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慎獨”

作者：李萍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廿三日戊午

          耶穌2020年5月15日

東(dong) 漢名臣楊震少年時愛學習(xi) ，通曉經術，博覽群書(shu) ，專(zhuan) 心探究。據《後漢書(shu) ·楊震傳(chuan) 》記載：楊震擔任荊州刺史時，曾向朝廷薦舉(ju) 當地名士王密，王因此被朝廷啟用，擔任昌邑縣令。後來，楊震升任東(dong) 萊太守，在赴任途中路過昌邑縣境，王密去看望楊震。當夜，王密懷揣10斤黃金，來到楊震下榻的館驛，酬謝當年的知遇之恩。楊震見了很不高興(xing) ，說：我當年了解你才向朝廷推薦，但你並不了解我。王密見他推辭，便說：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可以放心收下，沒人知道。楊震聽了更不高興(xing) ，說：這件事一旦發生，就是天知、神知、你知、我知，可謂“四知”，怎能說沒人知道呢？王密聽罷，慚愧地把黃金帶回。

慎者，謹慎、恭謹也。古時非常講究做官務“慎”。慎，也叫慎獨，“慎”即小心謹慎、隨時戒備；“獨”就是獨處，獨自行事。意思是說，做人的道德原則是一時一刻也不能沒有的。

“慎獨”，是我國古代儒家的重要思想，也是儒家學者提出的一種道德修養(yang) 標準，是我國古代儒家創造的“修身之法”“入德之方”。“慎獨”一詞最早出於(yu) 《禮記·中庸》：“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意思是說，君子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和道德分離，哪怕在獨處的時候，也應恪守高尚的道德情操，哪怕多麽(me) 微小的事情，絕不逾越原則半步。即使在別人看不見、聽不到的任何地方，也應該嚴(yan) 格要求自己，不能使自己的一言一行超越道德規範。“故君子慎其獨也。”“慎獨”即自律，是封建士大夫的道德至高標準，即使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能模範地遵守道德規範，自覺按道德要求行事，做到言行一致，人前人後都是君子，不會(hui) 由於(yu) 無人監督而肆意妄行。強調不要因為(wei) 沒有人看見，或者事情微小就放縱自己，一個(ge) 注重品行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有越軌行為(wei) 。隱蔽的東(dong) 西和微小的事情，最能顯示一個(ge) 人的品質。所以，一個(ge) 有道德的人在別人看不見、聽不到的情況下，要特別謹慎，不做壞事。

“慎獨”是中國倫(lun) 理思想史上一個(ge) 特有的範疇。《大學》認為(wei) 慎獨要以“誠意”為(wei) 基礎。“慎”有言語之慎、行為(wei) 之慎，有慎己、慎人、慎大、慎交、慎微、慎獨等類別。

曆史上有很多“慎獨”的生動例證。康熙將“慎獨”概括為(wei) “暗室不欺”，並告誡子孫：“《大學》《中庸》俱以慎獨為(wei) 訓。”武則天在《臣軌》中特別要求官員要“慎”，強調官員當慎思慎言慎行，有預則立、不預則廢等，告誡官員當常修為(wei) 官之德、常思貪欲之害，時刻做到興(xing) 慮衰安思危。要求為(wei) 官者要修身養(yang) 性，端正品行，不能不慎重；謀劃思考機密大事，不能不周密。憂患常源於(yu) 輕視小事，災禍常因為(wei) 忽略細節。一個(ge) 人行事不慎重周密，大多會(hui) 後悔終生；說話容易泄露機密，是災禍的媒介；做事不慎重，是失敗的緣由；眼睛明亮的人能看到無形的事物；耳朵聰敏的人能聽到弦外之音；善於(yu) 謀劃的人對策出現在預兆之前；做事慎重的人在事情沒發生之前就十分慎重；遠離困窘就必須及早謀劃，不想貧窮就必須趁早預計。不該說的話不說，可以避免禍患；不該做的事不做，可以躲避危險。做人做事“不慎重”“不周密”“不準備”“不保密”“不注意細節”“不適當的言行”，甚至“不適當的表情”都會(hui) 給自己帶來災禍。因為(wei) 這些個(ge) “不”會(hui) 導致人的不平衡，而災禍源自不平衡。

