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人，化民成俗

——中國曆史上的德治文化傳(chuan) 統

作者：沈小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七日壬子

          耶穌2020年5月9日

中國曆史上的德治文化傳(chuan) 統重在禮儀(yi) 規範、文化滋潤、敦風化俗，重在塑造人格、規範人倫(lun) 、以德化民。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高度重視德治優(you) 先，這既是基於(yu) 國家治理和政治價(jia) 值傳(chuan) 播的需要，也是基於(yu) 倫(lun) 理本位社會(hui) 的機理特質所在，這就是政治的倫(lun) 理化和倫(lun) 理的政治化的雙向建構過程。這種雙向建構的德治文化傳(chuan) 統，體(ti) 現的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文教”係統的內(nei) 部機製所在。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華文明構建了深厚的文教係統和有效的德治路徑，恰恰體(ti) 現了獨特的文明價(jia) 值訴求和文明成長方式。德治文化中蘊藏著獨特的人文價(jia) 值和東(dong) 方品格，以及儒家文教思想的治理邏輯。

“以文化天下”的人文境界

儒家文化本質上乃是一種非宗教的世俗倫(lun) 理型文化，世俗化和倫(lun) 理化是儒家文化的基本性格，但是作為(wei) “非宗教”的儒家文化卻始終重視“教化”的社會(hui) 功能，通過“文以化人”的德治實踐，追求“化民成俗”和“以文化天下”的人文境界。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華文化在精神品格上充分彰顯了道德主體(ti) 性和世俗倫(lun) 理性，如主張追求君子人格、弘揚家國情懷、注重道德教育和道德感化、強調人倫(lun) 日用的秩序等等，這些都體(ti) 現了儒家人文教化的價(jia) 值追求和文化傳(chuan) 統。

中華文化在曆史上建構了一個(ge) 非常成熟的“文教”係統，通過道德教化、禮樂(le) 教化等深深影響著社會(hui) 的治理。儒家文化重視以德為(wei) 先、德禮並重，力圖恢複百姓內(nei) 在的生活根據，通過其特有的德治方式傳(chuan) 遞給社會(hui) 老百姓豐(feng) 厚的文化滋養(yang) ，影響著人們(men) 的價(jia) 值判斷和家國情懷，彰顯了儒家人文主義(yi) 的獨特主張。自孔子以來，儒家學說就十分注重涵養(yang) 人性、化民成俗、教化立民，力圖“重拾人心”，達到“百姓日用而不知”。正如《論語·為(wei) 政》所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裏，孔子主張把“德”與(yu) “禮”放在社會(hui) 治理的首位，強調德主刑輔，追求有恥且格，乃是基於(yu) 對人性深刻的洞察和曆史興(xing) 衰規律的深刻總結。可以說，以儒家文化為(wei) 核心的中國傳(chuan) 統德治思想彰顯了濃厚的東(dong) 方治理品格，注入了獨特的精神底色和價(jia) 值理念。

基於(yu) “德性”養(yang) 成的人文教化

儒家德治思想雖然在整體(ti) 上主張德禮並重，但是其精神內(nei) 核和哲學根據卻在於(yu) 麵向“德性”的教化主張。孔子以“仁”釋“禮”，創造性地為(wei) 禮治秩序的確立尋找到內(nei) 在的德性根據。《大學》開篇即強調“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主張“明明德”為(wei) 首，強調通過修身，繼而齊家、治國、平天下，正是體(ti) 現了儒家追求從(cong) 心靈秩序到社會(hui) 秩序的德治文化模式。先秦儒家普遍重視基於(yu) “德性”養(yang) 成的人文教化，並展開了不同的深化路徑。孟子的教化思想闡揚了孔子的成德之教。通過存養(yang) 擴充而成就自我之德性。荀子則從(cong) 性惡論的觀點出發，強調了禮樂(le) 秩序對於(yu) 德性教化的作用。“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主張通過後天的“禮義(yi) ”教化達成道德主體(ti) 之善的德性，以禮治心，以禮養(yang) 情，因而荀子更加注重從(cong) 具體(ti) 的外在禮樂(le) 強化對人心的教化涵養(yang) 作用。

作為(wei) 教化的儒家思想，自然不是很多學者所誤以為(wei) 的“道德說教”。《說文解字》釋“教”為(wei) “上所施，下所效”，《毛詩序》曰：“風以動之，教以化之。”“道德教化”區別於(yu) “道德說教”的根本點在於(yu) ：“道德教化”立足於(yu) 主體(ti) “德性”的養(yang) 成，主張個(ge) 人的成德之教和社會(hui) 的禮樂(le) 教化的相互融通和影響，並通過君子賢能的“化民易俗”最終達成整體(ti) 社會(hui) 的“化民成俗”。而“道德說教”則無視道德主體(ti) 的“德性”養(yang) 成，缺少對於(yu) 人性的肯定、完善和超越，因而往往使受教化者產(chan) 生逆反心理和拒絕心態。

