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新書《孟子讀法》,作者張定浩主講“如何走進古典哲人的世界”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0-07-23 01:58:17
標簽:《孟子》

原標題《張定浩:用<孟子>勉勵大家,不將沉淪歸咎於(yu) 時代》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三十日甲子

          耶穌2020年7月20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近日,作家張定浩做客杭州的單向空間,以“如何走進古典哲人的世界”為(wei) 題,講述了自己對《孟子》的理解以及孟子思想在當今世界的意義(yi) 。澎湃新聞經授權刊發其文字稿。

 

主持人:我是譯林出版社的編輯,也是《孟子讀法》的責編。很高興(xing) 我們(men) 今天能夠邀請到《孟子讀法》的作者張定浩老師到現場,和大家聊聊他的新書(shu) 。

 

《孟子讀法》這本書(shu) 是關(guan) 於(yu) 《孟子》的解讀。很多年前張老師選釋過《孟子》的部分篇章,這一次他完成了對《孟子》全本的解讀,這是一個(ge) 非常浩大的工作量,一會(hui) 兒(er) 我們(men) 可以請張老師講講這本書(shu) 寫(xie) 作過程當中的一些體(ti) 會(hui) 和困難。

 

打開這本書(shu) 你會(hui) 發現,它沒有譯文也沒有注釋,每個(ge) 篇章都是張老師自擬標題,然後一段原文,一段他對這段原文的解讀。讀這本書(shu) 有點像跟張老師一起和孟子交流。

 

我們(men) 先請張老師談談這本書(shu) 。

 

張定浩:這本書(shu) 最早的緣起是我十幾年前和人合作出過的一本小冊(ce) 子,收在一個(ge) 儒學小叢(cong) 書(shu) 當中,叫《孟子選讀》,解讀了《孟子》其中的三十幾節。當然那是因為(wei) 收在叢(cong) 書(shu) 裏,所以有固定的體(ti) 例,除了解讀之外,有譯文,也有注釋,我隻負責其中的解讀部分。當時的出版社是杭州出版社,可以說這本書(shu) 的萌芽是從(cong) 杭州開始的,如今作為(wei) 一個(ge) 完成的果實,又回到杭州,我覺得也是一種很奇妙的緣分。

 

剛剛編輯說到這本書(shu) 的體(ti) 例。白話翻譯加注釋是現代很普遍的解讀古典的方式,但是這種方式對解讀古典來說其實隻是一個(ge) 基礎,甚至談不上解讀,隻是一個(ge) 解讀的前提,而真正的解讀是從(cong) 這裏開始的。此外,像《孟子》這樣的經典著作,現代以來已經有不知道多少本白話譯文或者注釋本了,況且現在網絡這麽(me) 發達,很多略微難懂或不認識的文言字詞隨便一個(ge) 搜索引擎就可以搜到正解,我首先覺得沒有必要再去做一些重複性工作。

 

其次,作為(wei) 一個(ge) 寫(xie) 作者,對我而言,寫(xie) 作的動力往往來源於(yu) 我對所寫(xie) 作領域希望有所深入認識的欲求。我不是因為(wei) 自覺已經很懂古典或者說很懂儒家了,才來寫(xie) 《孟子》,相反,我是因為(wei) 對《孟子》感興(xing) 趣,或者說對先秦儒家感興(xing) 趣,我希望了解這個(ge) 我既感興(xing) 趣又所知甚少的領域,所以我才努力去寫(xie) 這樣一本書(shu) 。我之前《既見君子》出版,大家會(hui) 訝異說一個(ge) 現當代文學專(zhuan) 業(ye) 出身的人怎麽(me) 古典修養(yang) 這麽(me) 好?其實和寫(xie) 孟子是一樣的,我的古典修養(yang) 並不好,我隻是在學習(xi) 過程當中寫(xie) 作,讓寫(xie) 作本身成為(wei) 一種學習(xi) ,也許我寫(xie) 完的某些瞬間,古典修養(yang) 會(hui) 有所提高,但也僅(jin) 此而已。

 

 

 

張定浩在活動現場

 

