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培民】良藥也需尊醫囑——陽明學普及所需注意的傾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4-28 17:54:03
標簽:心學、朱王異同、知行合一、陽明學

良藥也需尊醫囑——陽明學普及所需注意的傾(qing) 向

作者:倪培民(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終身教授暨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孔學堂》,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20年4月28日

 

摘要

 

陽明心學是治療當今社會(hui) 癌症的一劑良藥,但良藥也需要慎用。它首先需是真藥,不能是似是而非的假藥。作為(wei) 空口號乃至名利手段的所謂“陽明學”,本身就是違背陽明精神的。其次良藥也有恰當的運用方式,否則不僅(jin) 治不好舊病,反而有引發新病的危險。如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旨在客服程朱學說割裂知行的危險,但它自身卻容易走向銷行為(wei) 知。其“心即是理”直達道德的本源,防止了程朱理學將理抽象化和外在化的傾(qing) 向,但它自身又容易導致主觀主義(yi) ,過度自信。陽明心學與(yu) 程朱理學應該被認作是儒學內(nei) 部關(guan) 於(yu) 功夫修煉的兩(liang) 種不同的功法,它們(men) 一個(ge) 是從(cong) 外麵去尋找道德的橫向它律,通過格物致知、道問學等修身教養(yang) 的功夫曆程,明白普遍的理,並以此來間接地、漸進式地去發明道心,塑造自己,另一個(ge) 是從(cong) 個(ge) 體(ti) 的內(nei) 心去進行道德的縱向自律,通過尊德性,直接發明自己的本心,達到頓悟。這兩(liang) 種功法,一個(ge) 適合於(yu) 普羅大眾(zhong) ,一個(ge) 更適合於(yu) 利根之人。當年王陽明為(wei) 程朱理學糾偏開出的藥方,是有針對性的。把陽明的藥說成包治百病,表麵上看是在抬高陽明學,實則是對它的最大傷(shang) 害。

 

關(guan) 鍵詞:陽明學;知行合一;心學;理學;朱熹;朱王異同

 

近年來,國內(nei) 出現了一個(ge) 從(cong) 上到下的陽明學熱潮。在複興(xing) 中華文化的大背景下,曾經被簡單粗率地批判為(wei) “主觀唯心主義(yi) ”的陽明心學得到了正名。陽明心學這一中國文化的珍寶重新煥發了它的光彩,並得到了廣泛運用於(yu) 社會(hui) 和人生的機會(hui) 。

 

許嘉璐先生在2016年10月“中國陽明心學首屆高峰論壇”上說,“陽明心學是治療當今社會(hui) 癌症的一劑良藥”。此語頗耐回味。首先,陽明心學對克服近代以來中華文明由於(yu) 積弱而受列強的欺淩造成的民族文化自信心不足,對重新確立中華文化的自覺、自信的主體(ti) 性,有巨大的意義(yi) ;對於(yu) 被各種變化、各種誘惑和各種困擾撕扯的當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也是一服定神丸,使人能夠抵抗外界紛擾,保持內(nei) 心的良知;對知行割裂,言行不一的傾(qing) 向,更是一把直截了當的手術刀,切中時弊。其實中國自從(cong) 近代以來,其文化的主體(ti) 性就受到挑戰,而麵對這種挑戰,中國當代的思想家早已發現陽明心學是一個(ge) 有力的支點,其中不少甚至認為(wei) 可以由此而重建中國文化的道統。在賀麟看來,近代以來從(cong) 康有為(wei) 、譚嗣同、梁啟超、章太炎、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等中國儒家思想家以降,已經形成了一條現代陸王心學的思想主線。這裏我們(men) 當然還可以加上牟宗三等更加晚近一些的儒學大家以及他們(men) 的後繼者。

 

