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理學宗傳(chuan) 》的批注看孫奇逢的學術傾(qing) 向
作者:萬(wan) 紅(上饒師範學院朱子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原載《原道》第37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本文係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理學宗傳(chuan) 》的文獻學研究”(LS1408)的研究成果之一。
【內(nei) 容提要】孫奇逢學術傾(qing) 向問題,向來紛紜眾(zhong) 說。《理學宗傳(chuan) 》為(wei) 其平生大著,稿經三易,年逾三十,是孫氏學說的晚年定論。該書(shu) 計26卷,本主輔內(nei) 外之原則,傳(chuan) 自董仲舒以迄周汝登等漢唐宋明之170位儒者,先作評傳(chuan) ,次輯錄其所著或語錄,於(yu) 眉端或段落中施批注,最後給出對其學行之總評。
從(cong) 這些批注對諸儒學術的判斷及對諸儒學術思想文獻的評論中,可以看出孫氏自身的學術立場及其在本體(ti) 與(yu) 工夫問題上的基本見解。孫奇逢不隻程朱陸王之間並無分軒輊,而且還在儒家道統的演進中給自己編排了位置,表明了自己要做新時代儒家道統完成者的學術誌向。
為(wei) 此,他嚴(yan) 辨儒釋,分其所不當合;融匯朱王,合其所不當分,一生躬行實踐,以經世為(wei) 蘄向,以勵行為(wei) 途徑,本文從(cong) 批注的角度來闡述孫奇逢重構道統、嚴(yan) 辨儒釋、力合朱王,最終歸宗孔孟的學術思想。
【關(guan) 鍵詞】《理學宗傳(chuan) 》批注;孫奇逢;學術傾(qing) 向;理學;
《理學宗傳(chuan) 》為(wei) 孫奇逢平生大著作,稿經三易,年逾三十,孫氏自序說:“此編已三易,坐臥其中,出入與(yu) 偕者,逾三十年矣。”[1]最後於(yu) 康熙五年成書(shu) 。
於(yu) 成書(shu) 前夕之康熙四年六月初九,孫奇逢寄書(shu) 長子立雅,其中說:“自端午抵夏峰,四閱月,日夕與(yu) 博雅料理《宗傳(chuan) 》,日前始就。思錄一清本,出入攜帶。此是老夫饑食渴飲第一快事。”[2]
孫氏視《理學宗傳(chuan) 》的成書(shu) 為(wei) 第一快事,日夕玩味,勝過一切,可見珍視重視之程度。孫氏弟子湯斌在序《理學宗傳(chuan) 》時說:“蓋五經四書(shu) 之後,吾儒傳(chuan) 心之要典也。八十年中躬行心得悉見於(yu) 此。”[3]
張沐序也說:“蓋八十年中,下學上達,有不可以告諸人,人亦終不得而知者,悉著此。”[4]都把《宗傳(chuan) 》看成是孫氏學說的晚年定論。
《理學宗傳(chuan) 》計二十六卷,本主輔內(nei) 外之原則,傳(chuan) 自董仲舒以迄周汝登等漢唐宋明之170位儒者,先立傳(chuan) 記,次輯錄其所著或語錄,於(yu) 眉端或段落中施批注,這些批注對於(yu) 考論孫氏之學術傾(qing) 向頗為(wei) 重要。
從(cong) 這些批注對諸儒學術地位的判斷中,可以看出孫氏自身的學術立場;而批注對諸儒學術思想文獻的評論,亦可以看出孫氏自身在本體(ti) 與(yu) 工夫問題上的基本見解。
所以,本課題以孫奇逢對諸儒、學行資料的批注為(wei) 主要材料,從(cong) 重構道統、嚴(yan) 辨儒釋、力合朱王及歸宗孔孟等方麵進一步討論孫奇逢的學術傾(qing) 向。
一、重構道統
理學家學術史觀的主流是道統史觀,但這個(ge) 能夠成統的道之內(nei) 容究竟是什麽(me) 以及哪些人得了這個(ge) 道並在這些人之間相傳(chuan) 不斷以構成傳(chuan) 統,在不同的理學家那兒(er) ,自然理解並不一樣。
大致說來,理學家一般都同意這個(ge) 道是天地之道和人文之道,而建立起天地之道與(yu) 人文之道的關(guan) 聯的是聖賢,聖賢得天地之道而立人文之道,這就是所謂“繼天立極”的說法。
這一說法就經典的來源說,是淵源於(yu) 《易傳(chuan) 》和《洪範》而明確表述於(yu) 《中庸》,故由朱熹在序《中庸章句》時予以闡明:“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複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
……熹自蚤歲即嚐受讀而竊疑之,沈潛反複,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會(hui) 眾(zhong) 說而折其中,既為(wei) 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後之君子……雖於(yu) 道統之傳(chuan) ,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行遠升高之一助雲(yun) 爾。”[5]
聖、神,根據孟子的說法,是人成就德行的次高與(yu) 最高的兩(liang) 個(ge) 階段。孟子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6]
隻有德行至為(wei) 美善的神、聖,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顏回、曾子、子思、孟子等,才能繼天立極,得天道立人道,從(cong) 而構成一個(ge) 道統。這就是朱熹所建立的儒家道統的譜係。
本此,朱熹編纂了《伊洛淵源錄》,確認與(yu) 於(yu) 道統的有宋諸儒,《宋史·道學傳(chuan) 》完全接受了朱熹的見解,將陸九淵等人排除在道學外,列入《儒林傳(chuan) 》,如此就使得朱熹所主張的道統得到了官方的承認,亦為(wei) 明清兩(liang) 代諸多儒者所遵循。
