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則】何謂封建,何謂專製?明末清初思想家的答案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07-16 14:17:55
標簽:專製、封建

何謂封建,何謂專(zhuan) 製?明末清初思想家的答案

作者:蘇則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六日辛巳

          耶穌2020年6月7日

 

 

 

引子、讚美封建的“反封建思想家”

 

王國維曾過說:“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鹹以降之學新”,他所說的“國初”,即明末清初時代,確實產(chan) 生了一係列大思想家,如我們(men) 非常熟悉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此外如主張實學,被譽為(wei) “開二千年不能開之口,下二千年不敢下之筆”的顏元(號習(xi) 齋,1635年—1704年)等人,也在東(dong) 亞(ya) 大陸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建國以來,一些主流的曆史敘事認為(wei) ,明清之際乃是封建社會(hui) 沒落、資本主義(yi) 萌芽的重要時代,作為(wei) 這一時代的產(chan) 物,明末清初思想家們(men) 的觀點著作必然具備資產(chan) 階級反封建的特性。馬克思主義(yi) 曆史學家侯外廬(1903年—1987年)影響巨大的《中國思想通史》,是這類曆史敘事的典型例子:

 

“他們(men) (明清之際思想家們(men) )在哲學、曆史、政治、經濟和文學諸方麵的‘別開生麵’,就不僅(jin) 是反理學運動的量變,而是按他們(men) 自己的方式表現出對資本主義(yi) 世界的絕對要求……雖然他們(men) 各有自己的反對派的特性,但一般說來,他們(men) 都是封建社會(hui) 的叛徒。”

 

“(王)夫之正處於(yu) 一個(ge) 暴風雨降臨(lin) 的時代,這正如黃宗羲所說是‘天崩地解’的時代。在十六、七世紀之交,中國曆史正處在一個(ge) 轉變時期,有多方麵曆史資料證明,當時有了資本主義(yi) 的萌芽。因此,在社會(hui) 意識上也產(chan) 生了個(ge) 人自覺的近代人文主義(yi) 。(王)夫之的《噩夢》、《黃書(shu) 》和《搔首問》等著作,就含有豐(feng) 富的反抗封建製度的精神。”

 

“顏元同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等的表現形式不同,但他們(men) 的願望卻具有共同的特點,即‘這些願望表現著進步社會(hui) 階級的利益,表現著整個(ge) 社會(hui) 在現在道路上,即在資本主義(yi) 道路上發展的迫切利益。’”

 

“他(黃宗羲)的生活約可分為(wei) 三期:早期他繼東(dong) 林的餘(yu) 緒,從(cong) 事於(yu) 反抗封建統治的鬥爭(zheng) ,以著書(shu) 斥阮大铖而最具膽識,幾遭殘殺。中年時期,他糾合同誌抗清,設世忠營,走四明山結寨防守。待明朝既亡,他總結東(dong) 林、複社的思想,樹立了反封建的政治思想,以《明夷待訪錄》一部偉(wei) 著為(wei) 代表作。”①

 

 

 

侯外廬(1903年2月6日-1987年9月14日),《資本論》譯者、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曆史卷負責人,與(yu) 郭沫若、範文瀾、翦伯讚、呂振羽並稱“馬克思主義(yi) 史學五老”,其《中國思想通史》以“中國思想通史”為(wei) 題,而引據最多的文獻可能是馬、恩、列寧的著作。

 

我們(men) 粗一看這些“資本主義(yi) 世界”、“封建社會(hui) ”、“進步社會(hui) 階級”、“反封建的政治思想”之類的“大詞”和“宏大敘事”,不免覺得侯外廬等人寫(xie) 的真有氣勢,分析得也真是高屋建瓴,但如果我們(men) 切實去讀了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顏元等人的書(shu) ,就會(hui) 發現“反封建”的高帽子戴在這些古人的頭上是萬(wan) 分的不合適。直接地說:被某些馬克思主義(yi) 史家稱為(wei) “反封建”思想家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顏元等人,在他們(men) 的多數著作中,不但並不反“封建”,而且對“封建”表現出了很大的好感。試舉(ju) 幾例:

 

黃宗羲在《留書(shu) ·封建》中認為(wei) ,三代以來的外族侵略之患,就源於(yu) 自秦朝以來封建製度的廢棄。在先秦的封建社會(hui) ,君民關(guan) 係並不懸絕,“君之視民猶子弟,民之視君猶父母”,兵民合一,各個(ge) 地方都具備自衛能力,外族即使進入中原,那也不過是寇盜之患,他們(men) 可以擊破幾個(ge) 國家,卻不能輕易征服所有諸侯。郡縣製帝國完成了君主對臣民的絕對統治,但臣民和地方缺乏自主自衛能力,一旦帝國軍(jun) 隊被擊敗,就有全圖淪喪(sang) 之憂。②

 

顧炎武在《亭林文集·郡縣論一》中,這樣讚美先秦的封建製、批判後世的郡縣製:“古代的聖人,以大公無私的心對待天下臣民,給他們(men) 土地分封列國。今天的君主,卻想讓四海之內(nei) 都變成自己直接統治的郡縣。”③

 

 

 

顏元認為(wei) :“如果不是封建製度,就不能盡可能地實現治理,就不能盡可能地使用天下人才。(秦朝以來,)後世臣民們(men) 不敢建議實行封建製度,而帝王們(men) 也樂(le) 得把天下作為(wei) 自己的私產(chan) ,並且樂(le) 於(yu) 容易控製的郡縣製度,於(yu) 是自甘孤立,使得民眾(zhong) 和社會(hui) 屢次受害,國家亂(luan) 亡也不覺得後悔,這可以說是很愚蠢的了。”破壞封建製度的是秦人,“秦朝統治者仗著私智和暴力妄自稱雄,將各個(ge) 地方收歸己有,竟敢變動古代聖賢的封建製度(‘百聖之大法’),不但自取滅亡,而且給民眾(zhong) 留下了世世無窮的大禍。秦始皇之罪可以說是上可達天。後世文人如柳宗元等人,卻反而宣揚‘天下為(wei) 公自秦朝開始’,可以說是非常不仁的行為(wei) 了。”④

