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吳鉤:如果可以穿越,最好去宋朝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4-30 00:24:39
標簽:《清平樂》、宋朝

如果可以穿越,最好去宋朝

作者:尤丹娜

來源:“南風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七日壬寅

          耶穌2020年4月29日

 

 

 

隨著電視劇《清平樂(le) 》的熱播,各界的探討、議論打破了近年來清宮戲霸屏的僵局,將宋朝帶入了人們(men) 的視野。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宋朝是一個(ge) 十分特別的朝代,令後人對它的評論呈現出完全對立的兩(liang) 種極端:有人讚美宋朝之貢獻登峰造極,堪稱古代社會(hui) 不可多得的“黃金時代”;有人批判宋朝積貧積弱,是極度軟弱鬆弛的無能朝堂。

 

真實的宋朝究竟是怎樣的?

 

曆史研究者吳鉤第一次讀到宋代孟元老的《東(dong) 京夢華錄》,便被字裏行間描述的北宋都城東(dong) 京(今河南開封)的風物與(yu) 繁華景象深深吸引。此後,著名的《清明上河圖》更是以直觀的方式呈現了宋代社會(hui) 的如夢繁華。

 

 

 

宋《清明上河圖》局部

 

史料與(yu) 畫作間的大宋魅力令吳鉤著迷,作為(wei) 曆史學者,他開始了專(zhuan) 注宋史的研究與(yu) 探索。

 

繼《宋:現代的拂曉時辰》《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之後,今年4月,吳鉤又出版了“吳鉤說宋”四部曲的第四本書(shu) 《宋仁宗:共治時代》。從(cong) 宋代人風雅生活的社會(hui) 生活史到宋代高度發達的政治製度史,再到與(yu) 《清平樂(le) 》同主角、隱忍而稱職的君主宋仁宗,吳鉤以平易的筆觸,帶領讀者“重新發現”一個(ge) 充滿魅力的宋朝。

 

4月27日,《南風窗》記者采訪了吳鉤,與(yu) 他探討了曆史學者的《清平樂(le) 》“觀後感”,以及他眼中的大宋魅力。

 

一、格物致知與(yu) 自我意識

 

電視劇《清平樂(le) 》的片頭,一改日常影視劇片頭以劇情片段拚接的習(xi) 慣,而是選取了多幅宋朝的知名畫作來呈現“宋朝印象”。

 

這一點,與(yu) 吳鉤認識宋朝日常生活的方式不謀而合。2015年,吳鉤寫(xie) 作“吳鉤說宋”係列的第一本書(shu) 時,為(wei) 了讓書(shu) 籍排版更好看,就找了一些宋畫作為(wei) 插圖。也是在這個(ge) 過程中,吳鉤發現,宋畫不同於(yu) 其他時代的畫作寫(xie) 意甚至抽象——它是寫(xie) 實的、精細的,具有極高的“圖像證史”價(jia) 值。

 

“以畫識宋”由此開始。吳鉤發現,宋朝畫家對世間萬(wan) 物都充滿興(xing) 趣,在這些宋畫裏,從(cong) 大自然群像到細小的花草、從(cong) 都市生活到鄉(xiang) 下人家、從(cong) 建築到街道,都能在各式主題的畫作中找到蹤跡。

 

 

 

北宋李成《晴巒蕭寺圖》(局部)

 

更重要的是,宋畫極度寫(xie) 實。宋時流行的界畫——一種使用界尺引線,力求準確細致地在畫麵上再現屋木、宮室、器物、舟車等對象的畫種,更是將重寫(xie) 實、工寫(xie) 真發揮到了極致,有如一幅幅照片。

 

能在畫作中“識宋”,吳鉤認為(wei) 這恰恰體(ti) 現了宋人追求“格物致知”的時代精神。宋人為(wei) 了畫出寫(xie) 實的老虎,會(hui) 一個(ge) 人到深山裏麵,在樹上搭一個(ge) 可以容身的空間棲居,觀察老虎的走動、生活、搏鬥,通過這樣冒險的行為(wei) ,達成畫作中“真實”的一筆。這份自然而然的“求真”,是宋朝獨有的審美情趣。

 

麵對世間萬(wan) 物,宋人專(zhuan) 注觀察、入微描摹。回觀自身,宋人也在畫作中體(ti) 現出了極為(wei) 珍貴、先進的“自我意識”。

 

宋朝的士大夫群體(ti) 熱衷於(yu) 將自己的肖像畫進圖畫,掛在家裏—而不是掛皇帝像。

 