這些道統論述,陸王心學皆被視為(wei) 近於(yu) 禪的儒學異端,導致程朱、陸王兩(liang) 派勢同水火,互較短長,互爭(zheng) 正統,所以四庫館臣在評論《伊洛淵源錄》時說:“蓋宋人談道學宗派,自此書(shu) 始;而宋人分道學門戶,亦自此書(shu) 始。”[7]
朱熹還認為(wei) 傳(chuan) 道實際上是傳(chuan) 心,因此,如果對心與(yu) 道之關(guan) 係理解不同,所編排的道統中之聖賢自然也就不一樣。所以,從(cong) 不同的道統史敘述中,完全可以反觀敘述者自身的學術立場。
正像眾(zhong) 多論者所指出的那樣,《理學宗傳(chuan) 》的學術史觀也是道統史觀。孫奇逢也認為(wei) 儒者所傳(chuan) 之道原出於(yu) 天,神、聖繼天立極,為(wei) 生民立人文之道,發明天人性命之理。
理無增損而道有顯晦,於(yu) 是闡明此道之聖賢所構成之傳(chuan) 統也表現出階段性。孫奇逢認為(wei) 自羲皇至17世紀,道統之傳(chuan) 經曆了四個(ge) 階段。
《宗傳(chuan) 》敘稱:“先正曰:‘道之大原出於(yu) 天。’神、聖繼之,堯舜而上,乾之元也;堯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鄒魯,其利也;濂洛關(guan) 閩,其貞也。分而言之,上古則羲皇其元,堯舜其亨,禹湯其利,文武周公其貞乎?
中古之統,元其仲尼,亨其顏、曾,利其子思,貞其孟子乎?近古之統,元其周子,亨其程、張,利其朱子,孰為(wei) 今日之貞乎?……蓋仲尼歿至是且二千年,由濂洛而來且五百有餘(yu) 歲矣,則姚江豈非紫陽之貞乎?”[8]
在這裏,孫奇逢首先表示了神、聖繼天道立人極的看法,接著把立人極的神、聖所構成的道統之傳(chuan) 遞分為(wei) 四個(ge) 階段。
第一階段為(wei) 上古,此為(wei) 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聖王之統,“道行於(yu) 君臣”,道統治統合一。第二階段為(wei) 中古,此時道統治統分離,孔子、顏、曾、子思、孟子等,講明此道於(yu) 師友之間。
第三階段為(wei) 近古,始於(yu) 周敦頤,經二程張載弘傳(chuan) ,朱熹接續發展,最後成於(yu) 王陽明。第四階段始於(yu) 王陽明,貞下起元,亨其羅洪先,利其顧憲成,而夏峰隱然以今日之貞自期,任道綦重。
孫奇逢認為(wei) 儒者所學當一衷於(yu) 天人性命之理,“理者,乾之元也,天之命也,人之性也。得誌則放之家國天下者,而理未嚐有所增;不得誌則斂諸身心意知者,而理未嚐有所損。故見之行事與(yu) 寄之空言,原不作岐視之。舍是,天莫屬其心,人莫必其命,而王路道術遂為(wei) 天下裂矣。”[9]
所以,理是未嚐一日不在天下的,儒者之學以聖人為(wei) 歸。顏回具體(ti) 而微,死而聖學不傳(chuan) ;孟氏歿而聞知有待,漢、隋、唐三子衍其端,濂洛關(guan) 閩五子大其統,嗣是而後,地各有其人,人各鳴其說,雖見有偏全,識有大小,莫不分聖人之一體(ti) 。[10]
根據這些認識,《理學宗傳(chuan) 》確立主輔內(nei) 外之原則,勾勒此前的儒家學術思想史:以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朱熹、陸九淵、薛瑄、王陽明、羅洪先、顧憲成等十一子為(wei) 主,自卷一至卷十一,人各一卷,列專(zhuan) 傳(chuan) ;
其他為(wei) 輔,自卷十二至二十五,列漢隋唐宋明儒考,為(wei) 類傳(chuan) ,分別敘述從(cong) 漢唐至明末的傳(chuan) 經之儒及輔翼道統諸儒:“漢儒亦有薪傳(chuan) 之功,不可沒也。”[11]
在十一子與(yu) 諸儒為(wei) 內(nei) ,最後是被視為(wei) “外”而被列入“補遺”的宋明諸儒。依次著錄宋代儒家張九成和楊簡,明代儒家王畿和羅汝芳(及門人楊起元)、周汝登等六人。
這就是孫奇逢在《理學宗傳(chuan) 》的義(yi) 例中所說“是編有主有輔,有內(nei) 有外:十一子其主也,儒之考其輔也;十一子與(yu) 諸子其內(nei) 也,補遺諸子其外”[12]的編例。
孫奇逢所建構的這個(ge) 道統譜係,表明他試圖超越宋明新儒學內(nei) 部紛爭(zheng) 而全麵思考古典時代以後的整個(ge) 儒家學術思想傳(chuan) 統,也顯示了他邁過宋明、漢唐,直接追蹤孔、孟而成就今日之貞的學術雄心。
為(wei) 此,孫奇逢首先嚴(yan) 辨儒釋,在三教合一思潮彌漫的時代,重新確立儒家學術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
二、嚴(yan) 辨儒釋
孫奇逢認為(wei) 當時要講明儒者之道以接續道統,首先必須分清儒釋的界限。薛瑄表彰唐韓愈及有宋道學君子距邪閑正之功,孫氏深表認同,批注說:“儒釋之辨既明,儒者之功不見其大;儒釋之辨未明,儒者之功原自不小;彼以儒為(wei) 名,猶匍匐而歸之者,獨何心歟?”[13]
因為(wei) 當時“儒釋未清,學術日晦,究不知何所底極”,[14]所以,《理學宗傳(chuan) 》的首要任務是嚴(yan) 辨儒釋。
誠如孫氏弟子湯斌所說:“近世學者或專(zhuan) 記誦而遺德性,或重超悟而略躬行,又有為(wei) 儒佛舍一之說者,不知佛氏之言心言性,似與(yu) 吾儒相近,而外人倫(lun) 、遺事物,其心起於(yu) 自私自利,而其道不可以治天下國家……
容城孫先生集《理學宗傳(chuan) 》一書(shu) …… 其大意在明天人之歸,嚴(yan) 儒釋之辨。”[15]那麽(me) ,《理學宗傳(chuan) 》是如何嚴(yan) 辨儒釋的?