 

顏元(1635年-1704年),字易直,又字渾然,號習(xi) 齋,直隸博野人,明末清初思想家、教育家,顏李學派創始者,批判科舉(ju) 製度,主張為(wei) 學返於(yu) 先秦六藝,兼通文武。

 

被侯外廬讚許“含有豐(feng) 富的反抗封建製度的精神”的王夫之的《黃書(shu) 》,和顏元類似,對於(yu) 廢除了封建製度的秦始皇恰恰充滿了鄙夷:

 

“到了孤立的秦朝,君王治國的法度淪喪(sang) 了,統治者隻想把整個(ge) 天下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時時猜忌,唯恐強悍有力者早晚崛起,仿效自己,搶奪君位。因此,他對於(yu) 有能力的人一律剪滅,有機謀的人一律打擊,有實力的人一律削弱。君王以外的臣民不能得到土地分封,地方官員如亭長(秦、漢時在鄉(xiang) 村每十裏設一亭,亭長掌治安警衛,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等工作)、邑宰(類似後來的縣令)等官員不能私藏一點財富。秦王想用這種方法鞏固自己的大業(ye) ,長久保持一姓的至尊地位,但是失敗卻隨即到來。由此而言,見識淺薄,不立藩國,拱衛中原,輔助華夏,豈不是錯誤的嗎?”⑤

 

當然,這些思想家中也有人反對直接恢複封建製。但是他們(men) 反對直接恢複封建製,主要是從(cong) 可行性上著眼,並不反對封建製後麵的精神。如王夫之反對直接恢複封建製,是因為(wei) “郡縣之製,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勢之所趨”⑥,兩(liang) 千年如此,已經難以撼動了;又如顧炎武認為(wei) :“郡縣製度的弊害意味著它將要變革,那麽(me) 是要將它變革為(wei) 封建製度嗎?不能。未來的聖賢應該‘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天下就可以治理。”⑦所謂“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就是在封建製已經斷絕兩(liang) 千年,難以為(wei) 繼的大背景下,重振封建製度的精神而非形式。

 

由上述的引文來看,我們(men) 可以發現的是:某些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家對這些明末清初思想家們(men) 的“反封建”定位完全是錯的;這些思想家並不以“反封建”為(wei) 主要觀點,恰恰相反,他們(men) 對舊有的封建製度及其精神有相當程度的認可。參考人類社會(hui) 中某些“被代表”、“被幸福”、“被平均”的例子,我們(men) 可以說,這些古代思想家是“被反封建”的,某些現代史學家出於(yu) 自己的目的,強行把他們(men) 塑造成了“反封建”的“進步形象”。

 

那麽(me) ,在封建/郡縣問題上,這些明清之際的思想家們(men) 並不選擇從(cong) 時代順序上看起來“先進、進步”的郡縣製,卻轉而複古,群起支持古代封建精神,他們(men) 的理由是什麽(me) 呢?我們(men) 今天就來對此略作介紹。在這些思想家中,黃宗羲我們(men) 已經有過比較詳細的介紹(見《黃宗羲篇》、《黃宗羲定律篇》),我們(men) 主要把眼光聚焦到顧炎武、王夫之、顏元等人的身上。

 

 

 

一、如何實現社會(hui) 複蘇:呼喚“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的顧炎武

 

近代以來,漢語圈許多文人的想法是:崇尚複古的人和思想,是保守、退步的,與(yu) 此相反,主張革新的人和思想,是進步的,值得效仿的。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觀念框架中看,那麽(me) 我們(men) 隻能得到一個(ge) 非常諷刺的結論:顧炎武、黃宗羲等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不夠“進步”,比他們(men) 更早的文士俗吏們(men) ,往往要比他們(men) “進步”得多。

 

自秦漢以來,由於(yu) 東(dong) 亞(ya) 大陸帝國的根本體(ti) 製是郡縣製,因此在思想界的封建與(yu) 郡縣之爭(zheng) 中,支持更為(wei) 晚近的郡縣製的觀點才是主流意見。例如,“唐朝時由於(yu) 郡縣製在全國的推行是既成事實,討論的主流觀點轉為(wei) 普遍支持郡縣製,李百藥的《封建論》,顏師古的《論封建表》以及柳宗元的《封建論》,其基本傾(qing) 向都是反對封建的。論者多認為(wei) 郡縣製有助於(yu) 天下的安定與(yu) 統一,如柳宗元指出的‘有叛國而無叛郡’(諸侯國會(hui) 叛亂(luan) ,郡縣不會(hui) 叛亂(luan) )。實行封建製則被認為(wei) 是曆史的倒退,不利於(yu) 中央集權,會(hui) 引起紛爭(zheng) 。”⑧顯然,這些觀點都是以鞏固皇權為(wei) 立足點,是為(wei) 皇權著想,為(wei) 皇權服務的。

 

 

 

柳宗元《封建論》

 

但在歌頌“進步”的郡縣製的“主旋律”中,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們(men) 卻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批判郡縣製、重估封建製的種種“雜音”,這顯然並非巧合,和這些思想家所處的時代環境,有莫大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先來介紹一下顧炎武(1613年-1682年,原名絳,字忠清。明亡後,改名炎武,字寧人,人稱亭林先生。明朝直隸昆山縣人,即今江蘇蘇州昆山)對明末清初社會(hui) 的觀察,以及這種觀察和顧炎武政治觀念的聯係。

 

顧炎武的直觀感受首先是:明朝人非常窮,而且過得很苦。顧炎武在自己的筆記《菰中隨筆》中記錄說,即使是在一貫被稱為(wei) 富庶的江南,在數十萬(wan) 人的大縣中,擁有數百金資產(chan) 的富戶也不過一千家左右,而這些富戶又往往又為(wei) 帝國承擔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稅役壓力,“煩苦獨甚”,往往有返貧的可能。

