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德性哲學與(yu) 當代儒學

作者：陸保良（菏澤學院政法學院講師）

來源：《原道》第37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八日壬子

          耶穌2020年7月8日

內(nei) 容提要：鑒於(yu) 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與(yu) 儒家原教旨主義(yi) 之間的尖銳對立，儒學如何在場成為(wei) 儒學複興(xing) 的首要問題。近代以來，製度儒學解體(ti) ，心性儒學興(xing) 起。但心性儒學影響有限並因道德中心主義(yi) ，難以容納民主、科學等而倍受詬病。

當代儒學需要反本開新，既順應時代發展，又不失儒學本源。製度儒學以“德性”為(wei) “規範”，心性儒學變“德性”作“心性”，皆失其本。

原始儒學的“德性”概念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天道、人的身心、人與(yu) 社會(hui) 的統一，因源於(yu) 天道自然而具有知性內(nei) 涵，因服膺善政而並不拒斥民主製度，形成了完整的儒家德性哲學，對於(yu) 認識儒學當代形態可以提供新思路。

在儒家德性哲學視域中，當代儒學應當是求真的學術儒學，求實的生活儒學，求是的文化儒學。隻有這樣，儒學才能具有現實生命力，從(cong) 而為(wei) 應對當今人類麵臨(lin) 的共同性問題提供思想資源。

關(guan) 鍵詞：德性；哲學；古典主義(yi) ；當代儒學；

當前，儒學複興(xing) 方興(xing) 未艾。但是，儒學如何複興(xing) ，仍然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在譜係學意義(yi) 上，列文森關(guan) 於(yu) 儒學終結的觀點和政治儒學關(guan) 於(yu) 全麵複興(xing) 儒學的觀點形成了兩(liang) 個(ge) 極端。

總體(ti) 而言，當代儒學複興(xing) 麵臨(lin) 一係列讓人困擾的文化之迷：儒學是不是導致近代中國落後的文化根源？儒學是不是阻礙中國科學技術發展的原因（李約瑟難題）？儒學能否容納現代民主製度？儒學本身能否現代化？現代中國還是儒家化的中國嗎？

總之，當代中國，儒學是否在場、如何在場？這是關(guan) 係到儒學複興(xing) 的根本問題，構成了本文的核心問題意識。

一、從(cong) 製度儒學到心性儒學

當前，儒學如何在場的問題比較複雜。因為(wei) 儒學發展曆時長，擴展地理範圍廣，經曆多個(ge) 發展階段，呈現為(wei) 多種形態，存在眾(zhong) 多流派，是比較複雜的文化和社會(hui) 現象，而全球化和世界文明多元化使局麵更加複雜。

籠統地談當代儒學的存在形態，馬上有人會(hui) 問：當代儒學是何種儒學？原始儒學、製度儒學、宋明儒學、現代新儒學、海外儒學、大陸儒學、心性儒學，還是政治儒學？

近代以來，西方文化強勢傳(chuan) 入，根深蒂固、源遠流長的儒學急轉直下，出現了“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的尷尬局麵。經過戊戌變法、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化發生重大轉型，分化為(wei) 激進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現代新儒學三大思潮。

其中，製度儒學的衰落與(yu) 現代新儒學的興(xing) 起成為(wei) 這一時期儒學發展的主要特征。幹春鬆在《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中，描述了製度儒學的終結，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總結了作為(wei) 意識形態的儒學（儒教）的終結。

現代新儒學則見證了從(cong) 製度儒學到心性儒學的轉型過程。

製度儒學是儒學發展的重要時期，也是規範儒學的鼎盛時期。西漢初期，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儒學與(yu) 政治結合，開始了儒學製度化的曆史進程。

（董仲舒）

通過經學化、科舉(ju) 製度等，儒學逐漸成為(wei) 意識形態，儒家經典成為(wei) 國家法律，孔子由學者變為(wei) 祭祀對象，儒家學者成為(wei) 官吏和地方社會(hui) 領袖。製度儒學擴大了儒學的影響，使儒學從(cong) 諸子百家中脫穎而出，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深深影響了中國的文化觀念、政治製度、社會(hui) 結構、民族心理習(xi) 慣等。

