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朱熹的生命哲學

作者：王錕（浙江師範大學法政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廿八日壬戌

          耶穌2020年7月18日

圖一

朱熹《家禮》資料圖片

相對於(yu) 西方哲學，中國哲學傾(qing) 向於(yu) 生命哲學；相對於(yu) 別的流派，儒學聚焦於(yu) 理解和安頓生命。可以說，儒學首要是把握生命的，是生命的哲學。相對於(yu) 其他儒家，朱熹的生命哲學色彩更濃厚。

朱熹所講的生命，不是生物學意義(yi) 上的生命，也不是抽象意義(yi) 上的生命，而是從(cong) 人的日常生活上講生命，從(cong) 生活環境上講生命。朱熹的生命對象，不僅(jin) 是指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指花草樹木、蟲魚鳥獸(shou) 、山河大地、風雨霜雷、日月星辰等與(yu) 人息息相關(guan) 的自然萬(wan) 物。因此，朱熹喜歡以與(yu) 人關(guan) 係密切的草木來具體(ti) 闡述其生命哲學。

朱熹的生命哲學圍繞著“生”字而展開。在朱熹那裏，“生”又稱為(wei) “生生之理”（或“生理”）、“生生之意”（生意）、“生物之心”，是指天地萬(wan) 物固有的生命原理、原動力和意向性。朱熹說：“天地之心隻是個(ge) 生。凡物有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葉條幹，皆是生方有之。”又說：“如一樹，春榮夏敷，至秋乃實，至冬乃成。雖曰成實，若未經冬，便種不成……到冬時，疑若樹無生意矣，不知卻自收斂在下，每實各具生理，更見生生不窮之意。這個(ge) 道理直是自然，全不是安排得。隻是聖人便窺見機緘，發明出來。”這是從(cong) 具體(ti) 一草木與(yu) 其果實種子來說生命原理、原動力和意向性。

朱熹指出，生者，木之生也。其實，“生”字之本義(yi) ，是指草木從(cong) 土中生長出來的過程。甲骨文、金文的“生”字如下：

（見圖一）

看“生”的字形，實是一幅充滿活力的美麗(li) 圖畫。但見一草木從(cong) 地中生長出來，它的根部堅實穩妥，莖細短而直，兩(liang) 片葉子小而柔嫩，挺直的身姿略有彎曲，尤其最上的尖芽遒勁有力，努力向上伸展，充滿著生命動態的張力。再仔細看，但見土地支撐著根莖，根莖托舉(ju) 著嫩葉，共同推動著尖芽向上生長。在這裏，土地、根莖、嫩葉、尖芽相互支持、相互配合，形成了親(qin) 密無間的生命整體(ti) 。這幅生命圖畫把我們(men) 帶到早春時節，草木生命經過孕育萌芽，終於(yu) 破土而出，並且生莖抽葉，已有草木的雛形，嬌弱中充滿著生命的力量，它蓄勢待發，躍躍欲試，將要開啟下一段茁壯成長的旅程。可見，“生”之一字，蘊含著深刻的生命之理。朱熹深諳此生命之理，並將之闡發出來。

朱熹認為(wei) ，生命是有根源的。無無本之木，草木隻有從(cong) 根上才能生出莖幹，抽出枝葉，開出花朵，結出果實。草木無根，就不可能長出幹、枝、花、葉、果。若草木的根受到斫傷(shang) 或在泥土中紮根不穩，草木就難以欣欣向榮地生長。萬(wan) 物皆有一個(ge) 根，皆有一個(ge) 源，憑空之中不可能生出萬(wan) 物。朱熹說：“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根是萬(wan) 物生命的活水源頭，無根則無生命。

生命是漸變的。三尺之冰，非一日之寒，其所由來者久也。生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漸”是自然生命最大的秘密。朱熹說：“且看春間天地發生，藹然和氣，如草木萌芽，初間僅(jin) 一針許，少間漸漸生長，以至枝葉花實，變化萬(wan) 狀，便可見他生生之意。”譬如草木，鵝黃的嫩芽初如一針許，假以時日，便會(hui) 茁壯成長為(wei) 幹莖；假以時日，便會(hui) 抽枝生葉；假以時日，便會(hui) 開花結實。促發草木生命進展的秘密，便是時間之“漸”，在它的浸潤中，生命力量含蘊積蓄，生命變化著它的形色樣態，展現著生命的過程。它是那麽(me) 自然，那麽(me) 悄無聲息。在朱熹眼裏，生命不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wan) 樹梨花開”的突變，而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漸變。