我在《既見君子》中曾引過一個(ge) 20世紀非常傑出的量子物理學家惠勒的話,他說,要了解一個(ge) 新的領域,就去寫(xie) 一本關(guan) 於(yu) 那個(ge) 領域的書(shu) 。我覺得這句話一直很鼓勵我,對我的寫(xie) 作產(chan) 生作用。在這樣的情況下,寫(xie) 作就是一種對自我的豐(feng) 富,而不是一種對自我的消耗。所謂“古之學者為(wei) 己”,來自當代科學最前沿的認識和古典精神完全相通。所以我也是帶著這樣一個(ge) “為(wei) 己”的目的去開始寫(xie) 《孟子讀法》。

 

但是實際的寫(xie) 作過程比我設想得更加困難一些,所以這本書(shu) 也拖了兩(liang) 年多。這本書(shu) 看起來很厚,但實際上除去原文也就二十萬(wan) 字。《孟子》大概有兩(liang) 百多節,我一天最多隻能寫(xie) 一節,根據具體(ti) 這一節的密度,或長或短,三五百字到兩(liang) 三千字不等。每一節具體(ti) 寫(xie) 作的過程,就是先通覽手頭能夠搜羅的大概二三十家重要注本。一家家逐句參看,看看每一家是怎麽(me) 說的,在什麽(me) 地方分歧,又在什麽(me) 地方一致。這個(ge) 過程就像在聽一些古往今來的大德在討論問題,你首先是一個(ge) 聽眾(zhong) ,是一個(ge) 讀者,然後你慢慢參與(yu) 到他們(men) 的討論當中去。因為(wei) 他們(men) 討論的問題,可能也是你關(guan) 心的問題。在這樣的一個(ge) 過程當中,從(cong) 旁聽到參與(yu) ,慢慢你會(hui) 覺得有一些問題一直沒有解決(jue) ,或者說有一些地方因為(wei) 時代不同了,比如說在漢代或者宋代時無需解釋的一些字詞,對於(yu) 現代人來說成為(wei) 了問題,這些在閱讀時產(chan) 生的問題,是寫(xie) 作的起點。此外,這個(ge) 閱讀的過程也是一個(ge) 不停地發現“有一些東(dong) 西不必要再寫(xie) ”的過程。有一些東(dong) 西前人已經談了很多,就不必要再多作重複;有一些東(dong) 西沒有怎麽(me) 談,或者說有所分歧,沒有定解,那麽(me) 我就嚐試多談一點。大致是這樣一個(ge) 過程。

 

具體(ti) 到寫(xie) 法,它沒有注釋隻有解讀,其實這在古代是很常見的解釋經典的寫(xie) 法,像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就完全談自己的心得,後來黃宗羲《孟子師說》,康有為(wei) 《孟子微》,唐文治《孟子大義(yi) 》,都是如此。他們(men) 相對於(yu) 朱熹和焦循,其實更是一種讀書(shu) 報告式的寫(xie) 作方式,就像我們(men) 寫(xie) 讀書(shu) 報告一樣,讀書(shu) 報告沒有必要再注每個(ge) 字詞,因為(wei) 在字詞的層麵是每個(ge) 讀書(shu) 人自己要解決(jue) 的問題,這個(ge) 問題不應該依賴其他的作者來幫助他解決(jue) 。

 

孟子說“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在文、辭、誌三個(ge) 層麵,可能像王夫之、黃宗羲、康有為(wei) 和唐文治他們(men) ,就更注重“誌”的層麵。在“誌”的層麵,就有所謂大義(yi) 和微言。你可能一句話每個(ge) 字都認識,但是你依然不知道這句話或者是這段文章在說什麽(me) ,或者說你隻看到表麵的一層意思,並沒有抵達作者隱藏在字裏行間的深心,這是微言。漢代以後,講究章句之學,就是那種非常繁瑣的訓詁考據,“博士買(mai) 驢,書(shu) 券三紙,未有驢字”,讓很多普通讀者覺得不勝其苦,所以後來曆代都有學者主張麵對經典要直探大義(yi) ,去蕪存菁,尋求作者要表達的最根本之物,這也是孟子自己說的“博學反約”,約,就是簡化。所有的理解都來自於(yu) 簡化,但簡化不意味著簡單化,你要學會(hui) 把博學而來的知識簡化成某種最重要的東(dong) 西,這是大義(yi) 。

 

