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乾》卦本義探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5-17 00:52:11
標簽:《乾》

《乾》卦本義(yi) 探微

作者:周山(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哲學分析》,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廿三日戊午

          耶穌2020年5月15日

 

《乾》卦是《周易》的首卦,也是易學研究者注重研究的一個(ge) 卦。自《周易》問世以來近三千年的釋讀研究,人們(men) 對《乾》卦卦辭、爻辭的理解,卻未能取得一致。本文便是對該卦卦辭、爻辭中的幾處爭(zheng) 議釋讀進行梳理,並提出自己的見解,盡可能接近《乾》卦本義(yi) ,即所謂的“文王本義(yi) ”。

 

一、卦辭“元亨利貞”的兩(liang) 種釋讀

 

如果說《易傳(chuan) 》是第一部對《周易》文本的係統釋讀,那麽(me) ,《易傳(chuan) ·文言》中關(guan) 於(yu) “元亨利貞”的如下一段文字,便可以看作是對《乾》卦卦辭“元亨利貞”的第一次正麵釋讀:“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接著,《文言》又對這段釋文展開了進一步的解釋,並由此將“元亨利貞”定性為(wei) 君子的四種品德:“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從(cong) 此以後,易學研究者多以“四德”釋讀,如魏晉玄學旗手王弼,唐代奉旨編撰《周易正義(yi) 》的孔穎達。宋代理學宗師程頤,更將《乾》卦卦辭句讀為(wei) “元、亨、利、貞”,並釋義(yi) 雲(yun) :“元亨利貞謂之四德。元者萬(wan) 物之始,亨者萬(wan) 物者長,利者萬(wan) 物之遂,貞者萬(wan) 物之成。故元專(zhuan) 為(wei) 善大,利主於(yu) 正固,亨貞之體(ti) ,各稱其事。四德之義(yi) ,廣矣大矣。”1

 

《周易》中,以“元亨利貞”作為(wei) 卦辭,除了《乾》卦之外,還有《屯》《隨》《臨(lin) 》《無妄》四個(ge) 卦;這四個(ge) 卦的卦辭,在“元亨利貞”之後都另有文字對卦象作進一步的說明。因此,王弼、孔穎達等學者對這四個(ge) 卦辭中的“元亨利貞”作出了“元亨,利貞”的句讀,不再作為(wei) “四德”釋讀。唯有程頤,仍將這四個(ge) 卦辭中的“元亨利貞”作“元、亨、利、貞”的句讀,一以貫之地作“四德”釋讀,雖然此四德“在他卦則隨事而變焉”2。

 

事實上,將“元亨利貞”作“四德”釋讀非自《易傳(chuan) ·文言》始。早在公元前575年時,魯國就有一位名叫穆薑的貴族婦女,在一次占筮之後,對“元亨利貞”作出了與(yu) 《文言》基本一樣的釋義(yi) :“……《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元,體(ti) 之長也。亨,嘉之會(hui) 也。利,義(yi) 之和也。貞,事之幹也。體(ti) 仁足以長人,嘉德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然固不可誣也。是以雖隨無咎。今我婦人而與(yu) 於(yu) 亂(luan) ,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謂元;不靖國家,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利;棄位而姣,不可謂貞。有四德者,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無咎乎!”3這是先人將《隨》卦的“元亨利貞”釋義(yi) 為(wei) “四德”的早期曆史記載。而在穆薑釋義(yi) “元亨利貞”之前,還有對《屯》卦中的“元亨利貞”進行釋讀的記載。公元前636年,流亡中的晉公子重耳欲借重秦國力量取得晉國,親(qin) 占一卦,遇《屯》之《豫》,隨員司空季子釋讀《屯》卦卦辭時曰:“主震雷,長也,故曰‘元’。眾(zhong) 而順,嘉也,故曰‘亨’。內(nei) 有震雷,故曰‘利貞’。”4司空季子對“元亨利貞”的釋義(yi) ,可句讀為(wei) :“元,亨,利貞。”明顯不同於(yu) 六十年之後穆薑的“四德”釋讀。

 

從(cong) 上述兩(liang) 種史料中,我們(men) 可以感覺到《周易》問世之後的四百年左右時間,貴族手頭就已有一些釋讀《周易》的成熟文本,而這些文本對《周易》的釋義(yi) ,就已經出現差異。後來的《易傳(chuan) 》如其中的《文言》對《乾》卦卦辭“元亨利貞”的釋義(yi) ,正是對前人釋義(yi) 的繼承。

