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涵】佛道回流,還是經學勢然? ——《中庸》升經再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4-13 23:25:58
標簽:《中庸》、《禮記》、佛道、升格

佛道回流,還是經學勢然?  

——《中庸》升經再論

作者:楊少涵

來源:《文史哲》(濟南)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一日丙戌

          耶穌2020年4月13日

 

作者簡介:楊少涵,曲阜師範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山東(dong) 日照276826)。

 

內(nei) 容提要:《中庸》原為(wei) 《禮記》之一篇,南宋以後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在《中庸》由“篇”升格為(wei) “書(shu) ”的過程中,佛道人士早在宋代儒家之先已對《中庸》進行了廣泛關(guan) 注和大力提倡。據此,學界引申出一種《中庸》“回流說”,即《中庸》是從(cong) 佛道回流至儒家的。但“回流說”沒有或不能回答這樣一個(ge) 問題:儒家經典眾(zhong) 多,佛道何以單單抽取《禮記》之《中庸》加以關(guan) 注與(yu) 提倡呢?這個(ge) 問題之所以沒有得到回答,一個(ge) 根本原因在於(yu) 前述“回流說”忽略了《中庸》升經的經學史背景。《中庸》升經的經學史背景,是指隨著《禮記》的經學地位不斷提升,《中庸》的社會(hui) 地位也水漲船高,正是在這樣一個(ge) 經學史流變的背景下,南朝的戴顒、梁武帝等佛道人士在“格義(yi) ”“清淡”時,或中唐的儒家士人在行文作賦時,才會(hui) 把既具有崇高經學地位又具有普遍義(yi) 理的《中庸》作為(wei) 關(guan) 注與(yu) 提倡的對象,進而也才有了兩(liang) 宋以後的《中庸》升格為(wei) 經。

 

關(guan) 鍵詞:《中庸》/《禮記》/升格/佛道/經學

 

標題注釋: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經學史視域下的《中庸》升格問題研究”(18YJA720015)的階段性成果。

 

一、《中庸》“回流說”及其內(nei) 在問題

 

無論是從(cong) 中國經學史還是從(cong) 中國哲學史來看,《中庸》升格為(wei) 經都是一個(ge) 令人稱奇的過程。在這個(ge) 過程中,《中庸》能夠“升經”①的內(nei) 在原因一直是學界經久不衰的議題。尤其是佛道二家對《中庸》之發現與(yu) 流傳(chuan) 的影響,更是學者們(men) 反複念叨的話題。清初姚際恒曾說:“予分出此帙,以為(wei) 偽(wei) 《中庸》者,蓋以其為(wei) 二氏之學也。”②姚氏所謂的“二氏”即釋、老二氏。他還斬釘截鐵地說:“好禪學者,必尚《中庸》;尚《中庸》者,必好禪學。”③現代學者們(men) 對《中庸》與(yu) 佛道二家的關(guan) 係所進行的考察更為(wei) 細致嚴(yan) 密。陳寅恪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1934)中述及宋初僧人智圓在宋明儒學家之先對《中庸》的大力提倡④。錢穆也曾先後撰寫(xie) 兩(liang) 篇專(zhuan) 文《讀智圓閑居編》(1947)及《讀契嵩鐔津集》(1977),分別討論了智圓與(yu) 契嵩對《中庸》的孤明先發⑤。

 

近年來的相關(guan) 研究以餘(yu) 英時與(yu) 楊儒賓兩(liang) 位先生的研究最具代表性。2003年,餘(yu) 先生大作《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問世。在該書(shu) 的超長緒說中,餘(yu) 先生基於(yu) 陳寅恪、錢穆二先生的前期研究,遍考相關(guan) 文獻,最後提出這樣一個(ge) “假說”:

 

首先我要提出一假設之說,即《中庸》的發現與(yu) 流傳(chuan) 似與(yu) 南北朝以來的道家或佛教徒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與(yu) 道家、佛教都有交涉的戴顒曾注《禮注中庸篇》,佛教徒梁武帝則有《中庸講疏》。此外《隋書(shu) 》卷三二《經籍誌一》列《私記製旨中庸義(yi) 》五卷,可能是臣下記梁武帝關(guan) 於(yu) 《中庸》的另一著作。這種情況似乎表示《中庸》最早受到重視是出於(yu) 佛教徒“格義(yi) ”或新道家“清談”的需要。李翱所讀的《中庸》大概也來自佛教徒所傳(chuan) 的係統。這一假說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智圓“以僧徒而號中庸子”這個(ge) 事實。《宋史?藝文誌一》所載宋代儒家專(zhuan) 講《中庸》之作,以《胡先生中庸義(yi) 》為(wei) 最先,但胡瑗已遠在智圓之後。因此我假定《中庸》在北宋是從(cong) 釋家回流而重入儒門的。⑥

 

根據餘(yu) 先生的考察,宋代儒家從(cong) 心性義(yi) 理方麵闡釋《中庸》肇始於(yu) “宋初三先生”之一的胡瑗,但早在胡瑗之前,南朝的戴顒、梁武帝蕭衍,中唐的李翱,宋初的智圓、契嵩,都已對《中庸》給以相當的重視。而這些人要麽(me) 直接就是佛徒,要麽(me) 與(yu) 佛老有親(qin) 密交涉,他們(men) 出於(yu) 佛教徒的“格義(yi) ”或新道家的“清談”需要而重視《中庸》。從(cong) 這樣一個(ge) 曆史順序來看,確實是佛道兩(liang) 家提倡《中庸》在先,儒家重視《中庸》在後。對於(yu) 原本就屬於(yu) 儒家經典的《中庸》而言,從(cong) 佛道兩(liang) 家之提倡到道學家之重視,這個(ge) 過程的確呈現出一種從(cong) 佛道回到儒家的“回流”現象。所以餘(yu) 先生的這個(ge) “假設之說”可以進一步概括為(wei) “回流說”。

 

相比於(yu) 餘(yu) 英時先生的“回流說”,楊儒賓先生關(guan) 於(yu) 《中庸》與(yu) 佛道之關(guan) 係的說法可以稱之為(wei) “回應說”。這一說法集中見於(yu) 其《〈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一文⑦。在此文中,楊先生認定《中庸》本來就有一種天道性命學說,但後世對此天道性命學說的詮釋卻有分歧,並逐漸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係統:一個(ge) 是心性論的係統,一個(ge) 是氣化論的係統。唐代以前,前一個(ge) 係統以戴顒、梁武帝、梁肅、權德輿、劉禹錫等釋老之徒或佛教居士的詮釋為(wei) 代表,後一個(ge) 係統以鄭玄、孔穎達等人之漢唐注疏為(wei) 代表。在楊先生看來,宋代儒學是為(wei) 回應佛道而出,“理學的重要語匯背後,幾乎每個(ge) 詞語都有相對應的佛老概念與(yu) 之角力”⑧。所以到了宋代,《中庸》的兩(liang) 個(ge) 詮釋係統因為(wei) 儒學的這種曆史責任而遇到了不同的宿命。楊先生說:

 

這套學問在李翱、周敦頤興(xing) 起之前,確實未曾受到正視。雖然漢唐儒者也有他們(men) 的“性命之學”,一種氣化和融、人與(yu) 天協的中和或中庸狀態始終被他們(men) 視為(wei) 人格的最高境界,但這樣的性命之學在基本存有論的視野下如何能證明自己,或者如何能回應像佛、道那般具有深刻思辨力道的義(yi) 理體(ti) 係,他們(men) 不能說明。難怪自從(cong) 興(xing) 起後,氣化論的性命之學卻被他們(men) 遺忘在曆史的角落裏,直到晚明,才有一個(ge) 可以較圓滿的統合氣化論與(yu) 心性論詮釋的新《中庸》之學出現。⑨

 

“這套學問”即以“性命之學”為(wei) 核心的天人之學,顯然屬於(yu) 《中庸》的第一種詮釋係統。在儒者內(nei) 部,這套學問開端於(yu) 中唐的李翱與(yu) 北宋的周敦頤,中經張載、二程、楊時、羅從(cong) 彥、李侗等理學家,最終大成於(yu) 朱熹。《中庸》的經書(shu) 地位也在這一詮釋係統中得到確立。《中庸》的第二種詮釋係統即氣化論則為(wei) 宋代的司馬光所繼承。但是氣化論的詮釋係統無法“回應像佛、道那般具有深刻思辨力道的義(yi) 理體(ti) 係”,於(yu) 是也就逐漸被“遺忘在曆史的角落裏”。

 

“回流說”與(yu) “回應說”的不同之處在於(yu) 二者對《中庸》心性之學之源始有不同的判斷。“回流說”試圖說明《中庸》的心性之學維度是由佛道之徒詮釋出來的,然後再由儒家接手;“回應說”則力證這種心性之學之維本來就是《中庸》思想的一種詮釋可能,隻不過在唐代以前,佛道學者比儒者更容易走進這一可能,到了宋代,儒家出於(yu) 回應佛道的需要,才重新撿回了自家的老本行。

 

當然,“回流說”與(yu) “回應說”也有相同之處。我們(men) 可以通過兩(liang) 組追問來逼出其相同之點。對於(yu) “回流說”,我們(men) 可以追問:那些佛道之徒在“格義(yi) ”或“清談”時為(wei) 何不選取儒家其他經典,而單單選中《中庸》?對於(yu) “回應說”,我們(men) 可以追問:即使《中庸》本有心性之學的詮釋維度,但何以唐代以前的儒者沒有發掘出來,而必須等到宋代儒家麵對佛道的挑戰時才去“複活”此意義(yi) ?或者問:如果沒有佛道二家對《中庸》心性之學的重視,那麽(me) 宋明儒家是否就不會(hui) 去“複活”《中庸》的心性之學?而佛道二家又何以單單重視《中庸》而非其他經典呢?這便又回到了與(yu) “回流說”相同的問題上去。所以“回應說”其實可以納入“回流說”。也正是在這意義(yi) 上,本文正標題前半部分隻取“回流”二字。

 

總之,“回流說”的短板在於(yu) ,它隻看到了佛道二家重視《中庸》,而沒有回答二家何以隻重視《中庸》。這其實也是前述姚際恒所麵臨(lin) 的問題,他說“好禪學者,必尚《中庸》”,但“好禪學者”何以隻“尚《中庸》”,《中庸》何以會(hui) 進入好禪學者之法眼呢?這是《中庸》升經的一個(ge) “知識考古學”問題。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中庸》升經的終極原因便始終隱而不彰。

 

二、《禮記》自立門戶與(yu) 《中庸》水漲船高

 

《中庸》原為(wei) 《禮記》第三十一篇,故此,考察《中庸》的升經過程,就不能不關(guan) 注《禮記》在經學史上的地位變動情況。中國古代經典依其性質有經、傳(chuan) 、記之分。《博物誌?文籍考》曰:“聖人製作曰經,賢人著述曰傳(chuan) 。”⑩《春秋左傳(chuan) 注疏》曰:“經者,常也,言事有典法可常遵用也。傳(chuan) 者,傳(chuan) 也。博釋經文,傳(chuan) 示後人。”(11)這說明經是聖人所作之原創文獻,傳(chuan) 是賢者對經所撰述之解釋文字,而記則是後學對經、傳(chuan) 文本所作之補充說明性的“補記”(12)。根據以上區分,《禮記》一書(shu) 最初隻“是記而非經”(13),“是補經之作”(14)。更具體(ti) 地說,《禮記》之“禮”是經,即《禮經》,而《禮記》之“記”隻是經之補記,是附屬於(yu) 《禮經》經文的參考資料(15)。兩(liang) 漢有所謂“五經”(《易》《書(shu) 》《詩》《禮》《春秋》),其中的《禮》即《禮經》,亦即後來所謂“三禮”之《儀(yi) 禮》。隻不過當時《儀(yi) 禮》並無“儀(yi) ”字,以《儀(yi) 禮》指稱《禮經》是南朝梁、陳以後之事(16)。既然《禮經》是《儀(yi) 禮》,那麽(me) 《禮記》作為(wei) 禮經之補記,起初就隻是對《儀(yi) 禮》經文的解釋性內(nei) 容。在作為(wei) 經的《儀(yi) 禮》與(yu) 作為(wei) 記的《禮記》之關(guan) 係中,前者居於(yu) 本體(ti) 地位,而後者隻是其附釋性材料。此即朱熹所說“《儀(yi) 禮》,禮之根本,而《禮記》乃其枝葉”(17)。

 

