佛教的緣起性空理論,有、無皆待緣而有,並不是真有和真無,這等於(yu) 把從(cong) 兩(liang) 漢經學到魏晉玄學的有無之爭(zheng) 給徹底掃滅了。到了宗密,由於(yu) 氣是建立在生化流行的基礎上,如果要在氣的基礎上解決(jue) 天人合一的問題,那等於(yu) 立基於(yu) 生化流行,這就缺乏至實、至一的基礎。在張載理論內(nei) 部,虛和氣、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德性所知和聞見所知,它們(men) 是不是一種平列的關(guan) 係?實際上,這種二分化的把握是張載的一大理論創造,但他還要把這些雙向層麵加以統一。張載嚐試著找到一個(ge) 至實、至一的本體(ti) 以作為(wei) 天人合一之堅實的基礎。

 

第三層是張載所代表的關(guan) 學學風和做人精神的世界。宋代是以小地主和自耕農(nong) 為(wei) 主體(ti) 的社會(hui) ,而關(guan) 中過去又是十三朝古都。到了宋代,隨著政治經濟中心的東(dong) 移南遷,才開始表現出地域民風,這就是關(guan) 學形成的基礎。從(cong) 學風進路和做人精神來講,如果說張載是氣本論,那麽(me) “民胞物與(yu) ”就成了一團生化之氣,儒家的價(jia) 值觀將如何確立?

 

我認為(wei) 張載是太虛本體(ti) 論,氣化流行表現著“太虛”本體(ti) 的作用,這就是所謂“虛氣相即”,就是“太虛”任何時候都內(nei) 在於(yu) 氣、內(nei) 在於(yu) 萬(wan) 物之中,這是本體(ti) 論的建構而非宇宙生化論。我並不反對氣化論,隻是覺得把張載放在從(cong) 漢唐儒學到宋明理學發展的脈絡中,必然有一個(ge) 轉進與(yu) 提升。張載的“太虛”就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形成的一個(ge) 本體(ti) 概念,其主要表現為(wei) 三層內(nei) 涵:莊子之空間、易傳(chuan) 之生化和儒家的天德之仁。

 

人們(men) 把張載理解為(wei) 氣本論,主要出於(yu) 三方麵的“忌諱”。第一層“忌諱”來自對當時佛教的忌諱。其實,小程批評張載的“清虛一大”,就是圍繞著“太虛”展開的。朱子反對張載的“夾氣作一處”,所以一定要把理和氣、形上和形下分開,張載其實是天人、體(ti) 用的一滾論之。羅欽順因為(wei) 不滿程、朱的理氣二分說,所以專(zhuan) 門發揮張載氣學的一麵以糾偏程、朱。明代氣學家包括後來的王夫之,都突出了張載的氣學內(nei) 容。但也有批評張載的,比如王廷相就反對張載的“死之不亡”之“性”,認為(wei) 是“支離虛無之見,與(yu) 佛氏均也”。所以,明代氣學為(wei) 了與(yu) 佛教保持距離,就盡量回避“太虛”一麵。第二層“忌諱”則是對唯心論的忌諱。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指出,如果“虛”是指“氣”的話,那張載的“合虛與(yu) 氣”,就變成了“合氣與(yu) 氣”了。後來人們(men) 又認為(wei) ,隻要一講“太虛”就會(hui) 走向唯心主義(yi) ,對此我不能認同。物質的定義(yi) 是客觀實在性,可空間的客觀實在性誰能否認呢?它存在,但又無形無象。所以張載才專(zhuan) 門以“太虛”為(wei) 基礎來構建自己的形上學體(ti) 係,而“太虛”既具有形上屬性同時又內(nei) 在於(yu) 氣化流行之中,這才是儒家的真精神。第三個(ge) “忌諱”是對牟宗三先生的忌諱。好像既然牟先生說了“太虛神體(ti) ”,那我們(men) 就一定要講氣。

 

作為(wei) 關(guan) 學子弟,我認為(wei) 對思想史中的任何一個(ge) 思想家,我們(men) 都必須把他作為(wei) 一個(ge) 客觀存在的獨立世界,認真走進去看他的世界所以成立,看他所關(guan) 心的問題、他的精神指向,看他的哲學大廈如何構建。內(nei) 化了他的體(ti) 係後,再看人們(men) 對他的闡發和研究。我們(men) 研究張載,就必須以張載作為(wei) 我們(men) 的全部世界,而不是在我們(men) 形成自己的想法後去《張載集》中找符合我們(men) 需要的根據。

 

 

 

 

△常新-嘉賓 資料圖片

 