 

在程頤同時期的另一位理學家朱熹看來,如《文言》這般將“元亨利貞”釋義(yi) 為(wei) “四德”說,是“孔子之《易》,非文王之《易》”;如程頤將《周易》五個(ge) 卦辭中的“元亨利貞”均句讀為(wei) “元、亨、利、貞”的“四德”說,“又自是程氏之《易》也”5。朱熹認為(wei) ,周文王所著《周易》,本是占筮之書(shu) ,“《乾》之‘元亨利貞’本是謂筮得此卦,則大亨而利於(yu) 守正”6。因此,朱熹對這一卦辭的句讀應是:“元亨,利貞。”元為(wei) 大,利為(wei) 利益,為(wei) 宜。

 

從(cong) 《周易》本義(yi) 角度來看,朱熹對“元亨,利貞”的句讀及其釋義(yi) 應該是準確的。在《周易》中,除“元亨”之外的“元”共出現12次,其中“元吉”出現9次,“元永貞”出現2次,“元夫”出現1次。“元吉”釋為(wei) “大吉”,“元”作“大”解,普遍共識。因而“元亨”作“大亨”釋義(yi) ,也基本符合《周易》的本義(yi) 。

 

實際上,“元亨利貞”本義(yi) 是否為(wei) “四德”的關(guan) 鍵,在“利”字的性質認定。《周易》中,“利”字共出現114次,其中“利貞”有21次,“小利貞”有3次,“利見大人”有7次。“利見大人”,表述比較清楚:有利於(yu) 遇見貴人,或:其利在於(yu) 遇見貴人。而與(yu) “元亨利貞”更密切相關(guan) 的應該是離開了“元亨”而單獨出現的“利貞”“小利貞”;“利”與(yu) “小利”,顯然是一種利益層麵上的比較,而非道德層麵上的比較。如果說這21次的“利貞”都是利益占斷之辭,也就很難說“元亨利貞”中的“利貞”是兩(liang) 種獨立存在的“德”,而將它們(men) 斷開句讀。

 

如果將“利”作為(wei) “義(yi) ”這一種德性釋義(yi) ,《周易》自應慎用“利”字,不應用“利”多達百十餘(yu) 處。在許多卦爻辭中,往往“利”與(yu) “不利”並用,對事物情況的利害關(guan) 係作出明確的指導意見。例如,《蒙》卦上九爻辭:“擊蒙,不利為(wei) 寇,利禦寇。”《夬》卦卦辭中也有“不利即戎,利有攸往”的並用,對事情進展作出明確指導。這些“利”的出現,都涉及利害關(guan) 係,而與(yu) 人的德性無關(guan) 。

 

綜上所述,本人也讚同《乾》卦“元亨利貞”之中的“元”作“大”“利”作“有利”釋讀,更符合《周易》本義(yi) 。

 

二、九二、九五爻辭“利見大人”釋讀

 

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對這兩(liang) 處的“利見大人”如何釋讀,曆來有分歧,至今仍見智見仁,莫衷一是。

 

還是要從(cong) 《易傳(chuan) 》說起。《象》說:“見龍在田,德施普也。”意思是:龍出現在田野,表明天下出現大德之人。此爻辭中的“大人”就是指“見龍”之“龍”。《文言》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在田之龍顯示的是“龍德”;九二爻處下卦之中位,所以“大人”顯示的是“中正”的“君德”。

 

魏晉時的王弼對九二爻辭的釋義(yi) 是:“出潛離隱,故曰‘見龍’;處於(yu) 地上,故曰‘在田’。德施周普,居中不偏;雖非君位,君之德也。”顯然,王弼承繼了《易傳(chuan) 》的釋讀。唐代孔穎達撰的《周易正義(yi) 》,對王弼關(guan) 於(yu) “利見大人”的釋義(yi) 作了更明白的解說:“王輔嗣注雲(yun) :‘雖非君位,君之德也。’是九二有人君之德,所以稱‘大人’也。”7

 

