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苗喻”與(yu) 活化古典的生命教育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湖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20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九日癸巳

          耶穌2020年8月18日

在現代社會(hui) 談論古典教育，立刻就會(hui) 遭遇時代合法性的質疑。古典在現代社會(hui) 難道不是過時的東(dong) 西嗎？古典教育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真的是必需的和有益的嗎？這幾乎是今天談論古典教育時不得不麵臨(lin) 的首要問題。麵對這個(ge) 問題，重讀孟子的“苗喻”可能會(hui) 有幫助。所謂“苗喻”就是以禾苗的生長來譬喻教育過程，這在孟子的教育思想中成為(wei) 關(guan) 鍵的論證。

不過，在具體(ti) 展開“苗喻”之前，我們(men) 必須先麵對一個(ge) 方法論上的邏輯困難：除非我們(men) 先論證了古代知識在今天仍然是有效的，對孟子的求助才是合法的；而為(wei) 了論證古代知識的有效性，我們(men) 又試圖先求助於(yu) 孟子。看來，對於(yu) 孟子的求助首先就要麵對古典合法性的質疑，因為(wei) 孟子是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古人，他的思想難道沒有遠遠落後於(yu) 時代嗎？兩(liang) 千年多前的思考在今天還有現實意義(yi) 嗎？類似這樣的質疑擺在每一個(ge) 古典教育研究者和實踐者麵前，成為(wei) 所有理論思考和對策研究首先要麵對的問題。

然而，隻要訴諸日常經驗，立刻就會(hui) 發現這類質疑實際上隻具有抽象的邏輯力量，並沒有觸及教育之為(wei) 教育的事情本身。譬如幼兒(er) 園或小學課堂上教的“1+1=2”無疑是極為(wei) 古老的數學知識，但人們(men) 並不懷疑今天的孩子為(wei) 什麽(me) 還要學習(xi) 那麽(me) 古老的知識。又譬如“誠實”“有愛”也是極為(wei) 古老的倫(lun) 理知識，幾乎與(yu) 人類文明一樣古老，普遍存在於(yu) 各種文明傳(chuan) 統的古典文本中，但同樣沒有人會(hui) 懷疑今天的孩子應該學習(xi) “誠實”和“友愛”。“1+1=2”或“誠實”“有愛”當然是古人早就發現的古典知識，但也是需要今天的每一個(ge) 孩子去重新發現的新知識。對於(yu) 人類來說，直立行走是古老的技能，但對於(yu) 每一個(ge) 蹣跚學步的孩子來說卻是嶄新的成就。重新發現古人已經發現的知識，這不就是教育的本質嗎？這不是在所有教育過程中反複發生的事情嗎？

可見，古典並不等於(yu) 古代。古代是過去了的東(dong) 西，古典卻是在每一個(ge) 時代被重新激活的永恒生命。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古典教育的本質是當代生命教育——不僅(jin) 在我們(men) 所處的當代，而且在每一個(ge) 時代的人所當的那個(ge) 當代，古典教育都是當代的生命教育。這就像禾苗的生長：每一棵苗的生長都是這棵苗自己的生長，誰也代替不了。千百年來在無數禾苗身上重複發生過千百遍的古老事情，對於(yu) 眼前這棵禾苗來說，仍然是當下的全新的事情。對於(yu) 這樣一棵苗的生長，教育者既不應以“批評落後”的理由責備其生長方式的古老而阻礙之（孟子所謂“勿忘”），亦不應以“提倡進步”的理由來對它“揠苗助長”（孟子所謂“勿助長”）。

所以，要想認識到古典教育在現代社會(hui) 麵臨(lin) 的真實困難，必須走出上麵提到的那種基於(yu) 形式邏輯的古今矛盾；而要想走出抽象的古今矛盾，必須先厘清何謂“當代”。隻有真正理解什麽(me) 是“當代”，才能活化古典，回到古典教育之為(wei) 當代生命教育的本質。而所有這些思路都可以從(cong) 孟子的“苗喻”得到根本的啟發。

