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奇】羅義俊“不自覺地嚴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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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20-09-03 12:31:37
標簽:羅義俊

羅義(yi) 俊“不自覺地嚴(yan) 肅了起來”

作者:應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三日丙午

          耶穌2020年8月31日

 

我之能夠親(qin) 炙羅義(yi) 俊先生,是一樁有些偶然的事兒(er) 。1990年秋天,我來到淮海中路622弄7號上海社科院研究生部,開始了我的碩士生涯。我的導師是哲學所的範明生研究員,範老師1950年入清華哲學係,1952年院係調整後進入北大哲學係學習(xi) 。不知是因為(wei) 範師早年的教養(yang) 過程使他“天然地”有些現在坊間所謂的“博雅”教育意識,還是純粹為(wei) 了填充學分,總之,範師在我(們(men) )的培養(yang) 方案中“塞”入了一門課程:那就是由社科院曆史所的李華興(xing) 和羅義(yi) 俊兩(liang) 位研究員合開的一門課:中國思想文化史。

 

其時,社科院曆史所在徐家匯辦公,研究生的課程也在那裏進行;於(yu) 是,那個(ge) 學期,每逢這門課的日子,我就會(hui) 一早從(cong) 淮海中路坐公車,到徐家匯接受時任曆史所常務副所長的李華興(xing) 研究員和時為(wei) 古代史室研究員的羅義(yi) 俊先生的教誨。這門課一共有四名同學,除了另一位我的同門,還有華興(xing) 先生自己的兩(liang) 名碩士生——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範老師的兩(liang) 位學生乃是到徐家匯蹭課去的。

 

估計同樣會(hui) 出乎現在“博雅”論者之意料,這門課雖名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史,其實就是讀兩(liang) 部書(shu) :古代部分由羅義(yi) 俊研究員帶讀牟宗三先生的《心體(ti) 與(yu) 性體(ti) 》,近代部分由李華興(xing) 研究員領讀鄭振鐸所編的《晚清文選》。華興(xing) 教授出身於(yu) 蔡尚思先生門下,當時其專(zhuan) 著《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由浙江人民社出版未久,他以前述“鄭編”為(wei) 腳本親(qin) 授此課之近代部分,乃是順理成章的事兒(er) ,而義(yi) 俊師以《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作為(wei) 古代思想史之“教本”,則似乎需要下幾句“轉語”了。

 

記得義(yi) 俊師在課程一開始對此做過說明,當然他沒有談與(yu) “博雅教育”一樣在國內(nei) 學界很久以後才流行開來的所謂“唐宋變革論”,而是徑謂《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乃前此中國哲學與(yu) 文化之“總結”,是以將此著作為(wei) 教材完全“正當”。我不知道這種解釋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成立,也不清楚其他三位同學對此有何“觀感”,總之我聽了此語似乎是“甘之如飴”,蓋因我其時正在社科院港台圖書(shu) 閱覽室耽讀其時外麵還難以見到的各式牟著。

 

也因為(wei) 這個(ge) 緣故,古代部分的課堂上,我就幾乎成了義(yi) 俊師的唯一“聽眾(zhong) ”甚至“對話者”——華興(xing) 先生的一位男性的碩士研究生,本科就讀於(yu) 複旦曆史係,他本來就性喜“空談”而不尚“玄談”,而我的那位樸實可愛的同門,每當義(yi) 俊師用那口寧波滬語講到“激昂”處,總是會(hui) 適時露出他那一貫的厚道鬼臉,屢試不爽地,義(yi) 俊師學著說牟先生那句“拿生命頂上去”時,就每每是這種幾乎“笑場”的“劇場效應”。

 

通過這半門課程的機緣,我和義(yi) 俊師開始熟悉了起來。我們(men) 的師生緣既是起始於(yu) 《心體(ti) 與(yu) 性體(ti) 》,自然地,我向他請教的主要也是與(yu) 牟宗三先生著作有關(guan) 的問題,有些社科院港台圖書(shu) 室當時尚未入藏的作品,如《時代與(yu) 感受》和《圓善論》,我就是從(cong) 他那裏借閱從(cong) 而得以“先睹為(wei) 快”的。

 