宋代朱熹認為(wei) 《易傳(chuan) 》是孔子之《易》,而非文王之《易》,但是在他所著《周易本義(yi) 》中,對九二爻辭“利見大人”的釋讀,與(yu) 《易傳(chuan) 》及王弼等人的釋義(yi) 是一致的。朱熹寫(xie) 道:“九二剛健中正,出潛離隱,澤及於(yu) 物,物所利見,故其象為(wei) 見龍在田,其占為(wei) 利見大人。九二雖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著,常人不足以當之。”九二之“大人”,即澤及於(yu) 物,物所利見的在田之龍。

 

關(guan) 於(yu) 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的釋讀,《象》曰:“飛龍在天,大人造也。”這是將“利見大人”釋義(yi) 為(wei) 在天位的君主有所作為(wei) ;“大人”即指在天的“飛龍”。《文言》對九五爻辭中的“大人”作了詳細的釋義(yi)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勿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勿違,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這段文字,賦予了“大人”以天地之德、日月之明、四時之序等屬性,是在天之龍的天德的具體(ti) 展開。

 

王弼對於(yu) 九五爻“利見大人”,作出這樣的釋義(yi) :“龍德在天,則大人之路亨也。”8孔穎達的《周易正義(yi) 》作進一步釋義(yi) :“謂若聖人有龍德居在天位,則大人道路得亨通,猶若文王拘在羑裏,則大人道路未亨通也。”可見是將“飛龍”與(yu) “大人”作為(wei) 一體(ti) 看待。

 

宋代的程頤,不僅(jin) 對“利見大人”有不同於(yu) 前人的釋讀,而且對九二爻辭中的“利見大人”與(yu) 九五爻辭中的“利見大人”作出了不同含義(yi) 的釋讀。程頤在釋讀九二爻辭時言道:“田,地上也。出見於(yu) 地上,其德已著。以聖人言之,舜之田漁時也。利見大德之君,以行其道。”舜在田漁時,因為(wei) 其德已著,而被堯帝賞識,委以重任,直至將帝位禪讓於(yu) 舜。程頤又補充說:“大德之君,九五也。”所以,九二爻辭中的“利見大人”,就好比田漁時的舜,遇見帝位時的堯。在程頤看來,此爻辭中的“大人”,並不是出見於(yu) 地上、其德已著的“見龍”,而是九五天位的“大德之君”,即“飛龍”。在釋讀九五爻辭時,程頤言道:“聖人既得天位,則利見在下大德之人,與(yu) 共成天下之事。”9“在下大德之人”,即與(yu) 君對應的臣。貴為(wei) 九五之尊,尚需大德之人輔助,共同治理天下。利見大人,方能保持“飛龍”的長久在天。程頤的釋讀,顯然是將“飛龍”與(yu) “大人”作了區分,前者是大德之君,後者是大德之人;大德之君利用大德之人,才能“共成天下之事”。

 

一貫主張回歸文王本義(yi) 的朱熹,對九二、九五中的“大人”釋讀,以占筮角度考量,居然與(yu) 《易傳(chuan) 》異曲同工,明確認定九二中的“大人”就是“見龍”、九五中的“大人”就是“飛龍”。他與(yu) 學生說:“占者當不得見龍、飛龍,則占者為(wei) 客,利去見那大人。大人即九二、九五之德,見龍、飛龍是也。”他還給學生講了一個(ge) “大人”即“飛龍”的故事:太祖一日問王昭素曰:“‘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常人何可占得此卦?”昭素曰:“何害?若臣等占得,則陛下是‘飛龍在天’,臣等‘利見大人’,是利見陛下也。”朱熹高度讚揚這位“國子博士”王昭素前輩在皇帝麵前很得體(ti) 的應對:“此說得最好。”10

 

那麽(me) ,《乾》卦九二、九五爻辭中的“大人”本義(yi) ,究竟是同一爻辭中的“見龍”“飛龍”,還是為(wei) 主體(ti) “見龍”與(yu) “飛龍”提供幫助的“大德之君”與(yu) “大德之臣”呢?筆者認為(wei) ,後者或許更接近於(yu) 《周易》本義(yi) 。

 