儒家道德教化既關(guan) 切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價(jia) 值認知，又關(guan) 切道德個(ge) 體(ti) 的德性養(yang) 成，主張道德主體(ti) 通過“變化氣質”而實現個(ge) 體(ti) 生命境界的超越。所謂“為(wei) 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總體(ti) 來看，儒家德治文化立足於(yu) “德性”的養(yang) 成，在邏輯上蘊涵相互融通又各有側(ce) 重的兩(liang) 個(ge) 層麵，即在個(ge) 人修養(yang) 層麵的“明明德”和在社會(hui) 實現層麵的“明人倫(lun) ”。“明明德”是德性養(yang) 成的基礎，而“明人倫(lun) ”是德性養(yang) 成的保障和行為(wei) 體(ti) 現，兩(liang) 者共同支撐著儒家的道德教化模式。儒家德性教化融通“明明德”和“明人倫(lun) ”，促進了道德主體(ti) 在道德和人倫(lun) 上的“自我覺悟”，人依據所稟賦的天性，經曆人倫(lun) 日用的日常曆練與(yu) 教養(yang) 傳(chuan) 承，不斷涵養(yang) 自身德性，從(cong) 而才能達成儒家所追求的君子人格境界。

從(cong) “心靈秩序”到“社會(hui) 秩序”的治理邏輯

中華文化的德治傳(chuan) 統重在“麵向生活”“麵向求善”，其基礎在於(yu) 血緣性、人倫(lun) 性、道德性。中華文化的德治智慧其本質上是一種德性教化智慧，誠如前麵所述，這種道德教化智慧關(guan) 切個(ge) 體(ti) 和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互融層麵，在個(ge) 人層麵上即是心靈的涵養(yang) 與(yu) 精神的提升；在社會(hui) 層麵上，是對人之精神世界的整體(ti) 建構，塑造和諧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指向一種社會(hui) 的和諧狀態。通過“以文化天下”，構建了社會(hui) 治理層麵和個(ge) 人修身層麵的文教係統，融通了美德倫(lun) 理和規範倫(lun) 理。儒家文化正是依據“仁”化為(wei) “禮”，並由個(ge) 體(ti) 上升到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提供倫(lun) 理道德規範，以文化秩序的重建達到“重拾人心”的教化功能，這就是傳(chuan) 統德治文化的治理邏輯所在。

曆史上，孔子畢生的理想就在於(yu) 在禮崩樂(le) 壞的時代，恢複人文教化的社會(hui) 秩序，主張“以文化天下”。《孟子·盡心上》說：“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荀子·王製》說：“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修，使百姓順命，安樂(le) 處鄉(xiang) ，鄉(xiang) 師之事也。”又說：“論禮樂(le) ，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之事也。”至董仲舒而明確將教化確立為(wei) 治國安邦和王道政治的根本之法，“凡以教化不立而萬(wan) 民不正也”，“莫不以教化為(wei) 大務”。儒家德治文化立足於(yu) 德性養(yang) 成，將對個(ge) 人的教化和社會(hui) 的教化同國家的治理結合起來，從(cong) 心靈秩序到社會(hui) 秩序，以教化之道成就治理之道。禮樂(le) 教化是“化民成俗”的文化核心所在，發乎人情，歸於(yu) 人情，教化人心。特別是儒學經學化之後，禮學的製度體(ti) 係不斷完善，禮製不斷得到重建，顯示了禮學思想的規範化、普及化、世俗化，德禮並重的治理文化有力地實現了對社會(hui) 秩序的建構功能。

對於(yu) 社會(hui) 化生活的百姓來說，習(xi) 俗和儀(yi) 式的禮儀(yi) 規範對他們(men) 影響最大。中國古代的禮儀(yi) 製度和規範主要突出了社會(hui) 秩序和道德行為(wei) 的引導，特別是在冠、婚、喪(sang) 、祭、射、鄉(xiang) 、朝、聘等禮儀(yi) 形式中規定了大量的道德規範和要求，通過這些傳(chuan) 統禮儀(yi) 製度和規範實現了在社會(hui) 層麵的教化，有力地塑造了家庭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和政治倫(lun) 理。儒家德治教化的社會(hui) 路徑不僅(jin) 包括了禮儀(yi) 的規範製度化，還包括了古代各類學校的教育與(yu) 經典傳(chuan) 習(xi) ，以及家族宗族和鄉(xiang) 紳鄉(xiang) 約教化等，這些社會(hui) 化路徑都旨在完成對社會(hui) 的風俗改變，都蘊涵了豐(feng) 富的價(jia) 值和倫(lun) 理關(guan) 懷，都體(ti) 現了對人情、人義(yi) 的塑造，構建了整體(ti) 的社會(hui) 文化網絡，有效實現了政治與(yu) 倫(lun) 理的雙向同構，達到了“化民成俗”的德治效果。

在倫(lun) 理學家看來，人格完善層麵的“美德倫(lun) 理”與(yu) 行為(wei) 秩序層麵的“規範倫(lun) 理”相輔相成，美德倫(lun) 理引導人們(men) 拒絕平庸、媚俗和墮落，而規範倫(lun) 理的真正力量和目標主要在於(yu) 培植人們(men) 的道德自律。中華德治文化凸顯的正是從(cong) 心靈秩序到社會(hui) 秩序的升華，心靈秩序蘊涵的是仁愛思想、人性自覺、社會(hui) 責任和利他意識，體(ti) 現了美德倫(lun) 理屬性；社會(hui) 秩序升華的是家庭倫(lun) 理之道、社會(hui) 相處之道、國家治理之道，彰顯的是規範倫(lun) 理屬性。在傳(chuan) 統德治文化體(ti) 係中，沒有離開心靈秩序的單純社會(hui) 秩序主張，也沒有離開社會(hui) 秩序的孤獨心靈秩序存在。心靈秩序是社會(hui) 秩序建構的精神基礎，社會(hui) 秩序是心靈秩序建構的倫(lun) 理和製度支撐，兩(liang) 者相互融通，互相影響，才最終成就了完整意義(yi) 上的中華倫(lun) 理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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