所以我覺得對先秦古典著作來說,重要的不在於(yu) 把孟子的思想總結成一二三四,不能用現代學術框架去框他,而是要回到他的語境裏麵去尋求他的微言和大義(yi) ,這是我希望做的幾方麵的工作。

 

這本書(shu) 是去年8月份完稿的,到現在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我自己看起來都有一點陌生。我之前看校樣的時候重讀過一遍,前兩(liang) 天因為(wei) 做這個(ge) 活動又重讀了一遍,我自己覺得還比較滿意。當然可能還是有一些字句錯誤,希望以後有機會(hui) 修改。

 

我不知道在座諸位對《孟子》有什麽(me) 樣的熟悉程度,所以我就先做一個(ge) 簡單梳理。《孟子》有七篇——《梁惠王》《公孫醜(chou) 》《滕文公》《離婁》《萬(wan) 章》《告子》《盡心》。

 

其中,《梁惠王》《公孫醜(chou) 》說的是孟子去見魏國和齊國的國君,它基本上是孟子和國君之間的對話,是孟子勸這些國君要行仁政,到了《公孫醜(chou) 》結束的時候,他就離開了齊國,回到了自己的故鄉(xiang) ,然後開始他的教育工作。從(cong) 《滕文公》開始,一個(ge) 有趣的變化發生了,之前都是孟子見梁惠王,見襄王,見齊宣王,到了滕文公開始,是同時代的各種各樣的人來見孟子,孟子也和同時代的人開始就治國和民生問題進行論辯。這大概是前麵幾章的內(nei) 容。

 

以上三篇內(nei) 容,簡單來說就是“外王”一路。但是恰恰是孟子這一路思想,經常被近現代知識分子所批評。王夫之就說孟子“有上半截沒有下半截”,意思就是指孟子宏觀上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具體(ti) 操作的時候他似乎不管了,有一種蹈空淩虛的感覺。但是我覺得這是宋以後的知識分子對古典的一種誤解。因為(wei) 從(cong) 孟子的角度來講,具體(ti) 的內(nei) 政措施不應該是他來完成的,因為(wei) 他對這些國家來說是一個(ge) 外來“流亡知識分子”這樣的角色,他覺得一個(ge) 國家的重大決(jue) 策要交給這個(ge) 國家的大臣去做,即所謂“世臣”,就是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精英,唯有他們(men) 才會(hui) 對這塊土地負責,也唯有他們(men) 才能理解具體(ti) 事務中的種種複雜性。

 

同時,在孟子裏,外王和內(nei) 聖其實是一體(ti) 兩(liang) 麵,並不是兩(liang) 件可以分開的事。這種分裂基本上是到宋以後才開始的。在孟子那裏外王就是內(nei) 聖,是一回事。即便是外王,要行仁政,也是要求王者或者說每個(ge) 人從(cong) 自身做起,所謂的“推己及人”,這是孟子最基本的思想,當然這也是從(cong) 孔子那裏來的。隻不過孟子發揮得更加極致。所有的事情先從(cong) 自己身上一點點善念開始,護持,滋養(yang) ,擴充,一點點向外推,推廣到每個(ge) 人身上去。所以他說“堯舜與(yu) 人同”,即便是堯舜這樣很高的聖賢,他們(men) 和普通人在人心的那點善念上,是基本一致的。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他和齊宣王講王政,和對學生講修身,是一以貫之,他都是勸他們(men) 要回到自己,回到自身的善念中去重新審視一切。

 