首先是區分本天本心。這一區分源出程頤。程頤說:“《書(shu) 》言天敘天秩。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16]
孫奇逢在本天本心中認為(wei) :“正謂心有人心道心,人心危而道心微,必精以一之,乃能執中,中即所謂天也。人心有欲,必不逾矩,矩即所謂天也。釋氏宗旨,於(yu) 中與(yu) 矩相去正自千裏。”[17]
孫氏重提本天之說,認為(wei) “本天本心,毫厘千裏”[18],其實是針對陽明後學現成良知派之蕩越,先重將道德實踐的根據本體(ti) 宇宙論化,再把天道內(nei) 化為(wei) 人之善性,這同程頤之學還是有區別的。孫奇逢說:“聖學本天者,性善也;本心者,無善無惡也。”
認為(wei) “心無善無不善,此禪宗也,釋氏本心之說也。性命於(yu) 天,自是至善無惡。孟子所以道性善,此聖學本天之說也。本天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故能兼善天下。本心隻了當一已,故謂之自私自利。有統體(ti) 之理,有一偏之理。理有偏全,學術自別。”[19]
其次是辨析補遺諸儒。孫奇逢認為(wei) 補遺是“謂其超異,與(yu) 聖人端緒微有不同,不得不嚴(yan) 毫厘千裏之辨”。[20]立足於(yu) 儒釋之辨,孫奇逢一一辨析收在補遺卷中諸儒的近禪之處。對於(yu) 張九成以覺訓仁,孫奇逢直下斷語說:“覺字是無垢宗旨。”[21]
當然,孫氏也反駁了那種因張九成拈出覺字即謂其為(wei) 禪的觀點,認為(wei) 不獨伊尹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即使孔子也認為(wei) 先覺者是賢,所以並無可議。張氏的可議之處在其行教的許多話頭乃是學道之士、修行老僧方說得,“其立論多淩遽棒喝語,人故以禪歸之”。[22]
對於(yu) 楊簡,孫氏肯定其於(yu) 《易傳(chuan) 》亦有所窺,乃其所自得,但也明確指出“不起意一言鄰於(yu) 虛滅”。又說:“慈湖不起意之說自窮矣,人謂慈湖之病總在自持。”[23]
同時批評楊簡行不顧言,不能躬行實踐,而且毀棄經典,非議聖賢,完全不像其師,“傳(chuan) 象山者,失象山也”。[24]
對於(yu) 羅汝芳,孫奇逢肯定其以孝弟慈為(wei) 明、親(qin) 、至善之實乃是極其透徹之論[25],認為(wei) “非堯舜不能滿孝弟之量,惟孟子看得出,惟近溪發得透”。[26]
總之,收在補遺卷的這些人,要麽(me) 是程門弟子,要麽(me) 是陸王後學,都是世人所推崇的大儒,但為(wei) 了嚴(yan) 辨儒釋,孫奇逢以其“學焉而未純者”,[27]有悖師教,而將之驅出程朱、陸王之門牆。
孫奇逢認為(wei) ,對於(yu) 混合儒釋之行為(wei) ,真正的儒者一定要辭以辟之,而不可助其波,揚其焰,以致得罪於(yu) 聖人。
第三是表彰排佛儒者。孫奇逢嚴(yan) 辨儒釋的第三個(ge) 做法,就是在《理學宗傳(chuan) 》中極力表彰內(nei) 編中的那些勇於(yu) 排佛的儒者。
如在傳(chuan) 唐朝韓愈及其門人時說:“唐自中葉,老、佛顯行,儒道媮末濫竽,顯仕稱儒者,願相助為(wei) 怪神。文公銳然以六經之文為(wei) 諸儒倡,爭(zheng) 四海之惑,屢跲複振……得趙秀才一人,能排異端、宗孔氏,便可為(wei) 同心之人矣。”[28]不勝其讚賞之情。
還有程門弟子朱光庭、朱門弟子蔡元定、王門弟子陸澄等等儒者都大加稱讚。
最後是分疏經世出世。孫氏本天本心之辨,並不是對程頤之說的簡單重複,實際上是強調儒釋在人生態度上的肯定世界與(yu) 舍離世界的大分野。
不同的人生態度,自然表現為(wei) 不同生命形態,所以陸王心學不是禪學,完全可以從(cong) 象山、陽明的道德事功上看出來。這主要表現在對陸象山、王陽明學說的分判上。象山學問,當時被認為(wei) 是禪學。孫氏批注說:“朱陸同異,當時聚訟,沒後鼓煽,群以為(wei) 禪。”
孫氏引朱子說:“子靜實見得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在孫氏看來,象山之所以有事業(ye) 勳猷,是因為(wei) 他對天地實理有真切的體(ti) 悟,“平生所言所行,其直接孟子處,卻被文公一口打迸出來,直是傳(chuan) 神寫(xie) 照之手”,所以其學絕對不可能是禪學。[29]
孫奇逢認為(wei) 陽明說“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從(cong) 道理上看,並沒有什麽(me) 不對;但是因為(wei) 無善無惡四字是禪門宗旨,陽明失於(yu) 回避,遂招指摘。孫氏認為(wei) 把陽明學看成是禪學顯然是不對的,因為(wei) “禪與(yu) 不禪宜就其行事上論,豈有拚九死以安社稷而謂之禪者耶”?[30]