 

古代東(dong) 亞(ya) 大陸人素以勤力農(nong) 商、吃苦耐勞著稱,何以往往在貧苦中度日,少有出頭的希望呢?顧炎武發現:雖然確實有很多明朝民眾(zhong) 在努力工作,但又有許多人再消滅他們(men) 的勞動果實——這些人“食利於(yu) 官”,也就是說,是吃財政飯的。一個(ge) 富戶不超過一千戶的江南縣城裏,卻有不止數千人在吃官飯。

 

這些人主要是胥吏,即官府的各類辦事人員和差役,按趙世瑜所說,相當於(yu) “中國古代政府機構中的低級公務員、辦事員”。這些胥吏所擅長的,就是用官府苛刻的規章法令從(cong) 民眾(zhong) 那裏榨出錢來,在一個(ge) 人就能負責的崗位上,卻有六七人共同擔任這項工作,在這個(ge) 鐵飯碗裏掏飯吃。很顯然,隻憑借官府給他們(men) 的收入,他們(men) 是活不下去的,他們(men) 也不是為(wei) 了這麽(me) 點官府的錢去擠破頭做胥吏的,他們(men) 的目的主要是依靠官府,利用公權力壓榨平民。⑨

 

這樣,明朝人貧窮困苦的原因也就可想而知了,即使他們(men) 再努力耕作經商,也有許多更加“努力”的人們(men) 等待著吃掉他們(men) 的勞動果實,壓榨和揮霍財富比創造財富容易得多,而且不需要什麽(me) 技術門檻。

 

這種惡性循環要怎麽(me) 解決(jue) 呢?很自然地,顧炎武想到了減少官吏、縮小政府職能(即顧炎武所謂的“省事”),隻留下必要的人員,其餘(yu) 的都裁撤去自行就業(ye) 。這其中縮小政府職能是最重要的,縮小政府職能之後,公權力影響範圍縮小,這些小吏也就沒有什麽(me) 敲詐民眾(zhong) 的機會(hui) 了,而一旦沒油水可揩之後,即使你要硬拉他們(men) 去官府“為(wei) 人民服務”,他們(men) 也不願意去了。

 

 

 

顧炎武:宜每役止留一正副供驅使,餘(yu) 並罷遣。令自便營業(ye) ,而大要又在省事。事省則無所售其嚇射,即勒之應役,將有不願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務也。(《菰中隨筆》)

 

既然問題如此明顯,解決(jue) 辦法如此簡單,為(wei) 什麽(me) 明末吏治仍然敗壞到這個(ge) 地步?為(wei) 什麽(me) 帝國冒著如此之大的財政風險,要養(yang) 這麽(me) 多閑人,用明朝人的語言來說,“養(yang) 虎狼百萬(wan) 於(yu) 民間”?——事實上,按照顧炎武的考證,明帝國對這些花錢供養(yang) 的小吏們(men) 的態度,其實是越來越縱容的。在永樂(le) 年間,貪贓枉法的小吏會(hui) 被貶謫去戍邊,到宣德年間,就改為(wei) “運磚納米贖罪”了⑩。於(yu) 是顧炎武更進一步,發掘出明末吏治敗壞的真正驅動力:皇權專(zhuan) 製。

 

顧炎武在《日知錄》等書(shu) 中指出:君主所恃以平定治理天下的,是官僚,所以《尚書(shu) ·虞書(shu) 》中說,“臣屬要做朕的股肱和耳目”,《尚書(shu) ·皋陶謨》又說:“天(指皇帝)的職責由人(臣下)代替”——因此帝王為(wei) 了維持統治,必然需要依靠官僚係統。但主事的官僚係統的龐大又可能動搖帝王的統治,於(yu) 是“明末的皇帝把百官的權力都侵奪走,交到胥吏的手中,百官成了擺設,控製國政的其實成了胥吏……

 

(晚明人)謝肇淛說,自古以來官場法網之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導致)上自宰輔,下到驛站、倉(cang) 庫的工作人員,都用虛文應付……官員不留意政事,把一切事務付於(yu) 小吏,而小吏按照過去的文書(shu) 和成規奉行,不敢逾越分毫。上級既然用這種模式控製下級,下級也不能不用過去的文書(shu) 和成規應付,因為(wei) 官員一旦應付不到位,那麽(me) 上級的小吏又會(hui) 按照法令將他們(men) 打下馬……這就是吏治敗壞的根源”。⑪

 

胥吏扮演著對於(yu) 君主專(zhuan) 製而言極為(wei) 重要的角色,因此帝國君主往往以犧牲社會(hui) 的元氣和政府的效率為(wei) 代價(jia) 豢養(yang) 他們(men) 。顧炎武觀察到的晚明社會(hui) ,是一個(ge) 民間力量遭到官僚係統的控製,而官僚係統又被皇帝一人控製的社會(hui) 。為(wei) 了控製民間力量,皇帝需要借助官僚係統的力量,無限擴大官府職能,壓縮民間自治空間,而為(wei) 了控製官僚係統,皇帝需要設計最為(wei) 僵硬死板的法令,提拔卑劣無能的文吏,這種邏輯到明朝登峰造極,這就造成了顧炎武和黃宗羲都竭力批判的胥吏政治。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蓋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舉(ju) ,而大要有四:其一,今之吏胥,以徒隸為(wei) 之,所謂皇皇求利者,而當可以為(wei) 利之處,則亦何所不至……其二,天下之吏,既為(wei) 無賴子所據,而佐貳又為(wei) 吏之出身,士人目為(wei) 異途,羞與(yu) 為(wei) 伍……

 

