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論“心”
作者:何善蒙(哲學博士,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五日己卯
耶穌2020年8月4日
摘要:
“心”在《春秋繁露》中是一個(ge) 使用極其頻繁的觀念,共出現133次。對於(yu) 董仲舒思想係統的建構,心具有非常獨特的意義(yi) 。董氏對“心”的論述大致可分為(wei) :作為(wei) 道德價(jia) 值、道德判斷基礎的心,作為(wei) 喜怒哀樂(le) 等情感表現的心,作為(wei) 認知判斷基礎的心,作為(wei) 身體(ti) 主宰的心以及作為(wei) 身體(ti) 器官的血肉之心。董仲舒思想對於(yu) “心”的討論十分豐(feng) 富,具有非常重要的思想史價(jia) 值。尤其是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道德屬性的闡釋,非常直接地表明了董仲舒對於(yu) 儒家精神價(jia) 值的繼承,也直接影響到了後來在思想史的傳(chuan) 統中以道德來言心的儒家基本理路。
關(guan) 鍵詞:董仲舒;《春秋繁露》;道德之心;情感之心;認知之心;主宰之心
在我們(men) 通常的觀念中,董仲舒的儒學是側(ce) 重於(yu) 政治製度構建的,更加強調的是如何為(wei) 大一統的政治提供製度的保證。若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董仲舒的儒學更多是具有類似荀子的風格特征[1]。但是,從(cong) “心”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一個(ge) 基源性觀念來說[2],董仲舒對於(yu) 儒學的重新闡發和構建,也是不可能離開“心”的。隻是長期以來,由於(yu) 受製度性儒學的影響,對於(yu) 董仲舒如何論“心”的問題,沒有引起更多的重視。
如果我們(men) 去翻閱《春秋繁露》,就會(hui) 發現在董仲舒的論述中,“心”是一個(ge) 使用極其頻繁的觀念,在《春秋繁露》全文中,總共出現了133次[3]。那麽(me) ,在這麽(me) 多的“心”的使用中,所呈現出來的董仲舒的“心學”[4]又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呢?本文試圖從(cong) 《春秋繁露》原文出發,來梳理並討論董仲舒關(guan) 於(yu) “心”的論述。
一般來說,我們(men) 對於(yu) “心”的認識,大體(ti) 是從(cong) 心的特征及其所具有的功能設定而來的。從(cong) 心的特征來說,心首先是一個(ge) 血肉之心,這是心最為(wei) 基礎的含義(yi) 。由此血肉之心,及其在人身上的特殊位置(“中”的位置),產(chan) 生了心的幾種比較特殊的含義(yi) ,這些特殊的含義(yi) 主要是就心所具有的功能來展開的,這些對於(yu) 心的描述方式,在先秦就已經形成並且具有相當普遍的影響[5]。就心所具有的功能意義(yi) 而言,比如說道德之心,這是在後來儒學的傳(chuan) 統中一再被提及的,也是我們(men) 對於(yu) 心的比較普遍的理解形式,孟子所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這裏很明顯就是從(cong) 人的道德屬性來談論心的,孟子所謂的“良心”(《孟子·告子上》)就更清楚是一種具有道德屬性的含義(yi) 了;又比如,作為(wei) 情感基礎的心,這是同人的基本特征密切相關(guan) 的,人是具有喜怒哀樂(le) 等諸種情感表達的存在物,換而言之,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人就是情感的存在物,而這些情感,則是源於(yu) 心的,所謂“哀、樂(le) ,其性情相近也,是故其心不遠”(《性自命出》),這裏的心很直接就是跟哀樂(le) 之情聯係在一起的,表達的是心作為(wei) 人之情感的基礎(依據)的含義(yi) ;再比如,作為(wei) 認知判斷意義(yi) 的心,這是強調心對於(yu) 人的行為(wei) 所具有的現實選擇的意義(yi) ,這種認識的功能,是心最為(wei) 基本的能力之一,也是人之為(wei) 人的特征所得以確立的基礎,荀子所言“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荀子·正名》),也正是在心的這種認知判斷能力的基礎上,荀子對於(yu) 人的特殊性有了不同的闡發;最後,由於(yu) 心在人身上的特殊地位,即“中”的位置,使得心具有了決(jue) 定人的行為(wei) 的主宰意義(yi) ,作為(wei) 主宰的心,在先秦的文獻中也是常見的,比如“心術者,無為(wei) 而製竅者也”(《管子·心術上》),或者“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荀子·天論》)等等,都是在強調心對於(yu) 人的身(亦即行為(wei) )所具有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心之主宰義(yi) ,實際上強調的是人對於(yu) 自我行為(wei) 的掌控能力,是人之為(wei) 人的一種屬性。由此,從(cong) 以上簡單的梳理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心在中國早期思想傳(chuan) 統中所具有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可以講中國哲學就是關(guan) 於(yu) 心的哲學,離開了心,中國哲學的特殊性可能會(hui) 受到很大的衝(chong) 擊。
董仲舒對於(yu) 心的討論,自然也是承繼著先秦以來這種重視心的傳(chuan) 統,其對於(yu) 心的意義(yi) 的闡發,從(cong) 總體(ti) 上來說,也是在上述範圍之內(nei) 的,如果把《春秋繁露》中出現的133次對於(yu) 心的使用,跟上麵所提到的心的幾種意義(yi) 相對照,我們(men) 可以得到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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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這個(ge) 表格中,我們(men)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情況,也就是說,心不僅(jin) 在董仲舒的作品中得到了非常廣泛的使用,而且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有著他自己的側(ce) 重。