陳龍正認為(wei) “入門不妨異,朝聞夕可,歸宿必同;用力不妨異,設誠致行,起念必同”,所以朱子不應推駁象山,陽明不應推駁朱子。孫氏認為(wei) “此論甚平”,但陳龍正“必以陽明為(wei) 禪,又似多卻一番推駁”,不同意他的結論。[31]
崔銑“謹守程朱之學,品行自無可議”,但他非要認為(wei) 陸王是禪學、為(wei) 異端邪說,孫奇逢爭(zheng) 辯說:“夫二人者,且不必論其學術。荊門之政,有體(ti) 有用;寧藩之事,拚九死以安社稷。吾未見異端既出世而又肯任事者也。”[32]認為(wei) 崔氏發刻薄之論,實在有傷(shang) 恕道。
總之,孫奇逢雖然反對混合儒釋,借釋解儒,但是也認為(wei) 不應該把真儒學指為(wei) 禪學,這同樣是嚴(yan) 辨儒釋。
三、力合朱王
孫奇逢認為(wei) 混合儒釋固然導致學術不明,人心陷溺,而程朱陸王之爭(zheng) 同樣嚴(yan) 重的影響了儒家學術之發展。前者是合其所不當合,而後者是分其所不當分。所以,於(yu) 不當合者當嚴(yan) 辨其分,而於(yu) 其不當分者當力證其合。
自前述《清儒·夏峰學案》以來,都認為(wei) 孫奇逢在朱陸異同的問題上,接受了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的觀點。這自然是不錯的,但並不是孫氏合會(hui) 程朱陸王學術的全部。
除程朱陸王的學術相合案外,孫氏一麵將朱學功夫立大求心化,一麵也將心學功夫持敬力行化,在博與(yu) 約之間、下學與(yu) 上達之間、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之間,各救其偏,力求既不拘束也不蕩越。
1.程朱陸王的學術相合案。在《理學宗傳(chuan) 》中,孫奇逢把會(hui) 通朱陸的顧憲成作為(wei) 傳(chuan) 道大宗之十一子的最後一位。顧憲成認為(wei) 陽明把自己與(yu) 朱學格物說上的不同看成是差毫厘而謬千裏甚至詆為(wei) 楊、墨,是不對的。
顧憲成說:“朱子平,陽明高;朱子精實,陽明開大;朱子即修即悟,陽明即悟即修。以此言之,兩(liang) 先生所以考之事為(wei) 之著,察之念慮之微,求之文字之中,索之講論之際者,委有不同處,要其至於(yu) 道則均焉,固不害其為(wei) 同耳。”孫奇逢認為(wei) 顧說“得其平”[33]。
一般人也許都認為(wei) 陽明特揭良知,超然自信,獨往獨來,了無依傍,可是顧憲成鄭重指出陽明學問未嚐不是通過念慮、事為(wei) 、文字和講論獲得,雖然其方式容有不同。
所以顧憲成認為(wei) :“陽明之所謂知,即朱子所謂物;朱子之所以格物者,即陽明之所以致知者也。總隻一般,有何同異?可以忘言矣。”孫奇逢批注說這是顧氏的看法可謂是“朱王相合之案”[34]。
同樣,在批王陽明《答顧東(dong) 橋書(shu) 》時,孫氏又引用了上述顧憲成的這段話認為(wei) ,如果理解了這段話,就“可以忘同異之辨”,不需要再斤斤於(yu) 朱陸異同的分辨了。[35]
所以孫氏肯定那些沒有朱陸門戶之見的學者。比如呂枏認為(wei) 朱陸“初時同法堯舜,同師孔孟,雖入門路徑微有不同,而究竟本源,其致一也。”
孫奇逢十分推崇,說呂枏“於(yu) 朱陸異同,王湛學術,千萬(wan) 人之疑端,紛紛聚訟無已時者,平平數言,各歸無事,此其識度過人遠矣”;而同時強調指出:“學者須有一段高明廣大之意,方能容納群言,折衷聖統。”[36]
則無疑是孫氏誌向的夫子自道。又在總批同鄉(xiang) 金鉉時說:“吾鄉(xiang) 以理學忠節者二:公與(yu) 定興(xing) 之鹿氏。鹿之學,以子靜、陽明入門,而未嚐不尊程朱;公之學守程朱,而錄中時推陸王。此正見其學之大,不專(zhuan) 主一家言,而直以孔、孟為(wei) 宗者也。”[37]
前麵已經提到,《理學宗傳(chuan) 》以學之大小宗分主輔,以十一子為(wei) 主,殿以主張朱陸學術“總是一般”的顧憲成;以儒之考為(wei) 輔,殿以“不專(zhuan) 主一家言,而直以孔、孟為(wei) 宗”的金鉉,此正可見孫奇逢超越朱王、歸宗孔孟之深意。
但孫氏有進於(yu) 他們(men) 的地方是非僅(jin) 僅(jin) 觀其同,而是進一步在見其異的基礎上加以會(hui) 通。呂坤認為(wei) 明道學術在朱陸之間,而鹿善繼認為(wei) 有陸而朱乃不偏。孫奇逢非常重視這一看法,認為(wei) “此處正可參會(hui) ”。[38]
所以他主張朱學應該學習(xi) 陸王學先發明本心性體(ti) 的頭腦工夫;而要止於(yu) 至善,便須精察力行,使物各止其所。[39]
2.朱學功夫的立大求心化。孫奇逢認為(wei) ,在工夫論上,朱子與(yu) 象山的差異是不容否認的。朱子推崇程頤格物之說,認為(wei) “格物之說,程子論之詳矣,而其所謂‘格,至也,格物而至於(yu) 物,則物理盡’者,意句俱到,不可移易,熹之謬說實本其意。”