把陽明心學比作良藥,還可以引申出更深的含義(yi) 。用藥首先需要確定用的是真藥,不能是似是而非的假藥。當代美國哲學家麥金泰爾曾經寫(xie) 過一本頗有影響的著作,書(shu) 名為(wei) 《誰的理性?何種正義(yi) ?》。套用他的提法,我們(men) 在談論陽明學時,也需要問一下自己,我們(men) 在講的是“何種陽明學?哪個(ge) 良知?”我們(men) 需要的當然是真正的陽明學,而不是作為(wei) 口號,作為(wei) 標簽的陽明學。一個(ge) 學問一旦變成顯學,尤其是受到官方支持和鼓勵的時候,就容易受到熱捧,成為(wei) 謀取名利的手段。把陽明學作空口號用,這本身就是違背陽明精神的,因為(wei) 陽明學最主要的觀念之一就是知行合一。這種標簽式的陽明學,恰恰是對陽明學的歪曲和傷(shang) 害。我們(men) 需要的也當然是真正的良知,而不是對“良知”概念的商業(ye) 嗅覺,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去誇誇其談。陽明的良知是去遮蔽以後顯現出來的真金,是需要經過紮紮實實的修煉,按照陽明自己的話來說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才能致之的。那種有名無實的“良知”論,恰恰是缺乏良知的表現。

 

更進一步看,真正的良藥也有其恰當的運用方式。醫生在看病用藥的時候,通常都會(hui) 考慮到病人的特殊病情,對症下藥,並仔細告知病人藥物的服用劑量和服用時的注意事項,比如是不是需要忌口,有沒有副作用等等。尤其是藥性較猛的藥,更是需要慎用。中醫的辯證施治強調根據每一個(ge) 病人的具體(ti) 情況而調整配方,反對簡單機械地用同一個(ge) 藥方對待不同的病人。同樣,任何一種理論,也不能當做簡單的公式隨便套用。儒家學說從(cong) 來就既講“經”也講“權”。孔子就被稱作為(wei) “聖之時者”(《孟子》萬(wan) 章下)。他“無可無不可”(《論語》微子),“無適無莫,義(yi) 之與(yu) 比”(《論語》裏仁)。像陽明心學那樣的理論,其實也是一劑猛藥,需要恰當領會(hui) ,不可亂(luan) 用誤用,否則不僅(jin) 治不好舊病,反而有引發新病的危險。

 

如果說前述兩(liang) 點當中真“藥”假“藥”的問題已經不那麽(me) 容易對付,需要認真地解讀和仔細辨別,那麽(me) 後者,即恰當用“藥”的問題,就更加難以把握了。在學術研究與(yu) 修身功夫實踐嚴(yan) 重分裂的今天,恐怕沒有多少學者有陽明學修煉的切身體(ti) 驗,可以在使用陽明學這一“良藥”的實踐中提供恰當的“醫囑”。至少本人在這方麵不敢自詡。本文隻是希望提出這個(ge) 問題,以期引起注意。在弘揚和運用陽明學理論的時候需要警惕的方方麵麵有很多,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一哄而起的以貶低程朱來抬高陸王的傾(qing) 向。這個(ge) 傾(qing) 向不僅(jin) 導致了對程朱的不公正評價(jia) ,也導致了對陽明心學本身的認識發生偏差,並會(hui) 引起實踐上的不良後果。本文謹就王陽明與(yu) 程頤、朱熹關(guan) 於(yu) 知行關(guan) 係和心性問題上的同異,對陽明心學的“藥性”特征做一些分析,以資參考。

 

 

王陽明最為(wei) 著名的論點之一是“知行合一”。他曾批評程朱說,“今偏舉(ju) 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zhuan) 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嚐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yi) 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wei) 先後兩(liang) 截,日以支離決(jue) 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yu) 此。”[1]

 