當然,這樣的側(ce) 重必然是跟他所要闡發的思想本身有著極為(wei) 密切的關(guan) 聯。因為(wei) ,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來說,或者從(cong) 中國人關(guan) 於(yu) 心的認識來看,中國人很少把心作為(wei) 一個(ge) 血肉之心的存在而進行一個(ge) 學理的探討,在談論到血肉之心的時候,也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一個(ge) 客觀事實之描述而已,並無思想之深刻內(nei) 涵,所以,我們(men) 對於(yu) 董仲舒所論及的四個(ge) 作為(wei) 血肉之心含義(yi) 的心不做深入分析,而是主要集中在道德之心、情感之心、認知之心以及主宰之心四個(ge) 層麵展開,來具體(ti) 討論心與(yu) 董仲舒思想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一、道德之心:董仲舒“心”的基本內(nei) 涵及其價(jia) 值設定
對於(yu) 董仲舒及其天人感應之學,我們(men) 通常都習(xi) 慣於(yu) 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去解讀,尤其是側(ce) 重在關(guan) 注其對於(yu) 政治架構的意義(yi) 。這樣的看法大體(ti) 是不錯的,但是,如此一來有一個(ge) 很直接的後果,就會(hui) 把董仲舒思想的豐(feng) 富性給掩蓋了,似乎除了一種非常有效的、簡單粗暴的製度設計之外,董仲舒的思想別無長處。實際上,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者[6],董仲舒的思想有著豐(feng) 富的內(nei) 涵,政治哲學的設計,是其思想的重點,但顯然不是全部。
從(cong) 前麵所列舉(ju) 的表1來看,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闡釋,主要繼承的就是儒家(尤其是孟子一係)以道德來言心的思路,所堅持的基本立場,就是儒家的道德立場,是站在心具有道德教化意義(yi) 的角度來強調人心之功能的,這是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說在後來儒學的傳(chuan) 統中,對於(yu) 心的這種討論是一個(ge) 基調的話,那麽(me) ,董仲舒在這裏的討論,應當也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考慮到董氏對於(yu) 經學傳(chuan) 統樹立所產(chan) 生的深遠影響。那麽(me)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理解心呢?在《深察名號》篇,董仲舒很直接地說:
栣眾(zhong) 惡於(yu) 內(nei) ,弗使得發於(yu) 外者,心也。故心之為(wei) 名,栣也。人之受氣苟無惡者,心何栣哉?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誠,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深察名號第三十五》)
《深察名號第三十五》是董仲舒做的關(guan) 於(yu) 一些重要概念的辨名析理的“正名”工作,可以視為(wei) 是董氏對於(yu) 這些概念的基本理解。這段話是對於(yu) 心的辨名析理,可以看作是董仲舒對於(yu) 心的內(nei) 涵的基本闡發。在董仲舒看來,把人軟弱的、眾(zhong) 多的醜(chou) 惡留在內(nei) 心,不使它表現在外,這就是心的作用。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心作為(wei) 一個(ge) 名稱就是軟弱的意思。如果人在接受自然之氣而生的時候是純粹善的、沒有惡的話,那麽(me) 心又為(wei) 什麽(me) 會(hui) 軟弱呢?我們(men) 用心的名字可以獲得他人的實質,人的本質是有貪婪有仁愛(即有善有惡),仁愛和貪婪兩(liang) 種屬性是一起在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從(cong) 董仲舒的這段描述來說,他主要說了兩(liang) 層意思:首先,從(cong) 人的角度來說,人天生具有善惡兩(liang) 種屬性(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這就說明,對於(yu) 人來說,善惡的可能性在其一出生的時候就是相伴而來的,這就是本性,董仲舒所謂“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性者質也”(《深察名號第三十五》)。其次,針對人的這種天生的本性,董仲舒認為(wei) 人心的作用就是栣,而栣就是把惡的一麵掩蓋在內(nei) ,不表現出來。這種對於(yu) 惡的“栣”,對於(yu) 個(ge) 體(ti) 來說,無疑也是一種道德修養(yang) 的過程,是一種抑惡顯善的過程,這是人之為(wei) 人的行為(wei) 要求。換句話說,董仲舒希望通過教化的方式,來使得人不斷放棄惡(即情欲)的一麵來實現善,所謂“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欲栣,與(yu) 天道一也。是以陰之行不得幹春夏,而月之魄常厭於(yu) 日光。乍全乍傷(shang) ,天之禁陰如此,安得不損其欲而輟其情以應天。天所禁而身禁之,故曰身猶天也。禁天所禁,非禁天也。必知天性不乘於(yu) 教,終不能栣。察實以為(wei) 名,無教之時,性何遽若是。故性比於(yu) 禾,善比於(yu) 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wei) 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wei) 善也。善與(yu) 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yu) 外,非在天所為(wei) 之內(nei) 也。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深察名號第三十五》),從(cong) 這個(ge) 說法來看,心解釋為(wei) 栣,而其具有的道德教化的意義(yi) 是十分明顯的,或者我們(men) 可以直接說,在董仲舒這裏,心的意義(yi) 就是出於(yu) 道德教化之需要的,道德教化是心所具有的首要功能。