並解釋說:“人之生也固不能無是物矣,而不明其物之理,則無以順性命之正而處事物之當,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極,則物之理有未窮而吾之知亦未盡,故必至其極而後已。”
孫氏批注說:“順性命之正,處事物之當,便非徒窮物之理,而正物在其中矣。”[40]
認為(wei) 朱子的格物說其實未中肯綮,而申以陽明格物義(yi) 。朱子在《答汪尚書(shu) 》書(shu) 中說:
“理既未盡,而胸中不能無疑,乃不複反求諸近,顧惑於(yu) 異端之說,益推而置諸冥漠不可測知之域,兀然終日味無義(yi) 之語,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物必格而後明,倫(lun) 必察而後盡,彼既自謂廓然而一悟者,其於(yu) 此猶懵然也,則亦何以悟為(wei) 哉?
又況俟之而未必可得,徒使人抱不決(jue) 之疑,誌分氣餒,虛度嵗月而倀(chang) 倀(chang) 耳,曷若致一吾宗,循下學上達之序,口講心思,躬行力究,寧煩毋略,寧下毋髙,寧淺毋深,寧拙毋巧,從(cong) 容潛玩,存久漸明,眾(zhong) 理洞然,次第無隱,然後知夫大中至正之極、天理人事之全無不在是,初無迥然超絕不可及者(孫批注說:此是與(yu) 陸子不合處。)。”[41]
孫氏認為(wei) 這就是朱子所自認的道問學工夫,和陸象山是不同的,而且孫氏認為(wei) 朱熹“一生實曆處未悟,原不容說悟,隻合如此做去,以俟一旦之豁然。”[42]一直到其生命的晚年始“見諸生牽率於(yu) 文句訓詁,頗時時指示本體(ti) ,使深思自得,而知者蓋已鮮矣”[43]。
所以孫奇逢認為(wei) 朱子晚年在工夫論上已經采納了陸象山先立乎大、收求放心、辨義(yi) 利及去支離等觀點。
就先立乎大來說。朱子答何叔京說:“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發處,如鳶飛魚躍,明道以為(wei) 與(yu) 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曉然無疑。日用之間,觀此流行之體(ti) 初無間斷處有下工夫處,乃知日前自誑誑人之罪蓋不可勝贖也。此與(yu) 守書(shu) 冊(ce) 、泥言語全無交渉,幸於(yu) 日用間察之,知此則知仁矣。”
孫奇逢認為(wei) 朱子已經知道觀天道流行之體(ti) 為(wei) 工夫下手處,隻是發之太晚,十分可惜,所以批注道:“明道此語,晦翁晚年方得無疑,無怪後學未能卒解。”[44]
朱子答呂子約說:“日用功夫不可以老病而自懈,覺得此心操存舍亡隻在反掌之間,向來誠是太涉支離,蓋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耳……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事變之幾微,豈可一向汨溺於(yu) 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後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孫奇逢批注說:“此與(yu) 子靜先立乎其大、求放心有二耶?”[45]認為(wei) 朱子在這裏所主張的為(wei) 學工夫與(yu) 陸象山完全相同。
就收放心,求放心來說。朱子答潘叔度說:“熹衰病,今歲幸不至劇,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瞑目閑坐,卻得收拾放心,覺得日前外麵走作不少,頗恨盲廢之不早也。看書(shu) 鮮識之喻誠然,然嚴(yan) 霜大凍之中豈無些小風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勝耳。” [46]
孫奇逢認為(wei) 這是朱子“痛自悔悟”,隻是那些不知先生者不信。
朱子答呂子約說:“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著文字,令此心全體(ti) 都奔在冊(ce) 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個(ge) 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shu) ,亦何益於(yu) 吾事邪?(孫批注說:此終與(yu) 子靜同也。)”[47]認為(wei) 與(yu) 陸象山求放心的說法完全相同。
就去支離、辨義(yi) 利來說。朱子晚歲複書(shu) 象山,稱:“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此數日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yu) 世者。
