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倫(lun) 理學是一種情感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

作者：邵顯俠(xia) （南京師範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一日乙醜(chou)

          耶穌2020年7月21日

倫(lun) 理學是研究應然之理的學問，任何倫(lun) 理學歸根結底是要通過評價(jia) 性的概念去說明一個(ge) 行為(wei) 、一條規則、一種製度為(wei) 何應當如此或不應當如此，從(cong) 而為(wei) 怎樣做人、怎樣行為(wei) 提供指導。這種直接為(wei) 人們(men) 的行為(wei) 提供指導的倫(lun) 理學被稱為(wei) 規範倫(lun) 理學。規範倫(lun) 理學依據其所采用的不同基本概念，可以分為(wei) 後果主義(yi) 、義(yi) 務論和美德倫(lun) 理學。所謂基本概念是指一個(ge) 理論體(ti) 係中用以解釋其他概念而本身無須其他概念加以解釋的概念，如後果主義(yi) 主要是以“好的”或“好的後果”作為(wei) 基本概念去解釋“正當性”“錯誤性”等概念，義(yi) 務論則是以“正當”“義(yi) 務”作為(wei) 基本概念去解釋“好”“美德”等概念，美德倫(lun) 理學則是以具體(ti) 的美德概念為(wei) 基本概念去解釋“正當”“好”等概念。儒家倫(lun) 理學究竟屬於(yu) 哪種研究進路的規範倫(lun) 理學是一個(ge) 頗有爭(zheng) 議的問題，本文試圖說明：第一，儒家倫(lun) 理學不是後果主義(yi) 的倫(lun) 理學；第二，儒家倫(lun) 理學不是康德主義(yi) 意義(yi) 上的義(yi) 務論；第三，儒家倫(lun) 理學是一種美德倫(lun) 理學；第四，儒家倫(lun) 理學是一種不同於(yu) 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的情感主義(yi) 美德倫(lun) 理學。

儒家倫(lun) 理學的非後果主義(yi) 特征是一個(ge) 顯而易見的事實。儒家的基本精神就是“義(yi) 以為(wei) 上”。孟子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惟義(yi) 所在”正凸顯了儒家倫(lun) 理學不以後果作為(wei) 主要考量的理論性質。此外，孟子還說：“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董仲舒說：“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程頤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儒家思想家的這些說法清楚地表明了儒家倫(lun) 理學是一種非後果主義(yi) 倫(lun) 理學。

正是由於(yu) 儒家倫(lun) 理學的非後果主義(yi) 特征，人們(men) 往往將其視為(wei) 一種義(yi) 務論。然而，由於(yu) 任何倫(lun) 理規範在某種意義(yi) 上都可以視為(wei) 一種義(yi) 務，因此，任何規範倫(lun) 理學都可以看作某種意義(yi) 上的義(yi) 務論。規範倫(lun) 理學三大進路之間的區別不在於(yu) 它們(men) 是否提出了一種義(yi) 務論，而在於(yu) 它們(men) 以何種評價(jia) 性概念作為(wei) 其義(yi) 務論的基本概念。義(yi) 務論既可以是以絕對命令或義(yi) 務為(wei) 基本概念的康德式義(yi) 務論，也可以是以好的行為(wei) 後果為(wei) 基本概念的後果主義(yi) 義(yi) 務論，還可以是以具體(ti) 美德為(wei) 基本概念的美德倫(lun) 理學的義(yi) 務論。所以，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儒家倫(lun) 理學是何種意義(yi) 上的義(yi) 務論？前麵已經說明，儒家倫(lun) 理學是非後果主義(yi) 的，因此，它不可能是一種後果主義(yi) 的義(yi) 務論。那麽(me) ，它是康德主義(yi) 意義(yi) 上的義(yi) 務論嗎？這取決(jue) 於(yu) 它是否是以義(yi) 務、絕對命令作為(wei) 其倫(lun) 理學的基本概念。“惟義(yi) 所在”並不等於(yu) 將“義(yi) 務”作為(wei) 其倫(lun) 理學的基本概念。儒家的“五倫(lun) ”確實規定了不同人們(men) 之間的不同義(yi) 務，但它們(men) 首先是對行動者內(nei) 心狀態的美德規範。《大學》說：“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這裏的三種倫(lun) 理關(guan) 係即君臣、父子、朋友，它們(men) 所涉及的倫(lun) 理規範如仁、敬、孝、慈、信等，顯然都是關(guan) 乎品質的美德規範。《禮運》列舉(ju) 了人的十種義(yi) 務，“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從(cong) 慈、孝、良、悌、義(yi) 、聽、順、仁、忠這些關(guan) 鍵詞來看，雖然這十種義(yi) 務同時也是行為(wei) 規範，即要求行為(wei) 者在行動中體(ti) 現出相應的品質，但是它們(men) 首先是關(guan) 於(yu) 行為(wei) 者內(nei) 心狀態的美德規範。