“當代”本義(yi) 、禾苗生長，以及“活的古典”

關(guan) 於(yu) 古典教育在現代社會(hui) 遭遇的困境，尼采曾有一針見血的形象描述。這是一種雙重的困境，問題同時出在師生兩(liang) 邊。在學生方麵，當“一個(ge) 教師欣慰地把學生帶回到遙遠得難以企及的古希臘世界，帶回到真正的教育的故鄉(xiang) ，但不到一個(ge) 小時之後，這個(ge) 學生就抓起一張報紙，一本時尚小說，或任何一本其風格已被烙上現今教育野蠻的令人惡心的印章的教育讀物……”在教師方麵的狀況則是：“專(zhuan) 業(ye) 學者就像是一個(ge) 工廠工人，終其一生扳擰著特定的螺絲(si) ，或操作著特定的工具或機器……人們(men) 給這樣一種令人痛苦的事實披上了一件了不起的思想外衣，甚至把我們(men) 學者的這種狹隘的專(zhuan) 業(ye) 性及其對真正教化的日益偏離崇奉為(wei) 一種道德現象：‘埋頭於(yu) 微末事物’‘固執的忠誠’都成了最高的頌詞；對專(zhuan) 業(ye) 之外的無教化和無教養(yang) ，被頌揚為(wei) 高貴的謙遜和自足的標誌。”[尼采：《論我們(men) 教育機構的未來》，彭正梅譯，孫周興(xing) 校，商務印書(shu) 館，2019年，第30-32頁。]

尼采描述的古典教育困境並不是一個(ge) 新問題。或者說，古典教育在現代遭遇的困境並不是隻到現代這個(ge) 時代才出現的問題。中國經學史上的今古文之爭(zheng) ，柏拉圖《理想國》第八九兩(liang) 卷所述政體(ti) 和人格的代際嬗變，阿裏斯托芬的《雲(yun) 》所譏諷的青年教育敗壞，都已經是在這個(ge) 問題意識中的思考。孟子對梁惠王的義(yi) 利之辨，對齊宣王的獨樂(le) 眾(zhong) 樂(le) 之辨，也是在古典教育如何可能的問題意識中進行的諷諫教育實踐。當齊宣王提出極為(wei) 優(you) 厚的辦學條件時，孟子仍然不接受辦學邀請（《孟子·公孫醜(chou) 下》），可見他對當時進行古典教育之困難的充分認識。

不過，為(wei) 什麽(me) 在“現代”作為(wei) 一個(ge) 時代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古人就已經開始思考古典教育的現代處境問題了呢？這是因為(wei) “古典”和“現代”不隻是具有曆史學的時代含義(yi) ，而且具有哲學的和教育學的規範性含義(yi) 。規範性意義(yi) 上的“古”“今”不是指兩(liang) 個(ge) 固定的曆史時代，而是指兩(liang) 種生活方式（其中就包含教育範式）之間的差別。任何時代都是在古今之間的張力中展開的時代。不存在無今之古，也不存在無古之今。實際上，並不是先有現成定格的所謂古代和現代，然後有古今之爭(zheng) ；而是先有古今之爭(zheng) ，然後才有古代和現代的區分。古今區分發生在每一個(ge) 時代，因為(wei) 隻有這一區分的發生才使得一個(ge) 時代成為(wei) 一個(ge) 時代。

所謂“當代”這個(ge) 詞，尤其能說明這層意思。“當代”並不是某個(ge) 固定的時代。“當代”總是活的，是指每一個(ge) 時代的人所當的那個(ge) 時代。一個(ge) 人之所以能當其時代，處身其中，就是因為(wei) 古今之爭(zheng) 的張力能敞開一個(ge) 領域，使人能置身其中。每一個(ge) 時代之所以能作為(wei) 一個(ge) “當代”而“有所當”，就是因為(wei) 每一個(ge) 時代都有其古今之爭(zheng) 的張力開展出來，為(wei) 那個(ge) 時代撐開其所“當”的時代問題意識和曆史使命。

