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為(wei) 天地立心曆千年而彌新——專(zhuan) 訪陝西師範大學教授林樂(le) 昌》

受訪者：林樂(le) 昌（陝西師範大學教授）

采訪者：易舜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六日辛亥

          耶穌2020年5月8日

張載像（資料圖片）

張載創立的關(guan) 學是理學的源頭之一

記者：今年是張載誕辰1000周年。對於(yu) 我們(men) 普通讀者來說，張載是一個(ge) 既熟悉又陌生的哲學家，說熟悉是因為(wei) 他的“四為(wei) 句”很多人都能背出來，說陌生是因為(wei) 除了“四為(wei) 句”之外，我們(men) 對張載了解得很少。請您談談在中國哲學史上，張載是個(ge) 怎樣的人物？

林樂(le) 昌：對於(yu) 張載其人其學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地位，我是這樣看的：以理學為(wei) 核心的宋學，是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高峰（史學大家陳寅恪、傅斯年、鄧廣銘語）。張載是北宋理學的共同創建者，也是十一世紀偉(wei) 大的哲學家。除了張載創立的關(guan) 學，北宋還有周敦頤創立的濂學、程顥和程頤創立的洛學。這三大學派，是理學發展的源頭，最具原創性。

北宋的西北邊境經常遭受西夏、吐蕃侵擾，青年張載本來誌在效命疆場。範仲淹奉命鎮守陝西之後，青年張載前去拜見。範仲淹知人善教，對張載加以開導，使青年張載轉而把一腔豪情投入複興(xing) 儒學的事業(ye) 。張載具有坦白光明的人格，堅毅不拔的精神，大氣磅礴的思想。他38歲中進士後，做過幾任地方官。50歲時，張載赴京任職。次年，因弟弟張戩得罪王安石被罷官，張載便辭職返回故裏。此後一直到逝世前的六七年間，除短期入朝外，張載一直在橫渠鎮講學著書(shu) 。張載一生著作很多，最有名的是《正蒙》《西銘》。作為(wei) 開宗立派的理學大師，張載思想產(chan) 生於(yu) 關(guan) 中地域，但其影響卻是跨地域的，甚至是跨國界的。

記者：眾(zhong) 所周知，關(guan) 學起於(yu) 關(guan) 中。您認為(wei) ，關(guan) 學的主旨是什麽(me) ，和其他以地域命名的學派有何不同？關(guan) 學對今天的陝西還有影響嗎？

林樂(le) 昌：您的提問，包括兩(liang) 方麵內(nei) 容。第一，關(guan) 於(yu) 張載關(guan) 學的主旨，以及關(guan) 學與(yu) 其他理學學派有何不同。我認為(wei) ，張載關(guan) 學的主旨是“天人合一”。儒學史上，張載第一次使用“天人合一”這四個(ge) 字，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命題明確地提了出來，並據此建構了自己的理學體(ti) 係和話語體(ti) 係。他的“天人合一”思想是說，天地是宇宙間的最高存在，它好像是人類的大父母，對天地的敬畏應當成為(wei) 人類的信仰；人們(men) 應當通過自我修養(yang) 逐步提升道德水平，並努力達到親(qin) 近天地的精神境界。張載的理學話語，除了“天人合一”之外，還包括您提到的“四為(wei) 句”，以及“民胞物與(yu) ”“以禮為(wei) 教”“尊禮貴德”，“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見聞之知”與(yu) “德性所知”，“變化氣質”與(yu) “知禮成性”等等。這些話語，幾乎都被後來的理學家沿用，也有很多成為(wei) 宋明理學各派進行討論的議題。北宋時期，張載關(guan) 學與(yu) 二程洛學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獨立的學派，互有交往、互有影響，也互有批評。張載關(guan) 學與(yu) 其他學派的不同，主要表現在二程不認同張載的“天人合一”思想，認為(wei) 天與(yu) 人心本來就是同一的，何必言“合”？另外，在張載的理學體(ti) 係中“天”（也稱“天地”）是最高概念，而“理”和“道”則是低於(yu) “天”的次級概念。這與(yu) 把“天理”“天道”看作理學最高概念的二程洛學和南宋的朱熹閩學都是不同的。朱熹集宋代理學之大成，主要繼承的是程頤的洛學，對張載關(guan) 學既有汲取，也有批評。