所幸邇來日用功夫頗覺有力,無複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cong) 容麵論,未知異時相見尚複有異同否耳。”孫氏批注說:“此是答象山書(shu) 。兩(liang) 人同異到此了然。”[48]
朱子答符複仲說:“義(yi) 利之間誠有難擇者,但意所疑以為(wei) 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後見得親(qin) 切,卻看舊事,隻有見未盡、舍未盡者,不解有過當也。見陸丈回書(shu) ,其言明當,且就此持守,自見功効,不須多疑多問卻轉迷惑也。”孫氏批注說:“二人投契於(yu) 此見之。”[49]
認為(wei) 朱陸二人在辨義(yi) 利問題上已經十分投契。朱子答何叔京說:“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yu) 靜中體(ti) 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chuan) 指訣。
然當時親(qin) 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xi) ,不得盡心於(yu) 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辜負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嚐不愧汗沾衣也。”孫氏批注說:“此段益見晚年有聞不在章句訓詁之習(xi) 也。”[50]
孫奇逢的這些批注,從(cong) 文獻考證上很難立足,但恰恰是其將朱學功夫陸學化的學術努力的具體(ti) 例證。所以孫氏推崇的不事著述、躬行實踐的朱子後學,反之則會(hui) 受到他的批評。
比如他說元儒吳澄,“隻是聰明博學,躬行切實意思少,故其出處著述皆有可議。”所以名字都不見於(yu) 《理學宗傳(chuan) 》的《元儒考》。
而明儒薛瑄認為(wei) “作詩作文字,疲敝精神,荒耗誌氣,而無得於(yu) 己。惟從(cong) 事心學,則氣完體(ti) 胖,有休休自得之趣。惟親(qin) 曆者知其味,殆難以語人也”,孫氏批注說這是“精粹語”,[51]且把薛瑄列為(wei) 傳(chuan) 道大宗的十一子之一。
總批何塘說:“生平不屈逆瑾,進退有禮,恥列文學科。其詩不必法唐,文不必法漢,議論依歸宋儒,殆所謂躬行君子也。不事著述,且不欲梓其文錄。謂自宋以來儒者之論方苦太多,吾之所深懼也。斯有道之言與(yu) ?說者謂當以冉、閔無所著作,想公闇然自修、絕表暴之意。此為(wei) 己之儒也。”[52]
顧憲成認為(wei) “五宗昌而虛無寂滅之教熾矣,所以使天下知有吾儒之道之當來而歸者,周元公也;程朱歿而記誦辭章之習(xi) 熾矣,所以使天下知有自心自信之當反而求者,王文成也。”
孫奇逢同意這一看法,並說自己曾經認為(wei) 儒術至陽明又開辟了一新境界,知道顧憲成的這一看法後,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
可見,孫奇逢認為(wei) 程朱後學流於(yu) 當年程朱自身所反對的記誦辭章之習(xi) ,是對於(yu) 儒術的極大敗壞,陽明心學使天下人在自家心性上反求不能不是儒術之又一開辟。[53]
顧憲成認為(wei) 王陽明“當士人桎梏於(yu) 訓詁辭章間,驟而聞良知之說,一時心目俱醒,恍若撥雲(yun) 霧而見白日”,雖開發有餘(yu) ,但收束不足,學者“往往憑虛見而弄精魂,任自然而藐兢業(ye) ”,“高之放誕而不經,卑者頑鈍而無恥”,這同陽明學自身有遺慮是分不開。而周敦頤則宛然一孔子,卓絕出朱子、陽明之上。
孫奇逢認為(wei) 陽明學自身並沒有什麽(me) 問題,這都是“傳(chuan) 陽明者失之”,[54]但同意顧憲成宗考亭則或失之拘,宗姚江則或失之蕩,與(yu) 其蕩也,寧拘的觀點,認為(wei) 顧氏此論“獨出手眼,為(wei) 定此三大儒之案,其言正,非草草”。[55]
所以,如何救正王門後學的蕩越就構成孫奇逢承繼孔子之道統的一個(ge) 嚴(yan) 肅的課題。
3.心學功夫的持敬力行化。孫奇逢認為(wei) 要救正王學末流蕩越的弊病,力行持敬是極其重要的。良知良能是不慮而知,不學而能,但絕非純任自然的意欲,相反需要一番變化氣質的工夫。
孫奇逢認為(wei) 隻有“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的聖人才“無庸變化而動容周旋中禮”,即使像張載這樣的大賢都需要以變化氣質作為(wei) 學問的把柄,更何況一般人?所以要升堂入室,不能沒有學力。