生命是有理有序的。生命的過程不是混亂(luan) 無序的，而有其節奏韻律。朱熹認為(wei) ，生命的展現有一個(ge) 元、亨、利、貞的過程。元是生命的始發，亨是生命的通達繁盛，利是生命的成熟，貞是生命的收斂蓄積。草木的生長，一定有生根、發芽、長莖、抽枝、生葉、開花、結實、收獲的序列，不可擾亂(luan) ，不可顛倒，這是大自然生命之節奏。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草木生命的大節奏，其中每一節點又有更小的節奏，正是在與(yu) 自然環境相應的節奏中，萬(wan) 物生命呈現出自身的理路脈絡。無理無序，隻能導致生命的畸形、枯萎和死亡。

生命是攝取養(yang) 分能量的。朱熹說：“如一粒菜子，中間含許多生意，亦須是培壅澆灌，方得成。不成說道有那種子在此，隻待他自然生根生苗去。若隻見道理如此，便要受用去，則一日止如一日，一年止如一年，不會(hui) 長進。正如菜子無糞去培壅，無水去澆灌也。”生命絕非空虛無形的東(dong) 西，一草一木皆是活生生的實物，故要吸收土壤養(yang) 料，呼吸空氣，攝入水分，吸收陽光，這本是精氣能量的攝入過程。養(yang) 料、水分、熱量攝入不足，草木便走向枯萎甚至死亡，更不要說離開物質能量的攝入能存活。

生命是有目的意向的。朱熹說：“天地生生之理，隻是直。纔直，便是有生生之理。不直，則是枉天理，宜自屈折也，而亦得生，是幸而免耳。如木方生，須被折了，便不直，多應是死。到得不死，幸然如此。”草木挺直向上，體(ti) 現著生命的方向性和目的性。他又說：“植物雖不能言知，然一般生意亦可默見。若戕賊之，便枯悴不複悅懌，亦似有知者。嚐觀一般花樹，朝日照曜之時，欣欣向榮，有這生意，皮包不住，自迸出來；若枯枝老葉，便覺憔悴，蓋氣行已過也。”草木生長有“好惡”，這是從(cong) 情上說生意，具有明顯的情感特征。看草木直生向上，看草木生命的由本至末，看生命的生、長、收、藏序列，看草木能量的攝取與(yu) 排放，無疑都體(ti) 現著草木自身生命的意向性和目的性。大自然中，葵花追逐陽光，藤蔓盤曲向上，密林中草木競相爭(zheng) 高……草木適應環境甚至改變自己的生命節律等。簡而言之，萬(wan) 物的生命蘊含著意向性活動，有目的性努力。

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朱熹說：“一叢(cong) 禾，他初生時共這一株，結成許多苗葉花實，共成一個(ge) 性命；及至收成結實，則一粒各成一個(ge) 性命。隻管生生不已，所謂‘日新’也。‘富有之謂大業(ye) ’，言萬(wan) 物萬(wan) 事無非得此理，所謂‘富有’也。日新是隻管運用流行，生生不已。”春種一粒粟，秋收萬(wan) 顆子，果實成熟，秋收冬藏之後，來年春種，又一輪生命勃發。草木的生命就是這樣能生生所生，所生生能生，生而又生，無有停息。新陳代謝、生而又生，是生命連綿不絕的法則。四季輪轉，草木青了又黃，黃了又青。“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生命在代謝更替中流淌不息。