“當代”之所“當”對於(yu) 時代問題意識的打開，非常類似於(yu) 兒(er) 童學習(xi) 或禾苗生長的機製。在學習(xi) 或生長的每一個(ge) 瞬間，必須要有“瞬間”之“間”的敞開，[“瞬間”之“間”即海德格爾所謂“Augenblicks-Stätte”，參Martin Heidegger:Gesamtausgabe,Bd.65: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Vom Ereignis),Frankfurt am Main,1989,S.384，相關(guan) 分析參柯小剛：《時間、存在與(yu) 精神》，商務印書(shu) 館，2019年，第141-142頁。]才能為(wei) 學習(xi) 和生長提供回旋餘(yu) 地，使學習(xi) 和成長在張力中發生。否則，如果每個(ge) “瞬間”隻是稍縱即逝的“一瞬”，兒(er) 童的學習(xi) 、禾苗的生長都將成為(wei) 不可能。“苗喻”給我們(men) 的啟發在於(yu) ：所謂“生命教育”中的“生命”和“教育”幾乎是同義(yi) 詞，因為(wei) “生命”和“教育”都是發生在時間中的空間張力，都是發生在“當代”的古典活化。

實際上，古人關(guan) 於(yu) 教育古今之爭(zheng) 的思考，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今天思考“古典教育之當代處境及其對策”的重要古典背景和資源。所以，考察一位偉(wei) 大的古代教育家如何麵對古典教育在他的當代（即他所當的時代）所遭遇的困境及其應對策略，對於(yu) 我們(men) 分析今人所當的這個(ge) 時代（即我們(men) 的當代）中古典教育的困境及其可能對策，將會(hui) 是富有啟發意義(yi) 的工作。

在我們(men) 今天看來，孟子已經是一個(ge) 古人，孟子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實踐屬於(yu) 古典教育。在這樣一種“曆史學的”視角中，曾經作為(wei) 一個(ge) 活生生的教育者在他自己的當代所做的教育實踐完全被抹除了其“當代性”，使之成為(wei) 一種幹癟抽象的博物館標本。實際上，在現代性的曆史進步論觀點中，所有古典文化，包括古典教育的理論和實踐，都遭受了這樣的標本化、去當代化的曆史主義(yi) 閹割。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尼采在其《曆史的用途和濫用》和《論我們(men) 教育機構的未來》中曾做過深入思考，此不贅述。

隻有克服現代曆史主義(yi) 觀點的濫用，我們(men) 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孟子在其所當時代進行教育實踐的當代性之中，重新發現其教育經驗的鮮活當下性和豐(feng) 富性，為(wei) 我們(men) 思考古典教育之於(yu) 現代教育的當代意義(yi) 帶來新的啟發。古典之於(yu) 現代的啟發之所以能是新的，是因為(wei) 規範性意義(yi) 上的古典從(cong) 來不等於(yu) 已經過去了的陳舊古代，而是《大學》所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持久能生之物。在孟子那裏，這種日新能生之物的基本取象就是禾苗。這個(ge) 取象的淵源來自《易經》的屯卦和《詩經·黍離》的“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禾苗的日新生長為(wei) 古典活化的持久當代性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啟發。以“苗喻”觀之，可以說，不是古代規定了何謂古典，而是古典給出了何謂古代。從(cong) 曆史主義(yi) 的古代規定出的古典是固化的、抽象的、僵死的博物館標本，而從(cong) 規範意義(yi) 上的古典給出的古代則是日新的、向未來開放的、總是充滿鮮活當代性的生活世界和實踐經驗。這是一種“活的古典”。