在這樣對心的基本設定之下,我們(men) 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董仲舒的道德立場。而在董仲舒的論述中,還有兩(liang) 個(ge) 非常明顯的、值得關(guan) 注的對於(yu) 心的表述:
今我君臣同姓適女,女無良心,禮以不答,有恐畏我,何其不夷狄也!(《楚莊王第一》)
《春秋》之道,大得之則以王,小得之則以霸。霸王之道,皆本於(yu) 仁。仁,天心,故次之以天心。(《俞序第十七》)
在這兩(liang) 段話中,分別提到了良心和天心,很明顯是具有道德屬性的心。良心的概念無需做太多的詮釋,自孟子言良心,“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孟子·告子上》),很直接就是一個(ge) 道德的概念,即如朱子所言“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謂仁義(yi) 之心也”(朱熹《孟子章句集注》)。在中國傳(chuan) 統的文獻中,對於(yu) 良心的理解,大體(ti) 是如此,董仲舒這裏也不例外,用良心一詞,實際上也就強化出心所具有的這種道德涵義(yi) 。而第二段話,則是很直接地把仁愛之道與(yu) 心聯係在一起,而且,這裏的提法是“仁,天心”,這就意味著仁愛是天心的本質,或者說,就是天心的象征,這跟儒家傳(chuan) 統中所言的天是純粹至善,基本的理路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在董仲舒這裏,天無疑是具有道德屬性,天心就是仁,由此,副天數而來的人心,必然也是具有仁愛的本性的。而無論是王道或者霸道,即無論政治上的成就如何,都與(yu) 仁愛具有直接的聯係,這樣,也就在道德與(yu) 政治之間建立了直接的聯係。
從(cong) 董仲舒對於(yu) 道德之心的強調,我們(men) 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董仲舒思想的基本價(jia) 值立場,那就是儒家的精神價(jia) 值。雖然,董氏的係統極其龐雜和繁瑣,但是,究其價(jia) 值底色,依舊是在儒家的精神立場上來展開的。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這種道德屬性的闡釋,其意義(yi) 大體(ti) 上有兩(liang) 個(ge) :首先,非常直接地表明了董仲舒對於(yu) 儒家精神價(jia) 值的繼承;其次,董仲舒的這種繼承,也直接影響到了後來在思想史的傳(chuan) 統中,以道德來言心的儒家基本理路。
二、情感之心:
天人相應之表征
董仲舒的思想,我們(men) 通常都會(hui) 以天人感應來界說[7],這也是董仲舒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尤其是政治哲學中)產(chan) 生的最為(wei) 深遠的影響,在回答漢武帝的策問中,董仲舒就很直接地說: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zheng) 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yu) 下,怨惡畜於(yu) 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盭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yu) 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四海之內(nei) 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臣聞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以成之。故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德者君之所以養(yang) 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yu) 古,考之於(yu) 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shu) 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wei) ,其美惡之極,乃與(yu) 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雖然,對於(yu) 《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尤其是關(guan) 於(yu) 天人三策問題,目前學界尚存在諸多的爭(zheng) 議。但是,筆者認為(wei) 如果就思想的實質來說,天人三策是可信的,因為(wei) 首先它跟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不存在抵牾之處,也就是說,在思想上是具有一貫性的;其次,從(cong) 漢代的製度建構,以及秦漢以來對於(yu) “安寧之術”[8]構建的基本需求來說,是合情合理的。當然,我們(men) 隻需要將天人三策的文本做一個(ge) 簡要的分析,就可以看出董仲舒在這裏所強調的政治製度建構的基本特點,後來我們(men) 通常把這種架構稱為(wei) “天人感應,君權神授”,這在大體(ti) 上是不錯的。當然,需要簡要指出的是,董仲舒在上引文字中亦涉及了“心”,而這兩(liang) 處(天心、正心)無疑都是道德立場的,由此我們(men) 也似乎可以說,董仲舒的政治神學是從(cong) 儒家的立場出發,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所做的一種重構,這種重構主要的立足點在於(yu) 政治統治的需求、適應大一統帝國的需要[9]。
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的這種立場,在他的《春秋繁露》中也可以說是比比皆是,比如在《陰陽義(yi) 第四十九》中,董仲舒就明白地說:
