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仁愛與(yu) 關(guan) 愛的對話

作者：江暢（湖北大學哲學學院）

          斯洛特（美國邁阿密大學哲學係）

來源：《哲學動態》第20199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四日戊子

          耶穌2020年8月13日

標題注釋：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社會(hui) 認同倫(lun) 理研究(16JJD720016)”，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後期資助項目“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及其現代轉換(18FZX050)”的階段性成果，並得到上海市高校馬克思主義(yi) 理論高峰學科建設計劃項目資助。

2018年4月，美國當代著名情感主義(yi) 倫(lun) 理學家、邁阿密大學哲學係校聘教授邁克爾·斯洛特(Michael Slote，下文簡稱“斯”)應邀到湖北大學進行學術交流。湖北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江暢教授(下文簡稱“江”)與(yu) 斯洛特聚焦於(yu) “仁愛與(yu) 關(guan) 愛”這一中心話題，圍繞仁愛與(yu) 關(guan) 愛的基礎、根據及其踐行，對中西道德哲學中關(guan) 注的兩(liang) 種不同道德情感進行了充分交流。在2018年8月舉(ju) 行的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兩(liang) 位學者再一次就這一主題作了進一步深入的討論，凸顯了中西道德哲學在道德情感問題上展現出的不同理論特色。對話由李家蓮博士翻譯並整理。

江：從(cong) 有關(guan) 文獻得知，西方德性倫(lun) 理學複興(xing) 後有三個(ge) 走向：一是新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二是基於(yu) 行為(wei) 者的理論，三是關(guan) 懷倫(lun) 理學(care ethics，亦譯為(wei) 關(guan) 愛倫(lun) 理學)。您的早期德性倫(lun) 理學被認為(wei) 是基於(yu) 行為(wei) 者的理論，後來您又側(ce) 重探討關(guan) 愛(care，亦譯為(wei) “關(guan) 懷”“關(guan) 心”)問題，大大推進和深化了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研究。

斯：的確如此。在《源於(yu) 道德的德性》這本書(shu) 的一個(ge) 注釋中，我討論過移情(empathy，亦譯為(wei) “共情”或“共感”)，也就是您所說的基於(yu) 行為(wei) 者的理論。基於(yu) 行為(wei) 者的倫(lun) 理學理論，就其名稱而言，是我給予它的。我之所以給出這個(ge) 名稱，是因為(wei) 我受到了19世紀英國倫(lun) 理學家馬丁諾(James Martineau)的影響。而在《關(guan) 懷倫(lun) 理學與(yu) 移情》這本書(shu) 中，我則討論了移情之於(yu)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所具有的積極價(jia) 值。

江：我與(yu) 您已進行過兩(liang) 次學術對話，第一次是關(guan) 於(yu) 中西德性研究的對話，第二次是關(guan) 於(yu) 道德心理基礎的對話。①今天我想以中國儒家的仁愛和西方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的關(guan) 愛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主題與(yu) 您展開討論，希望借此促進中西倫(lun) 理學的互鑒、交融。

一、仁愛的含義(yi) 和根據

江：我們(men) 首先討論仁愛的含義(yi) 和根據。“仁愛”體(ti) 現了孔子提出的“仁”概念的實質內(nei) 涵。孔子所說的“仁”，按照他的解釋，其意思主要就是愛人，後來孟子進一步解釋為(wei) “仁者愛人”，所以後人一般就稱之為(wei) “仁愛”。我認為(wei) 這個(ge) 概念非常重要，具有普遍意義(yi) 。不僅(jin) 如此，我還發現，儒家所說的仁愛在一定意義(yi) 上與(yu) 您所研究的關(guan) 愛非常接近。

斯：的確如此。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最早是由吉利根(Carol Gilligan)提出的。我的關(guan) 懷倫(lun) 理學與(yu) 吉利根的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之間的差別在於(yu) ，我在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中加入了“移情”這個(ge) 概念。我認為(wei)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接納移情是未來的發展趨勢。

江：仁愛被儒家視為(wei) 道德情感，關(guan) 愛也被關(guan) 懷倫(lun) 理學視為(wei) 道德情感。我關(guan) 心的問題是，作為(wei) 一種道德情感，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接納移情這個(ge) 概念的根據是什麽(me)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提出關(guan) 愛這個(ge) 概念，是否受到了中國儒家思想比如孔子的仁愛思想的影響？

斯：我可以肯定地說，西方的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絲(si) 毫沒有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我們(men) 知道，在生物學上，有些生物在結構上彼此差異很大，但在功能上顯示出了極大的相似性。不過，功能上的相似性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在結構上具有相似性，因為(wei) 我們(men) 知道，它們(men) 在結構上的差異很大。這種情形就像儒家與(yu)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一樣，盡管兩(liang) 者都指向了相同的目標，顯得很相似，但兩(liang) 者從(cong) 未彼此相互影響過。