先釋讀九二爻辭中的“大人”本義(yi) 。《乾》卦六爻可分為(wei) “自強不息”的三個(ge) 階段:初九、九二為(wei) 積累階段;九三、九四為(wei) 奮鬥階段;九五、上九為(wei) 成功階段。其中,初九為(wei) 積累力量的初始階段,像一條龍一樣潛伏在水中,默默地、一點一滴地積累力量,積累的力量不能有絲(si) 毫的使用消耗。九二是積累力量的第二階段,象征一條完成蟄伏期的龍躍上田野,積累的力量仍嫌不足,需要大能大德的正能量支持,以利更快更好的成長。因此,“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中的“見龍”,是潛龍在自我積累了一定力量之後躍上地麵的在田之龍;既然從(cong) 水下躍升地表,自然就成為(wei) 看得見的龍。如同一個(ge) 隱居之士,既然已經滿腹經綸,自是要走上社會(hui) ,其才情能力,也便為(wei) 世人所認識。於(yu) 是,“利見大人”便成為(wei) “見龍在田”之後的重頭戲。利是有利於(yu) ,見是遇見,大人是大能大德、位高權重者,其中也包括九五之尊。所以,該爻辭的後半部分,借用社會(hui) 上的流行語,就是“貴人相助”。程頤將九二爻辭中的“大人”釋讀為(wei) “大德之君”,以田漁時期的舜受到堯的關(guan) 注與(yu) 提攜為(wei) 例,認為(wei) 堯就是舜所遇到的“大人”。這一釋讀,顯然優(you) 於(yu) 其他將“大人”釋為(wei) “見龍”的學者,更接近於(yu) 《乾》卦本義(yi) 。

 

但是,從(cong) 曆史上任何一個(ge) 成功者的成長過程來看,當他剛剛踏上社會(hui) 之時,所獲得的最多最有效的支持、提攜,可能來自周邊的環境,來自多方麵的、多層麵的大德之人。所以,九二爻辭中的“大人”本義(yi) ,應該既包含程頤所謂的“大德之君”,也更多地包含“大德之人”。

 

九五爻辭中的“大人”本義(yi) ,究竟是大多數學者所釋讀的“飛龍”亦即“大德之君”,還是程頤所釋讀的“大德之人”?筆者以為(wei) ,程頤的釋讀應該更符合《乾》卦的本義(yi) 。如果說九二“在田”之龍的利見大人,是從(cong) 賢能、高位之士處獲得幫助、提升自己;那麽(me) ,九五“在天”之龍的利見大人,則是利用賢能之士,鞏固自己的地位和事業(ye) 。按照程頤的釋讀,就是“利見在下之大德之人,與(yu) 共成天下之事”。

 

“西伯”姬昌,所統部落已成氣候,滅商興(xing) 周指日可待,雖囚於(yu) 羑裏,編著《周易》,實為(wei) 未來的新朝提供治天下的根本綱領。《乾》卦九五爻之“利見大人”,實為(wei) 提示既得天位之君,務必任用賢能之士,共同治理天下。這也是《周易》作者目睹商紂王信任奸佞、殘害賢能,以致天下大亂(luan) 、政權即將傾(qing) 覆的有感而發。我想,這才應該是《周易》所寓的本義(yi) 。

 

三、“或躍在淵”釋讀

 

在易學史上,關(guan) 於(yu) 九四爻辭“或躍在淵,無咎”的釋讀,幾乎沒有異議。

 

《易傳(chuan) 》中的《象》曰:“或躍在淵,進無咎也。”似乎未對前四個(ge) 字義(yi) 作解釋,隻是替斷語“無咎”貼上了“進”這一標簽:是在鼓勵“或躍在淵”前進嗎?《文言》總算作了一通解釋:“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wei) 邪也;進退無恒,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ye) ,欲及時也,故無咎。”常與(yu) 恒同義(yi) 。高處九四之位的君子,上下、進退皆無定規,既非躲避邪惡亦非脫離群體(ti) ,而是在進德修業(ye) ,把握時機,以求一逞,因而無過。

 

本來已對“或躍在淵”與(yu) “無咎”之間的因故關(guan) 係作出了解釋,《文言》猶嫌不足,又從(cong) 爻位角度進一步釋義(yi)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九四陽爻處陰位,何言“重剛”?未處上卦之中,故言“不中”。上有九五飛龍“在天”,下有九二見龍“在田”,九四上不能在天、下不能在田,這是實情;但是說到“中不在人”,未免牽強。按傳(chuan) 統釋讀,初爻、二爻為(wei) 地爻,五爻、上爻為(wei) 天爻,三爻、四爻皆為(wei) 人爻,九三“終日乾乾”者與(yu) 九四“或躍在淵”者,雖然社會(hui) 地位有高、低不同,卻不能說九四“中不在人”,更不能因此而生發出“或”即“疑”,並因“疑”而得出“無咎”的結論。