從(cong) “活的古典”視角出發，我們(men) 可以看到，當孟子作為(wei) 一個(ge) 活生生的人在他自己所當的時代從(cong) 事教育實踐的時候，他的教育工作是極富當代性的。如果善於(yu) 讀取的話，這種鮮活的當代性不但不會(hui) 因時代變遷而變得黯淡、過時和僵死，反而會(hui) 更加活生生的激發出來。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孟子之後的曆史狀況放大了孟子曾經麵對的問題，從(cong) 而更加反襯出孟子的先知先覺，更加讓人意識到他當年所當的那個(ge) 當代問題意識究竟有多麽(me) 當代。如果說當時的孟子所麵對的古典教育在現實中所遭遇的困境還不那麽(me) 凸出的話，那麽(me) ，後來的狀況，以至於(yu) 今天的處境，就讓人無法忽視孟子當年對於(yu) 問題嚴(yan) 重性的遠見卓識和對於(yu) 解決(jue) 途徑的寶貴嚐試了。

《孟子》的第一次“苗喻”和古典之為(wei) 古典的本源

孟子教育行動的對象有兩(liang) 種人：跟他從(cong) 學的弟子（公孫醜(chou) 、萬(wan) 章等）和當時各國的諸侯國君（梁惠王、滕文公等）。這一點從(cong) 《孟子》七篇的標題即可見出。弟子不必說，但諸侯君主也是孟子的教育對象嗎？梁惠王對孟子說“寡人願安承教”（《孟子·梁惠王上》），已經明示這一點。但是，對於(yu) 君來說，孟子畢竟是臣，怎麽(me) 還能是老師呢？孟子托病不朝齊王而答景子質問時，明確回答了這個(ge) 問題：“湯之於(yu) 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yu) 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chou) 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孟子·公孫醜(chou) 下》）。

孟子希望君主首先以之為(wei) 師，然後才肯為(wei) 君主之臣。這在形式上並不難做到，事實上齊宣王、梁惠王、梁襄王、滕文公等君主確實都是師事孟子的，但這絲(si) 毫沒有減輕孟子式古典教育在當時所遭遇的困難。“王顧左右而言他”的齊宣王與(yu) 尼采所描述的“不到一個(ge) 小時就抓起一本時尚小說”的古典學生，有著共同的心性和相似的表現。《孟子》書(shu) 中第一次出現“苗喻”的地方，就是在孟子在對梁襄王進行教化對話的時候：“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yun) ，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xing) 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孟子·梁惠王上》）？孟子希望通過禾苗生長的自然，幫時王找回自身本性的自然。但時王的真實自然如果已被泛濫無節的欲望所遮蔽，那麽(me) 放任“自然”的結果隻會(hui) 使教育更加困難，乃至幾乎成為(wei) 不可能的事情。

所謂古典教育，本質上就是自然教育，或者用孟子式的語言說，是“求放心”或找回本性的教育。古典之為(wei) 古典，並不在於(yu) 和某個(ge) 古代的關(guan) 聯，而在於(yu) 和原初自然本性的關(guan) 聯。孟子對梁襄王講的“苗喻”，用意正在於(yu) 喚醒被教育者對於(yu) 本自固有的原初本性的自覺。這種自覺一旦獲得，我自固有的自然本性一旦在心中油然朗見，學生就能品嚐到古典的真實樂(le) 趣。如此，則時尚娛樂(le) 的淺薄將很難俘獲他的心靈。不過，在梁襄王、齊宣王們(men) 的時代，高雅古典已經被誤以為(wei) 是僅(jin) 僅(jin) 屬於(yu) 古代的事物，放縱欲望、遮蔽本性的時髦文化已經讓當時的諸侯王流連忘返。此時，對於(yu) 心誌不夠高、耐心又不足的學生來說，古典學習(xi) 或自覺本性的艱難很快就會(hui) 被時尚樂(le) 趣的易得所填補。這是古典教育在學生方麵遭遇的難題，自古及今沒有什麽(me) 變化，不管教育對象如何不同。