這裏麵可以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可以看到古今之間的一些變化。比如說“以德服人”這個(ge) 詞,這個(ge) 詞現在也經常用,但經常是一個(ge) 諷刺的表述。以前看電影《方世玉》,裏麵的雷老虎的口頭禪就是以德服人,然後被大家嘲笑,他天天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要以德服人,最終卻變成一個(ge) 笑柄一樣的狀況。從(cong) 這個(ge) 詞的解釋,也可以看到一點古今之變。“以德服人”這個(ge) 詞通行解釋,是從(cong) 朱熹那裏來的,意思是依靠道德來使人服從(cong) ,你做得很好,你是一個(ge) 很正直的人,有很強的道德感,你依靠這種道德感使別人聽從(cong) 你,這是一種使動用法。但是在東(dong) 漢趙歧那裏,在漢學那裏,“以德服人”的“服”,就是服從(cong) 的意思,意思是說,服從(cong) 這個(ge) 人是由於(yu) 這個(ge) 人身上的道德。用我的道德使對方服從(cong) ,和因為(wei) 對方的道德所以服從(cong) 對方,這兩(liang) 種解釋幾乎可以說是相反的,而這當中就涉及到漢學宋學之間的典型差異,就是在朱熹之後的解釋會(hui) 更強調道德的主觀能動性,如果我是有道德的人,我就要設法利用我的道德做一些事情,這在當時我相信是一個(ge) 非常積極的思想,有其革命性和針對性的一麵。但到了我們(men) 今天回過頭來看,這一路內(nei) 聖化的思潮就帶來了很多誤解,我們(men) 現在對儒家很多的偏見其實都是因為(wei) 受到了宋學的影響,一方麵作為(wei) 現代人,我們(men) 會(hui) 覺得這樣的想法很偽(wei) 善,很虛偽(wei) ,但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覺得它是來自經典。所以我們(men) 對儒家一直有一種很曖昧的態度。一方麵覺得它不可動搖,另一方覺得它不太適合我們(men) 現代人。但如果說我們(men) 回到漢學,回到先秦的語境中去看《孟子》也好,看《論語》也好,很多的解釋反而跟現代人的心性更加接近,更加相通。比如在“以德服人”這個(ge) 例子裏,從(cong) 漢學的角度解釋,孟子說的是因為(wei) 一個(ge) 人的道德好,所以我打心底裏佩服這個(ge) 人,也樂(le) 意服從(cong) 這個(ge) 人。“以德服人”是大家一起去追逐一個(ge) 更好的東(dong) 西,類似於(yu) 從(cong) 善如流。

 

 

 

《孟子讀法》

 

在這樣的想法裏,道德就是一個(ge) 接近客觀性的存在,隻用來約束自己,而不是用來綁架別人。每個(ge) 人約束管理好自己以後,其他人就會(hui) 仰慕他,仿佛一種自然的向光性,是一個(ge) 人如何讓自己成為(wei) 一束光。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的善與(yu) 美都來自於(yu) 自身,是一個(ge) 你體(ti) 驗到的東(dong) 西,而不是說你選擇行善或者選擇不行善。在先秦儒家的思想裏,善是你心裏本來有的東(dong) 西,是你有沒有體(ti) 驗的問題。這裏麵就很奇妙,它不是一個(ge) 選擇而是一個(ge) 體(ti) 驗。你如果說體(ti) 驗過一個(ge) 好的東(dong) 西之後,你就自然不會(hui) 選擇那些壞的東(dong) 西。這個(ge) 思想和古希臘思想很接近,就是蘇格拉底說的“惡即無知”。古典哲人有一種想法,他們(men) 覺得一個(ge) 人如果說真的見識過美好之後就不會(hui) 選擇那些醜(chou) 惡之物。我覺得現代人完全可以理解,就像你喝過茅台酒之後,你喝次一級的酒,總歸是覺得有點兩(liang) 樣,這個(ge) 完全是任何一個(ge) 人都可以體(ti) 會(hui) 到的最素樸的感受。我覺得這個(ge) 東(dong) 西更加積極一些,虛偽(wei) 的層麵會(hui) 少一點。這是我說的孟子外王思想中的漢宋之分。

 

第三篇《滕文公》是和同時代人的論辯。這一篇我希望強調一下的,是可以看一看孟子是如何辯論的。這個(ge) 和我們(men) 今天所謂“奇葩說”或者是更早的大專(zhuan) 辯論賽的辯論完全不是一回事。現在我們(men) 的辯論是要說服別人,是要抓住別人的邏輯漏洞,是通過滔滔不絕的話語讓別人啞口無言,獲得吃瓜群眾(zhong) 的掌聲。這種方式離古典思想就特別遙遠,在孟子那裏,雖然別人也說他很好辯論,但是他的辯論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都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而且他的辯論前提是先理解對方說什麽(me) ,我們(men) 看到他對每個(ge) 學派都很了解,他知道對方在幹什麽(me) 。理解對方之後,他要做的事情是區分名實。就是一個(ge) 詞語概念和這個(ge) 詞語概念所針對的具體(ti) 東(dong) 西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

 