天地之常,一陰一陽,陽者,天之德也,陰者,天之刑也,跡陰陽終歲之行,以觀天之所親(qin) 而任,成天之功,猶謂之空,空者之實也,故清溧之於(yu) 歲也,若酸鹹之於(yu) 味也,僅(jin) 有而已矣,聖人之治,亦從(cong) 而然;天之少陰用於(yu) 功,太陰用於(yu) 空,人之少陰用於(yu) 嚴(yan) ,而太陰用於(yu) 喪(sang) ,喪(sang) 亦空,空亦喪(sang) 也。是故天之道以三時成生,以一時喪(sang) 死,死之者,謂百物枯落也,喪(sang) 之者,謂陰氣悲哀也。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與(yu) 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喜氣也,故生;秋,怒氣也,故殺;夏,樂(le) 氣也,故養(yang) ;冬,哀氣也,故藏;四者,天人同有之,有其理而一用之,與(yu) 天同者大治,與(yu) 天異者大亂(luan) ,故為(wei) 人主之道,莫明於(yu) 在身之與(yu) 天同者而用之,使喜怒必當義(yi) 而出,如寒暑之必當其時乃發也,使德之厚於(yu) 刑也,如陽之多於(yu) 陰也。是故天之行陰氣也,少取以成秋,其餘(yu) 以歸之冬;聖人之行陰氣也,少取以立嚴(yan) ,其餘(yu) 以歸之喪(sang) ,喪(sang) 亦人之冬氣。故人之太陰不用於(yu) 刑而用於(yu) 喪(sang) ,天之太陰不用於(yu) 物而用於(yu) 空,空亦為(wei) 喪(sang) ,喪(sang) 亦為(wei) 空,其實一也,皆喪(sang) 死亡之心也。
這裏很明顯,董仲舒就是從(cong) 天地的陰陽屬性出發,來討論人事與(yu) 天道之間的關(guan) 聯,而天人之間的感應(或者說合一),就是因為(wei) 天和人是同類的,人是依照天的原則形成的,所以,陰陽的原則既然是天運行的基本原則,必然也就是人事的行為(wei) 模式,所以,“故為(wei) 人主之道,莫明於(yu) 在身之與(yu) 天同者而用之”。而這種天地之道,具體(ti) 來說,就是“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與(yu) 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喜氣也,故生;秋,怒氣也,故殺;夏,樂(le) 氣也,故養(yang) ;冬,哀氣也,故藏;四者,天人同有之,有其理而一用之,與(yu) 天同者大治,與(yu) 天異者大亂(luan) ”,這段話的重要之處,就在於(yu) 董仲舒在論證天人相應的時候,是用喜怒哀樂(le) 這種情感的屬性來說的,將春夏秋冬的四季變化與(yu) 喜怒哀樂(le) 的情感變化聯係在了一起。當然,我們(men) 可能會(hui) 說,這是一種牽強附會(hui) 的方式而已。但是,我們(men) 仔細思考一下,如果想要在天和人之間建立一種直接的對應關(guan) 係,我們(men) 需要解決(jue) 的最為(wei) 棘手的問題是什麽(me) ?那就是人是具有喜怒哀樂(le) 的,即人是一種情感動物,如果天人相應,那麽(me) ,必然,人的情感,也是源於(yu) 天的。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董仲舒從(cong) 陰陽消長出發,將春夏秋冬對應於(yu) 喜怒哀樂(le) 的情感,不能不說是一種創意,由此,情感就成為(wei) 了天人相應的直接表征。這樣的描述,在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也是非常普遍的。
人生於(yu) 天,而取化於(yu) 天,喜氣取諸春,樂(le) 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四氣之心也。(《王道通三第四十四》)
心有哀樂(le) 喜怒,神氣之類也。(《人副天數第五十六》)
情感之心的闡述,在董仲舒論心中,也是非常普遍的。這首先是基於(yu) 人是一種情感的動物,這一點,是基於(yu) 一個(ge) 自明的事實。在董仲舒這裏,要討論人、談論人事,自然是離不開對於(yu) 人的情感性的注意。而人的情感性,究其根源來說,在於(yu) 天,所以,把喜怒哀樂(le) 跟天的春夏秋冬連接在一起,實際上是從(cong) 最為(wei) 普遍的經驗現象(情感)中找到了天人相應的根據。
三、認知之心:
人對天意判斷的根據
人具有認識和判斷的能力,這是人區別於(yu) 動物的一種非常本質性的能力,至少在早期的傳(chuan) 統中,我們(men) 就對於(yu) 人的這種能力,具有非常直觀和深入的把握,比如在荀子那裏。而且,如果從(cong) 中國早期的思想傳(chuan) 統來看,人的這種認識和判斷的能力,不僅(jin) 是人之為(wei) 人的一個(ge) 基礎能力,而且這種認識和判斷,更多指向是對於(yu) 天意(或者道)的認識與(yu) 判斷。在董仲舒這裏,如果我們(men) 強調董仲舒所構建出來的係統是天人感應,那麽(me) ,有一個(ge) 很直接的問題就會(hui) 產(chan) 生,那就是,人如何可以知道天意?人對於(yu) 天意的認識和判斷,在董仲舒所構建的整個(ge) 天人關(guan) 係係統中處於(yu) 非常基礎的地位。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如果不存在人的認識與(yu) 判斷,就無法形成天人感應這一理論的完滿形態,即天人之間無法形成雙向的互動關(guan) 係[10]。
在董仲舒《春秋繁露》中,有一個(ge) 非常特別的詞組,叫做“知心”,從(cong) 字麵的意思來說,這很明顯是一種認知和判斷之心的表述,在《春秋繁露》中,“知心”出現了兩(liang) 次。
《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是故雖有巧手,弗修規矩,不能正方圓;雖有察耳,不吹六律,不能定五音;雖有知心,不覽先王,不能平天下;然則先王之遺道,亦天下之規矩六律已!(《楚莊王第一》)
天之道,出陽為(wei) 暖以生之,出陰為(wei) 清以成之。是故非薰也,不能有育,非溧也,不能有熟,歲之精也。知心而不省薰與(yu) 溧孰多者,用之必與(yu) 天戾。與(yu) 天戾,雖勞不成。(《暖燠常多第五十二》)
《楚莊王第一》的這段話,有著比較值得深思的地方,尤其是對於(yu) “知心”的這個(ge) 描述。首先,從(cong) 詞匯本身來看,“知心”是與(yu) “巧手”“察耳”並提的,這說明,“知心”是對於(yu) 人的能力的一種極高的肯定;其次,這種“知心”就是人所具有的聰明才智,這種智慧內(nei) 在於(yu) 心,其功能就是對於(yu) 先王之道的認識和判斷。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之道就是奉天法古,而這個(ge) 事情先王(聖人)通過對天道的理解,早就形成了一套應對現實經驗世界的規矩和法則,而後世的統治,實際上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就是如何有效地理解聖人的製度和規範,所謂“故聖者法天,賢者法聖,此其大數也”(《楚莊王第一》),而理解聖人的製度、規範,其根本重要的一點即在於(yu) “知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知心”就是現實政治有效展開的保障。在《暖燠常多第五十二》中,“知心”的含義(yi) 雖然和《楚莊王第一》略有不同,但實際上也是指的對於(yu) 天之道的理解和把握。根據董仲舒的說法,天的規律就是陽氣上升帶來溫暖從(cong) 而使萬(wan) 物生長,陰氣出現帶來清爽並使萬(wan) 物成熟。因此,沒有陰陽的相互熏染就不能生育萬(wan) 物,果實不飽滿就不能成熟,這就是年歲的精華(天道的精華)。知道遵從(cong) 天道這個(ge) 道理,但是現實中卻不清楚熏染與(yu) 飽滿哪一個(ge) 更多,那麽(me) ,必然會(hui) 和天道相違背。與(yu) 天道相違背的行為(wei) ,即便是很辛苦,也是很難成功的。