對於(yu) 《孟子》中的第一個(ge) “苗喻”所針對的教育對象即當時的君主來說，這個(ge) 問題會(hui) 加倍表現出來，因為(wei) 君主獲取享樂(le) 資源的豐(feng) 富和便利加倍妨礙了他學習(xi) 古典的可能性。當齊宣王對孟子說“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le) 也，直好世俗之樂(le) ”的時候，就是這樣一種教育困境的典型表現。不過，孟子此時並沒有拘泥於(yu) 古典的形式規定，而是通過“獨樂(le) 樂(le) ，與(yu) 人樂(le) 樂(le) ，孰樂(le) ”“與(yu) 少樂(le) 樂(le) ，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孰樂(le) ”的問題，循循善誘地逐步引導齊王回到樂(le) 之為(wei) 樂(le) 的本源，即“樂(le) 以和同”的本源。這個(ge) 本源比先王之樂(le) 還要古老，比古典還要古典，因為(wei) 它是古典之為(wei) 古典的根據。但這個(ge) 本源和根據卻並不是在曆史學的意義(yi) 上或者說在時間的意義(yi) 上早於(yu) 先王之樂(le) ，而是在規範性的意義(yi) 上構成了先王製禮作樂(le) 的基礎。所以，當孟子對齊王說“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的時候，他並不是否定了古典教育的必要性，而是深化了古典教育的內(nei) 涵，通過追溯到規範性意義(yi) 上的古典之本源而統攝了“先王之樂(le) ”和“世俗之樂(le) ”的形式對立，從(cong) 而解決(jue) 了古典教育麵對“世俗之樂(le) ”時的難題。

孟子的這種教法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今天一談到古典教育，人們(men) 首先想到的就是曆史學意義(yi) 上的古典，即形式化的古典文本和知識，而不是規範性意義(yi) 上的古典或古典之為(wei) 古典的本質。徒有其表而遠離本質的古典教育不但起不到古典教化的效果，而且會(hui) 帶來嚴(yan) 重問題。司湯達《紅與(yu) 黑》裏的於(yu) 連可以對拉丁經文倒背如流，但他根本就不相信經文的教導。背誦經文隻是他向上爬的工具，猶如他一再借以爬上情人窗戶的梯子。[參司湯達：《紅與(yu) 黑》，張冠堯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黑塞《在輪下》裏的漢斯學習(xi) 古典知識非常賣力，寧願放棄暑假的遊戲也要加班學習(xi) 拉丁文、希臘文。然而，這些古典作家的文本並沒有進入他的生活和心靈。人們(men) 希望他學習(xi) 古典的目的隻是為(wei) 了考試的成功和將來職業(ye) 的體(ti) 麵。所以，當他日漸沉淪之時，直到最後滅亡，他所熟悉的古典竟然都未能給他一點安慰和激勵，這是多麽(me) 令人痛惜的事情。[參赫爾曼·黑塞：《在輪下》，張佑中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試想，如果漢斯的古典老師從(cong) 一開始就能采用孟子式的古典教學法，那麽(me) ，在他最迷茫的時候，即使沒有人幫助和開導，他也能從(cong) 經典文本的閱讀中找到無比深刻和強大的精神陪伴和支持。

於(yu) 連和漢斯式的古典教育悲劇，眼下正在中國遍布各地的“讀經學堂”上演。其中詳情，筆者曾撰文指出，此不贅述。[參柯小剛《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以國學熱和讀經運動為(wei) 反思案例》，見《湖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16年第4期；以及柯小剛《不能放任野蠻讀經：引導經典教育健康發展》，見《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1期。]不要以為(wei) 這類問題隻出現在小說中，或者隻在“體(ti) 製外”的民間讀經運動中才會(hui) 出現。如果不吸取教訓的話，“體(ti) 製內(nei) ”的中小學基礎教育及高等教育中的古典教育部分，同樣會(hui) 麵臨(lin) 相似的問題。麵對這些問題，重讀孟子對梁襄王時談及的“苗喻”，會(hui) 有助於(yu) 我們(men) 探尋古典之為(wei) 古典的本源，把古典教育實踐為(wei) 活化古典的生命教育。