孫奇逢說:“知廉勇藝,文之以禮樂(le) ,此則融其所長,變之化之以歸於(yu) 中和者也;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而果能此道,此則補其所短,而變之化之以革其愚柔者也。愚魯辟喭,皆由學力變化,故能升堂入室。”[56]
孫奇逢認為(wei) “學利困勉,皆憑氣力”,“不用力,性如何得複?”[57]複天命之性,須由學力,學力之下手處即在日用常行之間,孫奇逢說:“日用行習(xi) 之中,卻有實地下手處,舍此而高談一貫,總是虛論。夫子呼參而語以一貫,曾子曰‘唯’,此千古難再之事,未可輕易作商量也。”[58]
孫氏認為(wei) 曾子當下即能了悟孔子一貫之學,不隻千古難再,而且曾子之學正從(cong) 日常的孝行中來。“孝之外無學術、無德教,故堯舜之道盡於(yu) 孝弟,孔子亦曰‘吾行在《孝經》’。曾子體(ti) 受歸全,乃所以傳(chuan) 孔子也。為(wei) 聖為(wei) 賢為(wei) 儒,離此孝字不得。”[59]
所以孫奇逢十分反對頓悟之說,認為(wei) :“十年方進一步,此是夫子自己閱曆語,頓悟之說,畢竟是鏡中觀花。”[60]
朱子答或人問為(wei) 學次第說:“近世學者多是向外走作,不知此心之妙是為(wei) 萬(wan) 事根本。
其知之者,又隻是撐眉努眼,喝罵將去,便謂隻此便是良心本性,無有不善,卻不知道若不操存踐履,講究體(ti) 驗,則隻此撐眉努眼,便是私意人欲,自信愈篤,則其狂妄愈甚,此不可不深察而逺避之也。”孫氏批注說:“此為(wei) 子靜效忠告。”[61]
認為(wei) 要避免現成良知的猖狂蕩越,不可不講究操存踐履。所以孫氏重新強調程朱學的主敬工夫,說:“夫子與(yu) 子路論君子,到底隻一‘敬’字。”[62]認為(wei) 敬“是學問大緊關(guan) ”[63]。
朱子說:“孟子明則動矣,未變也;顔子動則變矣,未化也。有天地後,此氣常運;有此身後,此心常發,要於(yu) 常運中見太極,常發中見本性,離常運者而求太極,離常發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釋、老之荒唐也。”孫氏批注說:“離主敬,無見太極、見本性之路。”[64]
朱子答廖子晦稱:“《論》《孟》之言,平易明白,固無此等玄妙之談。雖以子思、周子吃緊為(wei) 人,特著《中庸》《太極》之書(shu) ,以明道體(ti) 之極致,而其所說用功夫處,隻說擇善固執,學問思辨而篤行之,隻說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君子修之吉而已,未嚐使人日用之間必求見此天命之性、無極之真而固守之也。
蓋原此理之所自來雖極微妙,然其實隻是人心之中許多合當做底道理而已,但推其本則見其出於(yu) 人心而非人力之所能為(wei) ,故曰天命雖萬(wan) 事萬(wan) 化皆自此中流出,而實無形象之可指,故曰無極耳。若論功夫,則隻擇善固執,中正仁義(yi) ,便是理會(hui) 此事處,非是別有一段根原功夫又在講學應事之外也。
如說求其放心,亦隻是說日用之間收斂整齊,不使心念向外走作,庶幾其中許多合做底道理漸次分明,可以體(ti) 察,亦非捉取此物藏在胸中,然後別分一心出外以應事接物也。”
孫奇逢對此意見極為(wei) 讚同,故特為(wei) 拈出,批注說:“天命之性、無極之真,正在日用之間合當做底道理上,故隻擇善固執,中正仁義(yi) ,便是理會(hui) 此事的功夫。”[65]
總之,孫奇逢認為(wei) 朱陸同異聚訟於(yu) 生前,朱王同異又聚訟於(yu) 身後,都是因為(wei) 不明於(yu) 學的人推波助瀾造成的,完全誤解了朱子。
事實上,在孫奇逢看來,“陽明之致知,非陽明之致知,孔子之致知也;紫陽之窮理,非紫陽之窮理,孔子之窮理。總不謬於(yu) 孔子而已矣,何至相抵牾、分水火乎?”[66]所以,與(yu) 其矻矻與(yu) 程朱陸王同異之辨,不如直探本源,歸宗孔孟。
四、歸宗孔孟
梁啟超為(wei) 突出黃宗羲《明儒學案》的地位,曾提出過“以史昌學”和“為(wei) 學作史”的區分。[67]
《明儒學案》是否如梁氏所說,是為(wei) 學作史,此不具論,孫奇逢著《理學宗傳(chuan) 》,顯然是以史昌學,而不是如黃宗羲說的“鍾元雜收,不複甄別”。[68]那麽(me) ,孫氏所欲昌明之學,是程朱學嗎?是陸王學嗎?
從(cong) 其所重構的不同於(yu) 朱熹的儒家學術的道統看,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等被他視為(wei) 傳(chuan) 道大宗的,是因為(wei) 諸大儒皆宗孔孟。
在總批周敦頤時,他引朱熹所說,稱:“河圖出而八卦畫,洛書(shu) 呈而九疇敘,而孔子於(yu) 斯文之興(xing) 喪(sang) 亦未嚐不推之於(yu) 天,聖人於(yu) 此,其不我欺也,審矣。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傳(chuan) 者與(yu) ?