而眾(zhong) 所周知的是,東(dong) 亞(ya) 大陸曆史上貴族世襲的封建製到委派官吏的郡縣製的轉變,恰恰就是皇權專(zhuan) 製極大擴張,地方自主權急劇縮減的過程。顧炎武敏銳地觀察到了這一點,因此將明末嚴(yan) 重的冗官和冗政,概括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驅動的郡縣化過程:

 

“現在郡縣製的弊病已經到達了頂點,卻沒有聖賢出現(來改革它),舊的製度仍然繼續下去,這是現在的民眾(zhong) 生活日益貧苦,而中國日益衰落、趨於(yu) 亂(luan) 世的緣故。為(wei) 什麽(me) 呢?封建製度的弊病是專(zhuan) 權於(yu) 下,而郡縣製度的弊病是專(zhuan) 權於(yu) 上。古代的聖人,以大公無私的心對待天下臣民,給他們(men) 土地分封列國。今天的君主,卻想要讓四海之內(nei) 都變成自己直接統治的郡縣,如此仍然不滿足,還要懷疑每一個(ge) 人,管製每一件事,使得法令文書(shu) 一天多過一天,相互牽製的官僚係統越來越龐大。這些帝王認為(wei) 這樣一來地方官員就不能殘害民眾(zhong) 了,卻不知道官員們(men) 在這種統治下麵畏懼恐慌,避免犯錯,以安全完成任期為(wei) 幸運,自然不會(hui) 冒著風險為(wei) 民眾(zhong) 謀利。這樣民眾(zhong) 怎麽(me) 能不窮困,國家怎麽(me) 能不弱小呢?照著(郡縣化)這個(ge) 趨勢不變,即使再過上千百年,也會(hui) 越來越亂(luan) 的。”⑫

 

經過上述推理,更進一步的結論顯而易見:如果需要恢複民間生機,在根本上就要壓製皇權專(zhuan) 製的欲望,增加地方力量的自主權,這就是顧炎武所竭力鼓吹的“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的含義(yi) 。顧炎武的具體(ti) 主張如下:

 

第一、用了解本地風俗和社會(hui) 的本土精英而不是外地的科舉(ju) 達人充當地方長官,提高他們(men) 的品級(顧炎武《郡縣論》:“改知縣為(wei) 五品官,正其名曰縣令。任是職者,必用千裏以內(nei) 習(xi) 其風土之人”),在存在國家法令監督和製約的情況下,采用繼承製和推舉(ju) 製實現地方長官的世代自行替換。

 

第二、賦予地方長官以財政、人事、自衛、資源開發的權力(顧炎武《郡縣論》:尊令長之秩,而予之以生財治人之權,罷監司之任,設世官之獎,行辟屬之法,所謂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而二千年以來之敝可以複振);廢除向郡縣派遣監司的製度,減少帝國朝廷對地方的管控。

 

按照顧炎武的理想施行,地方擁有了繼承權、人事權、財政權、自衛權,那麽(me) 很大程度上就是掛著郡縣製名義(yi) 的封建製。顧炎武樂(le) 觀地估計,按照這以設計施行,天下“五年而小康,十年而大富”。他的依據有兩(liang) 方麵,其中第一個(ge) 依據是技術性的:這個(ge) 設計可以節約晚明郡縣製下官僚體(ti) 係的巨大耗費——根據顧炎武的了解,明末有十分之六到十分之七的馬被消耗在“州縣上計京師,白事司府,迎候上官,遞送文書(shu) ”這一係列旨在加強控製地方官僚的事務上,有十分之七到十分之八的紙張被用在衙門文書(shu) 工作和官僚間迎候、生辰、拜賀等等雜務上——從(cong) 這裏我們(men) 也可以看出明末冗官冗政的弊害到了什麽(me) 樣的程度。

 

 

 

顧炎武主張封建化郡縣製的第二個(ge) 依據更為(wei) 重要。他指出:人性多少總是自私的,“各懷其家,各私其子”,這是人之常情。即使是碰到了一個(ge) 好皇帝,他願意站在民眾(zhong) 的角度上設想,但也總不如百姓自己為(wei) 自己設想來得切實。因此顧炎武主張,正視並且利用好自私自利的人性,為(wei) 社會(hui) 和人類服務。郡縣製下的流官為(wei) 什麽(me) 不為(wei) 民眾(zhong) 著想?因為(wei) 他們(men) 是皇權-官僚體(ti) 係的螺絲(si) 釘,隨時可以遭到替換,和地方沒有聯係;而本土出身的封建化地方長官,為(wei) 了保護自己在地方上的利益,更容易愛護百姓、土地和財物,在流寇戰爭(zheng) 中,更願意誓死抗爭(zheng) 。

 

這個(ge) 觀點可以得到不少曆史的佐證:在五代十國時期,杭州臨(lin) 安人錢鏐開啟的吳越國地方政權,完成了質量過硬的水利工程,到大一統的宋代,這些水利工程反而廢弛了。按照吳越地區老人的看法,這是因為(wei) 北宋派下來的行政官僚們(men) 不必考慮江南地方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水利不行,稻田沒有豐(feng) 收,他們(men) 也可以吃別的地方轉移來的稅收,“江南不稔則取之浙右,浙右不稔則取之淮南”,無所謂的⑭。割據地方的錢鏐在某些人看來可能是自私的,但他的自私顯然造福於(yu) 本地民眾(zhong) 。按照顧炎武的說法,這就是以個(ge) 體(ti) 的自私,推出了天下的至公。

 

這個(ge) 觀念推導出了顧炎武的分權理論:“人君之於(yu) 天下,不能以獨治也”,“所謂天子,是執掌天下大權的人……(但是)自公卿大夫到縣令小官,也都分天子之權,各治其事,而天子的權位也由此尊崇。但後世卻有了不善於(yu) 統治的人,把天下一切的權力都收歸己有,但是以天下萬(wan) 事之眾(zhong) 多,不是一個(ge) 人所能夠操持的”⑮,沒有一個(ge) 皇帝有德性和能力匹配其專(zhuan) 製的欲望,於(yu) 是皇帝們(men) 隻能夠廣設法令,重用胥吏,壓製民眾(zhong) ,導致吏治和社會(hui) 敗壞,而要阻止這個(ge) 敗壞的進程,就需要分權於(yu) 人——而分權,顯然也是封建製相對於(yu) 郡縣製的重要精神。