《禮記》最初雖然隻是《儀(yi) 禮》之補記附釋,但今傳(chuan) 《禮記》的內(nei) 容卻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對今傳(chuan) 《儀(yi) 禮》的解釋。其中的原因在於(yu) 今傳(chuan) 《禮記》異常複雜的文獻來源及其編纂過程。河間獻王劉德“修古好學”,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裏將私藏先祖舊書(shu) 獻奉於(yu) 他。河間獻王“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其中就有《儀(yi) 禮》與(yu) 《禮記》。這是《禮記》的第一個(ge) 來源,即獻王得書(shu) 。魯恭王劉餘(yu) “好治宮室”。他在擴建自己王宮的時侯,把孔府的牆壁給破壞了,結果在孔府牆壁裏發現了一批古文經傳(chuan) ,其中也有《禮記》。這是《禮記》的第二個(ge) 來源,即孔壁藏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載有“《記》百三十一篇”,這個(ge) 《記》即《儀(yi) 禮》之“記”。這一百三十一篇《記》文,據考就包括以上獻王得書(shu) 與(yu) 孔壁藏書(shu) 兩(liang) 個(ge) 來源(18)。現存《儀(yi) 禮》十七篇,其中十二篇的末尾都附有“記”文(19),這些“記”文應該與(yu) 這一百三十一篇屬於(yu) 同一性質的作品。當然這一百三十一篇《禮記》隻是一些補充解釋《儀(yi) 禮》的零散文章,並非一部編輯完整的著作(20)。當然,從(cong) 這些零散的文章到編輯完整的今傳(chuan) 《禮記》,還要經過一個(ge) 頗為(wei) 複雜的刪削編纂過程。戴聖是這個(ge) 過程中的一個(ge) 關(guan) 鍵人物,《禮記》的最初編纂者就是戴聖,其所編之《禮記》被稱為(wei) 《小戴禮記》。《小戴禮記》編成以後,東(dong) 漢末年的馬融、盧植傳(chuan) 小戴之學,並皆為(wei) 《禮記》作注。可能他們(men) 仍嫌《小戴禮記》複雜,於(yu) 是就“去其繁重”,並將《月令》《明堂位》《樂(le) 記》等其他釋《禮》文獻合進來,這樣就成了一種新版的《禮記》。也就是說,新版《禮記》不僅(jin) 采用了直接解釋今傳(chuan) 《儀(yi) 禮》的記文,還將與(yu) 今傳(chuan) 《儀(yi) 禮》內(nei) 容沒有直接關(guan) 係的其他一些著作中的或單獨成篇的通論性文章也吸收了進來(21)。

 

對今傳(chuan) 《禮記》貢獻最大的當屬鄭玄。鄭玄通注《三禮》,其注兼采古今,不法一家,刪裁繁誣,簡潔明了,所以鄭注一出,天下歸往,“自漢末至唐,除魏晉之際一度幾為(wei) 王學奪席,皆以鄭《注》為(wei) 中心”(22)。鄭玄為(wei) 《禮記》四十九篇作注,其最大影響是使《禮記》脫離《儀(yi) 禮》,開始擺脫其附屬地位而獨立行世。從(cong) 此以後,《禮記》不但與(yu) 《儀(yi) 禮》《周禮》並駕齊驅,鼎足而立。三國時期,魏文帝黃初五年(224)立太學,製五經課試法,“置博士十九人”,《禮記》與(yu) 《周官》《儀(yi) 禮》等經書(shu) “皆列於(yu) 學官”(23)。這是《禮記》在經學史上第一次立於(yu) 學官。東(dong) 晉元帝踐阼之初,簡省博士,鄭注《禮記》與(yu) 其他諸經共置博士九人,而“《儀(yi) 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尚書(shu) 左仆射荀崧以為(wei) 不妥,遂上疏力請增置鄭玄注《儀(yi) 禮》及其它三經博士各一人。荀崧之請雖蒙元帝允準,但適會(hui) 王敦之難,終不得行(24)。所以在這次置立博士官中,“三禮”之《周官》《禮記》皆入選,而盛行於(yu) 兩(liang) 漢的《儀(yi) 禮》卻旁落。這是《禮記》在經學史上第一次越位於(yu) 《儀(yi) 禮》。

 

《禮記》雖然在魏晉時期立於(yu) 學官,置有博士,並有超越《儀(yi) 禮》之勢,但這時的《禮記》仍然隻是一家之學,還沒有成為(wei) 天下共習(xi) 之業(ye) 。要超脫一家之域而為(wei) 天下共習(xi) ,最簡捷的路徑是上升為(wei) 國家意誌,成為(wei) 官方教材,也就是取得的經書(shu) 的地位。《禮記》的這一身份轉換,是在科舉(ju) 興(xing) 起之後的唐初完成的。唐太宗貞觀四年(630),詔顏師古考定《五經》,“頒於(yu) 天下,命學者習(xi) 焉”。經文既正,貞觀十二年(638),又詔孔穎達與(yu) 諸儒撰修《五經正義(yi) 》,“令天下傳(chuan) 習(xi) ”。唐高宗永徽四年(653),《五經正義(yi) 》最後刊定,“詔頒於(yu) 天下,每年明經,依此考試”(25)。於(yu) 是“自《五經定本》出,而後經籍無異文;自《五經正義(yi) 》出,而後經義(yi) 無異說。天下士民,奉為(wei) 圭臬”(26)。《五經正義(yi) 》之五經依次為(wei) 《周易》《尚書(shu) 》《毛詩》《禮記》《左傳(chuan) 》,“於(yu) 《三禮》獨收《禮記》,這是第一次以朝廷的名義(yi) 正式將其升格為(wei) 經,且拔之於(yu) 《儀(yi) 禮》《周禮》二經之上。於(yu) 是《三禮》之學,在唐代形成了《禮記》獨盛的局麵”(27)。唐玄宗開元十六年(728),《周禮》《儀(yi) 禮》與(yu) 《公羊》《穀梁》才重新成為(wei) 明經科考的內(nei) 容,於(yu) 是“五經”也相應變成了“九經”(28)。從(cong) 唐初直至終唐,以《五經正義(yi) 》統一經典這一做法屢遭諸儒批判。但這種批判始終未成普遍風氣,唐室原則上始終以官定教本為(wei) 舉(ju) 國貢舉(ju) 之依據(29)。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唐太宗詔孔穎達撰《五經正義(yi) 》與(yu) 漢武帝納董仲舒諫獨尊儒術,對中國儒學史有著同樣重大的意義(yi) (30)。

 