不然,何其絶之久而續之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蓋自周衰,孟軻氏沒,而此道之傳(chuan) 不屬。更秦及漢,曆晉隋唐,以至於(yu) 我有宋,聖祖受命,五星集奎,實開文明之運,然後氣之漓者醇,判者合,清明之稟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
不由師傳(chuan) ,黙契道體(ti) ,建圖屬書(shu) ,根極領要,當時見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擴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倫(lun) 之著、事物之衆、鬼神之幽,莫不洞然畢貫於(yu) 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傳(chuan) 煥然複明於(yu) 當世。”[69]
他認為(wei) “兩(liang) 程先生之言,要皆宗孔孟”,[70]說張載《西銘》“開發孔門言仁之旨”,是“天地間有數大文字”。[71]
有人認為(wei) 邵雍“溺於(yu) 數”,不能“列聖學”,他說:“數也而不悖於(yu) 理,則數與(yu) 理豈歧而為(wei) 二?雖出入殊路,適道則均。鄧元錫謂:‘數,溺則惑,通則神。’自有生民來,建天地之極,極其用,箕子也夫!堯夫也夫!”[72]
認為(wei) “《易》有數,天地有數,則數亦理也。不解者畢竟是欠事,乃有謂不必解、不求解者,遂讓先生父子獨擅千古耳”,[73]“《(皇極)經世》一書(shu) ,大莫能載,小莫能破,然總之致望經世之聖人,踐形盡性,為(wei) 天地民物之主,故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學,非溺於(yu) 數也。”
“先生探賾索隱,洞悟懸解,躍如斫輪,妙如弄丸,洞然於(yu) 天人上下、幽明始終之故。於(yu) 是以寒暑晝夜、風雨露電盡天地之變化,以性情形體(ti) 、飛走草木盡萬(wan) 物之感應,以耳目鼻口、色聲氣味盡萬(wan) 人之體(ti) 用,以元會(hui) 運世、日月歲時盡天地之終始,以皇帝王伯、易詩書(shu) 春秋盡聖賢之事業(ye) ,而大中至正之道畢具於(yu) 其中。”[74]
對於(yu) 那些他認為(wei) 是傳(chuan) 道小宗而列入儒之考的,其評判的標準也是是否宗孔子。
他說:“自文成之說行,則獨守程朱以及身實踐不變者,獨羅文莊欽順、呂侍郎枏兩(liang) 人耳。噫!學以孔子為(wei) 宗,居敬,孔子之居敬也;窮理,孔子之窮理也;致知,孔子之致知也。有眾(zhong) 人之同,何妨存二子之異哉?”[75]
明確強調學應當以孔子為(wei) 宗。而且他認為(wei) 孔子是“以明道為(wei) 行道,所以為(wei) 萬(wan) 世師”,“孔孟講說即躬行”,“獨善兼善,俱是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76]認為(wei) 孔子是以學行經世。所以,孫氏之推崇躬行實踐的諸儒,是其宗孔子的必然結果。
總之,孫奇逢不隻在程朱陸王之間並無分軒輊,而且還在儒家道統元亨利貞的四階段演進中給自己編排了位置,表明了自己要做新時代的儒家道統的完成者的學術誌向。
為(wei) 實現這一誌向,他嚴(yan) 辨儒釋,分其所不當合;融匯朱王,合其所不當分,一生躬行實踐。有人質疑不可輕言聞道,認為(wei) “堯舜道統由湯、文而孔子,皆五百餘(yu) 歲始一有聞;孔門傳(chuan) 道,顏、曾外無與(yu) 焉;思、孟而後,周、程外,恐難言聞道也。”
他說:“賢有大小,聞有全偏,具體(ti) 有具體(ti) 之聞,一體(ti) 有一體(ti) 之聞,朱子曰:‘下士晚聞道,卿勉強自修。’修則聞,不修則不聞,正未可自菲也。”[77]
孫奇逢一生任道重,自修苦,以經世為(wei) 蘄向,以勵行為(wei) 途徑,嚴(yan) 辨儒釋,力合朱王,重構道統。
雖然學術史上對其在儒家道統中之位置的認知與(yu) 其所自我期許者容有差別,但孫奇逢最終實現了歸宗孔孟的學術誌向,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點應該給予充分肯定。
注釋
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6頁。
2 孫奇逢:《日譜》,《孫奇逢集》第三冊(ce) ,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頁。
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3頁。
5 朱熹:《大學中庸章句》,中國社會(hui) 出版社2013年版,第20頁。
6 《孟子·盡心下》。
7 永瑢等:《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中華書(shu) 局1996年版,第519頁。
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5頁。
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5頁。
1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5頁。
1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24頁。
1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7頁。
1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38頁。
1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7頁。
15 湯斌:《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頁。
16 《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21下,第274頁。
1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7頁。
1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2頁。
19 孫奇逢:《夏峰先生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589頁。
2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6頁。
2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6頁。
2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7-508頁。
2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96頁。
2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13頁。
2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25頁。
2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26頁。
2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33頁。
2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244頁。
2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130頁。
3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355頁。
3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97頁。
3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398頁。
3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201頁。
3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201頁。
3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68頁。
3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00頁。
3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3頁。
3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73-474頁。
3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2頁。
4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4-105頁。
4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2頁。
4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4頁。
4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98頁。
4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2頁。
4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頁。
4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2頁。
4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頁。
4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2頁。
4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頁。
5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3頁。
5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35頁。
5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395頁。
5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97頁。
5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97頁。
5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97頁。
5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60頁。
5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7頁。
58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26頁。
5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77頁。
6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22頁。
6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0頁。
6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11頁。
6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2頁。
6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6頁。
6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06頁。
6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07頁。
67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華書(shu) 局1996年版,第296頁。
68 黃宗羲:《明儒學案》,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頁。
69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3頁。
70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3頁。
71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頁。
72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93頁。
73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76頁。
74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80頁。
75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391頁。
76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94、495、497頁。
77 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46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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