確實,總體(ti) 而言程朱主張知先行後,有割裂知行的危險,但實際上程朱並不主張知行分裂。他們(men) 關(guan) 於(yu) 知行關(guan) 係的觀點,可以概括為(wei) “知先行後、行重於(yu) 知、知行互發”。程頤曾說,“知之深,則行之必至,無有知之而不能行者。知而不能行,隻是知得淺。”[2]朱熹也反複說,“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3]“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益明。”[4]“講學固不可無,須是更去自己身上做工夫。若隻管說,不過一兩(liang) 日都說盡了。隻是工夫難。”[5]“小立課程,大作工夫。”[6]“自早至暮,無非是做工夫時節。”陽明喜歡說的“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的說法,也是出自朱熹。他說,“大概聖人做事,如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直是恁地”[7]。

 

朱熹批評陸九淵過份強調“尊德性”工夫,“其病卻是盡廢講學而專(zhuan) 務踐履,……其自信太過,規模狹窄,不複取人之善,將流於(yu) 異學而不自知耳”.[8]但是朱熹對於(yu) 其自身的理論容易走向脫離踐行而一味求書(shu) 本知識的另一極端,也有反省。他說:“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liang) 事為(wei) 用力之要。今子靜[陸九淵]所說專(zhuan) 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論卻是道問學上多了。……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幾不墮一邊耳。”[9]

 

王陽明指出了“知先行後”說所蘊含的割裂知行的危險,並提出了“知行合一”作為(wei) 糾正。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知是頭腦和心理的活動,行是外在的實踐。王陽明卻提出,知即是行。[10]“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11]“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12]按照王陽明的說法,頭腦裏的活動,心理上的傾(qing) 向,也都是行。此說之深意在於(yu) ,一個(ge) 人頭腦裏的念頭並不隻是雁過無痕,它們(men) 對人的生活是有實際影響的。王陽明特別強調立誌對於(yu) 成聖的重要性。立誌是心理活動,但它也可以說就是修行的行為(wei) 。孟子也說,“夫誌,氣之帥也,體(ti) 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誌,無暴其氣。”[13]佛家也有類似的見解。一個(ge) 人的因果報應是人的各方麵的活動引起的,包括心理活動。觀念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容輕視。這也可以與(yu) 王陽明的所謂“唯心主義(yi) ”觀點聯係起來看。

 

陽明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14]

 

董平和郭齊勇等學者都多次明確指出,這不是唯心主義(yi) ,不是否定心外有花的存在,而是說花的意義(yi) 通過我們(men) 的觀念而出現。這也是在提醒我們(men) 觀念的重要性。

 

但是“知行合一”說本身也包含了被誤用誤解而走向極端的危險。把觀念說成行,有其適用範圍。王夫之批評王陽明說,“以知為(wei) 行,則以不行為(wei) 行,而人之倫(lun) 、物之理,或若見之,不以身心嚐試焉。”這是“銷行以為(wei) 知”。[15]相應地,王夫之提出知行應當作出概念上的區分,它們(men) 兩(liang) 者各有其功用。

 

誠明相資以為(wei) 體(ti) ,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惟其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故相資以互用,則於(yu) 其相互,益知其必分矣。同者不相為(wei) 用,資於(yu) 異者乃和同而起功,此定理也。不知其各有功效而相資,於(yu) 是而姚江王氏知行合一之說得借口以惑世;蓋其旨本諸釋氏,於(yu) 無所可行之中,立一介然之知曰悟,而廢天下之實理,實理廢則亦無所忌憚而已矣。[16]

 

這裏,說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是“借口以惑世”,顯然是不恰當的。沒有理由說王陽明提出此說的動機是要惑世。但是說王陽明的說法包含了“銷行為(wei) 知”,以知為(wei) 行的危險,確實是值得思考的。

 

其實走向那個(ge) 極端是違背王陽明本人初衷的。陽明本人也把他的知行合一說成是“對病的藥”。他說,

 

某嚐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hui) 得時,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ge) 知,又說一個(ge) 行者,隻為(wei) 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唯省察,也隻是個(ge) 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ge) 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隻是個(ge) 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ge) 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ge) 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liang) 件去做。以為(wei) 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xi) 討論做知的功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功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ge) 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ti) 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liang) 個(ge) 亦不妨,亦隻是一個(ge) ;若不會(hui) 宗旨,便說一個(ge) ,亦濟得甚事?隻是閑說話。”[17]