儒學製度化擴大了儒學的影響，也導致了儒學的片麵發展。主要表現在：一是儒學趨於(yu) 狹隘化。儒學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規範儒學和心性儒學。規範儒學強調外在禮樂(le) ；心性儒學重視內(nei) 在仁義(yi) 。在原始儒學中，二者相互統一。

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老子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從(cong) 反麵說明規範與(yu) 價(jia) 值的一致性。

儒學製度化後，荀子強調的規範儒學成為(wei) 儒學主流，甚至出現了儒法合流的現象，儒學被化約為(wei) 以皇權和宗法製度為(wei) 核心的政治製度和意識形態——“三綱五常”，心性儒學被邊緣化。

此後，雖有孟子心學的傳(chuan) 播，陸王心學對理學的抗爭(zheng) ，但是心性儒學一直是體(ti) 製外的非主流儒學。明代朱元璋甚至對《孟子》一書(shu) 荒唐地進行刪節。長期以來，人們(men) 隻見規範儒學之一葉，而不知心性儒學之泰山。

二是儒學趨於(yu) 靜態化。知識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知識與(yu) 獲取知識的方法。製度儒學使儒學固守既有的倫(lun) 理規範和社會(hui) 體(ti) 製，卻不知其來源，其結果是使儒學喪(sang) 失了反思與(yu) 批判精神，日益刻板化。忠、孝、節、義(yi) 等規範倫(lun) 理流行，知、思、問、學等哲學概念邊緣化、庸俗化。

其間儒學也發生過一些適應與(yu) 轉變，如漢代王充的批判儒學，宋明的心性儒學，清代的乾嘉學派。但是，受時代限製，製度儒學並沒有發生質的改變。三是儒學趨於(yu) 去哲學化。

儒學是哲學，是立足過去、指向未來的智慧。儒學製度化後，“可道”越來越多，而“常道”卻越來越少，隻見其有，而不知其無，儒學超越性、普遍性的內(nei) 容衰減，導致儒學主體(ti) 性缺失，缺乏自我革新的能力，缺乏應對外來衝(chong) 擊的適應機製。

儒學製度化後，整體(ti) 性的儒學被分割、曲解。禮儀(yi) 日隆而仁心不存，綱常繁密而正道滄桑。儒學日益教條化、刻板化，成為(wei) 阻礙社會(hui) 發展的障礙。魯迅筆下的孔乙己是儒學退化的鮮明寫(xie) 照。

後世以來，多少專(zhuan) 製君主假儒學之名，大行集權專(zhuan) 製之實；多少官吏鄉(xiang) 紳利用儒家忠孝思想，大行封建壓迫之實；多少人假儒學之名，行雞鳴狗盜之實。此時，儒學由人類文明軸心時代的哲學變成了一堆以權力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習(xi) 俗，形同枯槁，奄奄一息。

這種製度儒學，正是“五四”以來以陳獨秀、吳虞為(wei) 代表的文化激進主義(yi) 和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猛烈批判的對象，自由主義(yi) 稱之為(wei) 民族劣根性，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稱之為(wei) 封建糟粕。直到現在，很多人還把製度儒學當成儒學本身，對儒學的當代複興(xing) 心存疑慮、忌憚。

製度儒學解體(ti) 後，儒學向心性儒學回歸。心性儒學興(xing) 起是製度儒學解體(ti) 的結果。餘(yu) 英時形象地描述了製度儒學的解體(ti) 過程：“中國傳(chuan) 統製度一個(ge) 個(ge) 地崩潰，而每一個(ge) 製度的崩潰則意味著儒學在現實社會(hui) 中失去一個(ge) 立足點，等到傳(chuan) 統社會(hui) 全麵解體(ti) ，儒學和現實社會(hui) 的聯係便也完全斷絕了”，儒學便成了無所歸依的“遊魂”。

儒學不得不反思規範背後的價(jia) 值，向心性儒學回歸。心性儒學也是製度儒學解體(ti) 的原因。

曾國藩、張之洞區分儒學的體(ti) 與(yu) 用，意味著製度儒學內(nei) 部開始鬆動，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考》和《孔子改製考》，使孔子成為(wei) 改革者，儒學成為(wei) 社會(hui) 進化的學說，動搖了製度儒學的根基。