我們(men) 知道,“中庸”二字首次以書(shu) 名出現是在《史記》卷四七《孔子世家》:“子思作《中庸》。”(31)《漢書(shu) ?藝文誌》與(yu) 《中庸》有關(guan) 的記載有三條,其中《六藝略》“禮”類有兩(liang) 條:(1)“《記》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2)“《中庸說》二篇。”《諸子略》“儒家”類有一條:(3)“《子思》二十三篇。名伋,孔子孫,為(wei) 魯繆公師。”這三條內(nei) 容與(yu) 今傳(chuan) 《禮記?中庸》的關(guan) 係有以下三個(ge) 層麵。首先,“《記》百三十一篇”應該屬於(yu) 孔門七十子後學解釋《儀(yi) 禮》的早期《禮記》類作品。其次,“說”與(yu) “記”屬於(yu) 同一性質,都是對“經”之解說補記,那麽(me) “《中庸說》二篇”也應該屬於(yu) 釋《禮》類作品(32)。“《記》百三十一篇”與(yu) “《中庸說》二篇”既然各為(wei) 一條,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斷定,《中庸說》二篇並不屬於(yu) 一百三十一篇。《漢書(shu) ?藝文誌》是根據劉歆《七略》“刪其要”而成,而南朝齊梁人阮孝緒《七略序》認為(wei) 劉歆《七略》又是根據其父劉向《別錄》“撮其指要”而成。據此可以推測,《中庸說》二篇很可能是劉向以前的西漢儒生所做之《禮記》類作品,而且在班固纂修《漢書(shu) 》時仍然能夠見到。最後,今傳(chuan) 《禮記?中庸》原本可能在《子思》二十三篇之內(nei) ,後來被戴聖合入《禮記》(33)。鄭玄《禮記目錄》引用劉向《別錄》說《中庸》在《禮記》屬於(yu) “通論”,那麽(me) 在劉向以前,《中庸》已是《小戴禮記》之一篇。《隋書(shu) 》卷一三《音樂(le) 誌上》說:“《中庸》《表記》《防記》《緇衣》皆取《子思子》。”(34)這就是說,《子思》二十三篇本有一篇與(yu) 禮有關(guan) 的論文《中庸》,後被合入《禮記》,又因為(wei) 其與(yu) 《儀(yi) 禮》的關(guan) 係不是十分緊密,所以被劉向《別錄》放入“通論”。這篇《中庸》隨著今傳(chuan) 《禮記》被保存下來,而《中庸說》二篇則因為(wei) 沒有被合入《禮記》而逸失不傳(chuan) ,到鄭玄那個(ge) 時代就已經見不到了。總之,《漢書(shu) ?藝文誌》所載以上三條原本各自獨立,今傳(chuan) 《禮記》之主體(ti) 應該是由《記》一百三十一篇而來,後來《子思》二十三篇中之《中庸》被合進來,這就是今傳(chuan) 《禮記》之第三十一篇。

 

以上考察旨在說明,《禮記》在鄭玄之後,經過魏晉南北朝,至唐初基本完成了其升經過程。《中庸》作為(wei) 《禮記》之一篇,隨著其母體(ti) 之經學地位的抬升而水漲船高,進而受到社會(hui) 的普高關(guan) 注,也是自然而必然之事。

 

三、宋戴顒與(yu) 梁武帝之注《中庸》及其“《禮記》學”背景

 

《禮記》由“記”升格為(wei) “經”,為(wei) 《中庸》由“篇”獨立成“書(shu) ”提供了一個(ge) 契機:《中庸》作為(wei) 《禮記》四十九篇之一,隨著《禮記》成為(wei) “經”,自然會(hui) 被士人所熟悉並關(guan) 注。但僅(jin) 僅(jin) 有此契機,並不足以保證《中庸》必然能夠脫離《禮記》而單獨成為(wei) “經”。因為(wei) 《禮記》共有四十九篇,為(wei) 何偏偏是《中庸》能夠抓住契機,終獲殊榮呢?根據餘(yu) 英時的“回流說”,北宋初期至中期,在沙門士大夫化的儒釋互動過程中,《中庸》先是被佛門高僧研讀,然後再“從(cong) 釋家回流而重入儒門”,並為(wei) 儒者所重視。這一說法對考察《中庸》獨立成經的過程,確有發覆之功。但這一假說所著重考察的隻是北宋初、中期的情況,而《中庸》走向獨立的過程所牽扯到的曆史背景卻更為(wei) 廣闊,其中的情況甚為(wei) 複雜,遠非“回流說”所盡能範圍。

 

《中庸》與(yu) 佛道二家明確發生關(guan) 係始於(yu) 南朝的戴顒。戴家是隱逸世家,戴顒父兄“並隱遁有高名”,戴顒還名列《宋書(shu) ?隱逸傳(chuan) 》第一人。《隱逸傳(chuan) 》這樣記載戴顒:

 

乃述莊周大旨,著《逍遙論》,注《禮記中庸》篇。……自漢世始有佛像,形製未工,逵特善其事,顒亦參焉。宋世子鑄丈六銅像於(yu) 瓦官寺,既成,麵恨瘦,工人不能治,乃迎顒看之。顒曰:“非麵瘦,乃臂胛肥耳。”既錯減臂胛,瘦患即除,無不歎服焉。(35)

 

這一記載顯示戴顒有兩(liang) 方麵的濃厚興(xing) 趣。首先,戴顒崇尚自然,並著《逍遙論》以“述莊周大旨”,由此可見戴氏在道家之學上造詣匪淺。其次,戴顒還工於(yu) 佛像製造,連專(zhuan) 業(ye) 的雕像工人也“無不歎服”。後世對戴氏父子的佛像雕刻技藝更是讚歎有加:“二戴像製,曆代獨步。”(36)但從(cong) 上引材料中可以看出,佛道二家對戴顒的影響並不相同。戴顒不但在生活方式上融入道家,而且在道家學術方麵也有相當造詣;相反,在佛教方麵,戴顒更多的可能隻是一種興(xing) 趣愛好,尚談不上學術創發。

 

當然,《宋書(shu) 》此處所載最為(wei) 重要的是戴顒曾注《禮記中庸》篇。這是史書(shu) 上個(ge) 人研究《中庸》的最早記載。《宋書(shu) 》所載不明卷數,《隋書(shu) ?經籍誌》載為(wei) 《禮記中庸傳(chuan) 》二卷。另外根據《舊唐書(shu) 》《新唐書(shu) 》經籍藝文誌的記載,除了《禮記中庸傳(chuan) 》以外,他還著有《月令章句》十二卷,而《中庸》《月令》都是《禮記》中的單篇。從(cong) 這些史載來看,戴顒的著述僅(jin) 限於(yu) 《莊子》與(yu) 《禮記》。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判斷,戴顒雖然有佛教的背景,但這種背景尚隻是一般性的觀玩興(xing) 趣,對其學術思想有深刻影響的應當是道家的《莊子》與(yu) 儒家的《禮記》。如果這個(ge) 判斷成立,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推測,戴顒所著《中庸傳(chuan) 》很可能是以道解之,至於(yu) 佛教思想的影響,則尚處於(yu) 潛在狀態;而戴顒對儒家經典獨情鍾於(yu) 《禮記》,也決(jue) 非偶或使然,必定與(yu) 《禮記》地位的抬高有著內(nei) 在的關(guan) 聯。