從(cong) 董仲舒上述兩(liang) 處關(guan) 於(yu) “知心”的描述來看,“知心”實際上指的就是對於(yu) 天地之心的理解和判斷,即對於(yu) 天地之道的理解,這在董仲舒的天人感應係統中是非常重要的。人能夠遵從(cong) 天意,就是因為(wei) 人有認識和判斷的能力,所以,董仲舒也很明確地說:“心有計慮,副度數也。”(《人副天數第五十六》)人的這種判斷和認識的能力,就是用來副天數(遵從(cong) 天道)的,這是天人感應的基礎。
災異以見天意,天意有欲也、有不欲也,所欲、所不欲者,人內(nei) 以自省,宜有懲於(yu) 心,外以觀其事,宜有驗於(yu) 國。故見天意者之於(yu) 災異也,畏之而不惡也,以為(wei) 天欲振吾過,救吾失,故以此報我也。(《必仁且智第三十》)
這段描述中,董仲舒就很直接地說明了人心的認識和判斷能力,在於(yu) 天人感應的政治係統中的作用形式。所有的災異的出現,都是天意的一種表達。天意有其所期望的和不期望的,而哪些是期望的、不期望的,則是要人通過內(nei) 心的反省和判斷,然後通過外在的國家和社會(hui) 事件的驗證,才能采取正確的行為(wei) 方式。因此,對於(yu) 天意所表達的災異來說,我們(men) 人應當是采取一種敬畏的態度而不是厭惡的態度。上天是想要製止我們(men) 的錯誤,所以用災異來警告我們(men) 。在這裏,很清楚,人的認識和判斷的能力,是在人的意義(yi) 上對於(yu) 天意的一種判斷和理解,也是天人感應的係統得以現實展開的基礎。因此,在董仲舒這裏,由於(yu) 心所具有的這種認知和判斷的能力,對於(yu) 政治的現實展開具有根本重要的意義(yi) ,所以,他也把這種意義(yi) 上的心稱為(wei) “本心”。
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明於(yu) 此者,欲致雨,則動陰以起陰,欲止雨,則動陽以起陽,故致雨,非神也,而疑於(yu) 神者,其理微妙也。非獨陰陽之氣可以類進退也,雖不祥禍福所從(cong) 生,亦由是也,無非己先起之,而物以類應之而動者也,故聰明聖神,內(nei) 視反聽,言為(wei) 明聖內(nei) 視反聽,故獨明聖者知其本心皆在此耳。(《同類相動第五十七》)
如果說陰陽二氣是董仲舒所找到的人與(yu) 天之間相應的根本所在的話,那麽(me) ,對於(yu) 所有自然、社會(hui) 現象的判斷,都是從(cong) 這樣的道理出發的,而聖人之所以是聖人,其所明了的道理也就是這樣的道理。所以,所謂的本心,就是對於(yu) 天道的認識和把握,而這在董仲舒的係統中具有著最為(wei) 根本的意義(yi) 和深遠的影響,這也是董仲舒思想係統本身的要求。換而言之,如果在董仲舒這裏要保證天人感應的有效運作,人心對於(yu) 天道的判斷和遵從(cong) 就成為(wei) 一個(ge) 極為(wei) 關(guan) 鍵的因素,由此,本心的存在即是這種思想(製度)有效性的直接保障[11]。
四、主宰之心:
“君”之地位的確立與(yu) 政治架構
在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中,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類就是作為(wei) 主宰之心。主宰之心來源於(yu) 何?從(cong) 早期的傳(chuan) 統來看,這主要是跟人心在人身上的特殊位置有密切關(guan) 係,荀子很直接地解釋過,所謂“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荀子·天論》),“心”的這種特殊地位,使得它在人身之中居於(yu) 主宰和掌控的地位,“心也,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心不使焉,則黑白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ce) 而耳不聞”(《荀子·解蔽》),離開了心,人的種種行為(wei) 就會(hui) 失去根據,種種問題都會(hui) 由之而產(chan) 生。
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這種主宰能力的接受和闡發,也是非常直接的,因為(wei) 從(cong) 前文的討論來說,如果本心是一種認知和判斷之心的話,這種本心對於(yu) 人的行為(wei) 毫無疑問具有決(jue) 定性的意義(y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由認識和判斷之心延伸至主宰意義(yi) 的心,是邏輯的必然[12]。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這種主宰能力的認識,是非常直接的。
故君子道至氣則華而上,凡氣從(cong) 心。心,氣之君也。何為(wei) 而氣不隨也,是以天下之道者,皆言內(nei) 心其本也。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nei) 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取天地之美,以養(yang) 其身,是其且多且治。(《循天之道第七十七》)
故養(yang) 生之大者,乃在愛氣,氣從(cong) 神而成,神從(cong) 意而出,心之所之謂意,意勞者神擾,神擾者氣少,氣少者難久矣。(《循天之道第七十七》)
