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的湖與(yu) 湖上閑思
作者:陳益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六日辛卯
耶穌2020年6月17日
無錫蕩口古鎮,是學者錢穆的故鄉(xiang) 。粉牆黛瓦的街區,恰如兩(liang) 片青色衣襟覆蓋在河道兩(liang) 側(ce) 。一座座石拱橋、石梁橋似紐襻,把它們(men) 緊緊相連。蒼顏斑駁的賣魚橋,是從(cong) 前進行魚鮮交易的地方。天明時分,漁民們(men) 搖著小木船,陸續從(cong) 湖蕩那邊進鎮,淺艙裏水花四濺,銀光閃爍。剛剛在橋堍纜好船,手挽竹籃的主婦就圍攏來了。
昔日,年少的錢穆生活在古鎮老街,常常到鵝肫蕩邊玩耍。號稱八千畝(mu) 水麵的鵝肫蕩,平時禁捕,到了冬天才開捕。一時千舟雲(yun) 集,熱鬧非凡。錢穆的父母雇了一條船,興(xing) 致勃勃帶著他下湖。有人把活蹦亂(luan) 跳的魚兒(er) 送來,在湖蕩裏現燒現吃,那情景讓錢穆晚年居住在台灣都無以忘懷。對於(yu) 他,湖是故鄉(xiang) 的意象。
1948年上半年,錢穆應《申報》副刊《學津》編輯謝幼偉(wei) 之約,花四個(ge) 月時間,陸續寫(xie) 成三十篇文章。誰知道《學津》突然停刊,他遂把文章編成一冊(ce) 《湖上閑思錄》。當時他任教於(yu) 無錫江南大學,臨(lin) 近太湖,距故鄉(xiang) 蕩口也不遠。“課務輕閑,胃病新愈,體(ti) 況未佳,又值時局晦昧,光明難睹,時時徜徉湖山勝處,或晨出晚歸,或半日在外。即暫獲間隙,亦常徘徊田塍魚塘之間。盡拋書(shu) 冊(ce) ,唯求親(qin) 接自然,俯仰逍遙以自遣……”夜燈下,隨筆抒寫(xie) ,這些出自閑思遐想的文章,與(yu) 他的其它著述頗不相同(用今天的目光看,乃為(wei) 文化隨筆)。十年後,錢穆在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再次披閱,決(jue) 定刊而布之。他覺得恍如讀別人的書(shu) ,幸而談吐跟自己平素沒有大的懸異,更令人高興(xing) 的是生平竟有那一段閑暇的日子,堪作回憶,彌自珍惜。
又過了二十餘(yu) 年,86歲高齡的錢穆應三民書(shu) 局再版《湖上閑思錄》之約,在台北外雙溪寓所素書(shu) 樓再次寫(xie) 下跋文。那時他已雙目失明,無法讀報,卻仍捉筆寫(xie) 稿。略談三十餘(yu) 年對中國文化的思考和撰述後,他悵然寫(xie) 下這段文字:“自慚學問未有進步,而國事世風,每況愈下。回憶當年太湖邊一段心境,亦已有黃鶴一去不複返之狀。撫今追昔,感慨何似”。學者老矣,縈繞不去的,隻是故鄉(xiang) 湖蕩給自己帶來的心境。這是鄉(xiang) 愁,又比鄉(xiang) 愁愈加深沉厚重。
蕩口古鎮,是太湖流域無數古鎮中的一個(ge) 。清亮的石板、低矮的廊簷、臨(lin) 水的樓閣,還有店鋪裏的那些糖果小吃,一切都是如此熟稔。古鎮無不依水而生,而蕩口的獨特之處,在於(yu) 街巷是筆直的,沒有迂回曲折,每戶人家都自在地領略水色。這裏古樸風貌猶存。店鋪裏的美食,小籠饅頭、青白團子、甘露青魚、糯米酒釀……每一樣都透露水的意蘊。人們(men) 說,魚蝦能補充人腦中的DHA水平,所以經常吃魚的人聰明。顯然,居住在蕩口的人得天獨厚。
錢穆故居,是一處經過精心修葺的清代建築,前門臨(lin) 街麵水,後邊有一個(ge) 綠蔭籠罩、花木繁茂的庭園。四周靜謐得幾乎能感覺時光流逝的聲響,恰好可以讀書(shu) 。
當年,錢穆在蕩口讀小學的時候,很喜歡章學誠的《文史通義(yi) 》。有一天,他在睡夢中發覺自己走上了一座小樓,樓上居然大多數是章學誠的書(shu) ,有不少是外麵買(mai) 不到的。他頓時欣喜若狂。二十多年後,他應邀到北京大學教書(shu) 。在圖書(shu) 館裏,真的看見了當年夢中出現的那一幕,書(shu) 架上擺放的幾乎都是章學誠的書(shu) 。
湖中的魚蝦通靈助夢,更何況是讀書(shu) 人的愛書(shu) 之夢?
《湖上閑思錄》用現代漢語,而不是文言,隨心所欲地談論人文與(yu) 自然、精神與(yu) 物質、藝術與(yu) 科學、禮與(yu) 法、鄉(xiang) 村與(yu) 城市,涉獵麵非常廣泛。其中的《情與(yu) 欲》,有這樣的表述:
“曆史人生卻不然。他之回憶過去,更重於(yu) 懸想未來。過去是過去了,但在你心上,豈不留著他一片記憶嗎?這些痕跡,你要保留,誰能來剝奪你?那是你對人生的真實收獲,可以永藏心坎,永不退滅的。人生不斷向前,未必趕上了你所希望,而且或離希望更遠了,希望逐步幻滅,記憶卻逐步增添,逐步豐(feng) 富了。人生無所得,隻有記憶,是人人可以安分守己不勞而獲的。那是生活對人生惟一真實的禮物,你該什襲珍藏吧!”
抗日戰爭(zheng) 時期,錢穆在雲(yun) 南宜良寫(xie) 成了《國史大綱》一書(shu) 。國事未定,變端莫測,他決(jue) 意不返平津,不滯京滬,先後去了昆明、成都。不料患上胃病,久治不愈。恰逢江南大學創辦,遂去往太湖之濱的無錫,遊神淡泊,自求寧靜。家鄉(xiang) 的風土飲膳,給他的健康帶來了很大轉機。由此,我們(men) 不難感受故鄉(xiang) 的湖蕩在錢穆記憶深處的位置。而不管身在何處,他從(cong) 未忘記自己在湖畔的閑思遐想。故鄉(xiang) 給他的真實禮物,始終永藏心坎。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似乎隻偏重在內(nei) 心情感方麵,對於(yu) 知識自由,未能積極提倡。西方近代自由呼聲,最先是為(wei) 科學知識之覺醒所喚起,但後來無限度引用到政治和經濟方麵去,則亦不勝流弊。”
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今天,如此鞭辟入裏的敘述,依然能給人警醒。
蕩口的傍晚,潮潤的南風掠過湖麵,送來涼爽。人們(men) 順著長長的棧橋,在鵝肫蕩邊漫步,享受夕照中的湖光水色。放眼看去,湖上碧波閃爍著漣漪,搖曳的船槳呼喚歲月的回聲。青簷依水相連,綠樹肆意鋪張,花瓣漫天浮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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