 

這段話裏說了三種病:一是隻懵懵懂懂地“冥行妄作”,需要補充一個(ge) “知”以使其行得正。二是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需要補充一個(ge) “行”以使其知得真。第三種病是把知行分做兩(liang) 件去做,結果兩(liang) 件都做不好,故要說個(ge) 知行合一。既然是對症的藥,那麽(me) 此藥的價(jia) 值就隻是對那些“症”而言,並不一定在所有的場合都合適。王夫之指出的恰恰是此藥本身運用不當而可能產(chan) 生的第四種病,即在知行合一以後,把知就當作了行,於(yu) 是便沒有了行。針對那種“症”,又需要把知行說成兩(liang) 個(ge) ,指出其各有功用。

 

對“知行合一”引起的銷行為(wei) 知還可以作進一步的分析。陳來曾經指出,“一念發動即是行”的說法,“隻適用於(yu) ‘去惡’,並不適用於(yu) ‘為(wei) 善’”。[18]在去惡的時候,我們(men) 需要嚴(yan) 格一些,不要以為(wei) 腦子裏出現一些不好的意念無所謂,隻是想想而已。應該認為(wei) “一念發動即是行”,就會(hui) 對自己發生影響,這樣就可以嚴(yan) 肅認真對待那些念頭,而不讓它任意發展,侵害心靈。而在為(wei) 善的時候,我們(men) 就要用另外一種嚴(yan) 格要求,不能以為(wei) “一念發動即是行”,我有個(ge) 善念就可以了,而是還要落實到外在的實踐行為(wei) 當中去。楊國榮也曾指出,“如果善念即是善行,則一切道德實踐便成為(wei) 多餘(yu) 的了,……同時,將善念等同於(yu) 善行本身,亦易使善惡的評判失去客觀的標準。”[19]

 

如果我們(men) 再進一步深入分析,還可以發現,上述說法隻適用於(yu) 對自己的要求。對己要嚴(yan) ,所以一個(ge) 惡念就應當看作即是行,不能聽任其發展,一個(ge) 善念就不能看作已經行了,而要進一步落實到外在行為(wei) 上去。但是儒家又認為(wei) 對人要寬。不能把對自己的嚴(yan) 格要求變成對大眾(zhong) 的普遍要求。對大眾(zhong) ,需要反過來。舉(ju) 個(ge) 例子來看,就更清楚。俗語說,“百善孝為(wei) 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萬(wan) 惡淫為(wei) 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這個(ge) 俗語就是對社會(hui) 上一般大眾(zhong) 的要求而言的。就是說在論孝的時候,應該主要看心意,不能要求一定有行,不然的話,那些沒有經濟條件盡孝的人都不能算孝子了。而在論淫的時候,則應該反過來,如果腦子裏一閃念都算淫,那世界上就沒有不淫的人了。翻譯成知行關(guan) 係的語言來說,在評價(jia) 一個(ge) 人是不是孝的時候,有孝心也應該算孝行,不能要求每個(ge) 人都必須落實到外在行為(wei) 上。這符合王陽明的“一念發動即是行”。但是在論淫的時候,一念發動就不能算做行,否則要求太高。

 

所以總體(ti) 而言,對於(yu) 一個(ge) 人自己的修煉,要嚴(yan) 格要求。在論善的時候,應該要求自己除了善心,還要有善行,不能以“一念發動即是行”來自我安慰。否則就是銷行為(wei) 知,沒有行了。而在論惡的時候,對自己要求嚴(yan) 一點,告誡自己“一念發動即是行”,不能放任自己不正的念頭占據心靈。但是對別人,應當寬一些。有善心應當予以肯定,而無惡行就不要揪住不放。從(cong) 政治的角度看,更是需要特別謹慎,否則“一念發動即是行”的說法容易導向“思想犯”的極端政治。

 

 