（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

梁啟超的《新民說》從(cong) 改造國民德性入手，會(hui) 通中西、聯接古今，製度儒學的大樹已經被連根拔起。

現代新儒學標誌著從(cong) 製度儒學向心性儒學的轉型。梁漱溟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通過比較東(dong) 方、西方和印度文化，為(wei) 儒學鼓呼，成為(wei) 現代新儒學的開山之作。梁啟超在《歐遊心影錄》中重新發現儒家道德的價(jia) 值。

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賀麟的新心學，牟宗三“反本開新”式的“良知的自我坎陷”，都企圖在價(jia) 值和心性層麵上複興(xing) 儒學，現代新儒學群體(ti) 逐漸形成並擴散。

現代新儒學的主要特征是“心性之學”，1958年，海外新儒學代表人物張君勱等人發表了《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明確指出：“心性之學，正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之核心”。

方克立指出：“現代新儒學是以接續儒家道統、複興(xing) 儒學為(wei) 己任，以服膺宋明理學（特別是儒家心性之學）為(wei) 主要特征，以儒學為(wei) 本位會(hui) 通西學，以尋求中國現代化道路的一個(ge) 學術思想流派和文化思潮”。

現代新儒學通過回歸心性儒學，對於(yu) 保留儒學傳(chuan) 統、認識儒學本質、推動儒學現代化方麵做出了積極探索。

二、從(cong) 心性儒學到儒家德性哲學

同激進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比較，現代新儒學影響有限。無論是現代新儒學，海外新儒學，還是當代中國大陸新儒學，或者表現為(wei) 學院派，囿於(yu) 學術象牙塔，曲高和寡；或者表現為(wei) 純粹的個(ge) 人玩好，煢煢孑立；或者表現為(wei) 鄉(xiang) 風民俗，散見於(yu) 市井鄉(xiang) 野。

在筆者看來，出現這種狀況主要有兩(liang) 方麵的原因：一是現代新儒學外在的時代困境，二是心性儒學內(nei) 在的理論缺陷。

近代以來，儒學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時代困境。麵對強勢的西方文化，儒學成為(wei) 落後、保守的代名詞，袁世凱複辟帝製的荒唐鬧劇，徹底澆滅了人們(men) 對於(yu) 儒學的幻想。

麵對日益深重的民族危機，李澤厚所說的“啟蒙與(yu) 救亡的雙重變奏”成為(wei) 近代中國的主題，“洗澡水與(yu) 孩子一起潑掉”的文化激進主義(yi) 現象給現代新儒學留下了狹小的發展空間。

另外，囿於(yu) 傳(chuan) 統的經濟社會(hui) 形態、製度文化結構、民族心理習(xi) 慣等，心性儒學與(yu) 製度儒學依然保持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深深陷入東(dong) 方與(yu) 西方、民族與(yu) 世界孰優(you) 孰劣的爭(zheng) 論中。

“科學與(yu) 玄學”的爭(zheng) 論、中國本位的文化宣言、錢穆的作品等，無不滲透著對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消失的深深憂慮和無限眷戀。為(wei) 了回應文化激進主義(yi) 的過分批判，抵製西方思潮的過分泛濫，現代新儒學從(cong) 一開始就選擇了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文化民族主義(yi) 立場。

在理論層麵，心性儒學也存在內(nei) 在缺陷。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農(nong) 業(ye) 與(yu) 工業(ye) 、城市與(yu) 鄉(xiang) 村、科學與(yu) 倫(lun) 理、東(dong) 方與(yu) 西方、先進與(yu) 落後、保守與(yu) 革命等一係列的相對概念中，儒學都處在不被人們(men) 認可的一端。

心性儒學可能麵臨(lin) 的最核心的指責為(wei) ：心性儒學具有道德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缺乏知性主體(ti) ，忽視程序正義(yi) ，無法容納現代科學、民主觀念。

海外新儒學曾經試圖解決(jue) 儒學與(yu) 科學、民主觀念相融合的問題，如牟宗三提出“良知坎陷”說，把儒學分為(wei) 道統、學統、政統三個(ge) 部分，試圖從(cong) 道德主體(ti) 中生發出知性主體(ti) ，容納現代科學觀念，從(cong) 道德主體(ti) 中生發出政治主體(ti) ，實現由內(nei) 聖而外王，接納現代民主製度。

