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詩教”的核心觀念

作者：劉恒（洛陽師範學院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初四日丁酉

          耶穌2020年8月22日

孔子是儒家“詩教”的創始人，“詩教”一詞出自《禮記·經解》：“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詩教”自產(chan) 生以來，對其探源闡釋頗多，將孔子的詩教與(yu) 其門人對其思想進行闡釋的《禮記》結合到一起來看，其核心觀念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那就是尊德性與(yu) 道問學。

《禮記·中庸》曰：“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朱熹認為(wei) “尊德性”是“存心養(yang) 性”，“道問學”是“格物窮理”，“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liang) 事為(wei) 用力之要”（《朱文公文集》）。龔自珍說：“孔門之道，尊德性，道問學，二大端而已矣。”作為(wei) 孔門之道的兩(liang) 大端，它實際上就是孔子詩教說的兩(liang) 大核心觀念。“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是要求真正的君子必須是兩(liang) 者兼而有之的。而孔子倡導的君子之道，也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種君子之道的培養(yang) ，是孔子詩教之重要內(nei) 容。所以，“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是君子之道的一體(ti) 兩(liang) 麵。

“尊德性”的“德性”，具體(ti) 體(ti) 現為(wei) 聖人之性，是君子必須遵守的。簡單地說，“尊德性”就是肯定人的德性是本來就有的，但由於(yu) 為(wei) 物欲所蔽導致“人之本心不明”，因此必須通過“詩教”（或整個(ge) 六藝之教）時時“去此心之蔽”，以保持德性的不墮落。孔子“詩教”所謂的“無邪”，就是要“歸於(yu) 正”，而所謂“正”者，體(ti) 現在《詩》中便是“仁”“禮”和諧。儒家“仁”的本質就是維護等級之禮、法規之禮、人際之禮、為(wei) 人之禮，二者在《詩》中達於(yu) 和諧統一。孔子盛讚“《詩》之好仁如此”，就是他“詩教”中“欲仁”“聞道”價(jia) 值取向的展現。

“仁”是君子的本質特征，“仁愛”是君子的主要情感，孔子“詩教”的目的是讓君子注重道德禮法，並讓君子在遵循禮法規範上由外在的強製升華為(wei) 內(nei) 在的自覺和良知。所以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其主張以禮教化和以德教化都是要求完成自身的道德修養(yang) 。孔子借助《詩》把詩對人的性情熏陶引向“溫柔敦厚”和“文質彬彬”。而“溫柔敦厚”和“文質彬彬”的底蘊便是“仁”的德性：“仁”滋養(yang) 著人的自然和質樸的性情。孔子“詩教”不僅(jin) 倚重於(yu) 《詩》，同樣倚重於(yu) “禮”與(yu) “樂(le) ”，所以他有“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之說。“興(xing) 於(yu) 詩”在於(yu) 以詩的感發涵養(yang) 人的性情之真，“立於(yu) 禮”是使這真性情得以由“禮”而導之以正。但“禮”是一種有製約作用的規範，在“禮”的製約下“真性情”的發展會(hui) 受到限製，這樣就需要“樂(le) ”來涵養(yang) 。在“樂(le) ”這裏，“情”（“詩”之根）涵納了“理”（“禮也者，理也”），“禮”內(nei) 蘊了“詩”，“仁”在這個(ge) 時候才會(hui) 在葆有天真而趨向高尚的意趣上得到圓融的提升。孔子的“仁”孕育了人的“德性”“性情”，使孔門開始從(cong) “修德立身”的立場來讀《詩》與(yu) 用《詩》，由《論語》所開啟的“詩教”，第一次自覺地從(cong) 人的內(nei) 在要求出發，通過“詩教”提升人的精神境界以“存心養(yang) 性”。因此，“尊德性”作為(wei) “詩教”的核心價(jia) 值之一，實質是將審美道德化，使審美成為(wei) 溝通內(nei) 在之“仁”與(yu) 外在之“禮”的橋梁。

“道問學”則是指君子通過問學、求知的途徑而達到實現至誠的德性境界。實現道德境界的途徑隻有讀書(shu) 致知，這個(ge) 書(shu) 就是以《詩》為(wei) 首的“六藝”。“道問學”是孔子對弟子實施《詩經》教學的基本方法和技巧。孔子很多有價(jia) 值的教學方法是在他具體(ti) “引詩”“論詩”的過程中提出來的。特別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的是其在《論語》中明確提出的三處“教”之內(nei) 容：“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有教無類”（《衛靈公》）；“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學而》）。這三處，“有教無類”是孔子“詩教”的教學原則；《學而》是對入學弟子的要求，最有價(jia) 值的是《述而》的“四教”。這四教，文是文獻典籍，行是德行或實踐，忠是忠義(yi) ，信是信用。這“四教”既是孔子的教學內(nei) 容，也是孔子因材施教而采取的不同方法。文、行是外在的，忠、信是內(nei) 在的。可以看出，孔子教育一個(ge) 人是從(cong) 詩書(shu) 禮樂(le) （文）、社會(hui) 實踐（行）、忠誠守信（忠）、思想情操（信）等方麵去實行的。就道問學這端來說，孔子是一個(ge) 經驗主義(yi) 者。他吟詩論詩的時候，出言從(cong) 容而多平易親(qin) 切之語，對弟子所問“仁”“孝”“禮”“政”“德”“君子”等儒家義(yi) 理進行隨機指點，或評說堯、舜、禹、泰伯、文王、伯夷、叔齊以及顏淵、子路等，不管是評點義(yi) 理還是評點人物，都稱《詩》引《詩》來啟發弟子領悟他“一以貫之”的“道”（“仁”道）、“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之“教”、“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為(wei) 政”方略等。可以說，孔子“詩教”的主要任務就成為(wei) 推廣和闡釋《詩經》的政教功能，闡釋《詩》具有合“禮”性和“貴中合”的價(jia) 值觀，表現出重實用而輕審美的傾(qing) 向。

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和教育家，具有豐(feng) 富的教學經驗和完整的教育理念。在他看來，“詩教”之真正目的是個(ge) 體(ti) 精神和永恒本性的形成，“詩教”之真正目標是培養(yang) “為(wei) 政以德”的君子。就尊德性而言，它是一種形而上的思考，就道問學而言，它帶有強烈的實用性和踐履性，是形而下的技術。孔子的“詩教”思想，從(cong)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兩(liang) 個(ge) 方麵發掘了《詩經》陶冶性情、培育倫(lun) 理道德的教育功能，通過“人文化成”最終到達“內(nei) 聖外王”，體(ti) 現出一種“合內(nei) 外之道”的精神境界和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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