常新:我主要探討張載思想與(yu) 研究中至今都未能解決(jue) 的兩(liang) 個(ge) 爭(zheng) 議問題。第一個(ge) 問題是張載的學術定位問題。呂大臨(lin) 在《橫渠先生行狀》中言張載“見二程盡棄異學”。同呂大臨(lin) 持相同觀點的還有遊酢所撰《書(shu) 行狀後》與(yu) 楊時所撰《跋橫渠先生與(yu) 伊川簡》。這三篇文獻關(guan) 於(yu) 張載與(yu) 二程關(guan) 係的描述似乎坐實了張載其學來自二程。我認為(wei) 這一問題仍可商榷。

 

首先看呂大臨(lin) 撰《行狀》的問題。呂大臨(lin) 師從(cong) 張載的時間大致為(wei) 6年,而師從(cong) 二程有15年左右,其受二程思想的影響之深可想而知。但讀《行狀》時發現,呂大臨(lin) 這句話的前一句是記述嘉祐元年張載“勇撤皋比”之事,因此放大了張載向學二程之意,這一行為(wei) 受到二程的嚴(yan) 厲斥責:“表叔平生議論,謂頤兄弟有同處則可,若謂學於(yu) 頤兄弟則無是事。”這說明張載有謙虛向學之意,而二程不願奪人之美,有謙謙君子人格。

 

我們(men) 再看遊酢《書(shu) 行狀後》的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是誇大了張載向學二程之意和關(guan) 於(yu) “定性”問題的探討;其二將關(guan) 中士人“躬行禮教”的傳(chuan) 統歸結為(wei) 二程“發之”。就前者提出如下質疑:張載同二程論學大致有三次,前兩(liang) 次張載之學尚未定型,向二程多有請益,第三次論學即張載去世之年的“洛陽議論”,已經顯示出張載與(yu) 二程的明顯分歧。至於(yu) “定性”問題,《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shu) 》較詳細記錄了程顥回複張載的提問,張載對“性”有較成熟的思考,程顥對此讚同。關(guan) 於(yu) 關(guan) 中士人“躬行禮教”的傳(chuan) 統問題,二程對關(guan) 中士人有如下評價(jia) :“關(guan) 中之士,語學而及政,論政而及禮樂(le) 兵刑之學,庶幾善學者。”可見,關(guan) 中禮教傳(chuan) 統並非張載受二程啟發才形成,而是自古有之。這一點還可以從(cong) 司馬遷和朱熹處得到佐證。

 

楊時《跋橫渠先生與(yu) 伊川簡》雲(yun) :“橫渠之學,其源出於(yu) 程氏,而關(guan) 中諸生尊其書(shu) ,欲自為(wei) 一家,故予錄此簡以示學者,使知橫渠雖細務必谘於(yu) 二程,則其他固可知已。”這篇文獻包含著程門弟子對理學話語權的爭(zheng) 奪之意。

 

第一個(ge) 問題我想用朱熹較為(wei) 公允的評價(jia) 作為(wei) 結語:“橫渠之學,實亦自成一家,但其源則自二先生發之耳。”

 

下麵談第二個(ge) 問題,即張載的學術進路與(yu) 指向。張載被稱為(wei) “北宋五子”,納入朱熹的道統序列,但位於(yu) 二程之後,這一排序在理學內(nei) 部存在分歧。我對這個(ge) 問題從(cong) 語言學角度加以說明。

 

關(guan) 於(yu) 張載思想表達中的語言問題在二程、朱熹及後來王夫之那裏都有表述。如二程給張載的信中說:“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張載資稟同二程相較有差,他歸居橫渠七年間,“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這一為(wei) 學過程正如程顥所言“子厚卻如此不熟”。

 

結合二程、朱熹對張載思想表達的微詞及張載的自述,涉及語言學問題。張載撰寫(xie) 《正蒙》的過程正是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所謂語言的界限與(yu) 我的世界“界限”相契合的過程,張載力求用言簡意賅的語言將《正蒙》中天、道、性、心問題清晰地表達出來,但其間遇到自身思想的圓融與(yu) 語言運用的困難,導致“意屢偏而言多窒”的窘境。作為(wei) 二程思想的繼承者,朱熹不同意張載將“太虛”作為(wei) 道體(ti) ,那麽(me) 將張載排在二程之後就不難理解了,而其構建的道統譜係在後世的程朱理學中得以確認與(yu) 傳(chuan) 承。

 

我們(men) 換個(ge) 角度來考察,即“北宋五子”理學體(ti) 係的原創性與(yu) 完善性。五子中周敦頤的“無極而太極”、二程體(ti) 貼出的“天理”、張載的“太虛即氣”、邵雍的“象數”之學,毫無疑問開辟了北宋儒學的新天地。但從(cong) “天道性命”一體(ti) 邏輯的嚴(yan) 謹性與(yu) 體(ti) 係的完備性來講,張載《正蒙》略勝一籌,尤其是張載的《西銘》在二程與(yu) 朱熹那裏受到一致的高度評價(jia) 。從(cong) 這一點來講,將張載置於(yu) 二程之前也能講得通。