林則徐在其居所懸掛一幅醒目的中堂，上書(shu) “慎獨”二字，以警醒、勉勵自己。晚清名臣曾國藩32歲那年給自己訂了個(ge) 日課冊(ce) ，規定了自己每天必做的十二件事：主敬、靜坐、早起、讀書(shu) 不二、讀史、日知其所亡、月無忘所能、謹言、養(yang) 氣、保身、作字、夜不出門。一以貫之，堅持下來。正是憑借這種嚴(yan) 格的修身成就功名，並樹立了做人的標杆。曾國藩臨(lin) 終時隻給子孫留下四條遺訓，第一條就是“慎獨則心安”，如果能做到慎獨，則內(nei) 心坦蕩，心中無愧疚之事，人也就可以泰然處之。

南宋陸九淵說：“慎獨即不自欺。”慎獨之時，人主要麵對的是自己，是與(yu) 自己的內(nei) 心赤膊相見。能做到慎獨的人，是戰勝了自己的人。老子言：能自勝，才稱得上強大；內(nei) 心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這樣的人，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定和富足，麵對世間的滾滾紅塵，命運的榮辱沉浮，人生的成敗得失，守得住自己的內(nei) 心，管得住行為(wei) ，不崩潰，不放縱，這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境界。與(yu) 自己相處是能力，與(yu) 自己相處好才是境界。所謂“慎獨”，正是與(yu) 自己好好相處，並做那個(ge) 更好的自己。以上種種，無一不是自律慎獨、道德完善的體(ti) 現。古代先賢在道德修養(yang) 方麵十分講究“慎獨”，因為(wei) 一個(ge) 人隻有獨自一人時才會(hui) 表現出自己的真實道德修養(yang) 來。“道德”就其本質意義(yi) 來看，是人們(men) 的自覺行為(wei) ，即“自律”的行為(wei) 。隻有憑借人們(men) 的道德覺悟，憑借人們(men) “良心”的自律，道德對人的規範作用，才會(hui) 真正成為(wei) 不受外界製約的自覺行為(wei) ，道德的社會(hui) 作用才能充分體(ti) 現。

“慎獨”既是一種道德修養(yang) 方法，更是一種道德境界。古人在不斷感悟“慎獨”的過程中，不斷豐(feng) 富其內(nei) 涵，強調時時自省，做到“六慎”。

慎微。要求注意小節。據《康熙政要》記載，康熙皇帝曾告誡官員“小心翼翼，不大聲以色，小心也”。要求下屬“對自己所喜之人，有罪必罰；對所惡之人，不應加重處罰，做到據實論處，功過分明”。古人言：“驕縱生於(yu) 奢侈，危亡起於(yu) 細微。”即講究注重慎微，在最隱蔽的言行上能夠看出一個(ge) 人的思想，在最微小的事情上能夠體(ti) 現一個(ge) 人的品質。世人要做到“不以惡小而為(wei) 之，不以善小而不為(wei) ”，防止小節上的蛻變。

慎言。“病從(cong) 口入，禍從(cong) 口出。”語言是傳(chuan) 達感情、溝通交流的工具，但是如果運用不當，雖是出自無心，也會(hui) 成為(wei) 傷(shang) 人的利器。古人認為(wei) ，口是禍福之門，特別是為(wei) 官者，慎言慎語為(wei) 官箴之要。據《說苑·敬慎》記載，孔子在參觀周王祭先祖的太廟時，看到台階右側(ce) 立著一個(ge) 銅鑄的人，但嘴被紮了三道封條，在這個(ge) 銅人的背麵，刻著一行字：“古之慎言人也”。意思是說：這是古代一位說話極其慎重的人。這給孔子以極大的震動和啟發，因此，孔子在諄諄教誨弟子時，總是十分強調“君子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後來，人們(men) 便以“三緘其口”比喻“慎言”了。人們(men) 常用的“緘默不語”也由此演化而來。