王陽明的另一個(ge) 主要觀念是“心即是理”。這個(ge) 觀點的提出,也可以看作是針對程朱之偏而“補偏救弊的說話”,或所用的“藥”。為(wei) 了將下學上達,程朱在孟子“性、命”之分和“大體(ti) 、小體(ti) ”之分的基礎上,發揮《尚書(shu) ∙大禹謨》十六字[20]中的“人心”與(yu) “道心”的區別,提出了“性即是理”的命題,從(cong) 而使心性與(yu) 天道打通,使儒家學說帶有超越性和普遍性。但是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也使儒家學說產(chan) 生了兩(liang) 個(ge) 危險傾(qing) 向:一是抽象化的傾(qing) 向,即脫離經驗內(nei) 容,把人性理解為(wei) 抽象的理性,忽視現實人生的感性存在。這個(ge) 危險突出地體(ti) 現在了後來流弊甚廣的“明天理,滅人欲”的說法當中,體(ti) 現為(wei) 對實際生命的壓抑和摧殘。二是外在化的傾(qing) 向,即理性在被賦予了超越普遍的性質以後,蛻變為(wei) 異己的外在製約。這個(ge) 危險突出地體(ti) 現在理學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後形成的理性專(zhuan) 製,它切斷了人心這個(ge) 道德源泉和外在的道德原則要求之間的關(guan) 係。通過提出“心即是理”,王陽明重新將道心落實到了人心,將超越重置於(yu) 經驗,將普遍體(ti) 現於(yu) 特殊。從(cong) 功夫而言,則是讓人可以直接在源頭上用力,重新確立每個(ge) 個(ge) 人作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自信和自決(jue) 能力。蔡仁厚分析道:

 

朱子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又想使理亦貫通下來,因此便不能不繞出去講其他的工夫,這就是涵養(yang) 、居敬、格物、窮理那一套。這些工夫並非不重要,但依陽明學的立場看來,這些隻能是助緣,而不是本質的工夫。內(nei) 聖成德之學的本質工夫唯在逆覺體(ti) 證。人若以助緣為(wei) 主力,便是本末倒置。[21]

 

但是,如果由此而揚王抑朱,認為(wei) 陽明之學代表了儒學的正宗,程朱偏離了儒學正道,認為(wei) 陽明高於(yu) 程朱,亦為(wei) 不妥。其實朱熹並不否認心中有理,隻是反對心即是理。其靜時涵養(yang) 和動時察識功夫,兼顧了本質和助緣。當然,相比之下陽明的學說更加直達本源,但他的功夫也因而有較大的風險,更可能會(hui) 使人把主觀意見當作良知,拒絕助緣,一意孤行。

 

首先,王陽明認為(wei) 心即是理,人人皆有良知,但他也承認有“心中賊”。“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可見他也承認,心中並不都是“理”,都是應該“致之”的良知。朱熹對陸象山的批評也即在此。他說,“陸子靜之所學,分明是禪”,[22]因為(wei) 把心看成理,無異於(yu) 釋氏將那“能視、能聽、能言、能思、能動”者均認作是性。在這點上,王陽明有與(yu) 陸象山相似的說法。他講過,“這視聽言動,皆是吾心。…這個(ge) 便是性,便是天理。”[23]“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wan) 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對於(yu) 這類觀點,朱子批評道:“吾儒所養(yang) 者是仁義(yi) 禮智,他所養(yang) 者隻是視聽言動。…他隻見得個(ge) 渾淪底物事,無分別,無是非。”[24]

 