我覺得這個(ge) 和蘇格拉底也有點相似,蘇格拉底會(hui) 先追問,你知道你現在說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嗎?他是一點點去追問別人。而孟子不去做這樣的追問,他自己去幫助這些人回答。他要搞清楚每個(ge) 概念,每個(ge) 名詞針對的內(nei) 在實質是什麽(me) ,名實之間會(hui) 不停發生變化。現在的辯論,經常做的一件事是偷換概念,是用偷換概念的方式去說服對方或者是壓垮對方。而在《孟子》或者是古典哲學當中,哲人們(men) 做的是恰恰是要恢複概念,他們(men) 要恢複這些名詞和實質內(nei) 容之間的一一對應關(guan) 係,這個(ge) 在《論語》裏就是所謂的“名不正則言不順”,“必也正名乎”。詞語是用來表達世界的,但往往詞語卻帶來更多的混亂(luan) ,因為(wei) 詞語可以被任意地解釋。這就是我們(men) 過去所謂的指鹿為(wei) 馬。指鹿為(wei) 馬是一個(ge) 非常典型的權力如何參與(yu) 到語言的腐敗當中去的案例。當一個(ge) 人習(xi) 慣了指鹿為(wei) 馬之後,他會(hui) 自然接受這種語言腐敗,接受種種的名不副實。這種語言的腐敗在今天可以說比比皆是,我就不舉(ju) 具體(ti) 的例子了。

 

回到《孟子》,其中最讓我有感觸的地方,也就是他一直在做這樣的澄清語言的工作。他澄清每一個(ge) 漢字本身的意思。何為(wei) 仁,何為(wei) 義(yi) ,何為(wei) 孝,何為(wei) 君臣。這裏麵你會(hui) 發現一個(ge) 更加剛健、清新、有力的先秦儒家的樣子。

 

到了後麵四篇,《離婁》《萬(wan) 章》《告子》《盡心》,就更側(ce) 重孟子個(ge) 人的思想記錄了。如果說一開始他是在對君王說話,對君王身邊的大臣說話,對周圍同時代的知識分子說話,那麽(me) 從(cong) 《離婁》開始,他就是在對未來的一代代讀書(shu) 人說話,這就是所謂教育。

 

《萬(wan) 章》這一章有一點點難,因為(wei) 萬(wan) 章是一個(ge) 好學生,他經常會(hui) 問老師很多有關(guan) 古書(shu) 中的問題,所以這一章大量記載了孟子對古史的態度。這裏麵涉及我們(men) 如何看待曆史。在古典哲人眼裏,曆史不僅(jin) 僅(jin) 是曾經發生過什麽(me) ,它時常要服從(cong) 一種更高的真實,就是應該發生過什麽(me) 。當代西方曆史哲學也經常回到這個(ge) 層麵看問題,比如克羅齊和海登·懷特,曆史是人寫(xie) 下來的,所以首先是一種敘事,所有對於(yu) 曆史的講述都是為(wei) 了當下而服務的。這一點在《孟子》這裏也很明顯,他談論過去的三皇五帝,談論文王周公,談論“盡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其關(guan) 心的都是當下,是如何去激勵此時此刻的人。

 

 

 

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影印出版的《宋本孟子集注》(圖片來自布衣書(shu) 局)

 

《孟子》越到後麵,思想越精純,到了《告子》和《盡心》,氣息越來越接近《論語》。如果說大家覺得前麵的篇章有些繁難,我建議可以直接從(cong) 最後一章《盡心》開始讀,因為(wei) 這是他晚年的思想總結,都是一小段一小段的話,讀起來也不會(hui) 那麽(me) 吃力,就是一兩(liang) 句話,但是就像《論語》一樣,可以反複咀嚼。

 

我再講一句話,也是最後一篇《盡心》裏麵的話和大家共勉。孟子說:“待文王而後興(xing) 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興(xing) ,就是感發,振作。要等待文王到來能振作起來的人是普通老百姓;豪傑之士,真正有能力或者是有勇氣的人是沒有文王的時候也可以自己振作。我覺得這句話對我們(men) 現在完全適用,我們(men) 很多人都在等待一個(ge) 好的時代,都在抱怨一個(ge) 糟糕的時代,很多人會(hui) 覺得80年代多麽(me) 多麽(me) 好,或者90年代多麽(me) 多麽(me) 好,我們(men) 總覺得過去有一個(ge) 黃金時代隻是自己沒趕上,總是把自己的沉淪、埋怨、不振作、不思進取歸咎到時代、歸咎到他人身上,我們(men) 和時代一起沆瀣一氣,還覺得自己是一個(ge) 犧牲者。