《孟子》的第二次“苗喻”和古典在生命教育中的發生

孟子式“活化古典”的教育方式，本質上是一種生命教育的思路。在孟子那裏，古典並不意味著一堆已然死去的文本、知識、禮儀(yi) 、辭令，而是對於(yu) 一個(ge) 一個(ge) 具體(ti) 生命的成長關(guan) 懷，這便是孟子“苗喻”的根本意義(yi) 。在“苗喻”的視野中，無論時個(ge) 人的成長、修養(yang) 工夫的積累，還是仁政王道的發源和推擴，都可以從(cong) 禾苗生長的取象和譬喻中得到關(guan) 鍵啟發。“能近取譬”是孟子非常突出的教學方法，“苗喻”則是孟子最常使用的譬喻之一，甚至可以說是孟子所用的諸多譬喻中最重要的原型譬喻。在這個(ge) 譬喻中蘊含著生命教育的根本原理，也蘊含著解決(jue) 古典教育難題的鑰匙。

如前所述，“苗喻”的第一次出現在《孟子》全書(shu) 開篇不久的《梁惠王上》“孟子見梁襄王”章，這是在對時王進行仁政王道的古典教育時所講的生命政治話語。“苗喻”的第二次出現在不久後的《公孫醜(chou) 上》“浩然之氣”章，這是在對弟子傳(chuan) 授養(yang) 氣心法時所講的工夫論話語。對勘前文所引尼采描述古典教育的雙重困境，可以把這兩(liang) 次“苗喻”理解為(wei) 一個(ge) 孟子式的古典教師對這一雙重難題的回答。這兩(liang) 次回答都是生命教育的回答。“孟子見梁襄王”章的“苗喻”即第一次“苗喻”，可以理解為(wei) 一個(ge) 孟子式的古典教師在麵對急功近利的學生時，如何取譬禾苗的生長來曉喻生命成長的原理。“浩然之氣”章的“苗喻”即第二次“苗喻”，可以理解為(wei) 一個(ge) 孟子式的古典教師在麵對心誌還不夠高、但正在成長為(wei) 教師和專(zhuan) 業(ye) 學者的學生時，如何取譬“揠苗助長”的寓言來曉喻“勿忘勿助長”的中庸之道。

當然，孟子式的教師是很難遇見的。不過，孟子式古典教法的核心並不在教師本身，而在於(yu) 活化古典、讓古典進入生活的方法。隻要做到這一點，就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即使因為(wei) 種種條件的限製而暫時未能遇見真正的“經師”“人師”。歌德《威廉·邁斯特的學習(xi) 時代》中（這是德語“教養(yang) 小說”的鼻祖），威廉在遇見他未來的導師之前，在他的童年時代就用一種出自兒(er) 童好玩天性的形式活化了他所讀到的一切半生不熟的古典文本。威廉的這個(ge) 天性就是喜歡看戲和演戲。無論是否真的讀懂，無論其內(nei) 容是否適合舞台，小威廉都把它們(men) 搬上了小朋友們(men) 自編自演的簡陋舞台。[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Ditzingen:Reclam,2008.關(guan) 於(yu) 德語傳(chuan) 統中的“修養(yang) 小說”（Bildungsroman），可參穀裕：《德語修養(yang) 小說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這些戲劇嚐試即使並不成功（事實上常常失敗），但也比於(yu) 連、漢斯和讀經學堂的孩子們(men) 倒背如流的古典文本要活的多。

真正的教育是生命成長的關(guan) 懷，真正的古典是當下生命的活化。古典如果不是在讀者的生命成長中活化，讀者如果不能與(yu) 古典文本中的人物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活一遍、一起死一遍，那麽(me) ，無論多麽(me) 準確地背誦文本，這個(ge) 文本也隻是曆史學意義(yi) 上的、與(yu) 己無關(guan) 的古代事物，而不是規範性意義(yi) 上的、能規範和引導自己生活的古典。古典確實來自古代，但並不簡單等同於(yu) 古代。停留在古代而不能進入當下生命的隻是古代事物。對於(yu) 這樣的古代事物，即使一字不錯地準確複述，它也還是古代事物。古典如果被僵化為(wei) 這樣的古代事物，古典的生命教育就被降低為(wei) 關(guan) 於(yu) 古代知識的培訓。在“關(guan) 於(yu) ”古代的知識中，古代是古代，當下是當下，兩(liang) 者並不發生關(guan) 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me) 古典教育就並沒有在其中發生。於(yu) 連、漢斯和“讀經學堂”的失敗並不是古典的失敗，也不是古典教育的失敗，因為(wei) 那裏麵根本就沒有古典現身，也沒有真正的古典教育發生於(yu) 其中。