掛一幅自己的肖像,是“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yi) 很重要”,是“每天反省自己存在的意義(yi) 是什麽(me) ”,也提供了反省不同時空之“我”的一麵鏡子。蘇轍、黃庭堅、楊萬(wan) 裏、蘇軾等文人皆有“自畫像讚”一類的文字傳(chuan) 世,表現了宋人對“我”的理性審視。

 

 

 

朱熹44歲時曾請人為(wei) 自己畫寫(xie) 真,發出“容發凋悴”的感慨;10年後,54歲的朱熹再看此畫,發出“蒼顏已是十年前,把鏡回看一悵然”的歎息——“如同我們(men) 現在用手機自拍”,再於(yu) 多年後翻看自己從(cong) 前的模樣,感慨時光流逝與(yu) 自己的庸碌。

 

“格物致知”是認識世界,熱衷“個(ge) 人寫(xie) 真”是認識自己。宋人便是在這樣的時代精神影響下,不斷自省、自警及進步的。 

 

二、現代的“拂曉時辰”

 

寫(xie) 了這麽(me) 多關(guan) 於(yu) 宋朝的書(shu) ,字裏行間又極盡愛意,吳鉤被網友戲稱為(wei) “宋粉”。

 

“我是‘文明粉’,不是‘宋粉’。”吳鉤覺得,令他充滿探究興(xing) 趣、深深折服的,是政治開明、社會(hui) 人性化、生活水平高、商業(ye) 繁榮、百姓更有尊嚴(yan) 的“文明魅力”——宋朝滿足了他對現代文明社會(hui) 的想象。

 

宋朝是中國古代“最接近現代社會(hui) ”的時期,這一說法不僅(jin) 是吳鉤一人的見解。英國漢學家伊懋可認為(wei) ,唐宋之際發生了一場“經濟革命”;法國漢學家白樂(le) 日更說宋朝是“現代的拂曉時辰”。

 

這份“拂曉”的先進意味,僅(jin) 從(cong) 宋朝百姓日常生活的幾個(ge) 側(ce) 麵便可見一斑。

 

比如家養(yang) 寵物。今日,寵物貓狗已不再稀奇。“有錢、有閑”、社會(hui) 的富足與(yu) 文明到達一定的程度,貓狗才會(hui) 變成一種寵物,被不再挨餓的人們(men) 豢養(yang) 。

 

 

 

南宋李迪《犬圖》

 

如果說“當一個(ge) 社會(hui) 有越來越多的人飼養(yang) 寵物時,這個(ge) 社會(hui) 就開始走向現代化了”,那宋朝便是合格的“現代化”社會(hui) :按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的記載,宋時已經在城市中出現了專(zhuan) 門的寵物市場,有“江州德安陳昉”之家,更是“有犬百餘(yu) ”;在宋畫中,亦可見小型寵物犬的可愛形象。宋人養(yang) 貓,要用“聘”字:親(qin) 戚朋友哪家的母貓生了小貓,想要養(yang) 的人家,會(hui) 準備一份或是紅糖、或是鹽、或是魚的“聘禮”,上門“禮聘”回來——宛如對待一名全新的家庭成員。

 

更重要的是,宋人麵對寵物貓狗,甚至開始“改貓犬”——即為(wei) 寵物貓狗做美容。用搗碎的鳳仙花為(wei) 貓狗染色、為(wei) 寵物犬匹配精美的項圈,城市中出現了專(zhuan) 門的寵物市場,商店也有貓糧、狗糧出售,寵物房、寵物美容應有盡有,人們(men) 為(wei) 自己的貓狗取名、尊重並熱愛它們(men) ——與(yu) 我們(men) 今日養(yang) 寵物無異。

 

 

 

李迪《蜻蜓花狸圖》局部

 

寵物之外,專(zhuan) 門提供給兒(er) 童玩樂(le) 的“玩具”一詞,也產(chan) 生於(yu) 宋代。電視劇《清平樂(le) 》中,也出現了“玩具”這個(ge) 細節:宋仁宗給剛出生的小公主送了一個(ge) 娃娃。跟現代的兒(er) 童一樣,宋朝的小朋友也有玩具娃娃,宋朝風靡一時的娃娃有兩(liang) 種,一種叫“黃胖”,一種叫“磨喝樂(le) ”,很受兒(er) 童歡迎。這類娃娃外麵甚至還套著漂亮的迷你衣裙——如同今日的芭比娃娃。

 

 

 