我有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按照孟子的話來講，天是仁的來源，那麽(me) ，對於(yu) 仁來說，其價(jia) 值是源於(yu) 天還是源於(yu) 自身？或者說，人之所以有價(jia) 值，是因為(wei) 天給了它價(jia) 值還是因為(wei) 它自身有獨立價(jia) 值？

江：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觀念上來說，天是永恒的，但天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它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體(ti) 現在萬(wan) 事萬(wan) 物當中，每個(ge) 事物都有天道在其中。中國遠古時代認為(wei) 天有意誌，到了漢儒董仲舒也認為(wei) ，存在著一個(ge) 獨立的、有意誌的天。但是，孔子和孟子都不認為(wei) 有獨立意誌的天存在。在《易經》中，“乾”代表天，而“坤”代表地，天地是包容萬(wan) 物的存在，或者說就是由萬(wan) 物構成的一種存在。不過，中國古代後來很少談地，就用天指自然萬(wan) 物，其中包含了地。

斯：如果沒有天的庇護的話，仁是否有價(jia) 值？

江：在先秦儒家看來，不存在那種有意誌的天，當然也不存在天的庇護問題。仁的價(jia) 值不在於(yu) 天的庇護，而在於(yu) 體(ti) 現天之“道”。在春秋戰國時，“天”和“道”是相通的，天中有道，道在天中，所以通常將兩(liang) 者關(guan) 聯起來，稱之為(wei) “天道”。所有萬(wan) 物的本性都是由天賦予的，所體(ti) 現的就是天道，也可以說萬(wan) 物是由天道產(chan) 生的。這就是老子所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老子》四十二章)。而事物本性得到實現就是“得”，即“德”，也就是價(jia) 值。“仁”在孔子看來就是人性的體(ti) 現，是人的價(jia) 值之所在。不過，就本性而言，仁還隻是潛在的價(jia) 值，隻有當它實現出來時，它才是現實的價(jia) 值。也就是說，隻有當一個(ge) 人愛人的時候，他才是仁的；而當他具有仁之德，亦即總是愛人的時候，他就是仁者、君子，甚至是聖人。

斯：“仁”到底有沒有獨立的價(jia) 值，是天給的，還是自身存在的？我還沒有弄清楚。

江：仁的價(jia) 值並不像柏拉圖的“善”理念那樣，是一種本原的價(jia) 值，而是以“道”為(wei) 基礎和根據的。在先秦儒家看來，人具有與(yu) 天道相通的本性或稟賦，它可以被視為(wei) 一種潛在的存在或一顆種子，而仁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讓這種潛能變成現實並得到發揮，或者說，讓這顆種子發芽並生長，最終讓它成長為(wei) 一棵樹。這就是成為(wei) 君子以至聖人。人生下來還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人，如果不把其本性實現出來，那他就不具有人格，或者隻具有低級人格——小人。人是一個(ge) 成為(wei) 的過程，這個(ge) 過程並無止境，要一直到成為(wei) 聖人，成為(wei) 聖人之後還要經邦濟世，“明明德於(yu) 天下”。仁的價(jia) 值隻有在這個(ge) 成為(wei) 和發揮的過程中才能得到實現並得以體(ti) 現。2018年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主題“學以成人”就與(yu) 此相關(guan) ，這正是杜維明教授根據傳(chuan) 統儒家的“成人”觀念提出來的。

不過，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儒家所理解的道和道家不一樣。道家的道是自然之道，或者可以說就是天道。儒家所理解的道情形則比較複雜。《周易》中認為(wei) ，道有天道、地道和人道之別，天道為(wei) 陰陽，地道為(wei) 柔剛，人道則為(wei) 仁義(yi) 。這三個(ge) 道是有所不同的。

斯：這和周敦頤的太極圖有點像。

江：但這是《周易》的觀點，主要體(ti) 現的是孔子的思想。到了孟子那裏，這個(ge) 觀點發生了變化。孟子不再區分天道、地道和人道，而將上麵所說的人道之“仁義(yi) ”賦予了天道，使天道仁義(yi) 化。孟子所理解的天道，實際上就是仁義(yi) 禮智“四德”。我們(men) 之所以知道這些德是天或天道具有的，是因為(wei) 我們(men) 可以在我們(men) 的心裏發現這些德之端。心裏有，所以天有。在他看來，隻要人“盡其心”，就可“知其性”，然後便可“知其天”。孟子這裏就已經改變了孔子的思想，把天道統一於(yu) 人道。如同康德的人給自然立法，在孟子這裏實際上是人給天立法。