這是董仲舒在《循天之道第七十七》裏麵所提出的兩(liang) 段說法,在前段文字中,最為(wei) 重要的就是“凡氣從(cong) 心。心,氣之君也”,這話很直接地表明心在董仲舒思想係統中的主宰意義(yi) 。如果我們(men) 說董仲舒對於(yu) 天人感應的描述,實際上是一種氣化宇宙論的路徑的話,那麽(me) ,在天人關(guan) 聯的意義(yi) 上最為(wei) 直接的作用就是陰陽二氣,所以,對於(yu) 君子之道的描述,董仲舒是從(cong) 氣的角度來闡發的,氣的“華而上”就是君子之道的實現。但是,氣隻是一種外在的狀態,或者說,氣對於(yu) 人來說,是被給予的。而人之為(wei) 人的價(jia) 值是要在整個(ge) 宇宙生命的大化流行中占據主導的意義(yi) ,這就是“凡氣從(cong) 心”的必要性,隻有從(cong) 心,才能體(ti) 現出人的主導意義(yi) ,而作為(wei) “氣之君”的心,由此具有了無可爭(zheng) 議的主導意義(yi) 。在後一段文字中,“心之所之謂意”也是一種非常關(guan) 鍵的定位,如果說前文確立的是心在於(yu) 整個(ge) 氣化宇宙論中的核心地位的話,那麽(me) ,這裏討論的是在人作為(wei) 一個(ge) 既定事實的前提下,人若要養(yang) 生(養(yang) 身),應該怎麽(me) 做?這就必須要落實到心上來,但是,心可能是一個(ge) 相對抽象的觀念(尤其是作為(wei) 主宰的存在),這個(ge) 時候就必須從(cong) 心的外在表現來入手,那就是意,於(yu) 是對於(yu) 意念的平複,就是從(cong) 心的主宰意義(yi) 出發的方式,就是對於(yu) 人的精神的調適,也是養(yang) 身的最為(wei) 直接、有效的方式。
當然,在董仲舒這裏,這種具有主宰意義(yi) 的心,必須是唯一的,因為(wei) ,隻有是唯一的,才能是真正主宰,也才能真正對於(yu) 現實的社會(hui) 、政治行為(wei) 是有效的。
是故古之人,物而書(shu) 文,心止於(yu) 一中者,謂之忠;持二中者,謂之患;患,人之中不一者也,不一者,故患之所由生也,是故君子賤二而貴一。人孰無善,善不一,故不足以立身;治孰無常?常不一,故不足以致功。詩雲(yun) :“上帝臨(lin) 汝,無二爾心。”知天道者之言也!(《天道無二第五十一》)
這是董仲舒一段比較有趣的對於(yu) 主宰之心的討論。董仲舒的討論是集中在“忠”和“患”字上,從(cong) 文字的形式來看,“心止於(yu) 一中者,謂之忠;持二中者,謂之患”,這是兩(liang) 個(ge) 字在字形上所具有的差別,但是,這種差別不僅(jin) 僅(jin) 是具有形式的意義(yi) ,而且具有著深刻的義(yi) 理上的內(nei) 涵。在董仲舒看來,“患”之所以為(wei) “患”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人的中心不一,不專(zhuan) 一故而有患的產(chan) 生。由此,董仲舒引申到了君子之道,君子之道的可貴就在於(yu) 專(zhuan) 一,而對於(yu) 所有有二心的行為(wei) 方式,君子都是予以鄙視的,《詩經》所言,恰好表達了內(nei) 心之專(zhuan) 一,對於(yu) 人所具有的根本性的意義(yi) 。而且,這種專(zhuan) 一,不僅(jin) 是道德(善)得以實現的根據,也是社會(hui) 治理得以維係的根本。所以,在這裏,其實董仲舒對於(yu) 作為(wei) 主宰意義(yi) 的心給出了非常直接的限定,那就是必須是專(zhuan) 一的。心之專(zhuan) 一,也是心之主宰力的最有效的表達形式。而這個(ge) ,在董仲舒的政治架構中,具有著更為(wei) 直接的意義(yi) 。
為(wei) 人君者,居無為(wei) 之位,行不言之教,寂而無聲,靜而無形,執一無端,為(wei) 國源泉,因國以為(wei) 身,因臣以為(wei) 心,以臣言為(wei) 聲,以臣事為(wei) 形,有聲必有響,有形必有影,聲出於(yu) 內(nei) ,響報於(yu) 外,形立於(yu) 上,影應於(yu) 下,響有清濁,影有曲直,響所報,非一聲也,影所應,非一形也。故為(wei) 君,虛心靜處,聰聽其響,明視其影,以行賞罰之象。(《保位權第二十》)
氣之清者為(wei) 精,人之清者為(wei) 賢,治身者以積精為(wei) 寶,治國者以積賢為(wei) 道。身以心為(wei) 本,國以君為(wei) 主。(《通國身第二十二》)
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ti) 也;心之所好,體(ti) 必安之;君之所好,民必從(cong) 之。故君民者,貴孝弟而好禮義(yi) ,重仁廉而輕財利,躬親(qin) 職此於(yu) 上而萬(wan) 民聽,生善於(yu) 下矣。故曰: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此之謂也。(《為(wei) 人者天第四十一》)
在這裏,董仲舒對於(yu) 政治進行了一種非常直觀化的描述,即用身體(ti) 來比喻政治。在這樣的視角中,“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ti) 也”,這就意味著,在政治結構中的君和民,實際上就是人的心和身的關(guan) 係。這樣的設定對於(yu) 政治結構來說,有什麽(me) 意義(yi) ?從(cong) 最為(wei) 直接的角度來說,心君同構的這種政治建構[13],為(wei) 秦漢以來的大一統政治形式找到了最佳的論證、解決(jue) 方案,政治的有效性(或者說君主的權威性)在心君一體(ti) 的背景下可以得到非常有效的解決(jue) ,後來傳(chuan) 統時代的大一統政治,之所以是以董仲舒的儒學作為(wei) 基礎,從(cong) 這個(ge) 架構的角度來說,是非常直接的結果。從(cong) 上述所引的幾段論述來看,董仲舒主要在討論幾個(ge) 關(guan) 鍵的問題。首先,心在身上的主宰義(yi) ,決(jue) 定了君在政治中的絕對權威性,董仲舒所言“為(wei) 人君者,居無為(wei) 之位,行不言之教,寂而無聲,靜而無形,執一無端,為(wei) 國源泉,因國以為(wei) 身,因臣以為(wei) 心,以臣言為(wei) 聲,以臣事為(wei) 形”,無疑是對這種政治統治有效性的一個(ge) 直接的描述[14];其次,如果君是心,民是身,那麽(me) ,政治的有效性即在於(yu) 心所要采取的具體(ti) 方式,這也是教化之所以能夠產(chan) 生作用的原因所在。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董仲舒對於(yu) 政治統治的架構,事實上就是建立在以心身關(guan) 係為(wei) 隱喻的背景之上,所構建出來的心君一體(ti) 的政治形態。這種政治形態之所以是非常高效的,就是因為(wei) ,它的基點就是心具有主宰身的功能。由此,一個(ge) 政治製度的形式,實際上就是對於(yu) 身體(ti) 的運行機製的模仿,關(guan) 於(yu) 這個(ge) ,董仲舒其實作了非常深入、詳細的描述。