（牟宗三）

但是問題在於(yu) 人的主觀心理世界如何生發出一個(ge) 外在的客觀世界，道德中心主義(yi) 如何容納非道德程序機製的存在，依然是在心性儒學理論範式內(nei) 無法解決(jue) 的問題。心性儒學出現道德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有多種原因。

首先，與(yu) 人類知識的曆史形態有關(guan) 。當時的知識形態是整體(ti) 性的，沒有自然科學和社會(hui) 科學的分化，在認識論方麵也沒有目的理性和工具理性，道德理性與(yu) 理智理性的截然區分，科學、神學、宗教和道德混雜在一起。

其次，與(yu) 製度儒學有關(guan) ，製度儒學使儒學淪為(wei) 政治意識形態的奴隸，拘泥於(yu) 三綱五常的倫(lun) 理規範。

第三，與(yu) 孟子的心性儒學轉向有關(guan) 。戰國時期，列國紛爭(zheng) ，世風日下，為(wei) 突出儒學的啟蒙意義(yi) ，孟子強調人的主體(ti) 性，突出“心”的概念，用自我體(ti) 認的人性本善代替了原始儒學中源於(yu) 天道自然之“德”。

在《論語》中，“心”字僅(jin) 出現6次，“德字”40次，而在《孟子》中，“心”字竟出現126次，“德”字出現39處。這是儒學觀念史上的重大轉變。

這標誌著儒學由重“德”向重“心”的轉變，“德”的涵義(yi) 發生重大轉折，從(cong) 自然天性逐漸變成了人之本性，成為(wei) 單純的倫(lun) 理學概念，以至於(yu) 後來人們(men) 往往從(cong) 倫(lun) 理學的學科視角來認識儒學，稱之為(wei) 德性儒學、心性儒學和儒家德性倫(lun) 理學。

指責儒學缺乏知性主體(ti) ，無法容納現代科學觀念，也是對儒家德性概念的誤解。近代以來，學者往往認為(wei) 儒學重視道德理性，缺乏理智理性，把中國科學技術不發達的原因歸咎於(yu) 儒學。

這種看法相當普遍，以李約瑟難題最為(wei) 典型。其實，在原始儒學中，德性是倫(lun) 理，也是知識。蔣慶在《政治儒學》中指出：儒學存在外王傳(chuan) 統，心理結構是麵向廣闊客觀世界的開放結構，中國人的心靈中具有“客觀的理性精神”。

《易》賁卦中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文、地理等自然知識是儒學關(guan) 注的重要內(nei) 容，儒家天道、陰陽五行的概念，雖然不是現代科學技術，卻是對於(yu) 自然科學的思考，不能說古代人不懂計算機、量子力學，就不是科學家。

在原始儒學中，道德理性與(yu) 理智理性是統一的。事實上，中國的科學技術曾經長期領先。李約瑟命題從(cong) 中國科學技術落後的結果，倒推得出中國文化缺乏知性的原因，不符合邏輯。

製度儒學阻礙中國科學技術的發展，但是，由此說原始儒學缺乏理智理性，否認儒家文明具有發展科學技術的可能性，略顯偏激。應當看到，世界不同文明在科學技術方麵都有所成就，隻是程度不同。

視西方為(wei) 科學唯一發源地的觀點與(yu) “西方中心論”的文化偏見有關(guan) ，盡管西方文明重視理性，率先取得科學技術發展的重大突破。

指責儒學缺乏程序正義(yi) ，無法容納現代民主觀念、民主製度，也是對儒家德性概念的誤解。

儒家主張的德政並非道德（moral）之政，而是善（good）政。原始儒家對天命政治、禪讓、湯武革命、民本、德政、選賢任能、大同世界等等的推崇等說明，儒家奉行善政。如果把德政理解為(wei) 善政，那麽(me) 包括西方民主製度在內(nei) 的一切好的政治製度都是儒學所期待的。

至於(yu) 把儒家德政與(yu) 人治、君主專(zhuan) 製等同更是製度儒學的思維在作祟。《易經》說：“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很明顯，德政之“德”絕非三綱五常。