斯：在康德那裏，道德價(jia) 值不是情感性的，而是基於(yu) 理性的，這是他與(yu) 孟子的一個(ge) 最主要區別。

江：的確，在道德價(jia) 值的根據問題上，康德與(yu) 孟子之間存在著重大差異。在康德看來，道德價(jia) 值源自行為(wei) 者對道德法則的敬重和遵循，或者說出於(yu) 對道德法則敬重的動機而行動，而道德法則則是作為(wei) 理性主體(ti) 的人給自己確立的可以普遍化的行為(wei) 準則。因而對於(yu) 康德來說，道德法則是理性的法則，而非情感的法則，而且也隻有理性的人才能製定和遵循這種法則。與(yu) 康德不同，孟子將心與(yu) 天貫通起來作為(wei) 道德價(jia) 值的基礎，而心和天又統一於(yu) 仁義(yi) 禮智。這四德的首德是仁，而仁主要是一種情感，即愛人。孟子之所以要把天道與(yu) 人心打通，一方麵是要給仁義(yi) 禮智提供一個(ge) 本體(ti) 論的根據，另一方麵則是要以這種本體(ti) 論為(wei) 依據提出道德的要求。這種道德要求就是要人們(men) “盡其心”，以“知其性”，而“知其性則知天矣”，也就達到了天人合一。而“盡其心”就是要擴充和盡量發揮自己的“本心”，也就是要讓作為(wei) 本性的“四端”轉化為(wei) 人的仁義(yi) 禮智之德性和德行。

斯：這個(ge) 觀點有點像牟宗三的理論。

江：牟宗三先生是新儒家著名代表之一。孟子從(cong) 天出發解決(jue) 了仁的根據或基礎問題。在孟子看來，仁來自天。“我”怎麽(me) 知道這一點呢？因為(wei) “我”“盡其心”就可以發現仁義(yi) 禮智四德，而這四德是萬(wan) 物都具備的共同本性。所以，對於(yu) 孟子來說，天和心是相通的，可以互釋，而仁是它們(men) 之中的共同東(dong) 西。孟子所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孟子·盡心上》)的意義(yi) 就在於(yu) 此。與(yu) 孟子的仁愛思想不同，您所說的關(guan) 愛，似乎僅(jin) 僅(jin) 是一種源自個(ge) 人情感結構中的移情，而這種原初情感與(yu) 天道或世界本原沒有什麽(me) 直接關(guan) 係。在我看來，就仁愛和關(guan) 愛這兩(liang) 種道德情感的基礎和根據而言，兩(liang) 者之間存在著非常重大的差別。

斯：不僅(jin) 如此，而且也沒有形而上的東(dong) 西在關(guan) 愛之內(nei) 。

江：您所說的“移情”一詞的基礎是建立在經驗和科學的基礎上，其中沒有任何形而上學的東(dong) 西。事實上，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所說的關(guan) 愛是一種能為(wei) 人們(men) 普遍接受的情感。然而，中國傳(chuan) 統的仁愛觀念到現在依然很難被人接受，其中的原因之一或許就在於(yu) 它缺乏科學的基礎。

斯：但是，當我討論“仁愛”以及中國文化中的“和”概念的時候，我一直在努力盡最大可能賦予它們(men) 一種科學基礎。

江：如果我們(men) 相信道存在的話，那剛才所說的仁愛的價(jia) 值就是可以證明的。比如基督教，如果承認上帝的存在，那麽(me) 博愛的價(jia) 值就是可以得到論證的。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天除了給仁愛提供基礎和根據外，還是中國人信仰體(ti) 係的基礎之所在。過去常常聽人說中國人沒有信仰，事實上，這個(ge) 說法是不對的。中國人是有信仰的，這個(ge) 信仰就是天或者道。

斯：但是道和基督教的上帝不一樣，因為(wei) 道不是人格神，不具有普遍人格。其實，這也是我為(wei) 什麽(me) 喜歡中國的重要原因，因為(wei) 中國文化和中國哲學中沒有人格神。

江：的確如此。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說過，人不一定需要信仰宗教意義(yi) 上的人格神，但一定要在哲學意義(yi) 上有信仰。

斯：中國是唯一一個(ge) 沒有人格神的國家，在我看來，這是非常好的。

江：我也非常讚同。中國的信仰不是宗教信仰，而是哲學信仰。因為(wei) 我們(men) 有這樣一個(ge) 信仰定勢，所以我們(men) 現在信仰“世界是物質的”這樣一種哲學觀點。大家都相信，所以它就成了一種信仰。在此意義(yi) 上，如果說我們(men) 信仰“天”“道”，那麽(me) “仁愛”就有基礎了，不需要為(wei) 它提供科學論證。