 

 

 

 

△趙孟頫楷書(shu) 《西銘》殘本 資料圖片

 

 

許寧:下麵進入辯論交流環節。我先請教丁為(wei) 祥教授,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中國哲學史新編》中提出“誰是道學的創立者”,指出將周敦頤視為(wei) 道學的創立者隻是一個(ge) 誤會(hui) ,道學真正的奠基者應該是張載與(yu) 二程。請丁老師具體(ti) 談談張載關(guan) 學對於(yu) 宋明理學的開拓與(yu) 奠基體(ti) 現在哪些方麵?

 

丁為(wei) 祥:我想張載的太虛本體(ti) 論有其重大意義(yi) ,第一就是扭轉並糾偏漢唐以來的氣化宇宙論,從(cong) 而把整個(ge) 儒學提升到本體(ti) 論的層麵。其具體(ti) 表現,就是張載認為(wei) 知人而不知天,求為(wei) 賢人而不求為(wei) 聖人,是秦漢以來學者大蔽。同時,張載又批評說,孔孟而後,其心不傳(chuan) ,如荀、揚皆不能知,就是批評漢唐儒學缺乏超越追求,認為(wei) 儒學必須確立在一種超越的形上本體(ti) 的基礎上,因而,整個(ge) 理學的本體(ti) 論建構就是從(cong) 張載開始的。第二是張載提出“太虛”本體(ti) ,其實存落實就是空間,但它是生化的前提,天德的基礎。所以張載的“太虛”本體(ti) 既吸取了佛老的形上意識,但又不歸於(yu) 空無,因為(wei) 空間是實存,所以說張載真正內(nei) 化了佛老的形上追求精神,但又不歸結為(wei) 佛老。在北宋五子中,張載最早探討了形而上的形成機理,比如“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如果說張載是氣本論,那麽(me) 其對形而上的探討就無從(cong) 成立,因為(wei) 理學家所共同認定的氣作為(wei) 一種實然存在,隻能處於(yu) 形而下的層麵。第三,在北宋五子中,邵雍通過對《易傳(chuan) 》、揚雄的解讀,推崇天地萬(wan) 物之起源的太極;至於(yu)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更是一種典型的宇宙生化論。如果張載是氣本論,那麽(me) 張載完全可以和邵雍、周敦頤一樣直接闡發太極就夠了,但張載卻在“太和”“太虛”“太極”之中認真品味,最後選擇了“太虛”這樣一個(ge) 概念,既有虛無的屬性,但又不歸結為(wei) 虛無,這是對當時佛老最有力的反戈一擊。而從(cong) 邵雍到周敦頤,實際上都是一套宇宙生化論,隻有張載才將其提升到本體(ti) 論的高度,所以從(cong) 張載之“太虛”到二程之“天理”,完全是同一邏輯之順推關(guan) 係。

 

由這一點出發,整個(ge) 理學從(cong) 北宋五子到東(dong) 南三賢,就呈現為(wei) 一係列精英人物前赴後繼的探索運動,而張載詮釋《中庸》所闡發的“自誠明”與(yu) “自明誠”兩(liang) 種不同的為(wei) 學進路,就落實在程朱和陸王之間。自明而誠,是從(cong) 外向的格物致知做起,所以先窮理以至於(yu) 盡性;而後者則是先盡性以至於(yu) 窮理。所以,自從(cong) 有了張載的太虛本體(ti) 論,理學終於(yu) 超越了漢唐儒學而進展到本體(ti) 論階段。當然張載的“太虛”本體(ti) 在貫通天人這一點上還有所不足,這也是二程天理論對張載太虛本體(ti) 論的發展。

 

張載對整個(ge) 理學起到了開規模、定綱維的作用。從(cong) 曆史角度看,張載是從(cong) 漢唐之宇宙論到宋明之本體(ti) 論視角轉向的一個(ge) 理論樞紐,我覺得這是對張載的合理定位。

 

 

 

△《橫渠易說》書(shu) 影資料圖片

 

李存山:張載的“太虛即氣”或“虛空即氣”,這個(ge) “即”是不是“相即”的意思?如果張載說“太虛即氣,氣即太虛”,那麽(me) 可以說是“虛氣相即”,但是張載隻說了“太虛即氣”或“虛空即氣”,並沒有說“氣即太虛”,所以這還不能說是“虛氣相即”。實際上,“即”從(cong) 字源上說有“靠近”的意思,它後來一個(ge) 普通的用法,意為(wei) “就是”。張載的“太虛即氣”或“虛空即氣”,就是用了“即”字的普通用法。

 

