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yu) 朱熹並列“百世大儒”的陸九淵，為(wei) 什麽(me) 沉寂至今

作者：姚約之

來源：“曆史大學堂”大風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六日庚戌

          耶穌2020年7月6日

陸九淵,字子靜,號象山先生,今江西金溪人，生於(yu) 南宋高宗紹興(xing) 九年（1139年）,卒於(yu) 光宗紹熙三年（1193年）。陸九淵本唐代宰相的後裔，世代耕讀傳(chuan) 家，兄弟六人皆是當世俊傑，與(yu) 四兄陸九韶、五兄陸九齡並稱“江西三陸”。

一、心學祖師陸象山

陸九淵上承孟子，開創心學一脈，提出“心即理”、“發明本心”、“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易簡工夫”等著名心學命題，是南宋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

上圖_陸九淵（1139年3月26日—1193年1月18日），字子靜

世人尊稱“象山先生”的陸九淵，一生的著名事跡都和他畢生的摯友兼辯友息息相關(guan)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陸九淵、陸九齡兄弟與(yu) 朱熹在江西鉛山鵝湖寺辯論三天三夜，留下名垂青史的“鵝湖之會(hui) ”。淳熙十五年（1188年），陸九淵就周敦頤的《太極圖書(shu) 》，而與(yu) 朱熹發起著名的“太極、無極之辯”。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陸九淵率弟子前往南康拜訪朱熹，史稱“南康之集”，登上白鹿洞書(shu) 院講席,為(wei) 學子講解著名的《白鹿洞書(shu) 院論語講義(yi) 》，朱熹表示心服口服，大為(wei) 欽佩。

朱熹上承周敦頤、二程，集理學研究於(yu) 大成，完善“道學”；陸九淵遙奉孟子之學，直指本心之學，開創“心學”，南宋時人皆以“朱陸”並稱於(yu) 世。

那作為(wei) 與(yu) 朱熹並列的大儒，為(wei) 什麽(me) 陸九淵沉寂至今？

上圖_孟子(約前372年-前289年)

二、心學的是是非非：心學？禪學？

陸象山在理學之外，另辟心學一脈，其思想源自孟子之學，陸九淵自稱“因讀《孟子》而自得之”，所以心學屬儒學流派無疑。明代心學宗師陽明先生王守仁，繼承和完善了心學體(ti) 係，也斷定“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黃宗羲、全祖望所編撰的《宋元學案》中,斬釘截鐵地說“象山之學,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貶末俗口耳支離之學。”明清兩(liang) 代傑出學者，均肯定陸氏心學是儒家正宗血脈，並非披著袈裟的野狐禪。

陸九淵本是宋代儒學巨擘，但其學說受到了佛教禪宗影響是無可爭(zheng) 議的事實。陸象山所謂“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這類心學名句與(yu) 禪宗“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有一定程度的類似之處。禪宗講求不立語言文字、明心見性，直契本心；陸九淵則排斥朱熹的口耳支離之學，提出“易簡”工夫學說。陸九淵在收取弟子時，往往以禪宗高僧式的禪機妙語”使人頓悟，最著名的是開悟楊簡的“扇訟公案”。

上圖_《朱子語類》是朱熹與(yu) 其弟子問答的語錄匯編

宋代時，華夏儒、道、釋三教之爭(zheng) 已愈演愈烈，涇渭分明。陸九淵其言和其行均帶有明顯的禪學色彩，導致宋代、元代、明初學術界普遍陸學為(wei) 禪學，即認為(wei) 陸九淵學脈源於(yu) 禪宗。宋代理學宗師朱熹明確指出陸學為(wei) “禪”，《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四·陸氏》集朱熹言論共六十八條,有五十八條論陸九淵,多以批判,朱熹的文集、書(shu) 劄中更多次指陸九淵為(wei) 禪。自南宋末到元明,朱子學被定為(wei) 官學,地位不可動搖,而理學的對立麵心學，為(wei) 禪學的觀點已根深蒂固。直到明代中期的王陽明橫空出世,才撥亂(luan) 反正，蓋棺論定陸氏心學乃正宗儒家血脈，非禪宗之學。