其次,如果我們(men) 不渾淪地把心中的一切都視為(wei) 良知的發用流行,而認為(wei) 需要有一個(ge) 標準去衡量心裏哪些是良知,哪些是“賊”,以便破心中“賊”,則那個(ge) 標準又是什麽(me) ?如果說那標準也在心裏,心中之“賊”也在心裏,本是同根生,都來自於(yu) 天,憑什麽(me) 說一個(ge) 是另一個(ge) 的標準,一個(ge) 需要致之,一個(ge) 需要破之?如果說那個(ge) 標準本身就是“良知”,它怎麽(me) 區別於(yu) 主觀的自以為(wei) 是?怎知自己心中出現的不是“鄉(xiang) 願”式的“德之賊”?說良知的呈現是不夠的,因為(wei) 所呈現的不一定是良知。對於(yu) 心中所呈現的東(dong) 西必須要有甄別,知道哪些是良知的呈現,哪些不是良知呈現。雖然陽明及其後學有“自證”的說法,但一個(ge) 良知的證明,不能隻是主觀的自以為(wei) 是,否則恐怕任何自己認可的價(jia) 值觀念都可以是良知了,安知你的良知不是錯的?文革年代揮舞皮帶抽打老師的紅衛兵都認為(wei) 自己赤心一片,是在伸張正義(yi) 。身綁自殺炸彈襲擊平民的恐怖主義(yi) 份子也認為(wei) 自己是在為(wei) 崇高的事業(ye) 而犧牲。這個(ge) 世界上最最殘忍的事情都是從(cong) 某種崇高的觀念出發而造成的。所以良知之“良”必須要有一個(ge) 客觀根據。沒有客觀根據,就滑向了道德的主觀主義(yi) ,而道德的主觀主義(yi) 必然會(hui) 導致道德上的獨斷。陽明心學固然可以確立道德的主體(ti) 性、自信心,但是它同時包含了過分自信的危險。陽明說他自己“孤腸自信終如鐵”,“一念靈明自作主宰”,在沒有確定主宰者確為(wei) “一念靈明”之良知的情況下,孤腸自信並不是一定是好事。

 

 

表麵上看,程朱的“性即是理”和陸王的“心即是理”是不同的形上學命題,而且從(cong) 形上層麵很難說這兩(liang) 者的區別有什麽(me) 實質的意義(yi) 。陽明的有些說法,更令人覺得他們(men) 之間好像隻是詞語上的不同,或者是偷換概念的遊戲。比如王陽明說,“心之本體(ti) 原自不動,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25]這個(ge) 說法一方麵像是在承認性即是理,實際上是把性定義(yi) 為(wei) “心之本體(ti) ”,然後“性即是理“自然就變為(wei) “心即是理”了。[26]另一方麵,王陽明又把心即是理中的“心”定義(yi) 為(wei) “心之本體(ti) ”,於(yu) 是其“心”又被純粹化,似乎是把“心”朝朱熹所說的“性”靠攏。他甚至說,“性是心之體(ti) ”。[27]這些概念上的細微變化,其真實的意義(yi) 唯有從(cong) 功夫的角度來看,才能充分顯現。從(cong) 功夫論的角度看,程朱和陸王本體(ti) 論上的不同,就成了不同的功夫指導,其價(jia) 值不再以孰真孰假論,而以它們(men) 各自在功夫實踐中顯現的具體(ti) 優(you) 劣論。如此,則兩(liang) 者的區別就顯示出其意義(yi) 了。

 