“關(guan) 於(yu) ……的知識”相應於(yu) 一種對象化的世界觀和教育學，或者說是一種機械論的物理學世界觀和一種知識灌輸與(yu) 儲(chu) 存的教育學。這種教育的前提是把人理解為(wei) 一種無生命的機器，其效果則將繼續強化其前提，進一步扼殺精神生命，加劇人的機械化和物化。這種物化教育模式是現代性異化的典型表現。今天之所以要重提古典教育，正是因為(wei) 古典教育的本質是生命教育，而隻有生命教育才能對治物化教育。

所謂“對象”，正如其德語對應詞Gegenstand所示，就是把事物理解為(wei) 站在對麵、有待我去認識和處理的東(dong) 西。在對象化的世界中，世界和萬(wan) 物都成為(wei) 我的“資源”，不再是“民胞物與(yu) ”的兄弟和朋友。於(yu) 是，教育成為(wei) 認識和處理事物及利用資源的技能訓練，不再關(guan) 乎一個(ge) 有血有肉的具體(ti) 生命在天地之間和在人群之中與(yu) 事物及他人共在（Mit-sein）的成長[關(guan) 於(yu) “共在（Mitsein）”，參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第26節的分析，見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Tübingen:Max Niemeyer,2001,S.117.]。

《孟子》的第二次“苗喻”即通過“揠苗助長”的寓言來講養(yang) 氣的工夫，是克服對象化和物化教育的經典文本。“浩然之氣”究竟是什麽(me) ？怎麽(me) 養(yang) ？並不容易言說（“難言也”），因為(wei) 它是在身心修養(yang) 中慢慢生長出來的（“集義(yi) 所生”），因而是與(yu) 一個(ge) 人的生命本身息息相關(guan) 的整體(ti) 情態，不是某種可以外在獲取的對象化之物（“非義(yi) 襲而取之也”）。這就像禾苗的生長或學生成績的提高，農(nong) 夫或教師隻能創造條件，讓禾苗自己生長，讓學生自己學習(xi) 。無論多麽(me) 經驗豐(feng) 富的老農(nong) 也不能代替禾苗生長，無論多麽(me) 優(you) 秀的教師也不能代替學生學習(xi) 。本質上，一切教學的重心隻能落腳在學上。教師的每一次教要想發揮作用，終究要落實到學生的學。學，而不是教，才是教學活動的出發點和旨歸。載錄中國古典教育思想的基本篇章《論語·學而》《禮記·大學》《禮記·學記》，皆以學命名。《學而》開篇“學而時習(xi) 之”在前，“人不知而不慍”在後。“學而時習(xi) 之”是學，到“人不知而不慍”才涉及教。時下流行的所謂“翻轉課堂”（flipped classroom）在孔子那裏，本就是常態。