 

 

 

《日知錄》“愛百姓故刑罰中”條:“人君之於(yu) 天下,不能以獨治也”。

 

二、如何實現民族自救:批判“孤秦陋宋”的王夫之

 

影響明末清初思想家政治觀念的另一個(ge) 時代背景,是明朝顛覆、滿清入關(guan) 的現實。眾(zhong) 所周知,顧炎武、黃宗羲和王夫之都是明朝遺老,心懷強烈民族情感,致力於(yu) 民族自救。顧炎武將“亡國”和“亡天下”區分開來,認為(wei) 亡國隻是帝王及其臣子之事,但是“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到了亡天下的時刻,普通民眾(zhong) 也有了責任,他所說的“亡天下”,很大程度上就是暗指異族入侵的情況(《日知錄·正始》);王夫之把華夏和夷狄之間的區分抬高為(wei) 天地人三維中的一維(《黃書(shu) 》:華夏不自畛以絕夷,則地維裂矣;王夫之說的另外兩(liang) 維,分別是人和獸(shou) 之間的區分,即天維,以及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分,即人維);黃宗羲甚至主張“以中國治中國,以夷狄治夷狄,猶人不可雜之於(yu) 獸(shou) ,獸(shou) 不可雜之於(yu) 人也”(《留書(shu) ·史》)。

 

在這些激烈的民族情緒背後,是明末清初思想家對於(yu) 民族自衛自救的思考,在這個(ge) 思考過程中,他們(men) 發現了先秦封建製度先對郡縣製的若幹優(you) 點。本文開頭曾經提到,黃宗羲在《留書(shu) 》中判定夷狄之亂(luan) 源於(yu) 封建製度被廢棄,就源於(yu) 上述思考路徑。和黃宗羲類似,王夫之(1619年-1692年,湖廣衡陽縣人,思想家、哲學家、字而農(nong) ,號薑齋,晚年隱居於(yu) 石船山麓,世遂稱船山先生)也曾借鑒過去的封建製度,尋覓民族自救的藥方。

 

 

 

一般讀者以為(wei) ,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認為(wei) 郡縣製度的存在已成既定事實,因此爭(zheng) 論封建和郡縣問題是無用之舉(ju) ,於(yu) 是推論王夫之否定封建製。其實這個(ge) 觀點是比較片麵的。至少在民族自衛自救方麵,王夫之仍然認為(wei) 封建製的分權模式有可取之處,他在《黃書(shu) 》中這樣讚譽西周和春秋時代的封建社會(hui) :

 

(郡縣製下的帝王)統治萬(wan) 國,揮動手中的鞭子,即可役使整個(ge) 天下,卻無人敢和他分享功名。聖人也是人,也可能有類似的欲望。但是,(西周卻實施分封,)華山和黃河以西由周公分管,函穀關(guan) 以東(dong) ,由召公代治。五等諸侯,九州長官,軍(jun) 政首領,縱橫交錯,分區治理,使他們(men) 能控製大國,扶助小國,互相牽連,所以即使是偏僻荒遠之地,也沒有被孤立的危險。君王調動國家,如同活動自己的臂膀、靈活自如,因而,周朝的聖德之君,能有效地保護神州、排除異族幹擾的原因,就在於(yu) 他們(men) 的思想沒有鬆弛,權力也沒有削弱……即使後來天子衰弱,不能命令諸侯,但諸侯中的強者仍能奮然而起,南征北戰,驅逐夷狄。⑯

 

封建列國體(ti) 係在麵對外族侵略的時候,更具靈活性和自衛自救能力。但是,東(dong) 亞(ya) 曆史上的“孤秦”和“陋宋”為(wei) 了鞏固自身的統治,一味地壓製地方和民間自衛力量,這導致了這種靈活性和自衛能力的逐漸喪(sang) 失。王夫之哀歎說:如今,天下讓強悍的勇士柔弱下來,將縱橫八方的人才聚集起來,迫使他們(men) 統統去務農(nong) ,那麽(me) 國家的實力就沒有了;帝國扶持老實謹慎的人,幫助軟弱的人,讓他們(men) 去當兵,那麽(me) 軍(jun) 隊隻有名義(yi) ,而沒有實際的戰鬥力了……(帝國君主)宰割萬(wan) 物,專(zhuan) 營私利,放縱自身,大權在握,不給臣下權利,也不強化地方力量,這樣,一些可以用來治理天下,拯救災難的措施,便已蕩然無存了。⑰

 

 

 

杯酒釋兵權的“陋宋”,王夫之《黃書(shu) 》:卒使中區趨靡,形勢解散,一折而入於(yu) 女直,再折而入於(yu) 韃靼,以三、五、漢、唐之區宇,盡辮發負笠,澌喪(sang) 殘剮,以潰無窮之防,生民以來未有之禍,秦開之而宋成之也。是故秦私天下而力克舉(ju) ,宋私天下而力自詘。

 

王夫之他們(men) 在討論“陋宋”加強中央集權,削弱地方力量,招致夷狄之患的時候,聯想到的當然是大明帝國在末年對抗李自成、張獻忠的遊民軍(jun) 隊和滿清的蠻族軍(jun) 隊的戰爭(zheng) 中的無能表現(參考《遊民戰爭(zheng) 篇》、《南明篇》)。顧炎武在《日知錄·藩鎮》條中,引據宋代學者黃震的《黃氏日鈔》和《宋史》的觀點,認為(wei) 人們(men) 隻看到宋太祖取消藩鎮節度使鞏固宋朝百年統治之利,卻不知道帝國從(cong) 此奪走了地方的軍(jun) 隊和財源,其危害數百年都沒有停止,造成了崇禎末年少數外敵內(nei) 寇縱橫,就使得城池失守的慘狀(人徒見藝祖罷節度,為(wei) 宋百年之利,而不知奪州縣之兵與(yu) 財,其害至於(yu) 數百年而未已也!陸士衡所謂一夫從(cong) 橫,而城池自夷,乃崇禎末年之事乎?)。