《清平樂(le) 》中的娃娃

 

養(yang) 寵物、有玩具是諸多生活細節裏較有趣味的“現代化”。但在吳鉤看來,真正意味著“拂曉時辰”的是宋朝平等、自由的社會(hui) 製度。

 

在宋朝以前,擁有人身自由的國民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平民和貴族。剩下的一類是賤民,即奴隸,沒有法律地位,是個(ge) 人財產(chan) 。主人可以把奴隸帶到市場上,如同牲口一般地買(mai) 賣。

 

宋朝時,不再有毫無人格尊嚴(yan) 的奴隸,隻有和主人簽了“經濟契約”的奴婢。這種簽了契約的“服務”如同一份簽合同的工作一般有了期限,期限到了,奴婢就可以回去了。在法律層麵上,奴婢也跟其他國民平等。

 

“我們(men) 現在講究平等,那麽(me) 從(cong) 平等的角度來看,宋朝的平民在法律上更為(wei) 平等,沒有良賤的區分。”

 

而“自由”,則是到了晚上,可以去街上隨便走走。

 

在宋代以前,唐代實行宵禁,縱是白日再“盛世繁華”,到了晚上,居民區的“坊門”關(guan) 閉,街上空無一人。宋時,宵禁不再,百姓們(men) 開始有了豐(feng) 富多彩的夜生活,每天晚上都有繁華的夜市可供市民購物、喝酒、飲茶、看表演,不必擔心違反法律規定。

 

 

 

“如果想穿越的話,最好是穿越到宋朝,宋朝有夜生活,有跟我們(men) 現在最接近的生活樣態。”吳鉤笑言。

 

可惜的是,宋代令人驚豔的“拂曉時辰”之後,接續的元明清卻不是“正午”,文明與(yu) 野蠻此消彼長。吳鉤覺得,這是現代化過程中的天然斷裂,也是曆史的遺憾。

 

“宋的軍(jun) 事力量不足以保護它的先進文明。如果宋朝在軍(jun) 事方麵能表現得再好一些,也許能夠保護住這份‘拂曉時辰’,但曆史不容假設。”吳鉤說。

 

 

 

三、“以劇識宋”的遺憾

 

《清平樂(le) 》開播後,同一“男主角”的吳鉤新書(shu) 《宋仁宗:共治時代》也一度登上曆史類新書(shu) 榜銷售榜首。吳鉤也會(hui) 追劇,並在微博上時時更新一份屬於(yu) 曆史研究者的“追劇筆記”。

 

在吳鉤看來,《清平樂(le) 》中所涉人物的服飾、器物相對考究,在不太容易被人關(guan) 注到的細節方麵也有不俗的表現,比如晏殊與(yu) 範仲淹飲酒時,桌上的酒器便是宋時流行的“溫碗注子”,這在以往的宋代背景影視劇中不常被重視。

 

 

 

宋時流行的“溫碗注子”

 

在台詞的稱謂方麵,《清平樂(le) 》中的小公主一直都叫宋仁宗為(wei) “爹爹”,而不是大眾(zhong) 印象中的“父皇”。宋代的皇子對父親(qin) ,的確如民間尋常子女對父親(qin) 一般,常喚“爹爹”,較之其它宋朝背景古裝劇,皇子皇女們(men) 於(yu) 宮廷之內(nei) 成天“父皇”“父皇”叫個(ge) 不停,《清平樂(le) 》的確下了功夫。

 

 

 

劇中,不管是朝臣、市民,或是宮中的內(nei) 侍、宮女、後妃,都稱宋仁宗為(wei) “官家”。宋人在不那麽(me) 正式的場合,習(xi) 慣以“官家”稱呼皇帝

 

細節之外,涉及重要曆史人物故事情節的文學化處理,作為(wei) 曆史研究者的吳鉤也覺得《清平樂(le) 》中有處理得比較巧妙的地方。

 

比如,對於(yu) 晏殊被貶謫出京這部分的處理,《清平樂(le) 》的敘事手法是:晏殊上書(shu) 垂簾聽政的太後,提了諸多會(hui) 被苛責甚至懲罰的尖銳意見,再於(yu) 上朝之時故意當眾(zhong) 毆打自己的隨從(cong) ,讓滿腹怨氣的太後以“行為(wei) 粗魯”而非“尖銳進諫”貶謫自己,替當權者保護了朝堂之上,允百官直言進諫的顏麵。曆史上,晏殊毆打隨從(cong) 使其掉了一顆牙、行事粗魯,確有此事,晏殊也因此受到彈劾、被貶謫出京,但毆打仆從(cong) 的行為(wei) 並不是晏殊的策略,而是他脾氣不好,做出了有失大臣體(ti) 的醜(chou) 事。《清平樂(le) 》做這樣的因果關(guan) 係調整,吳鉤覺得“更加具有戲劇張力,也更能塑造人物善謀略、有想法的特點,是對曆史的合理改編”。