正是由於(yu) 儒家倫(lun) 理學的倫(lun) 理規範根源於(yu) 美德規範，因此，儒家倫(lun) 理學是一種美德倫(lun) 理學。儒家主張“經世致用”“修身齊家”，目的是要“治國平天下”，構建一個(ge) 理想社會(hui) 。這一理想社會(hui) 主要通過儒家思想體(ti) 係中的評價(jia) 性概念去實現，而儒家的評價(jia) 性概念主要是美德概念。儒家的美德概念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規定理想人格的品性概念，如仁、義(yi) 、禮、智、信等，一類是代表理想人格的有德之人的概念，如君子、堯、舜、禹、先王等。此外，儒家也采用其他乍一看來不具有美德特征的規範性概念，如理、心、道、天、王、霸等，這些蘊含應當或不應當之義(yi) 的規範性概念都可以通過前麵提到的美德概念，並最終根據最根本的美德概念即“四端之心”得以解釋。例如，孟子的“王”“霸”等概念就是通過“不忍之心”“仁”等概念得以解釋。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這段話預設了“不忍之心”的應然性與(yu) 合理性，然後用其來解釋“不忍之政”的應然性與(yu) 合理性。孟子還說：“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堯、舜都是古代的賢君，代表的是有德之人，孟子正是用這些美德概念來解釋倫(lun) 理規範之“道”，從(cong) 而使“道”具有了某種應然性、合理性。由此可見，儒家倫(lun) 理學主要是一種以美德概念為(wei) 基本概念的美德倫(lun) 理學。

儒家倫(lun) 理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美德倫(lun) 理學，而且還是一種有別於(yu) 西方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西方的美德倫(lun) 理學大致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幸福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如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斯多亞(ya) 學派、尼采主義(yi) 美德倫(lun) 理學等，一類是情感主義(yi) 美德倫(lun) 理學，如18世紀英國道德情感主義(yi) 等。前者將肯定性的美德理解為(wei) 可以促進美德擁有者個(ge) 人幸福的心理習(xi) 性，其中涉及關(guan) 於(yu) 幸福、利益的理性衡量與(yu) 計算，因而屬於(yu) 理性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後者則主張任何美德或倫(lun) 理規範歸根結底依賴於(yu) 我們(men) 的良心或道德感，而不是認識外部世界真假的理性，因而屬於(yu) 非理性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儒家的美德倫(lun) 理學顯然屬於(yu) 後者。按照孟子的觀點，其他的倫(lun) 理美德規範，如仁、義(yi) 、讓、禮、智等，都是源於(yu) 四端之心。朱熹認為(wei) 四端之心可以歸結為(wei) 惻隱之心，“是非、辭遜、羞惡，雖是與(yu) 惻隱並說，但此三者皆自惻隱中發出來。因有惻隱後，方有此三者”。“惻隱之心”也稱“不忍之心”或“怵惕之心”，實質上是指道德主體(ti) 見到別人遭遇不幸或處於(yu) 危難之際所產(chan) 生的本能心理反應，仿佛自己感受到與(yu) 受難者一樣的痛苦或對受難者產(chan) 生一種不由自主的憐憫之情，前者相當於(yu) 西方道德情感主義(yi) 所說的“移情”（empathy），後者類似於(yu) 休謨等人所說的“同情”。因此，四端之心實乃四端之情，惻隱之心實乃惻隱之情。儒學往往被稱為(wei) “仁學”。“仁”是儒家美德倫(lun) 理學的核心概念，孔子曾將“仁”的本質解釋為(wei) “愛人”，孟子將這種仁愛之心進一步解釋為(wei) 惻隱、不忍之心，這清楚地表明了儒家美德倫(lun) 理學實乃一種以惻隱之情為(wei) 其最終根據的道德情感主義(yi) 的美德倫(lun) 理學。

儒家思想很大程度上是對人之常情的概括與(yu) 總結，其中包含了對人類道德心理情感的觀察與(yu) 體(ti) 驗。儒家先賢的創造性工作在於(yu) ：不僅(jin) 找出和發現人類倫(lun) 理道德觀念的心理基礎，而且由此出發將人類的道德倫(lun) 理秩序理解為(wei) 一種從(cong) 最初的、與(yu) 生俱來的心理反應，逐漸發展和擴充到整個(ge) 社會(hui) 秩序的自然發展過程，從(cong) 而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道德情感主義(yi) 。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儒家情感理性思想研究”（18BZX08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