 

有佛道背景而注《中庸》的第二個(ge) 人物是梁武帝蕭衍。梁武帝佞佛諂道,聞名史冊(ce) 。梁武帝與(yu) 道教的關(guan) 係,集中體(ti) 現在他與(yu) 道教茅山派創始人陶弘景的交遊上。蕭、陶很早就開始交遊了,《南史》卷七六《陶弘景傳(chuan) 》說“(梁)武帝與(yu) 之交”,《隋書(shu) ?經籍誌》亦說“(梁)武帝素與(yu) 之遊”。齊東(dong) 昏侯永元二年(500),蕭衍起兵叛齊,兵圍建康,陶弘景曾遣弟子“假道奉表”,表示擁戴。在齊梁禪代之際,陶弘景又用圖讖來為(wei) 蕭衍登基製造天意合法性。蕭衍即位後,對陶弘景更是“恩禮愈篤,書(shu) 問不絕,冠蓋相望”,“國家每有吉凶征討大事,無不前以諮詢。月中常有數信,時人謂為(wei) ‘山中宰相’”,陶弘景則以煉製丹藥作為(wei) 回報(37)。但是天監三年(504)四月初八佛誕日,四十一歲的梁武帝剛剛即位三年就下了一道《舍事李老道法詔》,舍道歸佛。詔曰:“弟子經遲迷荒,耽事老子,曆葉相承,染此邪法。習(xi) 因善發,棄迷知返,今舍舊醫,歸憑正覺。”(38)改元普通以後,梁武帝更是大建寺廟,數次舍身,召開大會(hui) ,升座說經,並令王侯弟子皆受佛誡,讓臣下奏表上書(shu) 稱其為(wei) “皇帝菩薩”,對佛教的信仰無以複加。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幾可謂為(wei) 以佛化治國”(39)。

 

梁武帝作為(wei) 一個(ge) 皇帝,卻如此佞佛諂道,這一現象極易掩蓋這樣一個(ge) 事實:儒學對梁武帝也有著深刻的影響。尤其是在梁武帝下詔舍道入佛後的第三天,即勅門下:“老子、周公、孔子等,雖是如來弟子,而化跡既邪,止是世間之善,不能革凡成聖。”(40)在這道詔書(shu) 中,梁武帝把儒家的周、孔二聖與(yu) 道家的老子同歸入邪道,可謂嚴(yan) 厲批判。這就更會(hui) 讓人產(chan) 生這樣一個(ge) 錯覺:儒學隻是梁武帝的批判對象,根本不可能對他有什麽(me) 影響。

 

事實並非如此。梁武帝曾寫(xie) 過一首廣被引用的《述三教詩》,此詩的前半部分如下:

 

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孝義(yi) 連方冊(ce) ,仁恕滿丹青。踐言貴去伐,為(wei) 善在好生。

 

中複觀道書(shu) ,有名與(yu) 無名。妙術鏤金版,真言隱上清。密行遺陰德,顯證在長齡。

 

晚年開釋卷,猶月映眾(zhong) 星。苦集始覺知,因果方昭明。不毀惟平等,至理歸無生。(41)

 

在此詩中,梁武帝非常簡練地總結了自己一生問學的三個(ge) 階段:“少時學周孔”“中複觀道書(shu) ”“晚年開釋卷”。這就告訴我們(men) ,梁武帝在青少年時代所學者為(wei) 周孔儒學,甚至在弱冠已經窮讀六經。改信道佛,是中年以後之事。梁武帝這一自述作為(wei) 詩,固然有簡單化之嫌,作為(wei) “一種修辭手法”,多少也可能有些“文學上的誇張”(42),但征之於(yu) 史書(shu) ,還是大體(ti) 可信的。《梁書(shu) 》卷三本紀第三《武帝下》曰:

 

少而篤學,洞達儒玄。雖萬(wan) 機多務,猶卷不輟手,燃燭側(ce) 光,常至戊夜。造《製旨孝經義(yi) 》,《周易講疏》,及六十四卦、二《係》、《文言》、《序卦》等義(yi) ,《樂(le) 社義(yi) 》《毛詩答問》《春秋答問》《尚書(shu) 大義(yi) 》《中庸講疏》《孔子正言》《老子講疏》,凡二百餘(yu) 卷,並正先儒之迷,開古聖之旨。王侯朝臣皆奉表質疑,高祖皆為(wei) 解釋。修飾國學,增廣生員,立五館,置《五經》博士。天監初,則何佟之、賀瑒、嚴(yan) 植之、明山賓等覆述製旨,並撰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凡一千餘(yu) 卷,高祖稱製斷疑。於(yu) 是穆穆恂恂,家知禮節。大同中,於(yu) 台西立士林館,領軍(jun) 朱異、太府卿賀琛、舍人孔子袪等遞相講述。……兼篤信正法,尤長釋典,製《涅槃》《大品》《淨名》《三慧》諸經義(yi) 記,複數百卷。(43)

 

《梁書(shu) 》“少而篤學,洞達儒玄”與(yu) 《述三教詩》“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幾乎完全照應。梁武帝所造諸書(shu) 幾乎皆與(yu) 儒家六經有關(guan) ,可見其“卷不輟手”當指儒家經典。“萬(wan) 機多務”是指他處理公務。蕭衍十九歲出仕,二十歲始受道法,四十一歲改宗佛教。如果“萬(wan) 機多務”從(cong) 他出仕算起,那麽(me) 他在信道宗佛的過程中,仍然在堅持閱讀儒家經典。相反,其“篤信正法,尤長釋典”則隻是“兼”之。

 

