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的“樂(le) ”該怎麽(me) 讀

作者：章益國

來源：“光明文學遺產(chan)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一日丙子

          耶穌2020年6月2日

近日光明文學遺產(chan) 公眾(zhong) 號連發數篇關(guan) 於(yu) 《清平樂(le) 》中“樂(le) ”字讀音的爭(zheng) 論文章，引起社會(hui) 廣泛關(guan) 注，令筆者想起另一宗公案，即《論語》中“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的“樂(le) ”字讀音問題。這裏的“樂(le) ”一般讀作“lè”，但經常有人撰文“糾正”俗說（如《讀書(shu) 》今年第二期王蒙先生的《識字與(yu) 誤讀》），指出此處的“樂(le) ”應讀作“yào”，當下不少《論語》注本或辭書(shu) 也用此說（如上海古籍出版社金良年先生撰的《論語譯注》，《辭源》等）。

最早主張此句“樂(le) ”讀作“yào”的，是唐代陸德明的《經典釋文》，這是基於(yu) 對句義(yi) 的理解：把“樂(le) ”釋為(wei) “喜歡、愛好”，把此句解成“知者喜歡水、仁者喜歡山”。這是通行的解釋，如劉向《說苑·雜言》、朱熹《論語集注》等均作此解。不過我們(men) 細想一下，就會(hui) 發現這些解讀有些牽強，“有似於(yu) 山，故樂(le) 山”，為(wei) 什麽(me) 人就喜歡和自己相似的東(dong) 西呢？仁者就不可以喜歡水？君不見有“矛盾嗜好”一說嗎？筆者喜歡“江南、烤鴨、蘇軾、閑暇和韋伯”，能說這些都“有似於(yu) ”筆者嗎？邏輯不通之外，這個(ge) 解釋對原文的蘊含呈現也不夠，是拘滯的。

筆者認為(wei) ，此句更恰當的解釋是：“知者的歡樂(le) ，像水一樣；仁者的歡樂(le) ，像山一樣”，這個(ge) 理解並非於(yu) 史無據，《論語》包鹹注便這樣解釋：“知者樂(le) ……如水流而不知已；仁者樂(le) ，如山之安固。”這裏的“樂(le) ”是名詞（仁智者的歡樂(le) ）而非動詞（喜歡），這樣，“樂(le) ”自然應該讀成“lè”而不是“yào”。這一解釋基於(yu) 三個(ge) 道理：

一

首先，筆者認為(wei) 此句采用了“意象平列”的句式。類似的句式表達其實在古代詩文中十分常見。例如“浮雲(yun) 遊子意，落日故人情”“寒渚一孤雁，夕陽千萬(wan) 山”“韓如海，柳如泉”“南曲如酒，北曲如水”，馬致遠的《天淨沙》更是一個(ge) 被結構主義(yi) 詩學評論家反複咀嚼的佳例。“仁者樂(le) ”和“山”直觀呈現，兩(liang) 者之間並不需要多餘(yu) 的聯綴，完全不必再用“喜歡”把兩(liang) 者聯係起來。這個(ge) 句子不是主謂賓單向地延伸開來的陳述句，而是句意錯綜，可以讓讀者周遊其間、往複回旋。以現代語言學的說法，“仁者樂(le) ”和“山”雖然組合成一個(ge) 句子，但它們(men) 不是“橫組合”關(guan) 係，而是“縱聚合”關(guan) 係——這個(ge) 句子這樣讀才富有“詩意”，它符合了雅各布森對詩的著名定義(yi) ：詩就是把聚合軸上的對等原理投射在組合軸上。

法國漢學家於(yu) 連曾說中文的“山水”一詞和西方的“風景”完全不同，“山水”組合表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思維通過“配對”而推演貫通的特點，“山”向上、靜止、穩固；“水”平展、流動、變化，從(cong) 而任何事物都可與(yu) 之配對而納入“山水”二分的意義(yi) 框架之內(nei) 。《論語》此句就是用“仁者的樂(le) ”和“山”配對、“智者的樂(le) ”和“水”配對，幾個(ge) 意象平列出現，兩(liang) 相對照、相互映射，呈現一種“比德”的關(guan) 係，聯結人與(yu) 物。