至於(yu) 說氣化生成論不足以解決(jue) 宋儒“天人合一”的問題,這是把張載的“太虛即氣”或氣本論的含義(yi) 給窄化了。張載說“太虛無形”“太虛即氣”,它的含義(yi) 就是說“空虛之中,初無形體(ti) ”,太虛充滿了無形之氣,這是“氣化本然之體(ti) 段”。張載為(wei) 什麽(me) 不能說“氣即太虛”呢?因為(wei) 氣有聚散,這是“變化之客形”,“有來有往謂之客”,氣聚而有形,這就不是氣化之本然的“體(ti) 段”,所以不能說“氣即太虛”。氣之聚散從(cong) 本原上說都是本於(yu) “太虛無形”之氣,所以張載的哲學思想可以說是氣本論。

 

張載哲學的氣本論是否隻是單純的宇宙生化論呢?這不符合張載思想的實際。張載說“至靜無感,性之淵源”,“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氣清則通”,這是把“太虛無形”之氣作為(wei) “性之淵源”,這也就是人與(yu) 萬(wan) 物都具有“天地之性”的淵源。張載說:“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湛一”就是指“太虛無形”氣之本然的“清”的狀態,而“攻取,氣之欲”就是指因氣質的“濁則礙”或“昏則壅”所引起的“氣質之性”。所以在張載的氣之清與(yu) 濁、通與(yu) 礙的思想中包含著“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兩(liang) 重含義(yi) 。

 

張載說“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性其總,合兩(liang) 也”。這裏的“合兩(liang) ”,我理解就是在張載說的“性之名”中包含著“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兩(liang) 個(ge) 方麵。所以“合虛與(yu) 氣”的“氣”,也是指氣質。對於(yu) 張載來說,“由氣化,有道之名”,所以“性與(yu) 天道合一”也包含著“氣化”的意思。張載說的“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凡氣清則通”,“至靜無感,性之淵源”,這都是講“天地之性”的淵源,也就是人之性善的淵源。在張載“太虛即氣”的氣本論中包含著儒家的價(jia) 值取向,它並不是一個(ge) 單純的宇宙生成論,並不是說在氣聚成有形萬(wan) 物之後,氣和萬(wan) 物就沒有關(guan) 係了。張載說“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wei) 物一也”,這是講淵源於(yu) “太虛無形”之氣的“天地之性”或“本源之性”是內(nei) 在於(yu) 人與(yu) 萬(wan) 物之中的。張載實際上也繼承了《易傳(chuan) 》的“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思想,《西銘》首句說的“乾稱父,坤成母”就是來源於(yu) 《易傳(chuan) 》說的“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張載提出的“民胞物與(yu) ”,剛才徐洪興(xing) 教授講了,其根據是“乾稱父,坤稱母”,以此為(wei) 理論支撐,實現了儒家天道與(yu) 人道的合一。

 

 

 

△《太極圖說》書(shu) 影 資料圖片

 

徐洪興(xing) :剛才存山兄對為(wei) 祥太虛本體(ti) 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講的有點道理。為(wei) 祥的書(shu) 我看過,他的觀點我理解,是為(wei) 了突出“太虛”和氣之間實際上具有本體(ti) 與(yu) 現象之間的差別。我想張載的“太虛”實際上是有含義(yi) 的,這個(ge) 含義(yi) 與(yu) “氣”有別,它是“氣”存在的依據。但它是一個(ge) 純粹的、是“真際”的東(dong) 西,是清的、空的、虛的,但是不能說“太虛”和氣是另外一個(ge) 東(dong) 西,氣實際上最後的根據到了“太虛”那裏去,但是氣是一種可下貫的東(dong) 西。你們(men) 是視角不同,所以理解也不同。

 

我同意張載的學術思想體(ti) 係確實早於(yu) 二程,尤其是早於(yu) 小程思想的形成。常新教授說,後來二程弟子有點像二程批評的“無忌憚”,張載和二程的觀點有差異,那是可以說的,而“盡棄所學而學之”就有點過了,怎麽(me) 可能?你說到這一點是爭(zheng) 理學的正統,也可叫作“爭(zheng) 道統”,這個(ge) 問題你點到是對的,實際上當時都有這樣一個(ge) 趨向,比如陸象山和朱熹互不買(mai) 賬,就跟他們(men) 對道統問題的不同理解有關(guan) 。

 

 

許寧:今天四位嘉賓的學術對話代表了國內(nei) 張載研究的一流水準,真正做到了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辯。張載說過“為(wei) 往聖繼絕學”,我們(men) 今天同樣是“為(wei) 橫渠繼關(guan) 學”,講好橫渠故事,弘揚關(guan) 學精神,堅定文化自信。今天的論辯大會(hui) 到此結束。再次感謝四位嘉賓的精彩論辯,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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