斯：我也是這樣認為(wei) 的。

二、關(guan) 愛的道德情感基礎

江：據我了解，吉利根最早提出了“關(guan) 愛”概念，緊接著拜爾(Annette C.Baier)在討論女性問題時也論述過這個(ge) 問題，諾丁斯(Nel Noddings)則進一步把“關(guan) 愛”作為(wei) 倫(lun) 理學的中心概念。諾丁斯認為(wei) ，關(guan) 愛意味著一個(ge) 人負有保護或維持某人的責任，並使他幸福。關(guan) 愛是一種關(guan) 係，兩(liang) 個(ge) 人中，一方付出關(guan) 愛，另一方接受關(guan) 愛。您更注重關(guan) 愛的偏袒性(親(qin) 疏遠近)，強調要以關(guan) 愛之心作為(wei) 行為(wei) 的根據，並因此深入研究關(guan) 愛的情感根據即移情。您能再講講關(guan) 愛的根據或基礎嗎？

斯：在我開始詳細講述這個(ge) 話題前，我首先想說的是，並不需要用科學為(wei) 陰陽提供基礎。正如我們(men) 所能看到的，陰是好的，陽也是好的，陰和陽聚合在一起也是很好的。這是我的陰陽學基礎。對我來說，移情就是關(guan) 愛的基礎。下麵，我就來解釋一下它是怎麽(me) 成為(wei) 基礎的。麵對一個(ge) 弱者或需要幫助的人，有人問：“你會(hui) 對該人產(chan) 生移情嗎？如果會(hui) 的話，你會(hui) 行動嗎？”有人可能會(hui) 說：“如果我對別人有移情心的話，我就會(hui) 感到不舒服，我就會(hui) 跑開。”我認為(wei) 這裏麵沒有關(guan) 愛。因此我要給出我的答案。麵對弱者或需要幫助的人，有些心理學家說：“我們(men) 不會(hui) 跑開，我們(men) 會(hui) 幫助人。”但是，這樣說的心理學家從(cong) 來沒有解釋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會(hui) 跑開以及為(wei) 什麽(me) 會(hui) 幫助人。而我會(hui) 給出我不跑開的理由。這有點複雜，但這就是我做的工作。

我首先要泛泛地談一下移情。有一個(ge) 父親(qin) ，他因為(wei) 女兒(er) 喜好集郵而喜好集郵，並且很投入。在英文世界裏，我們(men) 會(hui) 這樣描述這種現象，即父親(qin) 受到了女兒(er) 集郵熱情的感染，或者說，他被孩子集郵的熱情深深感染了。我們(men) 所描述的這種現象就是移情。父親(qin) 把女兒(er) 的興(xing) 趣吸納或接受進了自己的內(nei) 心，但他並沒有吸納或接受他女兒(er) 集郵的激情，沒有吸納或接受她女兒(er) 那種集郵的積極態度。他的這種激情來自於(yu) 他對女兒(er) 的愛，而不是來自於(yu) 集郵。

接下來，我將談一下關(guan) 愛和移情的關(guan) 係問題。假定一個(ge) 人的手臂很疼，他感到很痛苦。如果我對他有移情，我看到他手臂疼的時候，我也會(hui) 感到很不舒服。如果我感到不舒服，這就說明我對他產(chan) 生了移情，那麽(me) ，我就想去消除他的疼痛；不僅(jin) 如此，手臂疼的人自己也想消除這種疼痛。這在我看來就是一種關(guan) 愛，這種關(guan) 愛自動地源於(yu) 移情。這樣看來，移情的確能推動關(guan) 愛的產(chan) 生。這不是一種偶然，而是一種必然。因此，關(guan) 愛與(yu) 移情之間存在著一種必然意義(yi) 上的相關(guan) 性。

江：您說的關(guan) 愛與(yu) 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是一回事嗎？如果有區別，區別又在哪裏呢？

斯：是的，兩(liang) 者是同一種東(dong) 西。但是，孟子不討論移情，如果他討論的話，就是同一種東(dong) 西。如果我們(men) 把移情應用到落井的孩子身上，那就會(hui) 得到相同的結論。我認為(wei) 移情這一概念對孟子的理論是有幫助的，它解釋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且必須要幫助他人。

江：的確如此。不過，您剛才說到的一個(ge) 問題我不是太理解。您說到父親(qin) 喜歡集郵是因為(wei) 受到女兒(er) 的感染，女兒(er) 是對集郵本身感興(xing) 趣，而父親(qin) 則是因為(wei) 對女兒(er) 的感情或愛。那麽(me) ，我的問題是，兩(liang) 者之間存在區別嗎？