 

這樣的態度在古典思想裏是非常陌生的。對他們(men) 來講“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即便沒有文王,因為(wei) 你做好一點,這個(ge) 時代就跟著好一點,你成為(wei) 一個(ge) 有光亮的人,你周圍的環境就會(hui) 變得更加明亮一點。這完全是一個(ge) 自新自省的過程,我覺得即便在孟子那裏,他對同時代也是非常失望的。每一代的思想家,每一代人都會(hui) 對自己的時代失望,但是失望之後有兩(liang) 種態度。一種是自我振作,一種是沉淪下去,我覺得這兩(liang) 種選擇會(hui) 一直持續下去。

 

我就把這句話和大家做一個(ge) 共勉,謝謝大家。

 

主持人:剛剛張老師說的個(ge) 人和時代的關(guan) 係,也是我看這本書(shu) 非常有觸動的一點。如果這是一個(ge) 下沉的時代,你要怎麽(me) 麵對,用什麽(me) 樣的心態跟這個(ge) 世界共存。這可能是孟子或者說古典儒家讓人非常振奮的一點,就是你真的可以從(cong) 他們(men) 的語言和思想中獲得一些向上的東(dong) 西。

 

現在各級基礎教育都在弘揚閱讀經典,儒家思想又是經典當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我想問一下張老師,您覺得我們(men) 今天應該如何理解儒家思想,孟子在整個(ge) 儒家板塊當中扮演了一個(ge) 怎樣的角色?

 

張定浩:我寫(xie) 孟子的書(shu) 很多朋友都很奇怪,為(wei) 什麽(me) 寫(xie) 《孟子》,為(wei) 什麽(me) 不寫(xie) 《論語》?對我而言,像《論語》《莊子》這樣的書(shu) 可能隻能是自我受用,因為(wei) 一方麵他們(men) 的思想本身非常深邃靈活,另一方麵也擁有更多更好的解釋著作。《孟子》相對來說,一方麵注解的人稍微少一些,另一方麵它也相對簡單一些,但這種簡單又是比較正的路子。

 

在孔子那裏還不能簡單地談論儒家,因為(wei) 對於(yu) 孔子來說,他並沒有一個(ge) 後世所謂儒家的概念。這個(ge) 概念可能從(cong) 孟子這裏才開始逐漸形成的。所以後來很多學者都說,如果想領略儒家思想,要從(cong) 孟子開始,他是一個(ge) 正統的入門的基石,你從(cong) 這裏走進去,大致上不會(hui) 走太多的彎路。《孟子》裏麵有大量對《詩經》和《尚書(shu) 》的解讀,它可以說是秦漢讀書(shu) 人的輔導材料,到了宋代之後,孟子升格,《孟子》變成了每個(ge) 小學生的必讀書(shu) 。這裏麵變化的過程,使得《孟子》這本書(shu) 一方麵可以上通古學,另一方麵又下達近現代之學,這也是它的生機所在。

 

主持人:其實我們(men) 現在對這些先秦的思想,是有一種隔離感的,覺得孟子的思想和當代人的生活有距離。但這次在讀《孟子》的時候,我發現其實孟子的形象是很讓人親(qin) 近的,他讓我們(men) 正視人的欲望,非常重視快樂(le) ,關(guan) 於(yu) 這一點您在書(shu) 裏也有提到。

 