 

由於(yu) 《文言》對《乾》卦各爻辭的釋讀以“子曰”形式出現,後學皆以為(wei) 乃孔子之言,遂順著《文言》之意再次釋讀,即便不通處,也要找些理由自圓其說。王弼這位年少才俊,也未能脫此束縛。他這樣釋讀道:“去下體(ti) 之極,居上體(ti) 之下,乾道革之時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履重剛之險,而無定位所處,斯誠進退無常之時也。近乎尊位,欲進其道,迫乎在下,非躍所及;欲靜其居,居非所安,持疑猶豫,未敢決(jue) 誌。用心存公,進不在私,疑以為(wei) 慮,不謬於(yu) 果,故‘無咎’也。”11這是在綜合了《文言》中的多段釋義(yi) 基礎上,再一次作出的釋義(yi) 。較《文言》前進一步的是:在“或”字上作出為(wei) 何“持疑猶豫,未敢決(jue) 誌”“疑以為(wei) 慮,不謬於(yu) 果”的分析,找到了“無咎”的根據。

 

“專(zhuan) 崇《王注》而眾(zhong) 說皆廢”的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對王弼的釋讀作進一步細化。孔穎達細釋道:“或,疑也;躍,跳躍也。言九四陽氣漸進,似若龍體(ti) 欲飛,猶疑或也,躍於(yu) 在淵未即飛也。此自然之象,猶若聖人位漸增高,欲進於(yu) 王位,猶豫遲疑,在於(yu) 故位未即進也。雲(yun) 無咎者,以其遲疑進退,不即果敢以取尊位,故無咎也。若其貪利務進,時未可行而行,則物所不與(yu) ,故有咎也。”總之,“或躍在淵”被釋讀為(wei) 遲疑進退、不果敢以取尊位之義(yi) ,成為(wei) “無咎”之因。

 

程頤對“或躍在淵”的釋讀,很簡約明白:“淵,龍之所安也。或,疑辭,謂非必也。躍不躍,惟及時以就安耳。”12淵為(wei) 龍之所安處,躍出還是不躍出(淵),全在時機的把握。

 

朱熹從(cong) 占筮角度一言定調:“其占隨時進退,則無咎也。”13“或躍在淵”的本義(yi) ,就是“隨時進退”;能把握好隨時進退,就不會(hui) 犯錯誤。在跟學生講《乾》卦時,對這一爻辭的釋讀不多,想必師生都以為(wei) 對“或躍在淵”的本義(yi) 有了統一的認識。在《朱子語類》中,有兩(liang) 段關(guan) 於(yu) “或躍在淵”的釋義(yi) ,可以看到朱熹對“或躍在淵”的理解:“‘或躍在淵’,淵是通處。淵雖下於(yu) 田,田卻是個(ge) 平地。淵則通上下,一躍即飛在天。”“淵是那空虛無實底之物;躍是那不著地了,兩(liang) 腳跳上去底意思。”

 

綜合古人以上釋讀,“淵”為(wei) 九四之龍安居之所,“躍”為(wei) 躍出、躍上之義(yi) ,“或”為(wei) “躍不躍”的時機把握。

 

現代學者的釋讀,大多與(yu) 古人相同者,但也有少數相異者。例如,高亨先生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中,對這一爻辭作了如下釋讀:“淵,龍之安利所在,龍或躍在淵,比喻人或活動於(yu) 安利環境,自無咎災,故筮遇此爻無咎。”對《文言》關(guan) 於(yu) “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這段傳(chuan) 文,高亨先生釋義(yi) 道:“此比喻君子上不在朝,下不在野,中不在小官之位,或者隱於(yu) 深僻之鄉(xiang) ,與(yu) 人隔絕,是亦無咎也。”14周振甫先生在《周易譯注》中,則將“或躍在淵,無咎”,作了這樣的譯讀:“龍或者躍進深淵,沒有害。”這大概是易學史上第一次將“或躍在淵”中的“躍”不是作躍出、躍上釋讀,而是作相反方向的由上至下的躍進(入)釋讀。

 