二

其次，“仁者”和“山”、“智者”和“水”處於(yu) “異質同構”的比興(xing) 狀態。“異質同構”是格式塔心理學的一種理論，認為(wei) 自然界與(yu) 人的知覺情感之間存在對應關(guan) 係，它們(men) 都蘊含“力的圖式”，當外部山水世界的“力”（物理的）和人內(nei) 在世界的“力”（心理的）在結構上形成一種同形和契合關(guan) 係時，就能興(xing) 起審美經驗和道德體(ti) 悟。山和水蘊含著不同的“活力”“運動”“平衡”“勢能”，即使山水本身無生命，其形象也具有情感“表現性”，能向人們(men) 傳(chuan) 遞相對應的情感反應。清章學誠曾說：“智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人之中藏不可見，而景物在天地間，於(yu) 人心必有得其似也。”（《大興(xing) 李氏兄弟四時行樂(le) 圖記》）人心和景物，必有相似之處，此即“異質同構”。“物物有一種生意”（祝允明語），山之意恰如仁者之意，水之意恰如智者之意。遇仁者之樂(le) ，便想到山；見山，便想到仁者，感覺挪移，“令人心想其形狀如此”。錢鍾書(shu) 《談藝錄》說：“山水境亦自有其心，待吾心為(wei) 映發也”，隻要以我之神接物之神，兩(liang) 相湊合，就能“即物見我，如我寓物，體(ti) 異性通。物我之相未泯，而物我之情已契”。可見，“某種人‘喜歡’某種景”的說法是累贅的，有某種人，便有某種樂(le) ，遇某種景，心物兩(liang) 契，便成某種境。

△《談藝錄》書(shu) 影

三

最後，人的人格類型和智識風格分不同類型，仁者智者是一種基本分型，構成一個(ge) 對偶組，“喜歡山/喜歡水”隻是對兩(liang) 種人某個(ge) 具體(ti) 特點的限定，“像山/像水”才是對這兩(liang) 種類型的整體(ti) 摹形。“山型/水型”之分，能和現代科學對認知風格的研究相呼應。略舉(ju) 幾例：心理學家卡特爾把智力區分為(wei) 流體(ti) 智力和晶體(ti) 智力兩(liang) 大類，單單從(cong) 命名上說，我們(men) 就能發現流體(ti) 智力“像水”，晶體(ti) 智力“像山”；彭加勒把數學家分成“邏輯型”和“直覺型”，前者穩紮穩打、步步為(wei) 營，後者如騎兵遊走、出奇製勝；卡爾維諾在伽利略《關(guan) 於(yu) 兩(liang) 大世界體(ti) 係的對話》中挖掘出兩(liang) 個(ge) 對立的虛擬對話人物，薩爾維亞(ya) 蒂嚴(yan) 格地按部就班進行推理，安泰沉靜，薩格雷多則談鋒敏銳，看待事物更富於(yu) 想象，兩(liang) 個(ge) 虛擬人物代表了伽利略性情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這些我們(men) 不妨摹形為(wei) “山峙水流”；威廉·詹姆士把人類氣質分為(wei) “剛性”和“柔性”，從(cong) 而把哲學主張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型，我們(men) 不妨想象為(wei) “山岩岩”和“水潺潺”；行為(wei) 經濟學家卡尼曼提出，對於(yu) 不同的情境人類的大腦有“快”與(yu) “慢”兩(liang) 種決(jue) 策係統，前者依賴本能、情感、記憶和經驗迅速作出判斷；後者通過調動注意力來分析和解決(jue) 問題，研慮方定，兩(liang) 個(ge) 思維係統相輔而行，我們(men) 不妨想象一如“激流”、一如“砥柱”；“山型/水型”鮮活形象——如果還要更活潑一點，不妨像列維-斯特勞斯那樣別致地稱為(wei) “狗型和貓型”。

△《論語集解》書(shu) 影

可以和“山型/水型”匹配的智識分型還很多，我們(men) 不一一列舉(ju) 。當然這裏也略有差異，如《論語》對仁智之分是道德論，以上區分主要是知識論，現代認知風格研究的這些分型本身處於(yu) 紛亂(luan) 而無定的狀態，不必拘泥於(yu) 它們(men) 和“仁/智”“山/水”之分的細微同異。我們(men) 隻是認為(wei) ，用兩(liang) 種類型的人（或者說人的智識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例如“山型/水型”——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橢圓的焦點，便可框出人類在某一個(ge) 思域精神活動的橢圓形基本麵。

結語

語言（語音）約定俗成，不必強行複古，而且我們(men) 已經無從(cong) 知道孔子的原意。不過，可以說，把此句解讀成“仁者喜歡山、智者喜歡水”，取義(yi) 拘執庸常，非要另標異音讀成“yào”，更是多事。“仁者的樂(le) 像山”和“智者的樂(le) 像水”是較好的解釋，靈動警策，富有內(nei) 涵。因此，筆者主張把“樂(le) ”讀成“lè”，而非“yào”。

作者簡介

章益國，1975年生，2003年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獲曆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校黨(dang) 委常委、宣傳(chuan) 部長。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思想史、曆史學理論等。著有《道公學私：章學誠思想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等，於(yu) 《史學理論研究》等雜誌發表論文五十餘(yu) 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