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雲濤】朱熹哲學的生態麵向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9-02 01:17:20
標簽:朱熹哲學

朱熹哲學的生態麵向

作者:魏雲(yun) 濤(中共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哲學教研部)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四日丁未

          耶穌2020年9月1日

 

研究朱熹的生態哲學,經常遇到“朱熹有生態哲學思想嗎”這樣的質疑。這種質疑的原因主要有兩(liang) 方麵:一是對於(yu) 中國哲學的根本問題把握不準;二是對生態哲學不甚了解,先入為(wei) 主地將生態哲學等同於(yu) 生態學。中國哲學的根本命題是“天人關(guan) 係”問題,而“自然”是“天”的最基礎、最重要的內(nei) 涵。在中國哲學中,“自然”的基礎含義(yi) 等同於(yu) “天地”,郭象說“天地者,萬(wan) 物之總名也”,天地就是自然界。因此,天人關(guan) 係的核心就是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天人關(guan) 係問題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的本質屬性和原發之思。生態哲學研究的根本問題即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生態哲學不僅(jin) 僅(jin) 是“人應關(guan) 愛自然”此類簡單的道德訓誡,它所涉及的內(nei) 容,包括本體(ti) 論、宇宙論、功夫論等諸層麵,且是以哲學的高度對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加以反思。關(guan) 注天人關(guan) 係的哲學家,必然具有生態哲學思想。因此,從(cong) 生態哲學的視角研究朱熹思想,是可以成立的。

 

存在的整體(ti) 性。中國哲學有著悠久的氣化論傳(chuan) 統,先秦氣論經漢唐經學的發明,至宋明時期,“氣化生物”已成為(wei) 知識分子的思想常識。在朱熹哲學中,一氣所化的自然具有整體(ti) 性、有機性、連續性等特點。朱熹認為(wei) ,“天地隻是一元之氣”,一元之氣化為(wei) 二氣五行,二五流行則生萬(wan) 物;“五殊二實,其本則一”,二氣五行本質無非一氣。萬(wan) 物的氣化過程,既具有單向性,也具有連續性。單向性是說一氣流行而過,不會(hui) 往而複返,“大鈞播物,一去便休”;同時,一氣所化的萬(wan) 物是具有生命力的存在,因而具有生生不息的連續性。

 

自然事物的有機性,表現為(wei) 理對氣的規範作用。朱熹一再強調,理氣不是二物,理即存在於(yu) 萬(wan) 物之中,一物就有一理,天地總體(ti) 便有總體(ti) 之理。理氣二者在事物中處於(yu) 不離不雜的情狀,氣隻是理之氣,理也隻是氣之理,二者不可偏廢。因此,生命存在隻能是一元,而非二元。不論獨立的存在個(ge) 體(ti) ,還是自然整體(ti) ,從(cong) 存在論的角度而言,都是渾淪一體(ti) 的。進一步,以體(ti) 用言,則理為(wei) 體(ti) 而氣為(wei) 用,體(ti) 用二者不可割裂。這是“二程”體(ti) 用一源思想的進一步深入,其在生態哲學中的表現,就是萬(wan) 物各自具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並且因理氣二者同時具足於(yu) 一物,所以自然界整體(ti) 和事物個(ge) 體(ti) 都呈現出有機而非機械的特點。

 

存在全體(ti) 能夠保持連續存有而不斷裂,在於(yu) 理具有“生氣”的能力。理生氣的過程,可分形而上下言。從(cong) 形上來說,一元之氣並非死物,而是具有能動性和靈性的存在,朱熹講“氣中有個(ge) 靈底物事”。從(cong) 形下來講,“氣以賦形,理亦存焉”。在這一賦形的過程中,由於(yu) 氣拘和欲蔽的作用,理產(chan) 生偏全之別,而氣又有粹駁之分,所以事物隨即彰顯出不同情狀。理氣二者的偏全粹駁,是事物不能純乎天理的原因;反過來講,也是萬(wan) 類霜天得以顯發的助因。

 

自然的內(nei) 在價(jia) 值。在朱熹哲學中,自然有其內(nei) 在價(jia) 值,表現為(wei) 天地生物的本能。《周易》中“天地生物”有兩(liang) 種表述:其一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強調的是天地生物的造化之功;其二,“生生之謂易”,強調自然事物是具有生命力的,能夠生成與(yu) 之相關(guan) 的事物。

 

“生”關(guan) 涉“天地之心”的問題,即宇宙的合目的性。對於(yu) “天地之心”,前儒多有推闡,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為(wei) 自然主義(yi) 取向的“複其見天地之心”。此尤為(wei) 朱熹易學所強調。他認為(wei) “六十四卦無非天地之心”,世間萬(wan) 物皆具備天地之心,此心便是天理。另一類是人文主義(yi) 取向的“仁者天地心”。朱熹認為(wei) ,天地生物之心從(cong) 理上來說為(wei) 理的能動性,即“生理”;從(cong) 氣上講則為(wei) 氣的流行不息,即“生氣”。生理生氣合而為(wei) 一,均體(ti) 現為(wei) “仁”,“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乎天地之心以為(wei) 心者也”,這便使天心與(yu) 人心通而為(wei) 一。