斯：它們(men) 之間有很大的區別。如果這個(ge) 父親(qin) 不受女兒(er) 熱情的影響，他就不會(hui) 幫她收集郵票，因為(wei) 該父親(qin) 自己並不熱愛集郵，對集郵沒有什麽(me) 興(xing) 趣或激情。因為(wei) 他受到了女兒(er) 對集郵興(xing) 趣的感染，他就吸納或接受了女兒(er) 對集郵的熱情，加上他對女兒(er) 的愛或感情，他自己也開始變得對集郵充滿激情，熱愛集郵。如果不是因為(wei) 愛女兒(er) ，他不會(hui) 對集郵充滿激情，他的這種激情與(yu) 他女兒(er) 的激情之間存在著巨大不同。

江：這是關(guan) 愛嗎？

斯：這不是關(guan) 愛本身，但它是關(guan) 愛在現實生活中體(ti) 現出來的一個(ge) 較具典型性的實例。我舉(ju) 這個(ge) 例子隻是想說明，移情包含了直接吸納或接受對象的情感。在上麵的疼痛例子中，人們(men) 首先是看到疼痛，然後吸納或接受那種痛苦的情感，再開始產(chan) 生想要消除那種疼痛的念頭。這就是我舉(ju) 此例的意義(yi) 之所在。

江：這個(ge) 很好理解。比如說看到一個(ge) 人遭難了，我們(men) 感同身受，然後我們(men) 伸出援手，這就是所謂的同情或關(guan) 愛。但前麵那個(ge) 女兒(er) 集郵的例子不存在女兒(er) 遭難的問題，情形就比較複雜。“我”是因為(wei) 愛女兒(er) 而受到她的感染才對集郵感興(xing) 趣並幫她集郵。如果“我”的興(xing) 趣在於(yu) 幫她集郵，那無疑是一種關(guan) 愛行為(wei) ；而如果“我”雖然受到她的感染但並不幫她集郵，而是開始自己集郵，那就不屬於(yu) 關(guan) 愛行為(wei) 吧？

斯：我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情形都不一定有道德意義(yi) ，因為(wei) 前者是由於(yu) 愛女兒(er) ，父親(qin) 才受到女兒(er) 集郵激情的感染並幫女兒(er) 集郵，至於(yu) 後者則無所謂關(guan) 愛問題。

江：那後一種情形就不是我們(men) 要討論的問題了。我倒是覺得有這樣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我們(men) 所說的移情實際上主要在消極情感上麵。比如說我看到別人痛苦，看到別人遇難，由此就產(chan) 生了移情，引出了我的一種同情，激發我對別人關(guan) 愛，這是我們(men) 可以理解的。但這裏存在的問題是，關(guan) 愛倫(lun) 理學難以解釋不是由移情引起的關(guan) 愛情感。我的意思是說，對象並不存在痛苦，他的狀態很好，但我還願意幫他，也就是“錦上添花”。這應是一種關(guan) 愛行為(wei) ，但並不是由移情引起同情、再由同情引起伸出援手。

斯：人確有一種自然傾(qing) 向，當一個(ge) 人成功了，人們(men) 更願意去幫助他；而如果他落難了，我們(men) 就不想幫他。但這種自然傾(qing) 向並不是很好。在我看來，您剛提到的現象也是可以解釋的。例如，有一個(ge) 女孩，她很愛她的男朋友，今天她很開心，因為(wei) 她的男朋友要來她家。假若我是她的媽媽，可能會(hui) 對女兒(er) 的興(xing) 奮產(chan) 生移情，並努力促成這件事。比如，我的家住得很遠，我就會(hui) 給他提供足夠的經費讓他來我家。

江：我還是覺得您的這個(ge) 理論在消極情感上比較好理解，對於(yu) 積極的情感則很難理解，而儒家思想能夠比較好地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孔子講的忠恕之道既包含了消極情感(恕)，也包含了積極情感(忠)，通過這種辦法可以把仁體(ti) 現出來。您所談論的移情可以用來解釋消極情感。比如女性為(wei) 什麽(me) 有這樣的情感呢？因為(wei) 她們(men) 麵對的大都是弱者，例如嬰兒(er) ，所以她們(men) 擁有這種情感是很自然的。但如果她們(men) 麵對的是強者，她們(men) 還會(hui) 產(chan) 生這種情感嗎？孔子的思想對這兩(liang) 種情形都適用。

斯：這兩(liang) 種觀點實際是相同的。如果真正有移情心的話，例如，在一對朋友之間，一個(ge) 男孩對她的女朋友很有激情，那麽(me) ，他看到她很開心，作為(wei) 傾(qing) 心相愛的朋友，無論她是否處於(yu) 困境之中，他都會(hui) 真心實意地幫助她。