第二，關(guan) 於(yu) 關(guan) 學對今天陝西的影響。這種影響是比較廣泛的。近40年來，我所在的陝西師範大學在張載關(guan) 學研究領域享有盛譽，在三代學者的不懈努力下，已產(chan) 出了一大批在海內(nei) 外具有重要影響的學術成果。2019年12月，陝西師範大學組建了“關(guan) 學研究院”，進一步整合了研究力量。為(wei) 了紀念張載誕辰1000周年，今年還將舉(ju) 辦學術研討會(hui) 。此外，位於(yu) 張載故鄉(xiang) 的橫渠書(shu) 院近年以新麵貌重現於(yu) 世，積極開展以張載關(guan) 學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文化講習(xi) ，一些學校將“關(guan) 學與(yu) 人文修養(yang) ”作為(wei) 麵向全校本科生的通識課程。

張載的“四為(wei) 句”代表了宋學的根本精神

記者：張載的“四為(wei) 句”曆來有許多詮釋，您如何理解“四為(wei) 句”？為(wei) 什麽(me) 對後世會(hui) 有至深的影響？

林樂(le) 昌：在長期的為(wei) 政和學術生涯中，張載把自己的誌向提煉為(wei)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四句話。由於(yu) 這四句話的每一句都以“為(wei) ”字開頭，因而可以簡稱作“四為(wei) 句”。我曾經發表過兩(liang) 篇論文，對張載“四為(wei) 句”做了比較全麵的詮釋。在第一篇論文裏，我把“四為(wei) 句”翻譯成現代漢語：為(wei) 社會(hui) 確立精神價(jia) 值，為(wei) 民眾(zhong) 指明生命意義(yi) ，為(wei) 前聖繼承已絕之學統，為(wei) 萬(wan) 世開拓太平之基業(ye) 。這可以代表我對“四為(wei) 句”的理解。

近千年來，張載“四為(wei) 句”在古代文獻中出現的頻率很高，南宋朱熹、文天祥等許多仁人誌士都曾加以引述；近代以來，革命家李大釗、青年毛澤東(dong) 和後來的許多政要都高度關(guan) 注“四為(wei) 句”；近年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講話中也曾引用“四為(wei) 句”。為(wei) 什麽(me) “四為(wei) 句”從(cong) 古到今傳(chuan) 誦不衰，會(hui) 有這麽(me) 深遠的影響？從(cong) 曆史作用看，北宋時期還沒有從(cong) 舊的社會(hui) 秩序中得以完全恢複，因而張載等一批有誌複興(xing) 儒學的士人認為(wei) 必須優(you) 先解決(jue) 價(jia) 值秩序問題，從(cong) 而為(wei) 社會(hui) 秩序奠定精神基礎，進而開拓萬(wan) 世太平的局麵。這裏有必要借助日本著名學者島田虔次的評價(jia) 。他認為(wei) ，張載這四句話表現了“宋學的根本精神”，堪稱“規模雄大”。總之，“四為(wei) 句”代表了北宋的時代精神，因而具有巨大的精神感召力量和強烈的鼓舞人心作用。

記者：我們(men) 讀“四為(wei) 句”的時候，胸中澎湃，但冷靜過後，必須承認“四為(wei) 句”中任何一“為(wei) ”，在實踐時都很難。張載對於(yu) 實踐“四為(wei) 句”是否有一些論述，我們(men) 今天依舊能踐行“四為(wei) ”嗎？

林樂(le) 昌：“四為(wei) 句”的第一句最難解釋。我認為(wei) ，“為(wei) 天地立心”之“心”，既不是指人的思維，也不是指天地固有的生成萬(wan) 物之心，而是指人的精神價(jia) 值。張載在其著作中對“立心”有不少論述，今天的理解不應當脫離張載本人的解說。例如，張載主張“隻將尊德性而道問學為(wei) 心”。這裏所謂“心”，指的是人的精神價(jia) 值，其涵義(yi) 包括尊崇德性並探究服務於(yu) 德性的知識。“為(wei) 天地立心”，其實質是“立天理”之心。張載說：“古之學者便立天理，孔孟而後，其心不傳(chuan) 。”張載所謂“天理”，指道德價(jia) 值的道理，其特點是“至公至眾(zhong) ”，因而能夠發揮“悅諸心”“通天下之誌”的社會(hui) 作用。這種社會(hui) 作用，就是以儒家的道德精神打動人心，讓天下人樂(le) 於(yu) 接受。