 

仁可以綜合理氣二者,成為(wei) 統合形上形下、天道人心的根本德性。在《仁說》中,朱熹主要闡發了“仁包四德”和“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的說法。“仁包四德”將“仁”確立為(wei) 包含仁、義(yi) 、禮、智四德的本心之全德,其在易學中表現為(wei) “元包四德”。四德中,仁氣周流四時四方,包備元亨利貞,原因正在於(yu) 仁主“生”,即生生。“仁者,心之德,愛之理”,則是朱熹對仁是愛而非情,存於(yu) 心而非情,兼具已發未發、該貫體(ti) 用的界定。由此,“仁”得以成為(wei) 朱熹生態哲學的最高本體(ti) ,為(wei) 生態德性的確立奠定了本體(ti) 論基礎。

 

朱熹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的區別在於(yu) 人得造化之靈秀,會(hui) 自覺產(chan) 生道德意識。但人一經出生,上天即不會(hui) 再具體(ti) 要求人如何由小人變為(wei) 大人,而是需要人自覺承擔起道德責任和義(yi) 務,繼善成性,逐步完善自我,以從(cong) 自然人轉變為(wei) 社會(hui) 人,進而輔助孤幼、愛惜動植,自覺地確立起屬人的價(jia) 值。人在實現自我價(jia) 值的過程中,也必然會(hui) 完成他物和天地的價(jia) 值,此即《中庸》所言“參讚化育”,船山所言“延天佑人”。朱熹繼承周敦頤“立人極”的思想,主張“繼天立極”“照管天地”,將輔助自然事物的生命化育看作人之為(wei) 人的使命。

 

格物致知的生態進路。在朱熹思想中,道德共同體(ti) 的範圍包括天地、人、物、鬼神等方麵,它們(men) 各自都有被加以道德關(guan) 懷的資質。人對自然事物的道德行為(wei) 之實現,主要有兩(liang) 個(ge) 要點:其一是公。人心唯有去私存公,廓然大公,方能超越小我,關(guan) 懷自然萬(wan) 物。其二是仁。唯仁,方能接通天地,進而達到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這一道德行為(wei) 的實現路徑即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是朱熹哲學功夫論的核心,他稱其為(wei) “夢覺關(guan) ”。在朱熹哲學中,格物和致知本為(wei) 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功夫,不可分開說,這與(yu) 《中庸》的“誠明兩(liang) 進”是一致的。朱熹訓“格”為(wei) “至”、訓“物”為(wei) “事”,格物有三個(ge) 要點:即物、窮理和至極。即物是具體(ti) 深入到自然事物內(nei) 部;窮理是窮其所以然之理,關(guan) 鍵在於(yu) 將物作為(wei) 人的分內(nei) 事;“事事都有個(ge) 極至之理”,至極是窮格事物本有的天理,窮其“極好至善底道理”,至善即是天地生生化育流行之德。也就是說,通過窮格具體(ti) 一物之理,達致天地至善的本體(ti) 之理,做到“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格物功夫方才完成。

 

朱熹所謂致知,即推致吾心之天理良知於(yu) 事事物物。推致之“知”,並非一般意義(yi) 上的知識,而是“德性之知”。德性之知源於(yu) 天道,天道以仁為(wei) 根本,仁以生生為(wei) 基礎,生生不息的宇宙大化之理才是德性所知的根本含義(yi) 。此即人將道德意識加於(yu) 事物,幫助其完成生命全體(ti) 的意義(yi) 所在。致知不是將人的認識強加於(yu) 物,恰恰相反,是要認識到每一生命本身的珍貴和高貴。珍貴在於(yu) ,生命的化育源於(yu) 天;高貴在於(yu) ,人對事物的幫扶既是實現事物生命完善的手段,更是人推致天德良知從(cong) 而與(yu) 天為(wei) 一的途徑。如此,則格物致知就不僅(jin) 是心性修養(yang) 的功夫,更是生態德性的落實。

 

如果人長久地處於(yu) 道德的壓力之下,時時刻刻以一種強烈的道德意識要求自己,生命便會(hui) 全然綁縛著道德訓誡的壓力,而無法彰顯其活潑自在、逍遙暢達的一麵。在朱熹哲學中,自然審美是對生態德性的升華和超越。具體(ti) 而言,在人與(yu) 自然交往的過程中,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得以提揭和充實。通過自然審美,人心與(yu) 天理合而為(wei) 一,自我道德約束逐步化為(wei) 審美的心理感受。朱熹注《論語》“仁者樂(le) 山”章說:“知者達於(yu) 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yu) 水,故樂(le) 水;仁者安於(yu) 義(yi) 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yu) 山,故樂(le) 山。”綜上,從(cong) 生態哲學的視角研究朱熹哲學,能夠突破以往理氣心性研究範式的局限,從(cong) 而深化和拓展朱子學研究。這不僅(jin) 對於(yu) 朱熹哲學本身具有推陳出新的意義(yi) ,而且能夠推動傳(chuan) 統思想的現代轉型,為(wei) 當代生態哲學提供有益資源和合理借鑒。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生態哲學思想史研究”(14ZDB00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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