 

按照這個(ge) 思路推理,要恢複民族元氣和戰鬥力,必須加強地方自衛能力,而要加強地方自衛能力,就需要給它們(men) 足夠的自主權限。王夫之主張:

 

聖人不以一己之私意治理天下……要革除牽製地方的分司製度,加強知府權力,使知府能完全治理郡務,設推官輔佐太守管理官吏,設武監管理軍(jun) 政。軍(jun) 政和賦役,由府統籌。遇有征發,府按布政使司的計劃進行。法令、錢餉、驛站、屯田、水利等事,向布政使、都指揮使報告結果即可。那些牽製知府權力,位於(yu) 知府之上的官員,原是對知府職能的補充,由於(yu) 形勢隔絕,卻造成了相互推諉、政事敗壞。這猶如厚睫毛、大耳朵,無益於(yu) 視聽,卻有損耳目功能。⑱

 

天下的統治權固然統一於(yu) 天子,但天子到基層直接統治天下,就造成亂(luan) 政。所以在封建製度下,天下的統治權分屬各國;在郡縣製度下,天下的統治權分屬各州。各州郡的統治權固然統一於(yu) 州郡長官,但州郡長官到基層直接統治州郡就會(hui) 導致亂(luan) 政,因此還是要將具體(ti) 統治權分屬諸縣。上層直接統治就會(hui) 導致亂(luan) 政,分散統治權就能得到較好的治理,這是因為(wei) 上層的智能達不到洞察全部問題的程度……

 

王夫之雖然沒有像顧炎武那樣,直接提出“寓封建之意於(yu) 郡縣之中”一類的口號,卻確實得出了和顧炎武非常類似的加強地方分權和自治的解決(jue) 方案,而這些解決(jue) 方案,無疑也是部分源於(yu) 先秦封建傳(chuan) 統的。

 

 

 

三、再論“封建”與(yu) “專(zhuan) 製”

 

由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的種種論述看來,封建時代和封建製度並非毫無正麵價(jia) 值的罪惡淵藪,反倒是挑戰君主專(zhuan) 製、解決(jue) 秦製帝國曆史積弊的一個(ge) 思想來源。已經有很多學者指出,在近現代漢語圈的傳(chuan) 統敘事中,“封建”一詞是被汙名化的,這和部分學者生搬硬套蘇聯版本的馬克思主義(yi) 史學“曆史五階段論”(即認為(wei) 人類曆史是沿著原始社會(hui) ——奴隸製社會(hui) ——封建製社會(hui) ——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的單線序列發展著的)關(guan) 係甚大。葉文憲說得好:

 

“自從(cong) 把feudalism譯為(wei) ‘封建’,尤其是引進五形態論以後,孽生出一係列以‘封建’為(wei) 前綴的名詞,形成了一個(ge) ‘封建族’名詞群,如:封建製度、封建專(zhuan) 製、封建等級製、封建帝製、封建帝國、封建國家、封建王朝、封建壓迫、封建割據;封建領主、封建主、封建地主、封建官僚、封建士大夫、封建軍(jun) 閥、封建把頭、封建餘(yu) 孽、封建殘餘(yu) 、封建勢力、封建農(nong) 民、封建農(nong) 奴;封建經濟、封建領地、封建莊園、封建剝削、封建地租、封建土地製度;封建主義(yi) 、封建思想、封建道德、封建遺毒、封建迷信、封建腦瓜;封建家庭、封建婚姻、封建習(xi) 俗等等……我們(men) 發現,大凡冠以‘封建’前綴的名詞都是貶義(yi) 詞。於(yu) 是我們(men) 恍然大悟,原來‘封建’成了垃圾桶,不管什麽(me) 壞東(dong) 西都往裏扔;‘封建’也成了惡諡,凡是壞人就給他貼上一張‘封建’的標牌。這種做法隻是一種醜(chou) 陋的權術,不是科學的研究。”⑳

 

到了當代,已經有不少的學者對這些概念論斷提出了質疑。馮(feng) 天瑜《何為(wei) “封建”,何為(wei) “專(zhuan) 製”》認為(wei) ,秦漢以降兩(liang) 千餘(yu) 年間,在中國長期延續的,不是漸居次要的“封建製度”,而是由宗法製、地主製、專(zhuan) 製帝製綜合而成的社會(hui) 形態。在西歐、日本有典型表現的封建化的三特征——農(nong) 人農(nong) 奴化、土地莊園化、政權多元化,中國秦漢至明清的大勢與(yu) 之背反,故秦漢至明清冠以“封建社會(hui) ”,顯然不得要領,而稱之“宗法地主專(zhuan) 製社會(hui) ”,似可昭示這兩(liang) 千餘(yu) 年間社會(hui) 組織、經濟結構、政治體(ti) 製諸層麵的基本特征,又可簡稱“皇權時代”。

 

黃敏蘭(lan) 《被汙名化和泛濫化的“封建”》認為(wei) ,“中國式‘封建’是對‘封建’的誤解和濫用,它已經嚴(yan) 重影響到對中西曆史真相的認識”,傳(chuan) 統的“曆史五階段論”隻強調封建社會(hui) 和封建主義(yi) 的消極麵,卻忽略了它們(men) 的積極麵。

 