一國之君,其猶一體(ti) 之心也。隱居深宮,若心之藏於(yu) 胸;至貴無與(yu) 敵,若心之神無與(yu) 雙也。其官人上士高清明而下重濁,若身之貴目而賤足也;任群臣無所親(qin) ,若四肢之各有職也;內(nei) 有四輔,若心之有肝肺脾腎也;外有百官,若心之有形體(ti) 孔竅也;親(qin) 聖近賢,若神明皆聚於(yu) 心也;上下相承順,若肢體(ti) 相為(wei) 使也;布恩施惠,若元氣之流皮毛腠理也;百姓皆得其所,若血氣和平,形體(ti) 無所苦也;無為(wei) 致太平,若神氣自通於(yu) 淵也;致黃龍鳳皇,若神明之致玉女芝英也。君明,臣蒙其功,若心之神,體(ti) 得以全;臣賢,君蒙其恩,若形體(ti) 之靜而心得以安。上亂(luan) 下被其患,若耳目不聰明而手足為(wei) 傷(shang) 也;臣不忠而君滅亡,若形體(ti) 妄動而心為(wei) 之喪(sang) 。是故君臣之禮,若心之與(yu) 體(ti) ,心不可以不堅,君不可以不賢;體(ti) 不可以不順,臣不可以不忠。心所以全者,體(ti) 之力也;君所以安者,臣之功也。(《天地之行第七十八》)
這就是一種很完備的心君一體(ti) 的政治結構的描述,也是董仲舒政治架構中非常具有特色的和影響力的內(nei) 容。我們(men) 也完全可以視為(wei) 心君一體(ti) 政治形態的最為(wei) 典範的樣本,如果就其在傳(chuan) 統政治社會(hui) 中的影響來說,這樣的判斷,應該是不為(wei) 過的。
五、小結
從(cong) 上述對於(yu) 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關(guan) 於(yu) “心”的使用來看,我們(men) 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心不僅(jin) 在董氏的作品中屢屢出現,而且,對於(yu) 董氏思想係統建構來說,心具有非常獨特的意義(yi) 。
從(cong) 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來看,有幾個(ge) 層麵需要注意。首先,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大體(ti) 上是延續著儒家以道德來論心的傳(chuan) 統,這個(ge) 可以很直觀地表明董氏之學的儒家立場;其次,在情感、認知與(yu) 判斷以及主宰之心的意思上,雖然這些提法,在董仲舒之前就比較普遍,但是董氏仍然做了非常有獨特意義(yi) 的發揮,這是我們(men) 在理解董氏思想的時候不能忽視的地方。
而心這個(ge) 觀念的使用,對於(yu) 董氏思想建構來說,有著兩(liang) 個(ge) 方麵非常重要的意義(yi) 。首先,對於(yu) 董氏天人感應的思想係統來說,心具有關(guan) 鍵性的影響,心的情感維度是天人溝通的基礎、表征,也就是說,我們(men) 何以能夠談論天人相應,那最為(wei) 直接的就是一種情感的相應表達;而心的認知和判斷的能力,則是董氏天人感應思想之所以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雙向互動結構的關(guan) 鍵所在,也就是說,正是在人心對於(yu) 天道的認知和判斷上,這個(ge) 思想係統才能夠積極有效地落實於(yu) 現實社會(hui) 。其次,如果從(cong) 傳(chuan) 統政治形式的架構來說,董氏對於(yu) 心的主宰義(yi) 的強調,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正是在心的主宰義(yi) 之上,董仲舒對於(yu) 心君一體(ti) 的政治形態作了最為(wei) 完善的架構,而這對於(yu) 傳(chuan) 統政治來說,具有根本性影響。
所以,從(cong) 對於(yu) 心的使用來看,董氏之學無論從(cong) 哪個(ge) 層麵來看,都是和心有著密切關(guan) 聯的,當然,這本身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一個(ge) 極為(wei) 深刻的維度。董氏對於(yu) 從(cong) 功能意義(yi) 上來使用心,可以說,在中國思想史上作了最為(wei) 完備的論述。當然,之所以強調董氏對於(yu) 心的使用是功能意義(yi) 的,是希望跟宋明(尤其是陽明)以來對於(yu) 心的那種本體(ti) 意義(yi) 的使用區分開來。這樣的區分也是必要的,因為(wei) 功能之心更多側(ce) 重於(yu) 形而下的製度性構建和現實生活的引導,而本體(ti) 之心,則更多是側(ce) 重在形上學意義(yi) 上的拓展,心學之成立,也是在這個(ge) 角度上說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不存在董仲舒的心學,而存在董仲舒對於(yu) 心的闡釋和使用[15]。但是,對於(yu) 董仲舒關(guan) 於(yu) 心的討論和使用,是學界非常忽視的一個(ge) 話題,這倒是值得注意的。我們(men) 常常關(guan) 注董仲舒從(cong) 天人感應的角度對整個(ge) 政治哲學的架構,而忽視了兩(liang) 個(ge) 重要方麵的問題。首先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對於(yu) 心的討論是密切的、頻繁的,作為(wei) 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環節,董仲舒理應不會(hui) 忽視心;其次是,董仲舒文獻中有大量圍繞心展開的論述,而這些論述,實際上對於(yu) 董氏思想係統來說,具有非常直接的意義(yi) 。
因此,本文對於(yu) 董仲舒思想係統中心的問題的討論,實際上是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呈現董仲舒思想的豐(feng) 富性和創造性。在此基礎上,也可以呈現出中國古代思想傳(chuan) 統中對於(yu) 心的問題關(guan) 注的維度的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
注釋
[1]事實上,董仲舒無論從(cong) 儒學的製度建構,或者從(cong) 對於(yu) 人的性情的討論來說,都是荀子式的。牟宗三先生曾判定董仲舒的人性論是屬於(yu) 荀子的氣性論的路數,大致是不錯的。其實荀子對於(yu) “心”也是有諸多涉及的,拙文《天君之心、大清明心和誠心:荀子心論的三個(ge) 維度》(《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1期)對此有比較詳細的討論,可供參考。
[2]關(guan) 於(yu) 心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基源性觀念,拙著《先秦諸子導讀》(商務印書(shu) 館2015年版)中有涉及,可以參考。
[3]這個(ge) 數字是從(cong) 文本檢索統計而來,可能存在一定誤差,但是,從(cong) 中也可見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之大概。