我向義(yi) 俊師的請益並沒有隨著課程的結束而終結,但我在這裏先要談一下那門課的作業(ye) 。由於(yu) 在港台閱覽室“遍讀”牟宗三哲學的同時,我也在那裏細讀餘(yu) 英時先生的《論戴震與(yu) 章學誠》和《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並對這兩(liang) 部論著中解讀清代思想演化的“內(nei) 在理路”說深感興(xing) 趣,就寫(xie) 了一篇題為(wei) “尋求儒家知識論的源頭活水:餘(yu) 英時清代思想史新解釋平議”的小文。義(yi) 俊師不但接受了我這份有些不甚“切題”的作業(ye) ,還打算推薦到《鵝湖月刊》去發表,不料卻被“少不更事”的我以尚不“成熟”為(wei) 由推卻了他的盛意。記得當年我還曾與(yu) 一位經濟所的諸暨老鄉(xiang) 聊及此事,他那種茫然不解的神情似乎至今都還在我眼前。

 

印象最深的是,那時我還會(hui) 不時往義(yi) 俊師在江寧路的府上跑,除了借還牟著,更多的是去聽他聊天——聽他老人家聊天是一件很高的享受,當然前提是你要聽得懂那口寧波腔很重的上海話。義(yi) 俊師所聊並不限於(yu) 牟先生和新儒學,但凡曆史掌故甚至黨(dang) 史或“文革”“逸聞”,無所不包,亦無所不及,其中有些據說還是他自己“體(ti) 悟”“考究”和“偵(zhen) 察”所得,每談到甚有心得之處,他都會(hui) 先四顧是否有人,然後露出得意的神色,而當此珠玉時分,我更是聽得津津有味,如飲佳釀者是也。

 

義(yi) 俊師早年畢業(ye) 於(yu) 上師大曆史係,在進入新儒學之前一直以漢代史和錢穆研究為(wei) 業(ye) 。記得他有一次告訴我,大學畢業(ye) 時因為(wei) 對土地製度問題的興(xing) 趣,曾想報考賀昌群先生的研究生。剛巧那時我在範老師的課堂上遞交了一篇題為(wei) “侯外廬封建土地國有論平議”的小論文,於(yu) 是就向他請教對於(yu) 侯外廬先生的印象,這一問就問出了他那句“侯外廬是中國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家中最具異端氣質的一位”這個(ge) “雋語”。現在坊間有些流傳(chuan) 誤以此語係屬於(yu) 我,此必須隆重申明,以免舛訛失實。

 

也與(yu) 此有些關(guan) 聯,一次談及國際共運史與(yu) 修正主義(yi) 思潮,以及所謂議會(hui) 政治問題,義(yi) 俊師慷慨而沉鬱地旁及文明與(yu) 野蠻、革命與(yu) 改良等議題,他沉浸其中,我暗中觀察,覺得其議論亦與(yu) 顧準在“直接民主與(yu) 議會(hui) 清談館”所論頗為(wei) 神似——順便說一句,由其胞弟陳敏之先生所編,王元化先生作序的顧準遺文集《從(cong) 理想主義(yi) 到經驗主義(yi) 》當時剛由香港三聯書(shu) 店刊行,當年我還在社科院門口的滬港三聯見過那本封麵淡藍素雅的“偉(wei) 大小書(shu) ”。

 

回想起來,義(yi) 俊師聊天時這類“雋語”甚多。記得他有一次談到錢賓四先生之所以雅不願讚同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一方麵指出後來如徐複觀的批評中“良知的迷茫”一語實失之過重,另一方麵又從(cong) “知識社會(hui) 學”的角度指認賓四先生之有此種認知,蓋與(yu) 其少時包括無錫在內(nei) 的蘇南地區吏治尚未大壞有某種關(guan) 聯——此說或可為(wei) 《國史大綱》導言中籲求是書(shu) 讀者對於(yu) 國族文化的那種“溫情之敬意”作一小小注腳也。

 

又如,由翟誌成對熊十力和梁漱溟之“誅心之論”,義(yi) 俊師一方麵批判了近代以來知識分子的那種陰暗心理,所謂“我不是東(dong) 西,你也不是東(dong) 西”(“東(dong) 西”兩(liang) 字乃用滬語方言“麽(me) 司”說出)的“邏輯”,另一方麵又從(cong) 梁漱溟和徐複觀所“麵折”的對象來比較兩(liang) 位之人格挺立程度。凡此種種,不但妙語解頤,而且頗富理趣。

 

日前因為(wei) 把自己上半年剛出的小集寄與(yu) 義(yi) 俊師,且將送呈陳克艱先生的那冊(ce) 也一並附寄在包裹內(nei) ,我接到了義(yi) 俊師的電話。與(yu) 三年前那次見麵聊天感覺有些不同,這次電話中的義(yi) 俊師聽上去中氣甚足,讓雖常念茲(zi) 在茲(zi) 但平時又不會(hui) “噓寒問暖”的我大感快慰。義(yi) 俊師和我談及,除非由當年老東(dong) 家《文匯報》的朋友驅車安排,他和克艱師現在很難得見麵,畢竟上了年紀,不得已做些理療而外,都是居家養(yang) 身讀書(shu) 為(wei) 主,前一陣子因為(wei) 腰傷(shang) ,大部分時間就幹脆采了臥讀的老辦法。