五四以來，許多人不加分辨地接受了製度儒學就是儒學的事實。

指責心性儒學具有道德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難以與(yu) 科學、民主觀念相容，源於(yu) 人們(men) 對於(yu) “德性”的誤解。人們(men) 往往認為(wei) “德”是道德（moral），是倫(lun) 理（ethics）。而作為(wei) 倫(lun) 理的“道德”（moral）與(yu) 原始儒家的德性（virtue）概念其實相去甚遠。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很明顯，馬不可能具有道德觀念，馬之德，不過是馬之為(wei) 馬的特性（characteristic）。“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小人之德性和草的共同特性是搖擺不定，德也是指特性。

“聽”字繁體(ti) 字為(wei) “聽”，可以理解為(wei) 聽是耳朵的特性，所以孔子說“聽思聰”。所有這些語境中，“德”都不是指稱道德。把德性理解為(wei) 道德，已經無法看到原始儒學的自然維度，德政的善政取向。

由此，從(cong) 倫(lun) 理學學科視角轉向哲學學科視角，從(cong) 心性儒學轉向原始儒家德性哲學，對於(yu) 理解儒學的本質及其當代形態具有重要啟示。

三、《論語》所見原始德性哲學

“德”是原始儒學的重要觀念。《論語》中說：君子懷德；《中庸》中說：“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大學》中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易經》中說：“君子以厚德載物”。

在儒學四種科目“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中，德行居首，顏回因之成為(wei) 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可見儒家對“德”的重視。如果說儒學是君子之學，那麽(me) ，德性則是成就君子的根本。

《論語》中“德”字共出現40處。在類型學意義(yi) 上，可以從(cong) 宗教、自然、個(ge) 體(ti) 、倫(lun) 理、政治、社會(hui) 等維度等進行解讀，“德”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天道、人的身心、人與(yu) 社會(hui) 的統一，構成了完整的儒家德性哲學，使之成為(wei) 儒學內(nei) 在生命力的源泉，外在權威性、合法性的基礎。

（一）德性：人與(yu) 自然的統一

德性源於(yu) 自然。在原始儒學看來，德性來源於(yu) 天。天在《論語》中出現49處，分別以“天”“天道”“天命”“天下”等概念的形式出現，分別具有意誌主宰之天、道德義(yi) 理之天、自然之天的意義(yi) ，而自然之天無疑是儒學的重要觀念。

德性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的統一。儒學認為(wei) 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道家更是如此）。《論語》中“天下”概念有23處，構成人生活的重要空間和場域。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荀子在《天論》中也說“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闡明了天具有的客觀屬性。天可以為(wei) 人類所了解，人類了解天的途徑是道。道是天的正常態，是人能夠把握的現象。

人了解天的方式是“誠”，孟子說：“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即人的內(nei) 心與(yu) 天道的符合狀態，這和現代科學的求真精神是一致的。儒學有關(guan) 天、道、知、學、新等概念，都是為(wei) 了解自然、社會(hui) 現象及其規律。

（孟子）

儒學保持了對於(yu) 自然世界的濃厚興(xing) 趣。德性是天賦予人的本質，是人與(yu) 自然的統一。

德性是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狀態。堯觀察天象，製定曆法，舜起於(yu) 孝道，明於(yu) 政事，禹勘察地理，疏浚河流，描繪了中華民族原始的生活世界，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狀態。“吾與(yu) 點也”“樂(le) 天知命”等描述的也是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狀態。

（二）德性：人與(yu) 天道的統一

儒學之“天”具有自然色彩，也有宗教意味。自然的無限性與(yu) 人的生命有限性構成了一對矛盾，宗教意義(yi) 上的“天命”概念正是用來解決(jue) 這對矛盾。

通過德性的宗教維度，人與(yu) 天道得以溝通，自然世界的無限性和人生的有限性得以和解，德性的宗教含義(yi) 使人類的思維指向超越和未知領域，使儒學具有了超越性和普遍意義(yi) 。

儒學的宗教維度遠遠超出了原始圖騰崇拜、神話世界、讖緯、占卜等內(nei) 容，在這種意義(yi) 上，鄒衍之陰陽五行、董仲舒之天人感應、宋代易學的卜筮化、神化帝王、天子封禪祭天等等隻是儒學之末流。

