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與(yu) 詹姆斯國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六日辛卯

          耶穌2020年4月18日

在中國，相信許多人都應該讀過（或聽過）西方法學史上的一個(ge) 經典案例——17世紀初英格蘭(lan) 大法官愛德華•柯克爵士與(yu) 國王詹姆斯一世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1608年11月10日的“星期日會(hui) 議”上。按柯克爵士的自述，那一天詹姆斯國王召見了英格蘭(lan) 的法官，提出一項要求：既然法官隻是國王的代理人，國王自然有權直接裁決(jue) 訴訟案，因此，不管什麽(me) 案件，我都可以“以王者的身份”作出判決(jue) 。但詹姆斯一世的要求受到高等民事法院首席大法官柯克的反對：國王本人不能裁決(jue) 任何案件。

詹姆斯一世說：“法律以理性為(wei) 基礎，除了法官之外，我和其他人一樣具有理性，為(wei) 什麽(me) 就不可以裁決(jue) 訴訟案？”柯克大法官說：“確實，上帝賦予了陛下卓越的技巧和高超的天賦；但陛下對於(yu) 英格蘭(lan) 本土的法律並沒有研究，而涉及陛下之臣民的生命或遺產(chan) 、或貨物、或財富的案件，不應當由自然的理性，而應當依據技藝理性和法律的判斷來決(jue) 定，而法律是一門需要長時間地學習(xi) 和曆練的技藝，隻有在此之後，一個(ge) 人才能對它有所把握。”

柯克的回答，讓詹姆斯一世感覺“受到了極大的冒犯”，他說：“如此說來，國王豈不是處於(yu) 法律之下？你要知道，這種說法是構成叛國罪的。”柯克引述了13世紀英國一位法學家的名言來回應國王：“國王不應當受製於(yu) 任何人，但應受製於(yu) 上帝和法律。”

這個(ge) 富有寓義(yi) 的異邦故事，一直以來，被我們(men) 理解為(wei) 司法史上的裏程碑事件，用來闡釋司法製度的要旨之所在。許多講述這一故事的人都告訴我們(men) ：愛德華•柯克大法官對國王詹姆斯一世的抗議，體(ti) 現了西方世俗君主對於(yu) 法官獨立性與(yu) 專(zhuan) 業(ye) 性的尊重，也展示了一種與(yu) 古代中國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迥然不同的法治傳(chuan) 統。

這些講述“柯克與(yu) 國王”的朋友卻不會(hui) 告訴你，前引那段發生在英格蘭(lan) “星期日會(hui) 議”上的對話，很可能是柯克爵士多年後虛構出來的，因為(wei) 據另一位“星期日會(hui) 議”參與(yu) 人的記載，在柯克提出反對國王兼任法官的意見之後，詹姆斯一世“勃然大怒”，“柯克爵士感覺到落在他頭上的全部力量，忙不迭地祈求陛下憐憫他，寬恕他”。實際上，柯克還是強勢王權的支持者，曾代表王室提起過多起叛國罪的公訴。（參見於(yu) 明《法律傳(chuan) 統、國家形態與(yu) 法理學譜係——重讀柯克法官與(yu) 詹姆斯國王的故事》）

倒是在11世紀，中國的宋王朝發生過一次跟“柯克與(yu) 國王”有點類似的君臣對話。當時的君主為(wei) 宋仁宗，他跟詹姆斯國王一樣也曾想過一把大法官的癮，內(nei) 廷有一些近侍犯了罪，仁宗皇帝便繞過司法機構，徑自作出判決(jue) ，“不下吏劾實，不付有司議法”。

有一位叫做王贄的諫官（在宋代，諫官擁有類似於(yu) 司法審查的權力），像愛德華•柯克那樣站出來抗議：天子豈可如此親(qin) 攬細故？仁宗說：為(wei) 何？王贄說：“情有輕重，理分故失，而一切出於(yu) 聖斷，前後差異，有傷(shang) 政體(ti) ，刑法之官安所用哉？”

王贄諫官此言，可以跟柯克大法官回答詹姆斯國王的話相互參注，“情有輕重，理分故失”，是審理任何一起案件都必須分辨清楚的關(guan) 鍵，關(guan) 涉到罪名之小大、刑罰之輕重，其中的微妙之處，隻有受到法律訓練、通曉法理的專(zhuan) 業(ye) 司法官，才可以做到平衡把握。君主哪怕有天縱之英明，也未必知曉司法的“技藝理性”，因此，“出於(yu) 聖斷”的司法裁決(jue) ，很容易“前後差異，有傷(shang) 政體(ti) ”，損害司法權威，破壞司法製度。而且，皇帝親(qin) 自當了法官，那還要配置專(zhuan) 業(ye) 的司法官員幹什麽(me) ？

因此，王贄建議：“請自今悉付有司正以法。”從(cong) 今以後，所有涉及內(nei) 廷近侍犯罪的刑案，都請移送司法機構依法審判，陛下您就不要插手了。宋仁宗不敢逞強，“詔可”，批準了王贄的提議。

我講這個(ge) 故事，當然並不是想說宋仁宗比詹姆斯一世更開明，更尊重司法；也不是想說王贄比柯克更有見識與(yu) 骨氣。我想說的是，不管在中國，還是英倫(lun) ，曆史都是由一連串或正麵或負麵的“故事”（過去之事）組成，如果敘述曆史的人們(men) 致力於(yu) 整理、編撰、講述、闡釋更多諸如柯克與(yu) 國王、王贄與(yu) 宋仁宗這樣的“故事”，那麽(me) ，“故事”便會(hui) 內(nei) 化為(wei) 一種綿連不斷的文明傳(chuan) 統，引導曆史演進。

“柯克與(yu) 國王”是不是真有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英國貴族、士紳、法官、學者對於(yu) “柯克與(yu) 國王”的曆史敘述，一遍一遍確認了法官的獨立性與(yu) 專(zhuan) 業(ye) 性原則，為(wei) 英倫(lun) 司法製度的良性演進提供了來自曆史深處的驅動力。這樣的驅動力，也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的曆史與(yu) 傳(chuan) 統中，隻不過許多人對此視而不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