 

談到讀書(shu) ,義(yi) 俊師就興(xing) 奮了起來,他告訴我,前一陣子剛讀了唐君毅、謝幼偉(wei) 和張丕介諸先生的東(dong) 西,尤其是把《佛性和般若》重讀一過。談到牟先生,義(yi) 俊師就更興(xing) 奮了,他用“好看”兩(liang) 字來描述讀牟的感受:就唐、牟而論,一般認為(wei) 唐比牟“好看”,義(yi) 俊師則認為(wei) 反是。此論可謂深得我心,惜乎在自己的老師麵前我總是過於(yu) “肅穆”和“莊重”,本來還可拿出那個(ge) “黑格爾的每句話都不好懂,但整體(ti) 上好懂,康德的每句話都清楚,但整體(ti) 上不好懂”的“段子”來比附唐和牟的寫(xie) 作風格和致思取向。

 

現在國內(nei) 學界皆公認義(yi) 俊師是大陸最早係統紹介港台新儒學的學者,他所編的《評新儒家》就是一本入門級的資料書(shu) ;由於(yu) 義(yi) 俊師的工作,特別是其對於(yu) 儒家義(yi) 理的持守,他得到牟宗三先生的肯認,實可謂牟門弟子。聊天間義(yi) 俊師特別提到李瑞全、楊祖漢和李明輝三位牟門高足,並引用天台宗的說法肯定這幾位持師說甚嚴(yan) 。由此發揮,他反對“大陸新儒家”、“政治儒學”等一係列名號說辭,甚至認為(wei) “新儒家”和“新儒學”在牟先生那裏也隻是“方便說法”,任何前綴都隻會(hui) 割裂、分化和肢解儒之本義(yi) ,用義(yi) 俊師的話來說,儒就是儒,儒學就是儒學,儒家就是儒家。在我體(ti) 會(hui) ,當義(yi) 俊師做出這番宣稱時,他一定有牟先生曾慨歎的那種“四無依傍,一無與(yu) 戰”的客觀悲情,而我那時聯想起的卻是哈耶克那句“越是危急關(guan) 頭越要堅持原則”的警世箴言。

 

如前所說,聽義(yi) 俊師聊天是一種高度的享受。確實,他頗喜歡談黨(dang) 史,從(cong) 井岡(gang) 山時期的朱、毛一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上的鄧、陳,可謂無所不曉亦無所不談。作為(wei) 從(cong) “文革”過來的一代人,且身處上海這樣的風暴中心,這其中的料兒(er) 肯定就少不了,其中不少還關(guan) 涉他的老領導、前輩和同事,個(ge) 別是我認識的,多數則是隻從(cong) 紙上見過。講到得意會(hui) 心之處,義(yi) 俊師又撂下如許“狠話”:如實地把“文革”的曆史記錄下來的話,那一定比《資治通鑒》還精彩!又說:除了一人不能議,其他什麽(me) 都能議,就此而言,“文革”可謂“思想解放”之“先驅”。

 

此次一個(ge) 小時的電話粥,照例可謂勝義(yi) 紛披,讓人徒生目不暇接之歎。和克艱先生一樣,義(yi) 俊師論事論人皆極為(wei) 犀利,記得他談到與(yu) 一位曾經的“道友”那次後來導致“不分而分”的談話,義(yi) 俊師形容自己一開腔就“不自覺地嚴(yan) 肅了起來”。或許是頗為(wei) 得意於(yu) 這一表述,後來還用普通話重複了一兩(liang) 遍。當我有時為(wei) 了“活躍氣氛”講幾句俏皮話時,義(yi) 俊師就會(hui) 發出我無比熟悉而親(qin) 切的“嘎嘎”笑聲,還會(hui) 加上一句:你現在也會(hui) 用文學筆法了!這時我猜想義(yi) 俊師也許是翻了兩(liang) 頁我寄送過去的段子書(shu) ?——當然我未敢問他究竟是否如此,畢竟這屬於(yu) 所有最不重要的事情中最不重要的之列吧!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義(yi) 俊師曰:儒就是儒,儒學就是儒學,儒家就是儒家。而我要說:夫子就是夫子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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