江：這個(ge) 例子確實有說服力。

斯：現在我的問題是：在這個(ge) 世界上是誰最先提出“一個(ge) 人的情感會(hui) 受到他人影響”這種觀點的？答案一定會(hui) 讓您很吃驚，那就是孔子。孔子是第一個(ge) 提出人的情感會(hui) 受他人影響的人，這是一個(ge) 很有洞見的看法。後來休謨也討論過這個(ge) 問題，但休謨肯定不是受了孔子的影響，而是從(cong) 馬勒伯朗士那裏受到啟發的。馬勒伯朗士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人，他說一個(ge) 人會(hui) 影響另一個(ge) 人。

江：就此而言，中國文化中有許多說法可以給您提供例證。比如“錦上添花”“成人之美”，還有社會(hui) 學家費孝通說的“美人之美，各美其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等等。這些說法實際上和您的觀點相似。

斯：是的，這確實是一些很好的例證，而且在中國哲學裏還有很多類似的說法都可以作為(wei) 例子，它的範圍其實很廣。不過，西方人談得更多的是一些消極的情感，這或許是因為(wei) 西方人比較悲觀，而中國人更樂(le) 觀一些。中國傳(chuan) 統認為(wei) 人的本性是善的，但西方人並不這麽(me) 認為(wei) 。

三、仁愛和關(guan) 愛的踐行

江：關(guan) 愛主要建立在情感的基礎之上，而仁愛並非如此。如果我們(men) 考察一下如何實現或踐行關(guan) 愛，或者怎麽(me) 做才能體(ti) 現關(guan) 愛，那麽(me) ，我們(men) 會(hui) 發現，就關(guan) 愛的踐行原則來說，它更多地訴諸情感，比如剛才我們(men) 說到的移情。但是，中國所說的仁愛，在其踐行過程中更多地訴諸理性。

斯：我不同意您的這種觀點。孟子的仁愛是受理性推動的嗎？我不這麽(me) 認為(wei) 。當然，朱熹不同於(yu) 孟子。

江：您的這種看法也是值得討論的。如果這種看法是對的，那麽(me) ，孟子為(wei) 什麽(me) 說要“盡心”“知性”“知天”？由此可見，“知”對於(yu) 孟子也很重要。

斯：是的。但您所說的理性或“知”，是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理性，它不是仁愛的基礎意義(yi) 上的理性。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理性是中國哲學中一直都有的。

江：事實上，這兩(liang) 種理性是不一樣的，但您談的關(guan) 愛更多地要訴諸情感而踐行，意思是說要出於(yu) 情感去行動啊。

斯：在踐行關(guan) 愛的過程中，也涉及理性。如果你看到某個(ge) 人遭難了，看到他很痛苦，你就會(hui) 產(chan) 生移情，而要產(chan) 生移情，前提是你必須首先認知到這個(ge) 現象。而你認識到且吸納或接受他人的痛苦狀態，這就是一種理性。

江：不過，儒家更強調理性在踐行仁愛中的作用。我們(men) 剛才說的是孟子，如果把孔子的思想考慮進去，理性的作用就非常大了。比如說，孔子把“忠恕之道”“中庸之道”作為(wei) 實現仁愛的基本原則，而這些原則都是訴諸理性的。

斯：我同意。孟子的思想更具有情感因素。

江：在踐行愛人或仁愛時，孔子主要還是訴諸理性。

斯：這個(ge) 我不是很清楚。在孔子的思想中，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是很明確，但也不一定就是錯的。孔子在討論仁的時候，並沒有明確表明愛他人來源於(yu) 理性，孔子在討論愛他人時認為(wei) 這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江：我們(men) 剛才說到孔子的“忠恕之道”，就是我們(men) 愛人的方法，它是要訴諸理性才能完成的。我們(men) 怎麽(me) 去愛人？就是要遵循忠恕之道，也就是要推己及人，尤其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

斯：這個(ge) 話基督也說過，但基督不是一個(ge) 理性主義(yi) 者。因此，這不一定就是一種理性原則，可以是人道原則。

江：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它是一種理性的推導。

斯：不過，理性的推導與(yu) 理性的原則是不一樣的。因此，我不認為(wei) 仁愛是建立在理性原則上，至少孔子和孟子沒有明確表明這一點，這不是他們(men) 的論點。

江：事實上，關(guan) 於(yu) 如何實現或踐行仁愛，儒家講了很多。在我看來，踐行或實現仁愛需要具備仁愛這種德性，而這種德性的獲得或形成涉及我們(men) 所說的修身。修身就是一種理性自覺的活動。就此而言，仁愛也不同於(yu) 關(guan) 愛。中國不僅(jin) 講修身，而且強調修身為(wei) 本，這在西方似乎比較少見。