儒家的德性概念象征著人與(yu) 天道的統一。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中說：“善，人道也；德，天道也”。《論語》中“天厭之”“天喪(sang) 予”等表述說明“天”是意誌主體(ti) ，具有創造者、至善、無限性、至上性、全能性等特征。

周代“以德配天”的觀念表明，德是天帝的啟示在人世間的呈現，類似於(yu) 基督教所說的神跡。於(yu) 是，天德轉化成為(wei) 至善，人與(yu) 天道實現了完美統一。

（三）德性：自我的統一

德性源於(yu) 天，也是人之為(wei) 人的秉性。孔子說：“君子懷德”。德性於(yu) 人，儒家稱之為(wei) 仁、善，這既是美好人生的目標，也是人實現自我幸福的途徑。

儒學稱之為(wei) “為(wei) 己”之學，其生活目的和理想境界是為(wei) 了完善自我，成就自我，從(cong) 而建構理想的自我，儒家表述其為(wei) 悅樂(le) 君子。“德”為(wei) “內(nei) 得於(yu) 己”，實質是自我認同的一致性，這是個(ge) 人自由、幸福的根本保障。

因此，孔子稱讚顏淵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

（顏回）

德性表現為(wei) 自我的統一，不以外在的東(dong) 西為(wei) 先決(jue) 條件。“先事後得，非崇德與(yu)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之下，民到於(yu) 今稱之。誠不以富，亦隻以異，其斯之謂與(yu) ？”

這些都表明：德性具有內(nei) 在的自我圓滿性，自律和自足是其重要特征。這在哲學意義(yi) 上解決(jue) 了個(ge) 體(ti) 身份認同和自我統一性的問題。

從(cong) 此，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宗教開始分離，人的主體(ti) 性突顯出來，人的生命有了人文、社會(hui) 意義(yi) ，“舍生取義(yi) ”“視死如歸”成為(wei) 勇敢、榮譽的古典德性象征。

（四）德性：人與(yu) 社會(hui) 統一

德性在社會(hui) 領域內(nei) 的表現是仁義(yi) 。“仁義(yi) ”的核心是“成已成物”，是儒家處理人際關(guan) 係、構建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原則，表明了人的社會(hui) 屬性。孔子重仁，孔子說“愛人”。

愛人是仁的重要標誌，社會(hui) 情感形成的基礎，並且提出了“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道德黃金律。孟子說“義(yi) 者，宜也”，用於(yu) 衡量人的行為(wei) 的社會(hui) 合理性和正當性。由此，儒學擺脫狹小的自我，進入廣闊的社會(hui) 領域。

禮法是德性的規範性呈現。德性是良好社會(hui) 風氣和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來源和保證。“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社會(hui) 風氣源於(yu) 人心之善。於(yu) 是，有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從(cong) 心靈到行為(wei) 、從(cong) 個(ge) 人到社會(hui) 的治理邏輯。值得注意的是，儒家認為(wei) 禮法並非德性本身，盡管其符合德性。禮法是德目，而非德性。

德政是德性在政治領域內(nei) 的體(ti) 現。德性是政治的重要內(nei) 容和根本準則。孔子說：“政者，正也”，視德性為(wei) 政治的根本，孔子還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說明德性是政治合法性的重要基礎。

沒有德性的政治無法讓人信服。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孔子以周代、泰伯為(wei) 例，指出令人稱道的政治都是德政，而沒有德性則意味著政治的衰落。

總體(ti) 而言，儒家“德性”概念體(ti) 現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天道、人的身心、人與(yu) 社會(hui) 的統一。天、道、德、仁、禮等概念構建了上至宇宙、自然，下至社會(hui) 、人生，廣大而精微的德性哲學。

大學之道，在止於(yu) 至善。德性的目標是追求至善，其實質是探討“什麽(me) 是美好人生，什麽(me) 是美好社會(hui) ”的哲學問題。

四、德性哲學與(yu) 當代儒學存在

儒家德性哲學的本質是探討“什麽(me) 是美好人生，什麽(me) 是美好社會(hui) ”，這是具有普遍性、超越性、開放性的哲學問題。那麽(me) ，儒學終結論、儒學原教旨主義(yi) 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看似彼能動人，其實是美麗(li) 的錯誤。