 

 

 

《清平樂(le) 》中的晏殊形象

 

同樣也是因為(wei) 類似的改編,吳鉤覺得,劇中的晏殊比起曆史中真實的晏殊,可謂是“嚴(yan) 重拔高”了。

 

曆史上的晏殊盡管是文學天才,但作為(wei) 高官,表現得卻沒有《清平樂(le) 》劇中那般亮眼:他性格懦弱、因循守舊,依附著呂夷簡,又有些“牆頭草”;他提攜過範仲淹,但作為(wei) 受益者的範仲淹卻不太瞧得起他;他是富弼的嶽丈,卻被富弼斥罵為(wei) 奸邪;作為(wei) 君主的宋仁宗對他也沒什麽(me) 特別的好感。但在《清平樂(le) 》中,晏殊被塑造成有謀略、有風骨的名臣,宋仁宗更是視其為(wei) 人生導師,尊之敬之。

 

“電視劇要進行文學化處理,是自然的。這不是缺點,而是文學創作的必須。”吳鉤認為(wei) ,這個(ge) “文學化”的晏殊,應該糅合了另一位北宋政治人物張士遜的影子。但對公眾(zhong) 來說,張士遜知名度不高,多個(ge) 人物亦會(hui) 讓情節分散,“編劇將好看的戲碼都送給更有名的晏殊,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還是有些地方讓熱愛宋代、研究宋史的吳鉤感到惋惜。《清平樂(le) 》播至此刻,又開始逐漸走入了古裝劇的特定模式:後宮宮鬥。

 

大量的篇幅、筆墨放在後宮關(guan) 係的纏鬥中,固然也是看待曆史的一個(ge) 視角,但吳鉤覺得,這確實有些“丟(diu) 了西瓜撿芝麻”——如果想拍宮鬥題材,隨便哪個(ge) 朝代都可以,但宋代的魅力如此豐(feng) 厚,“依次登場的角色是晏殊、範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包拯、司馬光、王安石、蘇軾、蘇轍……全是自帶光環的人物,名字不但出現在曆史書(shu) 中,而且出現在語文課本裏,人稱背誦默寫(xie) 天團。這本身就是話題,就是流量,比什麽(me) 宦官與(yu) 公主的狗血之戀更有吸引力,也更有意義(yi) 。哪個(ge) 朝代能聚集如此多的牛人?這麽(me) 好的IP被浪費掉了,可惜。”

 

此外,宋夏之間的戰爭(zheng) 與(yu) 和談、宋遼之間的談判,這些可以集中展現西部風光、戰爭(zheng) 謀略、充滿戲劇張力的曆史重頭戲,《清平樂(le) 》中都簡單地一筆帶過了。放棄了這些戲劇衝(chong) 突明顯的曆史轉折,不僅(jin) 是放棄了描繪波瀾壯闊的故事,更讓主持“慶曆新政”的範仲淹、韓琦、富弼的人物形象變得單薄,也說服不了觀眾(zhong) 韓琦與(yu) 富弼這些年輕的官員經曆了哪些節點、為(wei) 什麽(me) 會(hui) 受到重用。

 

 

 

《清平樂(le) 》中,當台詞裏出現北宋風俗相關(guan) 的專(zhuan) 有名詞時,屏幕右下角會(hui) 給出對應解釋

 

熱播劇會(hui) 是了解曆史、普及曆史知識的重要方式嗎?

 

吳鉤覺得,讓虛構的電視劇來普及真實的曆史知識,可能“擔當不起”,影視劇的熱點與(yu) 特意設置的集中跌宕確實有助於(yu) 吸引普通觀眾(zhong) 對宋朝產(chan) 生興(xing) 趣,但“以劇識宋”還是充滿遺憾與(yu) 片麵,亦容易掉入“換個(ge) 朝代宮鬥”的乏味中。

 

真正的曆史依然藏在層疊的史料與(yu) 古畫間,需要嚴(yan) 肅的曆史書(shu) 籍、曆史紀錄片來呈現——不過,能夠提供一個(ge) 探索的入口,倒也是一樁樂(le) 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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