對於(yu) 上述古人、現代人關(guan) 於(yu) “或躍在淵”的釋讀,筆者以為(wei) 均非《乾》卦本義(yi) ,難以認同。

 

《乾》卦的九三、九四兩(liang) 爻,雖九三為(wei) 下卦的上爻、九四為(wei) 上卦的下爻,但是按地、人、天的劃分,兩(liang) 爻均為(wei) 介於(yu) 天、地之間的人爻,講的都是人事。從(cong) 爻位而言,其間差異隻在九三近田近民、九四近天近君。從(cong) 事物發展過程而言,兩(liang) 爻均屬積累期之後的奮鬥興(xing) 盛期,故九三爻以“君子終日乾乾”開篇。奮鬥興(xing) 盛是好事,但也容易忽略隱患、產(chan) 生驕逸等弊病,中止自強之路上的前行步伐。因此,處於(yu) 奮鬥興(xing) 盛時期,憂患意識不可或缺。九三爻位處奮鬥初期,從(cong) 仕途角度言,當如程頤說的“郡守”位置,“終日乾乾”,講的是白天努力工作。“夕惕若厲”,講的是晚上惕然自警,檢點白天努力工作時存在哪些缺陷。這種每晚都須惕然自警的行為(wei) ,對後人的影響,就是“吾日三省吾身”。每晚都要做一番惕然自警的功課,好像很危險的樣子,即“夕惕若厲”,這就是所謂的憂患意識。事業(ye) 進入奮鬥期,僅(jin) 僅(jin) “終日乾乾”是不夠的,還需要“夕惕若厲”的憂患意識,才能保持不失誤。無咎,是因為(wei) 夕惕若厲。

 

九四之位,已晉升到了臨(lin) 近九五尊位,象征社會(hui) 地位達到了權臣高位,象征事業(ye) 達到了興(xing) 盛階段。此時,應該保持比“夕惕若厲”更高度的憂患意識,時刻保持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狀態,才能避免過失。“或躍在淵”,“或”為(wei) 或然判斷,作“可能”釋義(yi) 為(wei) 妥。“躍”非古人釋義(yi) 的自下而上的躍出、躍上,亦非周振甫先生譯釋的主動性的自上而下的“躍進”,而應該是非主動的躍入。故此處之“躍”,應釋義(yi) 為(wei) “跌”。九四高位,猶如站在高山之巔,舉(ju) 首是藍天,低頭是深淵。唯有心懷如臨(lin) 深淵一般的高度的風險意識,才能不犯錯誤,保持其高位現狀,並能在自強之路上繼續前行。

 

因此,“或躍深淵”的本義(yi) ,應該是“如臨(lin) 深淵”,是“夕惕若厲”憂患意識的升級。如果按照古人的釋讀,高位之臣不是位其所位、小心謹慎地做好本職工作,而是整天捉摸什麽(me) 時候可以向上一躍站上尊位,那個(ge) 已經站在尊位的君主,豈非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一般心驚肉跳,哪裏還有心思“利見大人”,與(yu) 高位之臣共理天下大事?

 

從(cong) 其他卦的第四爻爻辭,也可以看到行事須小心謹慎的本義(yi) 。例如,《坤》卦的六四爻辭“括囊,無咎無譽”,前半句亦以譬喻方式告誡處於(yu) 此位者須謹慎言辭,如同將口袋緊緊紮住一般,管住自己的嘴,努力保持既不犯過也不取譽。高位之臣的“括囊”,亦是憂患意識使然,與(yu) “或躍在淵”的憂患心態一致。有所不同的是:“或躍在淵”是謹於(yu) 行,“括囊”是慎於(yu) 言。

 

以上三處探微,旨在回歸《乾》卦本義(yi) 。是否如願以償(chang) ,期待大家討論。

 

注釋
 
1《周易程氏傳》卷第一。
 
2《周易程氏傳》卷第一。
 
3《左傳·襄公九年》。
 
4《國語·晉語》。
 
5《朱子語類》卷第六十七。
 
6同上。
 
7《周易正義》卷一。
 
8《周易注》。
 
9《周易程氏傳》。
 
10《朱子語類》卷第六十八。
 
11《周易注》。
 
12《周易程氏傳》。
 
13《周易本義》。
 
14《周易大傳今注》,濟南:齊魯書社1979年版,第58、7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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