如何評價(jia) 張載等士人對“四為(wei) ”的踐行，以及我們(men) 今天是不是依舊能夠踐行“四為(wei) ”？這裏首先需要澄清，古今處理社會(hui) 價(jia) 值的方式是不同的。宋代的道德價(jia) 值係統不是由朝廷統一頒布的，而是依賴有影響力的學術領袖提出，然後逐步得到社會(hui) 認同，才得以發揮其作用的。例如，張載為(wei) 社會(hui) 提出的道德價(jia) 值係統，是以“禮”和“仁”“孝”為(wei) 核心的。不同理學家提出的社會(hui) 價(jia) 值名目大同小異，並具有互補性。由此不難發現，“四為(wei) 句”前兩(liang) 句的兩(liang) “立”體(ti) 現了張載等士人對社會(hui) 教化責任的自覺擔當。張載一生付出努力最多、成就最高、對後世影響最大的，正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貢獻，可以說他對這一“為(wei) ”的踐行堪稱楷模。“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句話是張載等古代知識分子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經典表述，它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理想，不可能在當下的現實中一蹴而就。這在今天也是一樣的。有了這樣的理解，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是否依舊能踐行“四為(wei) ”的問題，我想首先“四為(wei) 句”前兩(liang) 句涉及的社會(hui) 價(jia) 值係統及其對民眾(zhong) 的影響，可以對應於(yu) 今天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及其社會(hui) 作用，它是在國家層麵集中了社會(hui) 各界智慧之後提出的。其次，2017年1月，《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頒布，體(ti) 現了黨(dang) 和國家繼承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決(jue) 心。這與(yu) “四為(wei) ”第三句“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內(nei) 涵是一致的。最後，“四為(wei) ”的第四句“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與(yu) 我國既關(guan) 注現實，又放眼未來，對內(nei) 強調和諧社會(hui) 、對外倡導和平共處的國策也是一致的。隻要社會(hui) 全體(ti) 成員都能對“四為(wei) ”有所認同，今天的踐行就是沒有障礙的。在這裏，特別需要各級領導幹部率先垂範，對全社會(hui) 加以引領。

張載的“民胞物與(yu) ”是對傳(chuan) 統儒家仁愛觀的突破

記者：我們(men) 讀張載的《西銘》，他說“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能不能將此理解為(wei) 博愛的精神？

林樂(le) 昌：《西銘》是張載撰寫(xie) 的千古名篇。“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天下所有的老弱病殘、鰥寡孤獨之人，都是我的兄弟，他們(men) 是困苦不堪而又無處哭訴的人。這句話當然可以理解為(wei) 博愛的精神。這種同情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的仁愛情懷，與(yu) 《西銘》的“民胞物與(yu) ”精神是一致的。雖然張載從(cong) 來沒有使用過“博愛”這個(ge) 詞，他使用的說法是“愛必兼愛”，但“博愛”與(yu) “兼愛”的精神實質是相通的。

記者：您長期研究張載的思想，有沒有最使您感佩的一點或一個(ge) 時刻？

林樂(le) 昌：張載的思想最使我感佩的一點，是他在《西銘》中提出的“民胞物與(yu) ”主張。這一主張，以《周易》的“乾父坤母”作為(wei) 宇宙論根源，以謀求平等之愛。《西銘》把宇宙看作一個(ge) 大家庭，乾坤或天地是宇宙間的大父母，其他一切人或物都是這個(ge) 宇宙大家庭的平等成員。這與(yu) 早期儒家強調仁愛的血緣根據有很大的不同，是對傳(chuan) 統仁愛觀的突破。平等，是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之一。今天少數官員以權謀私，往往與(yu) 裙帶關(guan) 係相伴隨。裙帶關(guan) 係等血緣私情對社會(hui) 主義(yi) 平等價(jia) 值觀的侵蝕，值得警惕。張載把儒家傳(chuan) 統的仁愛差等觀改造為(wei) 仁愛平等觀，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林樂(le) 昌，現為(wei) 陝西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陝西師範大學關(guan) 學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著有《正蒙合校集釋》《張載理學與(yu) 文獻探研》等，編校《張子全書(shu)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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