“儒學終結論”代表了兩(liang) 類群體(ti) 的觀點：一類是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他們(men) 把製度儒學當成儒學本身。另一類是西化論者。

他們(men) 陷入西方中心論的理論範式，無法體(ti) 會(hui) 儒家德性哲學對於(yu) 中國人身份認同的潛在影響，沒有注意到現代新儒學內(nei) 在的精神焦慮及其為(wei) 複興(xing) 儒學所做的不懈努力，更沒有預測到如塞紐爾·亨廷頓所覺察到的全球化時代人類文明之間關(guan) 係的複雜性和可能前景。

同樣，儒學原教旨主義(yi) 試圖使儒學重新製度化和意識形態化，是激進民族主義(yi) 的烏(wu) 托邦。

當前，儒學麵臨(lin) 新的曆史契機。製度儒學與(yu) 儒教漸行漸遠，飽經儒教浸淫洗禮、背負傳(chuan) 統包袱的一代人已經逝去。當代中國社會(hui) 需要新的文化認同，新的全球文明格局則提供了認識儒學的國際視角。

當代人終於(yu) 可以從(cong) 容、冷靜、超然地從(cong) 人類文明史的角度，從(cong) 時代需要認識儒學及其當代形態。在儒家德性哲學視域中，當代儒學應當是求真的學術儒學、求實的生活儒學、求是的文化儒學。

（一）求真的學術儒學

學術儒學是指儒學是一種以德性為(wei) 核心的學術思想。後製度儒學時代，儒學趨於(yu) 去中心化、去神聖化，不再是不證自明、不可質疑的宗教和意識形態。儒學需要返樸歸真，“深入發掘儒學思想的真精神”，回歸其作為(wei) 哲學的學術領域。

追根溯源，這才是儒學的本質。春秋末期，周室衰微，禮崩樂(le) 壞。為(wei) 應對危局，百家興(xing) 起，孔子繼承三代文化精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係統提出了包含宇宙、自然、宗教、人生、政治、社會(hui) 、倫(lun) 理等諸多內(nei) 容的儒學德性哲學。

當時，儒學還是私學，其生命力、權威性、合法性，靠的不是外在強製，而是其內(nei) 在合理性。因此，學術性是儒學的本質，是儒學獲得權威性、合法性的基礎。

求真的途徑是研究。恰如施特勞斯所言：“從(cong) 根本上講，哲學並不擁有真理，而是探求真理。”《論語》也是以語錄體(ti) 的方式呈現，生動地再現了哲人的思考和行為(wei) ，體(ti) 現了“不言之言”的哲學風格。

恰如老子所說：“道可道，非常道”，子貢說孔子很少談道：“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是，這正是孔子對道的哲學思考，他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因此，儒學不僅(jin) 關(guan) 注知識，更關(guan) 注知識的獲取過程，儒學稱之為(wei) “學問”。

學、知、思、省等概念說明儒學是追求真理的開放係統，這是人發現自我的生命成長過程，是人們(men) 相互學習(xi) 、共同進步的智慧探究過程，是良好社會(hui) 風氣和社會(hui) 製度形成的風化過程。

學術儒學是當代儒學複興(xing) 的主要形式。同原始儒學從(cong) 諸子百家中脫穎而出一樣，當代儒學也需要迎接來自中國文化內(nei) 部和西方等不同文明外部的挑戰。“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當代儒學隻有以學術的方式存在，立足時代和當下，見賢思齊，博采眾(zhong) 長，與(yu) 時俱進，才能真正成為(wei) 哲學，成為(wei) 智慧，具有生命力和合法性。否則，固守傳(chuan) 統，囿於(yu) 民族主義(yi) 的狹小圈子裏，無法經受異質文化的挑戰，無法適應時代的需要，隻會(hui) 成為(wei) 邊緣化的學術，一種逝去的傳(chuan) 統和曆史。

（二）求實的生活儒學

生活儒學是指儒學是日用之學，與(yu) 生活領域密切相關(guan) 。生活領域是原始儒學發軔之地，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儒學的重要特征。因此，儒學主張知行合一，“德行”往往連在一起使用，“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