陸九淵曾借門徒吳君玉之口，自言：“天下皆說先生是禪學，獨某見得先生是聖學。”，這說明象山先生於(yu) 生前便已經看到心學遭受的非議，卻沒有看到陸氏心學在儒家道統裏受到無盡的排擠和冷遇。

上圖_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

三、迷霧重重的“朱陸異同”

陸九淵和朱熹二人，皆是南宋傑出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陸九淵性格嚴(yan) 謹質樸，一語觸動人心，靈動如水，創立了“心學”；朱熹為(wei) 人狷介耿直，言語不假辭色，性烈如火，完善了“道學”。南宋時，陸九淵、朱熹二人已經並稱於(yu) 世。後世學者談到朱熹，必談陸九淵，必談“朱陸異同”。而陸九淵及心學成也“朱陸異同”，敗也“朱陸異同”！

“朱陸異同”主要探究朱熹、陸九淵兩(liang) 人學術的特異之處和相同之處，開始於(yu) 鵝湖之會(hui) ，一發不可收拾於(yu) “太極無極之辯”。

淳熙二年(1175年)在鉛山鵝湖寺的“鵝湖之會(hui) ”，陸九淵和朱熹二人辯論三天三夜，發軔於(yu) 江西金溪的心學正式借此機遇傳(chuan) 遍天下，但鵝湖之後也同時開啟“朱陸異同”的序幕。

朱熹認為(wei) “理”是客觀存在的,其方法重“格物窮理”，主張“道問學”，提倡先泛觀博覽而後約取的讀書(shu) 方法，提出“格物致知”，譏諷陸九淵之教人為(wei) 太過易簡。

陸九淵認為(wei) “心即理”,將“仁義(yi) 之理”看作是人的本性,其方法重在“發明本心”,主張“尊德性”，提出“易簡工夫”，並批評朱熹之教人太過支離。

鵝湖之會(hui) 以朱陸二人互相爭(zheng) 論，不歡而散而結束，雖使朱、陸二人加深了解，但卻更加展現了“理學”與(yu) “心學”的分歧。

上圖_《太極圖說》是中國北宋理學家周敦頤為(wei) 其作品《太極圖》創作的一篇解說類作品

“太極無極之辯”是朱陸二人就北宋理學開山祖師——周敦頤《太極圖說》提出的“太極”、“無極”之間的爭(zheng) 論。朱熹主張將“太極”看作“理”的總匯、根本,並主張用“無極”命名；陸九淵認為(wei) “理”和“道”意義(yi) 相同，並提出“事外無道,道外無事”，主張以心學解釋“太極”、“無極”。

朱、陸二人明裏為(wei) “無極”、“太極”之辯，暗裏是道學和心學之爭(zheng) 。兩(liang) 人書(shu) 信往來爭(zheng) 論，互不相讓，單純的學術爭(zheng) 論逐漸上升到道學、心學兩(liang) 家學派之間的對立，兩(liang) 家門徒由此相互攻訐。朱、陸二人生前尚可以憑借自身威望鎮壓文人相輕的陋習(xi) ，但死後各自學生為(wei) 維護老師，由此朱子學開始打壓陸氏心學，心學逐漸式微。

自宋亡後，明清兩(liang) 代朱子學被統治階級定位為(wei) 官學，朱熹的著作為(wei) 科舉(ju) 考試必考教材，反觀陸學早已式微。此時的“朱陸異同”，朱熹是主角，陸九淵是充當背景板配角。

上圖_周敦頤（1017年6月1日—1073年7月14日），宋朝儒家理學思想的開山鼻祖

四、陸學的與(yu) 世疏離：生前事，身後名

陸九淵在世之時，通過各種渠道與(yu) 朱熹反複論辯，朱、陸兩(liang) 家大體(ti) 上勢均力敵。但陸九淵死後，陸門弟子未能將師說發揚光大，反而在與(yu) 朱學的抗衡中日漸衰落，陸學的式微，最早應追溯到南宋寧宗、理宗時期的“慶元黨(dang) 禁”。慶元黨(dang) 禁後，道學被朝廷斥為(wei) “偽(wei) 學”，朱熹被迫辭職，回到家鄉(xiang) 教學，眾(zhong) 多朱子門徒被貶謫、黜落。心學門徒袁袁燮等人也受到迫害，但心學領袖陸九淵早已去世，群龍無首。