[4]其實用“心學”是不妥的,因為(wei) “心學”是需要以“心”為(wei) 中心來構建一個(ge) 哲學係統(這也是後來我們(men) 通常以“心學”來指稱陸王之學的主要原因所在),董仲舒的思想係統中,雖然“心”被頻繁使用,但是,“心”作為(wei) 一個(ge) 核心概念的地位尚不具備,所以,稱“心學”恐怕是欠妥當的,本文僅(jin) 討論董仲舒對於(yu) “心”的使用和詮釋,從(cong) 而呈現出“心”在董仲舒思想係統中的特殊意義(yi) 。
[5]雖然作為(wei) 本體(ti) 的心是後起的,但是,它也是和心的功能意義(yi) 密切相關(guan) 的,主要來說,就是心的“中”的位置以及心具有主宰全身的功能。
[6]由此,董仲舒和公孫弘有著根本的差異。在筆者看來,公孫弘是製度的製定者和實行者,更多是對漢代製度的實質性的構建。而董仲舒,則是一個(ge) 思想者,他不僅(jin) 僅(jin) 在理念上構建了漢帝國的製度形態,而且,在思想層麵影響著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
[7]謝遐齡老師在新近的文章中認為(wei) 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實際上是以天道來約束天子的宗教學說,而謝老師也認為(wei) 董仲舒提供的儒學宗教性顯著,但本身不是宗教,而是神學(參見謝遐齡《董仲舒給儒家的定位:宗教還是神學?》,《衡水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筆者一直認為(wei) ,董氏的思想為(wei) 一神學政治的形態,這適合秦漢以來大一統帝國的基本需求。
[8]“安寧之術”是在秦始皇二十六年,丞相王綰等人奏請始皇分封諸子的時候,即麵臨(lin) 是采取郡縣製還是分封製的爭(zheng) 議時提出的。秦始皇下令討論此事,李斯力挺郡縣製,並認為(wei) “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見《史記·秦始皇本紀》)。安寧之術,可以被視為(wei) 是大一統帝國對於(yu) 製度和思想構建的一種期待,無論是秦還是漢初,都必須解決(jue) 的問題。
[9]如果單純從(cong) 思想的層麵來說,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的這種神學性的重構,明顯是對於(yu) 孔子儒學精神的一種後退。但是,對於(yu) 大一統帝國的製度和思想重塑來說,又無疑具有積極的意義(y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似不能以進步或者退步來評論孔子和董仲舒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的重塑。因為(wei) ,事實上兩(liang) 者是從(cong) 不同維度來思考問題,必然呈現出不同的理論樣態。
[10]筆者認為(wei) 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是對於(yu) 天人之間雙向互動關(guan) 係的一種描述,所謂雙向互動指的是,從(cong) 天的角度來說,是天意對於(yu) 人事的決(jue) 定性作用;從(cong) 人的角度來說,是人對於(yu) 天意的理解和遵循。天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在於(yu) 構建一種政治權力的有效性(政治的合法性來源),人對於(yu) 天意的遵從(cong) 則保證的是現實政治的有效展開。就這兩(liang) 個(ge) 方向而言,前者實際上是一種政治理念的設計(政治形態的架構),而後者則是現實政治的保證。
[11]本心,最早見於(yu) 孟子,所謂“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宮室之美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妻妾之奉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孟子·告子上》),孟子的本心重在對於(yu) 道德本性的一種描述,這與(yu) 董仲舒的“本心”是不同的,董仲舒的本心是重在對於(yu) 認知和判斷能力的一種強化,這是由於(yu) 兩(liang) 者在思想構建上的差異而導致的。當然,從(cong) 本心的提法來看,無論是孟子的思路,還是董仲舒的思路,實際上都是要在人心的最本質意義(yi) 上找到根據。
[12]作為(wei) 認知和判斷的心,如果要對人的行為(wei) 具有真正有效的作用,就必須是具有主宰意義(yi) 的,因為(wei) 這種決(jue) 定性的作用才能真正表達心的認知和判斷的意義(yi) 。荀子對於(yu) 心的討論,很清楚也是這樣一個(ge) 脈絡,我們(men) 在談論荀子的心的時候,肯定不會(hui) 忽視其對於(yu) 認識和判斷方麵的闡發,但是,荀子也很直接地說:“心也者,道之主宰也。”(《荀子·正名》)所以,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主宰之心和認知、判斷的能力,是直接相關(guan) 的,換而言之,認知和判斷的能力,實際上就是主宰義(yi) 的直接表達。
[13]心君同構的政治架構形式,從(cong) 先秦以來就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嚐試、探索。在《管子》《荀子》那裏實際上都有非常明顯的表述。在筆者看來,如果從(cong) 先秦兩(liang) 漢的思想史來看,從(cong) 先秦時代對於(yu) 心君的討論,到董仲舒對於(yu) 心君同構的政治係統的架構,大致可以說是有三個(ge) 很重要的理論源泉。儒家對於(yu) 心的中心地位的討論、黃老對於(yu) 君心一致的設定以及董仲舒最後在政治架構上的完成。關(guan) 於(yu) 此話題的討論,尤其集中在秦漢之間,包括黃老在內(nei) 的很多思想資源,都涉及了這一話題。從(cong) 曆史的脈絡來看,心君一體(ti) 的政治結構,可能對於(yu) 大一統的政權來說,是最為(wei) 恰當的選擇。
[14]當然,很清楚的是對於(yu) 君的特點的描述,董仲舒在很大意義(yi) 上采用了黃老的觀念,以黃老對於(yu) 君的描述,來作為(wei) 其思想係統對於(yu) 作為(wei) “心”之君的表述。
[15]張豐(feng) 乾兄曾提出董仲舒的“心學”這個(ge) 說法,而從(cong) 其討論的形式來看,主要側(ce) 重的還是心在董氏思想中的功能性意義(yi) 。(參見張豐(feng) 乾《董仲舒的心學:以其引<春秋>與(yu) <詩>為(wei) 基礎的探討》,《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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