黃敏蘭(lan) 認為(wei) ,“西歐封建主義(yi) 的實質是明確規定各等級的權利和義(yi) 務,不是以往簡單認定的那種領主剝削農(nong) 奴的階級對立。最基本的有兩(liang) 點:一是權利和義(yi) 務的對等,享受權利就得盡義(yi) 務,同樣,盡義(yi) 務就應享有相應的權利——議會(hui) 製就是根據此原則建立的;二是無論上下,都既有權利,也有義(yi) 務,非一方獨享權力和權利。以往我們(men) 因對封建的誤解,以為(wei) 封建主義(yi) 是落後的和醜(chou) 惡的,因而未能看到,西歐的封建主義(yi) 有積極的一方麵,例如契約的原則、互惠的原則、等級內(nei) 相對平等的原則、分權製約的原則等等。這些都對資本主義(yi) 的發展起到了促進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封建主義(yi) 為(wei) 社會(hui) 留下了相當充裕的空間,使得新生力量有生存和發展的條件。”而某些長期缺乏封建傳(chuan) 統的文明恰恰缺少了這種空間,造成了文明的停滯。

 

 

 

雍正皇帝《駁封建論》:“大凡叛逆之人,……皆以複封建為(wei) 言”,按照他的邏輯,反過來大概也可以說,“大凡奴性之人,皆以廢封建為(wei) 言”。

 

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明末清初思想家的例子,也是對那些“封建專(zhuan) 製”陳腔濫調的絕好反駁。這些思想家的思維還沒有遭到“封建專(zhuan) 製”、“曆史五階段論”一類的大詞和宏論的汙染,因此他們(men) 對“封建”的理解和評價(jia) ,反而比後世的某些掌握了“宇宙真理”的曆史理論家們(men) 要來得準確和公正。總體(ti) 上看,這些思想家基本都反“專(zhuan) 製”,但他們(men) 並不反“封建”(至少不反對封建精神);他們(men) 都是公認的走在各自時代前列的東(dong) 亞(ya) 大陸思想家,但他們(men) 的政治追求恰恰更具備“複古”特質。如果我們(men) 承認這幾個(ge) 看似矛盾的命題,就不能不承認:“封建”往往是“專(zhuan) 製”的反麵,“封建專(zhuan) 製”這樣的套話很難站得住腳。

 

我們(men) 也不能不承認,認定時代必然沿著“曆史五階段論”前行,認定保守和複古就是落後的觀點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偏見。曆史的“前進”並不意味著文明水準的“前進”。文明的演進未必就是一路向前推進的,在特定社會(hui) 或者特定時代中,循環發展的情形也是存在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顏元等人批判當時的郡縣製,試圖從(cong) 封建製中尋求救治之策,並不是說要把先秦封建製直接照搬,而是希望通過封建來限製郡縣製背後君主專(zhuan) 製的傾(qing) 向和欲望。在一班文明的列車在通往專(zhuan) 製的道路不斷飛馳的時代,“回到過去”(複古)的口號,可能才是真正具備“進步”意義(yi) 的。

 

注釋
 
①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五卷。
 
②黃宗羲《留書·封建》:自三代以後,亂天下者無如夷狄矣……然以餘觀之,則是廢封建之罪也。秦未有天下,夷狄之為患於中國也,不過侵盜而已……自秦至今一千八百七十四年,中國為夷狄所割者四百二十八年,為所據者二百二十六年……乃自堯以至於秦二千一百三十七年,獨無所事,此何也?……然則廢封建之害至於如此,而或者猶以謂諸侯之盛強,使天子徒建空名於上。夫即不幸而失天下於諸侯,是猶以中國之人治中國之地,亦何至率禽獸而食人,為夷狄所寢覆乎!吾以謂惡傷其類者然且不為,況乎其不至於是乎!後之聖人複起,必將慟然於斯言。
 
③顧炎武《亭林文集·郡縣論一》: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封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
 
④顏元《存治編·封建》:第妄謂非封建不能盡天下人民之治,盡天下人材之用爾。後世人臣不敢建言封建,人主亦樂其自私天下也,又幸郡縣易製也,而甘於孤立,使生民社稷交受其禍,亂亡而不悔,可謂愚矣。……而秦人任智力以自雄,收萬方以自私,敢於變百聖之大法,自速其年世,以遺生民氣運世世無窮之大禍,祖龍之罪上通於天矣!文人如柳子厚者,乃反為「公天下自秦始」之論,是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可勝歎哉!
 
⑤王夫之《黃書》:迄於孤秦,家法淪墜,膠膠然固天下於攬握,顧盼驚猜,恐強有力者旦夕崛起,效己而劫其藏。故翼者翦之,機者撞之,腴者割之,貳人主者不能藉尺土,長亭邑者不能橐寸金。欲以凝固鴻業,長久一姓,而僨敗旋趾。由此言之,詹詹鑿陋,未嚐回軫神區而援立靈族,豈不左與!
 
⑥見王夫之《讀通鑒論·秦始皇》條。
 
⑦顧炎武《日知錄·郡縣論一》:知封建之所以變而為郡縣,則知郡縣之敝而將複變。然則將複變而為封建。曰:不能.有聖人起,寓封建之意於郡縣之中,而天下治矣。
 
⑧袁剛,翟大宇.論明清之際"複封建"旗號下的分權反專製思想[J].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03):39-44.
 