專(zhuan) 家學者們(men) 對(程)朱與(yu) (陸)王之區別有過各種不同的歸納總結,而綜合各家的歸納,或更能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此有一準確的把握。如牟宗三說,朱是“橫向他律”,即通過外格事事物物而攝取其理,用以律己,王是“縱向自律”,即反求諸己而逆覺體(ti) 證其源,以良知自律;[28]岡(gang) 田武彥說朱的路徑是“功夫”(注重修煉),王的路徑是“本體(ti) ”(讓良知本體(ti) 顯現);[29]安靖如Stephen C.Angle和Justin Tiwald說朱是“間接發明(Indirect Discovery)”,王是“直接發明(Direct Discovery)”;[30]陳來說心學的基本意旨就是“向裏尋求”,求之於(yu) 心,與(yu) 之對立的則是理學的“外求”。[31]楊儒賓將朱王與(yu) 禪宗漸頓相並提,認為(wei) 朱是漸悟,王是頓悟。[32]楊國榮則提出雙方的區別體(ti) 現為(wei) 程朱的“普遍的理性對個(ge) 體(ti) 的塑造”和王陽明“隨才成就的原則”。[33]我們(men) 還可以參照子思在《中庸》裏所做的“自明誠”(是為(wei) 教)與(yu) “自誠明”(是為(wei) 性)的區別,[34]結合朱熹本人曾經提到過的道問學(指經典的學習(xi) 和其他知識性活動)與(yu) 尊德性(指道德意識、情感和德性的培養(yang) )的區別,還有王陽明本人提到的“利根之人”與(yu) “其次”的區別,總結出程朱與(yu) 陸王代表了兩(liang) 種不同的功夫取向:它們(men) 一個(ge) 是從(cong) 外麵去尋找道德的橫向它律,通過格物致知、道問學等修身教養(yang) 的功夫曆程,明白普遍的理,並以此來間接地、漸進式地去發明道心,塑造自己,另一個(ge) 是從(cong) 個(ge) 體(ti) 的內(nei) 心去進行道德的縱向自律,通過尊德性,直接發明自己的本心,達到頓悟。這兩(liang) 種功法,一個(ge) 適合於(yu) 普羅大眾(zhong) ,一個(ge) 更適合於(yu) 利根之人。[35]

 

 

朱熹

王陽明

牟宗三

橫向他律

縱向自律

岡(gang) 田武彥

工夫

本體(ti)

安靖如/Tiwald

間接發明

直接發明

陳來

向外尋求

向裏尋求

楊儒賓

漸悟

頓悟

楊國榮

普遍理性

隨才成就

子思

自明誠

自誠明

朱熹

道問學

尊德性

王陽明

“其次”

利根者之學

 

 

王陽明說,“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落實為(wei) 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36]

 

如果我們(men) 承認“利根之人”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屬於(yu) 那“其次”者,那麽(me) 此話實際上也就是說,能夠直從(cong) 本源上悟入的人是少數,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功夫路徑,包括程朱所強調的那些助緣。王龍溪那段“君子之學,入悟有三”的話,即“有從(cong) 言而入者,有從(cong) 靜坐而入者,有從(cong) 人情事變煉習(xi) 而入者”,[37]容易給人造成印象,認為(wei) 隻有最後那個(ge) 途徑,即從(cong) 人情事變煉習(xi) 而入者,才是對的。但合理的說法應該是“從(cong) 言而入”和“從(cong) 靜坐而入”都不徹底,需要最後在真實具體(ti) 的人情事變當中磨練,才能真正成功。好比學開車,從(cong) 書(shu) 本上學不夠,找僻靜無人的空曠處學也不夠,隻有最終在繁忙的路上磨練,才能最終成為(wei) 一個(ge) 優(you) 秀駕駛員。但這並不是說另外兩(liang) 個(ge) 方法就沒有價(jia) 值,應該一開始就直接到車水馬龍的繁忙路段上去學開車。對大多數人來說,那樣做是非常危險的。朱熹的意思也是如此:“不由其序,而舍近求逺,處下窺高,則不惟其所妄意者不可得,而理之全體(ti) ,固已虧(kui) 於(yu) 切近細微之中矣。此所以理無大小,而教人者尤欲必由其序也。”[38]

 

總之,程朱與(yu) 王陽明的區別不在於(yu) 一者絕對地對,另一者絕對地錯,或者一者絕對地高,另一者絕對地低。他們(men) 的功法之不同,在於(yu) 總體(ti) 傾(qing) 向性的不同,而不是絕對地互相排斥。朱熹在論述中也多次把致知與(yu) 力行、大學與(yu) 小學、窮理與(yu) 居敬、進學與(yu) 操存、道問學與(yu) 尊德性作為(wei) 互補的一體(ti) 兩(liang) 麵。而且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性各有其長,也各有其局限性。當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的一種走向極端而出現偏差的時候,就需要有來自另一個(ge) 方麵的糾偏。當年王陽明提出他的學說的時候,就是對程朱理學走過了頭的糾偏。陽明開出的藥方,是有針對性的。不知藥性而亂(luan) 服他的那劑藥,會(hui) 起到恰恰相反的作用。把陽明的藥說成包治百病,表麵上看是在抬高陽明,實則是對它的最大傷(shang) 害,因為(wei) 它會(hui) 誤導人們(men) 錯用、誤用陽明心學這劑良藥,並將後果歸罪於(yu) 陽明心學。