張定浩:說到親(qin) 切不親(qin) 切,因為(wei) 我看到這本書(shu) 的豆瓣短評中有個(ge) 讀者寫(xie) 得很好,他說讀了這本書(shu) 之後對孟子產(chan) 生了一種親(qin) 切感。這讓我覺得很欣慰,因為(wei) 這也是我寫(xie) 作過程當中的體(ti) 會(hui) 。我會(hui) 覺得相較於(yu) 孔子和莊子,孟子其實很多時候說的道理更接近日常。比如說到快樂(le) ,有所謂的“孔顏樂(le) 處”,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說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這裏麵的體(ti) 驗是很瀟灑的,但對人是有要求的,所以“孔顏樂(le) 處”雖然被宋儒提倡,但我們(men) 現在看起來總覺得有點苦,並不能人人都做到。反過來,倒是孟子談到樂(le) 的時候更加日常,是每個(ge) 人都能接受的樂(le) 。《孟子讀法》這本書(shu) 裏有一節《君子有三樂(le) 》,孟子說君子有三種快樂(le) ,這三種快樂(le) 對君子來說,即便是給他一個(ge) 天下也無法交換的。第一種就是“父母在,兄弟無故”。就是你的父母兄弟都健在。這種父母親(qin) 人都在的愉快感覺,尤其是我個(ge) 人到了中年之後,會(hui) 越來越強烈,因為(wei) 人都是要不停走向衰老死亡,這種危機感隨著年齡增長會(hui) 越來越大,也更能體(ti) 驗其中的快樂(le) 。它是一個(ge) 日常的快樂(le) ,真正在塵世生活當中的每個(ge) 人都會(hui) 體(ti) 驗的快樂(le) 。

 

第二種快樂(le) 是“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這是落實到自己的,就是我自己做的一切東(dong) 西都是不會(hui) 愧對於(yu) 天地,在個(ge) 人層麵。第三種快樂(le) 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就是我的學問可以有一個(ge) 傳(chuan) 承,是社會(hui) 層麵。

 

這裏麵“父母在,兄弟無故”相對於(yu) 過去,“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相對於(yu) 現在,“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相對於(yu) 未來。在孟子的這個(ge) “樂(le) ”裏麵,有過去、現在和未來,有家庭、個(ge) 人和社會(hui) ,個(ge) 人完全和他人融為(wei) 一體(ti) ,在日常生活中結合在一起。雖然說“孔顏樂(le) 處”也很好,但是那個(ge) 東(dong) 西是很難推廣的,一推廣就會(hui) 變成作秀,變成一個(ge) 很虛偽(wei) 的事情,因為(wei) 它完全是一個(ge) 哲人的心性。但是在孟子這裏,這三種快樂(le) 是可以推廣的。當然了,“父母在,兄弟無故”不是你可以控製的事情,“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也不是你可以控製的事情。因為(wei) 你想教育的時候,不可能正好就碰到合適的人。很多時候,這種教育是一個(ge) 草蛇灰線,是通過寫(xie) 作,通過影響幾代人之後的陌生人。古典教育一直是這樣的,它不是一個(ge) 門派的延續,可能一本像《孟子》這樣的書(shu) 已經沉埋了很多年,到了東(dong) 漢,被趙歧重新又注一下,到魏晉時期又被埋沒了很多年,到了唐朝又被韓愈重新振作,這種都是草蛇灰線的延續,也不是自己可控的。

 

自己可以控製的快樂(le) 是什麽(me) ?就是“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就是令你自己安心的快樂(le) ,而這種快樂(le) 也是古典學問一直講的,“上不愧於(yu) 屋漏”,還有“君子慎獨”,都是一脈相傳(chuan) ,一以貫之的思想。

 

主持人:這就是孟子讓人覺得親(qin) 近的地方,他的思想起點是每個(ge) 人的日常生活。回到我們(men) 今天活動的主題“如何走進古典哲人的世界”,我們(men) 在閱讀其他哲人著作的時候,也需要這樣一個(ge) 走進的過程。就張老師的閱讀體(ti) 驗來說,您覺得走進或者說理解古典思想的過程中,我們(men) 需要做什麽(me) 準備,需要在這個(ge) 過程中注意什麽(me) ?

 

張定浩:我覺得一個(ge) 最基本的準備大概就是要消除自己很多已有的成見,不要帶著成見去看待古典著作。假設自己是一個(ge) 小孩子,就像孟子說的“赤子之心”。帶著一種赤子之心重新去麵古典。先把自己放空,放空之後才可以吸收到好的東(dong) 西。如果讀書(shu) 僅(jin) 僅(jin) 帶著一種非常強的自我成見去看東(dong) 西,他看到的東(dong) 西永遠都隻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或者說已經知道的東(dong) 西,這樣的讀書(shu) 收獲就會(hui) 很少,甚至有害,因為(wei) 會(hui) 滋長一種虛妄的自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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