《梁書(shu) 》的這一記載,也與(yu) 梁武帝治國與(yu) 著述的情況相契合。從(cong) 治國方麵來看,梁武帝治國,“並敦儒術”(44)。為(wei) 了盡快振興(xing) 國家的基礎教育,梁武帝“修飾國學,增廣生員”,“置《五經》博士”,“廣開館宇,招內(nei) 後進”,“立孔子廟”,“幸國子學”,“親(qin) 祠明堂”(《梁書(shu) 》卷二)等等,都是他在治國方麵並敦儒術的具體(ti) 措施(45)。梁武帝本人的儒學修養(yang) 也很高。根據《梁書(shu) ?武帝本紀》與(yu) 《隋書(shu) ?經籍誌》的記載,他一生著述上千卷,大半屬於(yu) 儒學,另一小部分屬於(yu) 佛教,道教部分幾乎不名其一。這就呈現出一個(ge) 與(yu) 戴顒相似的情形:佛教對戴顒的影響可能僅(jin) 限於(yu) 佛像雕塑等興(xing) 趣愛好,而道教對梁武帝的影響,可能也僅(jin) 限於(yu) 煉丹吃藥等個(ge) 人興(xing) 趣,尚不足以滲入其深層生命世界。梁武帝的儒學著述涵蓋《詩》《書(shu) 》《禮》《樂(le) 》《易》《孝經》等經書(shu) 。這些著述僅(jin) 量多,而且還在思想層麵“洞達儒玄”,“正先儒之迷,開古聖之旨”。這都是一般的儒家經生也難以做到的。由此足見,無論是在国际1946伟德方麵,還是政治實踐方麵,儒學在梁武帝的生命中都占有很大的份量。回過頭來再看梁武帝稱周孔為(wei) 邪道的那道勅令,就不得不讓人懷疑究竟是其本人所作,還是推尊佛教的沙門人士所為(wei) (46)。

 

值得注意的是,在梁武帝的著述中,就有《中庸講疏》一卷。大同六年(540),朝臣朱異、賀琛還“遞日述高祖《禮記中庸義(yi) 》”,想必此書(shu) 是梁武帝相當得意之作。《隋書(shu) ?經籍誌》還載有《私記製旨中庸義(yi) 》五卷,“從(cong) 製旨兩(liang) 字看來,恐亦蕭衍所作”(47)。根據前麵的介紹,道教對梁武帝的影響僅(jin) 限於(yu) 煉丹製藥,那麽(me) 其所著《中庸講疏》受道教思想影響到底有多大,便大可商量。按照梁武帝《述三教詩》的劃分,《中庸講疏》應該是他早中期的著作,那麽(me) 《中庸講疏》更多的還是儒家思想,佛教影響可能不會(hui) 太多。《中庸講疏》即使是其中後期著作,那麽(me) 這也隻能說明梁武帝以佛教思想來反觀《中庸》,而《中庸》本身則早已在其生命中滲透流淌。說得更明白些,以《中庸》為(wei) 載體(ti) 的儒家思想早在其生命中根深蒂固,佛教思想隻不過是重新審視此生命之根的一個(ge) 視角而已。

 

以上考察可以說明這樣一個(ge) 事實:戴顒與(yu) 梁武帝之注《中庸》不可避免會(hui) 受到佛道的影響,但這種影響是在《禮記》獨立的大背景下進行的。由於(yu) 鄭玄之注,《禮記》開始脫離《儀(yi) 禮》而單獨行世,到了南朝齊梁間,《禮記》《周禮》《儀(yi) 禮》等三《禮》之學更是風生水起。這從(cong) 《南史?儒林傳(chuan) 》的記載就可以看出。南朝士人中,“傳(chuan) 三《禮》”“受三《禮》”“撰三《禮》”者不絕於(yu) 縷,“明三《禮》”“好三《禮》”“通三《禮》”“善三《禮》”“長三《禮》”“精三《禮》”者,代有人出。在這種經學大背景下,《中庸》作為(wei) 《禮記》之一篇,在南朝受到關(guan) 注也是必然之事。由此而言,戴顒與(yu) 梁武帝之注《中庸》也就不必大驚小怪了,因為(wei) 這隻不過是《禮記》學發展過程中的一個(ge) 必然現象。

 

四、《禮記》升格為(wei) 經與(yu) 中唐士人共話《中庸》

 

戴顒《中庸傳(chuan) 》與(yu) 梁武帝《中庸講疏》在唐代已經失傳(chuan) ,時人與(yu) 後人又其隻言片語之摘引,所以今人根本無從(cong) 窺其義(yi) 旨。從(cong) 現有的材料來看,《中庸》重新受到關(guan) 注及其義(yi) 理得到初步發揮,是中唐以後之事。唐初《禮記》列入《五經正義(yi) 》,成為(wei) 明經考試的官定教材。唐代科舉(ju) 科目眾(zhong) 多,但是在取士傾(qing) 向與(yu) 考試難易等多重因素的促動下,“士人所趨,明經、進士二科而已”。明經側(ce) 重於(yu) 識字記誦,進士側(ce) 重於(yu) 雜文策論。唐高宗調露二年(680)以後,明經與(yu) 進士都要加試“帖經”。“帖經者,以所習(xi) 經掩其兩(liang) 端,中間開唯一行,裁紙為(wei) 帖,凡帖三字,隨時增損,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為(wei) 通。”(48)帖經相當於(yu) 今天考試中的填空題,給出一行經文,帖住其中三字,讓考生填寫(xie) (49)。帖經等考試定式要求考生必須把整本經文及其注疏都背得滾瓜爛熟,才能應付科考。所以無論是明經科還是進士科,對考生的經學素養(yang) 都要求極其高(50)。

 

在唐代的科考命題中,《禮記》占很大的比例。在唐代科考詩、文、賦三種形式的命題中,在試律詩與(yu) 試律賦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禮記》中所出試題都占據絕對大的比例(51)。在這種情況下,《大學》《中庸》隨之顯耀於(yu) 士人眼中。中唐以後,知識階層對《大學》《中庸》的重視已經形成習(xi) 尚(52)。這種習(xi) 尚具體(ti) 反映在三個(ge) 方麵。首先是明經策試開始從(cong) 《中庸》中出題。貞元十九年(803),明經科策問第二道題中“蹈白刃或易於(yu) 中庸”(53)一語,即出自後來朱熹所訂《中庸》第九章。貞元二十一年(805),重臣權德輿曾以《大學》《中庸》策問考生:

 

《大學》有明德之道,《中庸》有盡性之術,闕裏宏教,微言在茲(zi) 。聖而無位,不敢作禮樂(le) 。時當有聞,所以先氣誌。然則得甫、申之佐,猶曰降神;處定、哀之時,亦嚐問政。致知自當乎格物,夢奠奚歎於(yu) 宗予。必若待文王之無憂,遭虞帝之大德,然後凝道,孰為(wei) 致君?爾其深惟,以判其惑?(54)

 