《孟子》的第二次“苗喻”是說給公孫醜(chou) 聽的。在與(yu) 孟子對話的時候，公孫醜(chou) 還是學生；但孟子與(yu) 他對話的教學目的，卻是希望他將來能做人們(men) 的教師。所以，如果說第一次說給梁襄王聽的“苗喻”是針對古典教育困境中的學生一麵，那麽(me) 第二次“苗喻”便是針對教師一麵的問題。這次與(yu) 公孫醜(chou) 的談話涉及的人非常多，幾乎是《孟子》書(shu) 中單次涉及人數最多的一次談話。不過，涉及的人雖然多，卻並不亂(luan) ，因為(wei) 這些人都是在“什麽(me) 人值得學習(xi) ”的問題意識中談及的，或者說是在“何為(wei) 教師典範”的語境中先後出場的。談話的背景是公孫醜(chou) 對管仲、晏嬰的崇拜，話題從(cong) 孟子與(yu) 告子“不動心”的比較開始，中經北宮黝、孟施舍養(yang) 勇的區別，以及曾子對子襄轉述的孔子之勇，然後談到“知言”和“浩然之氣”，最後談到宰我、子貢、有若、冉牛、閔子、顏淵、子夏、子遊、子張、伯夷、伊尹等諸多賢哲，最後落腳到孔子。這一長串名單中的人，要麽(me) 是教師，要麽(me) 是將要成為(wei) 教師的人。在這個(ge) 名單中，有孟子心目中的師範孔子、曾子，也有他認為(wei) 不足師法的管仲、晏嬰，以及有害的教師類型告子。後兩(liang) 種教師類型可視為(wei) 尼采所批評的“偏離了教化”的現代專(zhuan) 家的古代原型（無論在中國還是在古希臘，這類原型都有出現）。

管仲、晏嬰是能臣，也是一代精神導師。他們(men) 輔佐和教導了時王，建立了不朽功業(ye) ，也留下了著作，影響了後人。但在孟子看來，他們(men) 尚不足師法，因為(wei) 他們(men) 的目標是物化的霸道或富國強兵，而不是關(guan) 乎生命整全教化的仁政王道。告子是當時有影響的智者，但他的教法在孟子看來甚至可能是好的生命教育的反麵。告子的思路總是分析和割裂，這種模式後來在現代知識論和教育思想中占據了重要位置。尼采所批評的教師類型，就是這樣的“專(zhuan) 業(ye) 學者”。

告子式的“不動心”非常類似於(yu) 現代科學的“價(jia) 值中立”。與(yu) 之相應的教育，自然就蛻變為(wei) 一種價(jia) 值無涉的技能培訓。孟子的“不動心”則不但不是麻木不仁的無所關(guan) 心，反倒恰恰來自一種充塞天地和身心的善感之氣。所以，與(yu) 之相應的教育自然就是一種生命教育。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苗喻”成為(wei) 孟子借以說明教養(yang) 方法的最佳譬喻。

以“苗喻”談教養(yang) 的關(guan) 鍵在於(yu)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如果所教所學之事關(guan) 乎生命自身的成長，那麽(me) 它就不是一件可以對象化的事物，就好像一個(ge) 人無法通過抓住自己的頭發把自己提起來。心靈的發用總是在實際言行中呈現，逃避專(zhuan) 題研究的對象化審視。另一方麵，如果喪(sang) 失自我的覺知，一味追逐外物，也會(hui) 導致本心的喪(sang) 失。關(guan) 心一個(ge) 人的成長也是這樣。教師對學生關(guan) 心，如果著眼的是其整全的生命情態，那麽(me) ，對於(yu) 分數和排名的重視就不會(hui) 變成一種異化的“數字統治”。當然，另一方麵，完全放棄教育責任的縱容乃至於(yu) 對學生的諂媚也並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素質教育。

一個(ge) 真正的教師對於(yu) 其所教育之事，對於(yu) 自己身心修養(yang) 的提高，以及對於(yu) 學生成長的生命關(guan) 懷，既要念茲(zi) 在茲(zi) ，無一息忘懷，又要從(cong) 容以待，待其自然生長，無一刻遽迫強求，這便是“勿忘勿助長”的中庸之道。孟子以“苗喻”來闡明的古典教育思想，其關(guan) 鍵要害便在於(yu) 此。為(wei) 什麽(me) 孟子在這次對話的最後談到伯夷、伊尹和孔子的比較，用意亦在於(yu) 斯。與(yu) 伯夷之退、伊尹之進相比，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因時勢變易而調整自己教化世人的方法，可謂“時中”之聖人。恰恰是這種“與(yu) 時偕行”的智慧，而不是任何固定的文本或教條，才是中國古典智慧和古典教育思想的深層核心。當前的古典教育如果能突破形式的束縛，深入古典思想日新其德的本源，或許有可能成為(wei) 當代教育實踐中最前沿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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