斯：即便如此，也不能說修身就是一個(ge) 理性的過程。修身在西方哲學中雖不處於(yu) 中心地位，但也很重要。亞(ya) 裏士多德、康德和斯多亞(ya) 派等都討論過修身問題。在西方哲學中，這是個(ge) 有著悠久傳(chuan) 統的問題，但它並不是他們(men) 學說的中心。

江：關(guan) 懷倫(lun) 理學重視修身問題嗎？

斯：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根本不討論修身問題，這是關(guan) 愛與(yu) 仁愛之間最大的不同之一。

江：但是，關(guan) 懷倫(lun) 理學家還是主張要培養(yang) 一種倫(lun) 理關(guan) 懷的德性的。

斯：這是不同的。比如在諾丁斯的討論中談道，一個(ge) 人看到另一個(ge) 人很痛苦，但是她很累，不想去管他，這個(ge) 時候就需要有一種力量推動她去管他。這並不是修養(yang) 的結果，而是教育的結果。

江：西方人注重教育，所以過去有“有教養(yang) 的歐洲”(黑格爾)之說。

斯：是的，要教育小孩子，因為(wei) 他們(men) 不會(hui) 自己教育自己。

江：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的關(guan) 愛有濃厚的女性主義(yi) 背景，源自女性的情感與(yu) 德性。然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仁愛並非如此，其最終根源是與(yu) 家庭、親(qin) 情有關(guan) 的情感。在這種觀念形成的過程中，“孝”“親(qin) 親(qin) ”等觀念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且，仁愛觀念強調從(cong) 愛親(qin) 人開始，然後擴展到眾(zhong) 人和天下百姓，最後擴展到萬(wan) 物。這就是孟子所說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

斯：但是，就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來說，“孝”或孩子對父母的感情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母親(qin) 對孩子的關(guan) 愛之心。

江：孝和作為(wei) 仁愛的“親(qin) 親(qin) ”側(ce) 重點不同。孝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主要是一種行為(wei) 規範，而親(qin) 親(qin) 是一種道德情感。從(cong) 情感的角度來說，仁愛和關(guan) 愛有相似性。

斯：我認為(wei) 關(guan) 愛也跟家庭有關(guan) 。

江：目前，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有沒有將被關(guan) 愛的對象擴展到人以外的對象，比如動物、萬(wan) 物？

斯：諾丁斯在她的第一本書(shu) ——《關(guan) 懷：一個(ge) 倫(lun) 理和道德教育的女性主義(yi) 視角》(1984)中寫(xie) 到對於(yu) 動植物也要加以關(guan) 注並施以關(guan) 愛之心，但除了她，其他倫(lun) 理學家在討論這個(ge) 問題的時候，主要還是討論人和動物的關(guan) 係，對人和對動物的關(guan) 懷並沒有諾丁斯討論得那麽(me) 深遠。對於(yu) 儒家的仁愛，西方人把它理解為(wei) 角色(role)倫(lun) 理，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人比較重視父母、子女、夫妻和朋友彼此之間的關(guan) 係。不過對於(yu) 這個(ge) 問題，關(guan) 懷倫(lun) 理學關(guan) 心的重點並不在於(yu) 此。關(guan) 懷倫(lun) 理學的重點在於(yu) 關(guan) 係(relationship)，是一種關(guan) 愛與(yu) 被關(guan) 愛的關(guan) 係，而不僅(jin) 僅(jin) 是父母子女之間的關(guan) 係。這也是兩(liang) 者之間比較大的一個(ge) 區別。

江：這就涉及如何理解儒學的問題。我發現，這其中存在著一個(ge) 非常重要但被很多學者忽視的問題。事實上，儒學是由兩(liang) 部分組成的：一部分是關(guan) 於(yu) 仁的學說，主要涉及道德感情；另一部分是關(guan) 於(yu) 禮(“五倫(lun) ”是其核心內(nei) 容)的學說，主要研究社會(hui) 規範。當我們(men) 討論儒家的規範時，確與(yu) 剛才所說的角色倫(lun) 理有關(guan) 。但是，禮這一部分並不是儒家的獨創。我們(men) 知道，早在夏朝就出現了禮，在商朝和西周禮是主要的社會(hui) 規範；到了東(dong) 周時期，禮有所中斷。後來，經孔子及後儒的倡導和弘揚，禮又重新得到複興(xing) 。