其中的“盡性”“不敢作禮樂(le) ”“哀公問政”“文王無憂”“凝道”等詞分別見於(yu) 《中庸》第二十二、二十八、二十、十八、二十七章(按朱熹《中庸章句》分章)。科舉(ju) 考試有一個(ge) 規律,往屆考試從(cong) 某書(shu) 出題,後麵的備考者必然會(hui) 對該書(shu) 大加關(guan) 注。根據這一規律,可以想象,在以後的應試者心目中,《中庸》必占相當重要的地位。

 

其次是考生答題,多引《中庸》。隨著《禮記》的升格,《中庸》成為(wei) 天下士人童而能誦、耳熟能詳的內(nei) 容,考生在答題時征引《中庸》的情況也逐漸增多。韓愈的省試策論就是一個(ge) 典型的代表。貞元八年(792),經過四次進士考試,韓愈終於(yu) 登第。但是根據唐代的科舉(ju) 製度,進士登第隻是獲得了入仕的資格,要想穿上官服,還要參加吏部的博學宏詞科考試。於(yu) 是韓愈就馬不停蹄地參加了當年的吏部考試,但在複審時被駁下落選。貞元九年(793),韓愈二度應考,並作《省試顏子不貳過論》:

 

夫聖人抱誠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發諸中形諸外者,不由思慮,莫匪規矩;不善之心,無自入焉;可擇之行,無自加焉。故惟聖人無過。所謂過者,非謂發於(yu) 行,彰於(yu) 言,人皆謂之過,而後為(wei) 過也;生於(yu) 其心,則為(wei) 過矣。故顏子之過,此類也。不貳者,蓋能止之於(yu) 始萌,絕之於(yu) 未形,不貳之於(yu) 言行也。《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無過者也;自明誠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不勉則不中,不思則不得,不貳過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者則拳拳服膺而不失矣。”(55)

 

此次省試的題目出自《論語?雍也》,而韓愈此論的基本材料則包括《中庸》第二十一章“誠明”“明誠”、第八章顏回“擇乎中庸”與(yu) 《孟子?公孫醜(chou) 上》知言養(yang) 氣章的內(nei) 容。根據唐代貢舉(ju) 規定,考試教材雖然是《禮記》等九部“正經”,但“《孝經》《論語》並須兼習(xi) ”(56)。所以考題出自《論語》,韓愈應之以《禮記?中庸》,以及後來《原道》對《禮記?大學》的引用,都屬於(yu) 當時一般士人的正常知識儲(chu) 備。從(cong) 思想層麵來看,韓愈認為(wei) 過與(yu) 無過不在外在的言行,而在內(nei) 在的心性。根據人的內(nei) 在心性,他把人分為(wei) 兩(liang) 等,一等是無過之聖人,一等是有過但不貳過之賢者。韓愈還將這兩(liang) 種人與(yu) 《中庸》第二十、二十一章的內(nei) 容進行對應比照:無過之聖人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自誠明者,不貳過之賢者是擇善固執之自明誠者。宋代道學開山周敦頤名著《通書(shu) 》曾盛讚顏回“不遷怒,不貳過”(57)。而“《通書(shu) 》‘學顏子之所學’一語,已為(wei) 當時士人所習(xi) 聞”(58),故而才會(hui) 有胡瑗以之試十八歲的程頤,由此成就的理學名篇《顏子所好何學論》,其中心思想和典據文獻與(yu) 韓愈《顏子不貳過論》也多有相似(59)。由此亦可見,韓愈對宋代儒者影響之巨。

 

最後,時人行文作論也常以《中庸》為(wei) 題材。中唐古文運動的先驅人物梁肅在《止觀統例議》一文中兩(liang) 引《中庸》(60)。在該文中,梁肅提出了“複性明靜”之說。此說明顯是努力將《中庸》“自明誠”和“誠之”思想與(yu) 佛教天台宗的止觀思想進行會(hui) 通(61)。被後人譽為(wei) “閩學鼻祖”(62)的歐陽詹年青時曾與(yu) 鄉(xiang) 人“靈源道士(蔡明浚)、虹岩逸人(羅山甫)有潘湖合煉奉養(yang) 之契”(63)。貞元八年(792),歐陽詹與(yu) 韓愈同登“龍虎榜”。應舉(ju) 期間,歐陽詹曾撰《自明誠論》:

 

自性達物曰誠,自學達誠曰明。上聖述誠以啟明,其次自明以得誠,苟非將聖,未有不由明而致誠者。文武周孔,自性而誠者也,無其性不可而及矣;顏子遊夏,得誠而明者也,有其明可待而至焉。……先師有言曰:“生而知之者上,所謂自性而誠者也。”又曰:“學而知之者次,所謂自明而誠者也。”(64)

 

此論中有關(guan) “誠明”的幾句內(nei) 容出自《中庸》第二十一章,後麵引其“先師”之言中“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則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韓愈與(yu) 歐陽詹兩(liang) 論中還有一個(ge) 共同現象,即都以《中庸》的“誠明”為(wei) 中心議題展開討論。這個(ge) 議題一直到宋代仍然在持續。北宋範仲淹在科舉(ju) 考試中作《省試“自誠而明謂之性”賦》(65),陳襄也曾撰《誠明說》並進獻給宋神宗(66),南宋王柏則有《誠明論》(67)。可以說,《中庸》的“誠明”問題在唐宋兩(liang) 代是一個(ge) 熱門的普遍話題

 

除了“誠明”問題,《中庸》的“性情”問題也是中唐士人頗為(wei) 關(guan) 心的一個(ge) 話題。在這方麵貢獻最大的當屬韓愈的弟子兼侄婿李翱。貞元十五至十八年間(799802),李翱作《複性書(shu) 》三篇。《複性書(shu) 》最主要的一個(ge) 理論命題就是性善情昏。此書(shu) 上篇開卷就說:

 

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聖人者豈其無情耶?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製作參乎天地,變化合乎陰陽,雖有情也,未嚐有情也。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耶?百姓之性與(yu) 聖人之性弗差也,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68)

 

一般認為(wei) ,李翱“複性說”的直接來源是梁肅的“複性明靜”說(69)。李翱的確也曾師事梁肅。比較李翱的《複性書(shu) 》與(yu) 梁肅的《止觀統例議》,無論是在遣詞造句,還是在論證方法上,兩(liang) 書(shu) 都有很多相同之處。但李翱對性的理解完全來自《中庸》。李翱用“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來解釋《中庸》首章第一句“天命之謂性”。關(guan) 於(yu) 這種天命之性,《複性書(shu) 上》說“聖人知人之性皆善”,到了《複性書(shu) 》中就說得更明白了:“性無不善”。這說明,《複性書(shu) 》是肯定性善論的。