（孔門十哲）

“行”是儒學的重要內(nei) 容：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儒學倡導“行勝於(yu) 言”，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因此，儒學是生活的智慧、實踐的學問。當孔子回答何謂“孝”和“仁”的時候，因人、時、地、事的不同而給出不同的答案。

麵對生活中的倫(lun) 理困境，孟子回答說“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充分展現了一位充滿生活智慧的儒家學者形象。

求實是指對儒學諸多思想和製度設計，如仁義(yi) 禮智、忠孝節義(yi) 、民主法治等等，唯有從(cong) 德性出發，得其理、得其心，方得儒學之實。拘泥於(yu) 一時一事，東(dong) 施效顰，邯鄲學步，刻舟求劍，囫圇吞棗，泥古不化，僅(jin) 得其形，反失其實，倘若孔子在世，亦會(hui) 啼笑皆非。

就生活儒學而言，儒學不是教條，而是一種因時而化、因地製宜的生活智慧。當下，儒學對於(yu) 安頓因後現代主義(yi) 而撕裂的個(ge) 體(ti) 心靈，重建因極端個(ge) 人主義(yi) 而分裂的社群，協調因唯科學主義(yi) 而惡化的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恢複“上帝死了”之後人的宗教歸屬感，都能夠發揮現實作用。

（三）求是的文化儒學

文化儒學是指儒學是民族性、區域性的文化。從(cong) 人類文明史的角度，通過布羅代爾的“長時段”曆史觀，在縱向文化發展史意義(yi) 上，儒學是一種文化傳(chuan) 統，在橫向文明類型學意義(yi) 上，儒學是一種特殊文明形態。

這意味著儒學是有邊界的。儒學是學術哲學，而不是宗教，不是完備性真理，孔子是一位哲人，也是有血有肉、有生有死的常人。孔子承認人的認知是有局限的：“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

孔子有時無奈，顏淵去世，哀歎道：“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孔子承認自己有過失，說：“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孔子一生奔走，惶惶然若喪(sang) 家之犬；見南子而受弟子猜疑；厄於(yu) 陳蔡而不被學生信任；見逝水而歎人生飄忽等等。

然而正是這種缺憾，才真實地展現了孔子作為(wei) 普通哲人的存在狀態。

所謂求是，是指儒學作為(wei) 一種曆史傳(chuan) 統和特殊文明類型，需要認清邊界，找準定位。作為(wei) 世界文明類型之一種，儒學具有地域性、特殊性和曆史局限性。同時，作為(wei) 人類文明軸心時代的哲學，儒學也具有普遍性和超越性。

既要堅持儒學的文化主體(ti) 性，也要保持對於(yu) 異質文化的開放性和包容性。隻有這樣，我們(men) 才能認識儒學的優(you) 點。同時，也能清醒地意識到儒學的不足。因此，儒學終結論和儒學原教旨主義(yi) 都是對儒學的歪曲和異化，因偏執而最終損害儒學。

求是的文化儒學實質是把“從(cong) 儒學本身看儒學”與(yu) “站在儒學之外看儒學”兩(liang) 種立場結合起來，把儒學對於(yu) “德性”的追求，即“什麽(me) 是美好人生，什麽(me) 是美好社會(hui) ”作為(wei) 價(jia) 值取向，把儒學能否為(wei) 應對自然環境、人類中心主義(yi) 、極端個(ge) 人主義(yi) 、民族極端主義(yi) 、唯科學主義(yi) 等當今世界人類麵臨(lin) 的共同性問題提供適當的思想性資源，作為(wei) 檢驗儒學是否具有現實生命力的標準。

以德性哲學方式呈現的儒學，具有剛健、永恒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源於(yu) 對浩瀚宇宙和神秘自然的理性敬畏，源於(yu) 對複雜人性與(yu) 社會(hui) 的深刻洞察，源於(yu) 對人本主義(yi) 和大同世界的堅定認可。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今天，儒學可以與(yu) 時俱進，同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民主社會(hui) 融為(wei) 一體(ti) ，為(wei) 當今世界提供新的智慧和啟示，為(wei) 未來世界提供新的希望和前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