斯：但是，在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中，“禮”並不重要。

江：在西周，周公整理了一套完整的禮樂(le) 體(ti) 係，不同的禮要配不同的樂(le) 。後來到了東(dong) 周，即春秋戰國時期，這套體(ti) 係全都崩潰了，被稱為(wei) “禮崩樂(le) 壞”。所以，孔子就把“複禮”作為(wei) 他的重要使命。但是我認為(wei) ，“禮崩樂(le) 壞”恰好證明了禮是不能治國的。

斯：我在此之前沒有聽到過這個(ge) 觀點，但我覺得還是很有道理的。

江：孔子非常希望把仁愛精神貫徹到禮裏麵去，他實際上也這樣做了，他強調禮之中“德”的內(nei) 涵。例如，孔子的孝已經不單是規範，其中已經有了情感的意義(yi) 。

斯：從(cong) 英語的角度言，如果要做到孝，就應該有一些情感。

江：在孔子之後，就出現了一個(ge) 分離。孟子把孔子的仁愛思想加以發展，雖然他還談禮，並作為(wei) “四端”之一，但禮在他的思想體(ti) 係中已經沒有什麽(me) 地位。他較少討論禮的社會(hui) 規範作用，而關(guan) 注將仁愛思想運用於(yu) 政治領域，提出了“仁政”學說。

斯：在這一點上，可以看到孟子和關(guan) 懷倫(lun) 理學有一致的地方。

江：但是，荀子後來發展了禮的思想，對於(yu) 仁則談得比較少，而且他所談的禮也沒有什麽(me) 仁愛思想在其中。他後來在禮之外還加上了“法”作為(wei) 社會(hui) 的規範。他的這種思想被董仲舒加以神秘化後，以“三綱五常”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規範體(ti) 係開始成為(wei) 中國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時代占統治地位的倫(lun) 理綱常，禮則是該規範體(ti) 係的具體(ti) 要求。董仲舒不僅(jin) 給倫(lun) 理綱常提供了一種非常重要的神學根據，即天人感應論，而且使禮統一於(yu) 倫(lun) 理綱常。因此，董仲舒的思想已經偏離孔孟的思想比較遠了。在後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占統治地位的儒學實際上是經過董仲舒等漢儒改造過的儒學。

斯：我認為(wei) 許多西方學者都很樂(le) 意聽到這種思想。

江：在中國傳(chuan) 統皇權專(zhuan) 製社會(hui) 中，真正的“仁愛”思想在統治者那裏基本上不占主導地位。但這種思想在民間還是非常具有影響力的。孔子雖然說過“克己複禮為(wei) 仁”，但他實際上隻是把複禮作為(wei) 實現仁的途徑，而仁的實質性內(nei) 涵是愛人，即仁愛。孔子與(yu) 西方關(guan) 愛思想有關(guan) 的，正是這種“仁愛”思想。當然，這裏麵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區別。您說過，關(guan) 愛的踐行基礎與(yu) 根據是移情，人之所以彼此之間關(guan) 懷，就是因為(wei) 人存在著移情之心。但是，先秦儒家的“仁愛”思想並不是基於(yu) 個(ge) 人的移情，究其實質，是基於(yu) 家族的血緣親(qin) 情，所以在踐行過程中，不怎麽(me) 重視移情，而重視推己及人、推人及物。

對於(yu) 孟子來說，仁不是個(ge) 人的嗎？

江：這是一個(ge) 比較複雜的問題，涉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天(道)”“性”和“誠”的關(guan) 係。“誠”就相當於(yu) 德，仁是其主要內(nei) 涵。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中的“性”由於(yu) 被視為(wei) 上天賦予宇宙萬(wan) 物(包括人)的本性，因而也被視為(wei) “命”，所以“性”或“命”是道的體(ti) 現。按《周易》的說法，天、地、人“三才”各有其道，它們(men) 分別是陰陽、柔剛和仁義(yi) ，所以三種道實際上並不完全相同。而孟子則倡導“誠”的概念，把誠視作天道、地道、人道共同的性質，從(cong) 而使不同的“三才”之道貫通起來，作為(wei) 仁義(yi) 道德的基礎和根據。對於(yu) 孟子來說，“誠”的內(nei) 涵不過是“仁義(yi) 禮智”，而其實質是仁。所以，孟子雖然講每一個(ge) 人都生而具有仁義(yi) 禮智之善端，但這種潛在於(yu) 個(ge) 人的善端實際上是天道之體(ti) 現，它們(men) 是萬(wan) 物共同具有的本性，而非個(ge) 人獨具的。正因如此，萬(wan) 物是相通的，天人可以合一。

注釋：
 
①這兩篇對話均已整理發表：《尋求中西德性問題的共識——關於德性倫理學的對話》，《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6期，第1—5頁；《道德的心理基礎——關於情感主義倫理學的對話》，《道德與文明》2017年第1期，第10—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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