 

注釋
 
[1]《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第48頁。
 
[2]《二程遺書》卷15。
 
[3]《朱子語類》卷9。
 
[4]《朱子語類》卷4。
 
[5]《孟子集注》卷9,“萬章句上”。
 
[6]《朱文公文集》卷50,“答程正思”。
 
[7]《朱子語類》卷34。“答張敬夫”。
 
[8]《禦纂朱子全書》卷60。
 
[9]同上,卷55。
 
[10]王陽明的知行合一還包含了一些其他的含義。除了“知即是行”以外,還有(1)不行則不知:“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傳習錄》中)“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傳習錄》上)(2)不行不足以為知:“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答顧東橋書)。
 
[11]《傳習錄》下,《全書》三,75頁。
 
[12]《傳習錄》上,《全書》一,第38頁。
 
[13]《孟子》公孫醜上。
 
[14]《傳習錄》下,《全書》107-108頁。
 
[15]王夫之《尚書引義》,《船山全書》第2冊,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312頁。
 
[16]王夫之《禮記章句》卷31,《船山全書》第4冊,1256頁。
 
[17]《傳習錄》上,《全書》一,第38頁。
 
[18]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120-121頁。
 
[19]楊國榮《良知與心體—王陽明哲學研究》,台北:洪葉文化,1999年,228頁)
 
[20]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21]《王陽明哲學》,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25頁。
 
[22]同前注,卷116,頁11。
 
[23]王陽明:《傳習錄》,見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台北:學生書局,1983),頁373。
 
[24]朱熹:《朱子語類》,卷126,頁13。
 
[25]《傳習錄》上,《全書》卷1,第45頁。
 
[26]見陳來的分析:“當陽明說心之本體即是性的時候,並不表示他把心之本體理解為朱子哲學的性。比較合乎邏輯的是,他所說的‘性’,就是心之本體,而不是古典的人性觀念或宋儒的性理觀念。”(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77頁)
 
[27]《傳習錄》上,《全書》卷1,第38頁。
 
[28]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
 
[29]見岡田武彥《王陽明與明末儒學》
 
[30]見Stephen C.Angle and Justin Tiwald,Neo-Confucianism,A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Cambridge:Polity Press,2017,135-8.
 
[31]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258-259頁
 
[32]楊儒賓,“中文學界有關理學功夫論直研究狀況”,見楊儒賓、祝平次編,《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
 
[33]楊國榮,《楊國榮講王陽明》,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34頁.
 
[34]“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朱熹《中庸章句》
 
[35]至於為什麽康德的自律卻能夠與普遍性結合,楊國榮有較好的論述。見《楊國榮講王陽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27-28頁。
 
[36]《傳習錄》下。
 
[37]君子之學,貴於得悟,悟門不開,無以征學。入悟有三:有從言而入者,有從靜坐而入者,有從人情事變煉習而入者。得於言詮者,謂之解悟,觸發印證,未離言詮。譬之門外之寶,非己家珍。得於靜坐者,謂之證悟,收攝保聚,猶有待於境。譬之濁水初澄,濁根尚在,才遇風波,易於淆動。得於煉習者,謂之徹悟,磨礱鍛煉,左右逢源。譬之湛體冷然,本來晶瑩,愈震蕩愈凝寂,不可得而澄淆也。根有大小,故蔽有淺深,而學有難易,及其成功一也。(《王龍溪先生全集》卷17)
 
[38]《四書或問》卷24。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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