⑨顧炎武著《菰中隨筆》:龔子芻言,謂今江南雖極大之縣,數萬金之富,不過二十家,萬金者倍之,數千金者又倍之,數百金以下稍殷實者,不下數百家。以戶口數十萬之大縣,而富戶不過千餘,於千家之中,而此數十家者煩苦又獨甚,其為國任勞,即無事之時,宜加愛惜。今多事皆備辦富民,若不養其餘力,則富必難保,亦至於貧而後已。無富民則何以成邑?宜予之休息,曲加保護,毋使奸人蠶食,使得以其餘力贍貧民,此根本之計。又曰,一邑之中,食利於官者,亡慮數千人。恃訟煩刑苛則得以嚇射人錢。故一役而恒六七人共之,若不生事端,何以自活?宜每役止留一正副供驅使,餘並罷遺。令自便營業,而大要又在省事。事省則無所售其嚇射,即勒之應役,將有不願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務也。
 
⑩顧炎武《日知錄·除貪》條:蓋自永樂時,贓吏謫令戍邊,宣德中改為運磚納米贖罪,浸至於寬,而不複究前朝之法也。嗚呼,法不立,誅不必,而欲為吏者之毋貪,不可得也。
 
⑪顧炎武《日知錄·吏胥》條:之所恃以平治天下者,百官也。故曰“臣作朕股肱耳目”,又曰“天工人其代之”。今奪百官之權而一切歸之吏胥,是所謂百官者虛名,而柄國者吏胥而巳。……謝肇淛曰:“從來仕宦法罔之密,無如今日者,上自宰輔,下至驛遞倉巡,莫不以虛文相酬應。而京官猶可,外吏則愈甚矣。大抵官不留意政事,一切付之胥曹;而胥曹之所奉行者,不過已往之舊牘,曆年之成規,不敢分毫逾越。而上之人既以是責下,則下之人亦不得不以故事虛文應之;一有不應,則上之胥曹又乘隙而繩以法矣。故郡縣之吏宵旦竭蹶,惟日不足,而吏治卒以不振者,職此之由也。”
 
⑫顧炎武《亭林文集·郡縣論一》:方今郡縣之弊已極,而無聖人出焉,尚一一仍其故事,此民生之所以日貧,中國之所以日弱而益趨於亂也。何則?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封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製之,科條文簿日多於一日,而又設之監司,設之督撫,以為如此,守令不得以殘害其民矣。不知有司之官,凜凜焉救過之不給,以得代為幸,而無肯為其民興一日之利者,民烏得而不窮,國烏得而不弱?率此不變,雖千百年,而吾知其與亂同事,日甚一日者矣。
 
⑬顧炎武《亭林文集·郡縣論五》:天下之人各懷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情也。為天子為百姓之心,必不如其自為,此在三代以上已然矣。聖人者因而用之,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而天下治。夫使縣令得私其百裏之地,則縣之人民皆其子姓,縣之土地皆其田疇,縣之城郭皆其藩垣,縣之倉廩皆其囷窌。為子姓,則必愛之而勿傷;為田疇,則必治之而勿棄;為藩垣囷窌,則必繕之而勿損。自令言之,私也,自天子言之,所求乎治天下者,如是焉止矣。一旦有不虞之變,必不如劉淵、石勒、王仙芝、黃巢之輩,橫行千裏,如入無人之境也。於是有效死勿去之守,於是有合從締交之拒,非為天子也,為其私也。為其私,所以為天子也。故天下之私,天子之公也。公則說,信則人任焉。此三代之治可以庶幾,而況乎漢、唐之盛,不難致也。
 
⑭事見範仲淹《答手詔條陳十事》。
 
⑮顧炎武《日知錄·守令》條: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百裏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而權乃移於法,於是多為之法以禁防之。雖大奸有所不能逾,而賢智之臣亦無能效尺寸於法之外,相與兢兢奉法,以求無過而已。於是天子之權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親民之官。而今日之尤無權者莫過於守令,守令無權而民之疾若不聞於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國命乎!《書》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蓋至於守令日輕,而胥吏日重,則天子之權已奪,而國非其國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削考功之繁科,循久任之成效,必得其人,而與之以權,庶乎守令賢而民事理,此今日之急務也。
 
⑯王夫之《黃書》:夫廷萬國,一君長,挾尺捶而奔役四宇,功施鈇鉞,爛然開於共主而天下弗分其功名,聖人豈異人情而不欲此哉!然而山、河以西,師旦分牧。函、崟以東,召奭代理。五侯九伯,州長連率,經緯縫紩,割製員幅者,使之控大扶小,連營載魄。是故偏方遠服,不受孤警。連城通國,若運攬臂。則周之盛王所以維係神皋,擯拒夷類者,意未有所弛而權不可得而衰。夷、厲而降,牧長無命,綱維潰破,鋒矢尋於同仇,牖戶薄於外禦。是故孤竹蹙燕,淮夷病杞,鄋瞞、義渠侮齊,宋而窺河、渭,然而天子不能命伯。列侯之強大者矯激奮起,北斥南征,故斬令支,轢卑耳,拓西戎,刈潞氏者,猶赫赫然震矜其功以張赤縣之幟。
 
⑰王夫之《黃書》:今夫柔鷙擊,輯縱橫,驅合於農則實去。要願樸,建脆弱,驅合於兵則名存。名存實去,則自忘其弱而喪其畛。方且割萬有,專己私,侈身臂,矜總持,不縱以權,不強其輔,則所以善役天下而救其禍者,蕩然無所利賴。此仁者之悲膺疾頞,而俗儒之利以為名也。
 
⑱王夫之《黃書》:故革分司,重府權,盡治其郡,設推官以讚其吏治,立武監以簡其兵賦,兵賦所講,受成於府,有所徵發,府受台計而遣之。刑名、錢饢、驛置、屯田、水利,奏最於兩司足矣。夫撓郡權而臨其上者,不過治府緒之餘,而形隔勢礙,推委以積其壞,是龐睫儋耳,無益於視聽而益損其官也。
 
⑲王夫之《讀通鑒論》:天下之治,統於天子者也。以天子下統乎天下,則天下亂。故封建之天下,分其統於國;郡縣之天下,分其統於州。州牧刺史,統其州者也,州牧刺史統一一州而一州亂,故分其統於郡。郡守,統其郡者也,郡守統一郡而一郡亂,故分其統於縣。上統之則亂,分統之則治者,非但智之不及察;才之不及理也。
 
⑳葉文憲.封建和"封建社會"新論[J].浙江學刊,2000(04):123-127.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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