陸象山遵崇個(ge) 人本心，聖人與(yu) 愚夫愚婦皆有此心，心同此理，對權威並不十分迷信。陸九淵繼承孟子之學，認為(wei) “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皇帝並非生殺予奪的天子主宰，所以不如朱熹尊崇皇權。朱熹曾批判“科舉(ju) 累人不淺”，但卻說“廢他不得”，建議對科舉(ju) 考試加以修正，從(cong) 而為(wei) 國家選拔人才。陸九淵平生熱愛講學，並不熱衷科舉(ju) ，隻有過數年官宦生涯，曾尖銳地批判科舉(ju) 隻是利欲之途，對發揚孔孟之道並無益處。科舉(ju) 考試是朝廷籠絡讀書(shu) 人的重要手段，朱學對科舉(ju) 持修正態度，陸學卻持明確的反對態度，皇帝自然更願意接受朱學。

上圖_朱熹《蓬戶手卷》真跡，國外私人藏

所以經曆南宋著名的“慶元黨(dang) 禁”後，宋嘉定二年(1209年)朱熹被賜諡為(wei) “文”；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年)，朱熹又被贈為(wei) 太師，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公。但陸九淵直到嘉定十年(1217年)才獲諡“文安”，終宋一朝未得封公。

朱熹(1130年—1200年)，享年71歲，朱熹熱衷於(yu) 儒家經典的訓釋解讀，一生著作極多，包括《周易本義(yi) 》、《詩集傳(chuan)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四書(shu) 章句集注》、《近思錄》等，為(wei) 弟子提供了一整套教材，從(cong) 而形成了完整的學說係統。

陸九淵(1139年—1193年)，享年55歲，陸九淵為(wei) 學主張直指本心，提倡“易簡功夫”，主張“《六經》注我，我安注《六經》，未曾為(wei) 任何一本經典係統作注，也不曾為(wei) 弟子門人編撰一本教材，著作僅(jin) 有《陸象山集》傳(chuan) 世。

上圖_《陸象山全集》，作者是陸九淵

陸學式微的最明顯標誌，就是弟子數量代代減少。學者何俊有一個(ge) 統計，陸門可考的弟子，第一代47人，第二代42人，第三代10人，第四代僅(jin) 1人。陸九淵的第一代弟子，依照地域可分為(wei) 江西撫州和浙東(dong) 甬上兩(liang) 個(ge) 集團。雖有陸九淵在家鄉(xiang) 槐堂講學、象山書(shu) 院講學的地利之便，但江西撫州的弟子在義(yi) 理上很少進一步發揮。陸九淵的“本心”學說浙東(dong) 的甬上(即四明，今浙江寧波)四學者—楊簡、袁燮、舒磷、沈煥所傳(chuan) 承,而尤以“慈湖先生”楊簡貢獻最大。陸九淵去世後，四明成為(wei) 繼承和傳(chuan) 播象山心學的重鎮，而陸氏之學第二代弟子，以楊簡門人錢時與(yu) 袁燮之子袁甫為(wei) 代表。

雖有楊簡、袁燮等門人位居高位，但他們(men) 未能有效利用其影響力，對推廣陸氏心學並不熱衷。所以宋元之際的王應麟說:“朱文公之學行於(yu) 天下，而不行於(yu) 四明。陸象山之學行於(yu) 四明，而不行於(yu) 天下。”

上圖_明清時期八股文考卷

元代以後外族統治中原，蒙古貴族為(wei) 安撫漢地，更推崇朱子學在思想方麵對百姓的統治。明清兩(liang) 代，統治者無不進一步將朱熹的著作定為(wei) 官方的科舉(ju) 考試的必考教材，更從(cong) 中演繹出死板僵硬的“八股文”。陸九淵開創的心學自宋代後，在科舉(ju) 考試中處於(yu) 絕對缺席的狀態，攻讀心學對仕途毫無幫助，自然逐漸式微。

在明代中期，王陽明橫空出世，補全心學，在嘉靖、萬(wan) 曆年間風行海內(nei) ，心學祖師陸九淵才得到應有之地位，但明代的心學屬於(yu) 王守仁及其弟子光耀千秋。

參考資料：
 
【1】《天下皆說先生是禪學_陸九淵與禪學》趙偉.2008年
 
【2】《南宋後期的陸學》劉建立.2012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