慎行。強調辦事謹慎。漢武帝時的丞相霍光處世小心謹慎，沉靜穩重，可以為(wei) 人臣之效法。《為(wei) 官思想錄》記載，他為(wei) 官言行舉(ju) 措都無比謹慎，“言動不可不慎。一言乖錯，一動輕浮，至細也，麵傳(chuan) 而播之，必甚於(yu) 所言所動。”因此，要求為(wei) 官者須戰兢惕厲，時時提防，恐陷刑網，方可免於(yu) 罪悔。若以是為(wei) 得意之場、可樂(le) 之地，矜情放氣以為(wei) 之，而罔識顧畏，將入於(yu) 畏途，不能自脫矣！”就是要謹慎自己的所作所為(wei) 。特別是在人際交往中謹守法度，寡交而不濫交。清朝名幕汪輝祖在其《佐治藥言》中專(zhuan) 列“慎交”一條，提出忠告：要注意自己的人際關(guan) 係，與(yu) 民交往要言而有信，與(yu) 同事交往要情如家人，“事君如事親(qin) ，事官長如兄長，與(yu) 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愛百姓如妻子，處官事如家事，然後為(wei) 能盡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未至也。故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yu) 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yu) 官。”慎行，要求人要時時懷著敬畏之意，有謙德，在《尚書(shu) ?大禹謨》中有明確的解釋，“滿招損，謙受益。謙虛，對上恭敬，對人禮敬，不恃才傲物，不張揚，不卑下屈上，有主見，有才識，但敏而好學，好學不倦，求得知識、才智和道德的圓滿，其反義(yi) 在驕。”意即對上峰不倨傲、減少阻力；對士人，恭而有禮，禮賢下士，求得和陸的環境，以謙遜人格獲得理解、支持，贏得政聲；對同事，和而不同，寬容處世，使同事諒解難處，和衷共濟，同心同德；對民，則以仁愛之心，護民，利民。反之，則不然。

慎欲。控製欲望，因為(wei) 過度的欲望就是貪婪。要做到“欲而不貪”“以義(yi) 製利”。清代著名學者唐甄在《潛書(shu) 》中說：“人之情，孰無所欲！得其正而安之，不得其正則棄之，是為(wei) 君子；得其正而溺之，不得其正而強遂之，是為(wei) 鄙夫。”明確指出了人要分清欲望的正邪，正當的欲望就支持，不正當的就拋棄，這樣的人是君子。否則，正當的欲望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不正當欲望還要去強求，就成了淺薄卑劣的小人。他還指出：“為(wei) 學之道，製欲為(wei) 先。彼出而不能反，申而不能屈，必至溺其身，墮其名。博學智士，蹈此者多矣；此無他，欲敗之也。”人應該把控製自己的欲望放在第一位，如果欲望發出而不能收回，伸展開來而不能抑止，必然導致身心名譽的毀敗。

慎權。權力是把雙刃劍，權力是一種責任。權力可以使人高尚，也可以使人墮落，能成就一個(ge) 人，也能毀掉一個(ge) 人。關(guan) 於(yu) 權力的本質，明人呂坤論述：“做官都是苦事，為(wei) 官原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便增一步。”強調“雖抱關(guan) 之史（守關(guan) 看城門的小吏，泛指地位卑微的小吏），也須夜行早起，方為(wei) 稱職”。《吟語·治道》中告誡為(wei) 官者對待權力要小心翼翼，防止濫用權力。

慎斷。即遇到需要決(jue) 策的問題要慎重。每遇到一件事情，都要進行詳細的考察，充分掌握情況，反複思考，得出解決(jue) 的辦法，沒有疑問再付諸實施，宋人陳襄說：“官司凡施設一事情，休戚係焉，必考之以法，揆之於(yu) 心，了無所疑，然後施行。有疑，必反複致思，思之不得，謀於(yu) 同僚。否則，寧緩以處之，無為(wei) 輕舉(ju) ，以貽後悔。”清人張運青說：“處事當熟思審處。熟思則得其情，緩處則得其當。”告誡為(wei) 官之人要反複考慮，慎重決(jue) 策。

“為(wei) 政以德”，人無德不立，官無德不為(wei) 。慎獨、清正廉潔都是為(wei) 官從(cong) 政者的官德底線。德，源自內(nei) 心，心靜則心正，心正則德正。曆代賢士與(yu) 廉吏皆秉持“慎獨”的修養(yang) 觀，完善自我，以社稷安康為(wei) 己任，替國家分憂、為(wei) 百姓造福，慎獨立身、戒貪止欲、克己奉公，以德修身、以德立威、以德服眾(zho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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