萬(wan) 物生命是整體(ti) 貫通的有機體(ti) 。朱子主張“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說”，宇宙是天地、萬(wan) 物、人相關(guan) 聯、相依賴而形成的有機整體(ti) 。生命不是獨存的，而是互依相關(guan) 的。草木的生成存在，離不開土壤、肥料、空氣、水分、陽光，離不開人力、蟲媒，甚至看似破壞其生命的狂風暴雨、冰霜雪凍，蟲咬鼠害，這些有機的、無機的，有益的、有害的物事共同構成了生命整體(ti) 之流，蘊育著、支撐著這個(ge) 生命。朱子說，宇宙“如一個(ge) 大樹，有個(ge) 根株，便有許多芽孽枝葉。牽一個(ge) 則千百個(ge) 皆動”。宇宙如同一棵生命的大樹，萬(wan) 物如同樹之幹枝花葉，其間亦有“理一分殊”的道理。如一樹花，從(cong) 總上言，根、枝、幹、花、葉、果之生理一體(ti) 流通，徹頭徹尾，無一處欠通；從(cong) 分上言，枝幹有生理，花有生理，葉有生理，果有生理。從(cong) 分上言各有生理，似有許多生理，其實都匯聚為(wei) 一體(ti) 之生理。故朱熹說：“蓋通天下隻是一個(ge) 天機活物，流行發用，無間容息。”

萬(wan) 物生命是由具體(ti) 的材料、條理和目的三因素凝合而生成。朱熹認為(wei) ，理是“生物之本”，氣是“生物之具”，心是“生物之意”。具體(ti) 說，一物的存在，要有聚成一物的材料——“氣”，要有生成該物過程之中顯現且主宰的秩序條脈——“理”，還要有一物生成的目的和意向——“心”。事實上，任何一物的生命存在，都是一物主動整合生命之材料（“氣”）和遵循生命呈現之秩序（“理”）並依照某種生命目的（“心”）的實現。在朱熹那裏，理是生生之理，氣是春生之氣，心是生物之心；理、氣、心三者相互依賴、不可分離，共同構成生生不息的生命河流。

人是萬(wan) 物生命的讚助者。朱熹認為(wei) ，雖然人稟理、氣而成為(wei) 萬(wan) 物中的一分子，但人是萬(wan) 物之靈長，人有裁成輔相、曲成萬(wan) 物的能力。朱熹說，人在天地中間雖與(yu) 天同有一理，但天的事功作為(wei) 與(yu) 人的事功作為(wei) 有一定的分界，有些事“人做得底，卻有天做不得”。也就是說，天有自身的“局限”，有些事情的完成需要人的參與(yu) 讚助。如“天能生物，而耕種必用人。水能潤物，而灌溉必用人。火能熯物，而薪爨必用人”。朱熹認為(wei) ，人類在自然界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就是參讚天地萬(wan) 物生命的化育。而要參讚天地萬(wan) 物生命的化育，就要以仁心對待萬(wan) 物，即“愛物”“利物”，這是人類的“天職”。如果人不參讚天地萬(wan) 物之化育，甚至為(wei) 了私利而毀壞自然萬(wan) 物的“化育”，那麽(me) 後果就是環境和生態的破壞。他不無預見性地說：“則山崩川竭者有矣，天地安得而位！胎夭失所者有矣，萬(wan) 物安得而育！”

人讚助萬(wan) 物生命之道落實於(yu) 日常生活，就是“正德、利用、厚生、唯和”。正德就是通過人修身養(yang) 性的內(nei) 聖之事來轉化生命。轉化生命具體(ti) 包括提升生命（從(cong) 血氣肉體(ti) 之身提升至精神性靈之身）、開拓生命（從(cong) 一己之小體(ti) 打通天地之大體(ti) ）、充實生命（即生命的開顯和完成）、延續生命（即生命的有限走向無限的不朽）。利用、厚生就是物質的開發和民生足用及政治社會(hui) 清明有序的外王事業(ye) 。唯和是走向生命和樂(le) 的追求，即身心和樂(le) ，家庭、社會(hui) 、政治和樂(le) ，乃至天地萬(wan) 物同生共育的生命大和諧、大合唱。

總之，朱熹的生命哲學以“生”為(wei) 中心展開，他以草木生命為(wei) 例，對生命的根源、動力、秩序、材料、意向、過程及人的天職等進行了較係統的闡述。這種生命哲學，既呈現了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共生的世界觀，又重視人的主體(ti) 性和能動性，挺立了人的中心地位和價(jia) 值意義(yi) ，對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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