 

關(guan) 於(yu) 性情問題的討論,後麵的脈絡就廣為(wei) 人知了。韓愈讀到《複性書(shu) 》後,對其中滅情複性“雜佛老而言”相當不滿意,佛門中人甚至還形象地描繪韓愈當時曾歎息地說:“吾道萎遲,翱且逃矣!”(70)於(yu) 是韓愈就寫(xie) 了“五原”,其中《原道》一文將李翱所開示的儒家道統係統化,而《原性》一文則全麵闡述了自己著名的“性情三品說”。同為(wei) 韓愈高弟的皇甫湜對韓愈的觀點有所保留,在《孟子荀子言性論》一文,他更傾(qing) 向於(yu) 孟子之言“合經為(wei) 多益,故為(wei) 尤”(71)。杜牧更是直接就《原性》中所提到的孟子、荀子、揚雄三人而寫(xie) 了一篇《三子言性辨》,但結論卻肯定了荀子:“荀言人之性惡,比於(yu) 二子,荀得多矣。”(72)

 

也就是說,中唐士人圍繞《中庸》開展出了一係列的中心議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我們(men) 上麵所討論的“誠明”與(yu) “性情”問題。這些士人由於(yu) 時代風氣使然,在討論這些問題時,不免會(hui) 涉及佛教思想。但他們(men) 之關(guan) 注《中庸》,以及佛教在其中的影響,都是在前述《禮記》升格為(wei) 經的科舉(ju) 背景下進行的。

 

五、結語

 

北宋初、中期,隨著韓愈、李翱等人所推行的古文理論與(yu) 實踐風行士林,由他們(men) 所開辟的以《中庸》為(wei) 中心的情性論,也為(wei) 新學、洛學、關(guan) 學、蜀學等儒家各派以及以契嵩為(wei) 代表的佛教人士所接棒。後者從(cong) 正反兩(liang) 個(ge) 方麵繼續推向深入,並最終合流為(wei) 北宋新儒學的興(xing) 起。

 

當然,《中庸》由“篇”獨立為(wei) “書(shu) ”,由《禮記》之一篇升格為(wei) 《四書(shu) 》之一書(shu) ,還需要宋、元兩(liang) 朝儒者與(yu) 皇權的雙重推動。在這個(ge) 過程中,宋、元兩(liang) 朝的兩(liang) 位仁宗一頭一尾,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北宋仁宗天聖五年(1027),中國科舉(ju) 史上出現了一項創舉(ju) ,即《中庸》被作為(wei) 禦書(shu) 頒賜新科進士人手一冊(ce) ,並令宰相當眾(zhong) 宣讀(73)。禦賜《中庸》“自後遂以為(wei) 常”,作為(wei) 常製,推行下去(74)。對於(yu) 一篇文章來說,此舉(ju) 意義(yi) 非同小可。元世祖期間《四書(shu) 》成為(wei) 必考書(shu) ,而《五經》則降為(wei) 選考書(shu) 。這是“《四書(shu) 》地位淩駕五經的一個(ge) 表征”(75)。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十一月,詔考試程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nei) 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注”(76)。《四書(shu) 》正式成為(wei) 科場教材。《中庸》由“篇”獨立成“書(shu) ”,升格進入新的經書(shu) 係統,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必讀書(shu) ,至此完成。

 

回顧以上考察,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一些與(yu) “《中庸》回流說”相逆的命題。首先,《中庸》受到戴顒、梁武帝等崇佛之人的重視,他們(men) 專(zhuan) 門為(wei) 之作注,此與(yu) 經學尤其是《禮記》學的發展有著緊密的聯係。《禮記》得到鄭玄作注進而自立門戶,這是《中庸》身價(jia) 抬高的一大關(guan) 鍵。如果不是由於(yu) 鄭玄作注而獨立出來,《禮記》仍然附屬於(yu) 《儀(yi) 禮》,可能根本不會(hui) 被立於(yu) 學官,當然也就不會(hui) 受到世人關(guan) 注。在這種情況下,作為(wei) 《禮記》之一篇的《中庸》,也就不會(hui) 被單獨提出來進行研究。戴顒、梁武帝之注《中庸》,即使是為(wei) 了與(yu) 道士清談或與(yu) 佛徒格義(yi) ,但如果不是《禮記》被立於(yu) 學官,他們(men) 恐怕根本不會(hui) 選擇《中庸》。有誰會(hui) 拿一部名不見經傳(chuan) 的著作來與(yu) 人清談呢?又有誰會(hui) 選擇一部沒有社會(hui) 地位的文章來與(yu) 佛經進行格義(yi) 呢?

 

其次,《中庸》在中唐受到士人的廣泛關(guan) 注,是由《禮記》升格為(wei) 經所決(jue) 定的。唐初,《禮記》邁越《儀(yi) 禮》《周禮》,成為(wei) “五經”之一,有唐一代,《禮記》獨大。更重要的是,唐承隋製,科舉(ju) 取士,《禮記》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必選教材。仕途攸關(guan) ,天下士人無不熟讀《禮記》。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中唐以後,科舉(ju) 考試從(cong) 《中庸》出題,考生答題廣引《中庸》,漸成風氣。學思日久,《中庸》裏麵的很多話題,比如“誠明”“性情”等,也逐漸獨立出來,成為(wei) 士人討論的中心議題,甚至發展成為(wei) 係統的哲學理論。李翱的“滅情複性”論是其典型代表。

 

最後,《中庸》能夠從(cong) 《禮記》四十九篇特出而成為(wei) 關(guan) 注的焦點,與(yu) 其文本體(ti) 裁有關(guan) 。章太炎在分析《漢書(shu) 藝文誌》書(shu) 目時曾提出一個(ge) “原理”與(yu) “支節”的區別:“原理愜心,永遠不變。一支一節的,過了時,就不中用,所以存滅的數不同。”(77)有些書(shu) 多講人生社會(hui) 方麵的“原理”,這可稱為(wei) 原理體(ti) 裁;有些書(shu) 多講支支節節的“技術”,這可稱為(wei) 技術體(ti) 裁。原理體(ti) 裁的書(shu) 因愜於(yu) 人心而流傳(chuan) 久遠,而技術體(ti) 裁的書(shu) 則往往因技術過時而不為(wei) 後人所關(guan) 注。《中庸》在劉向《別錄》中屬於(yu) “通論”,更具有思想性和議論性,屬於(yu) 原理體(ti) 裁的書(shu) 。隻有這種文本才適合清談與(yu) 格義(yi) ,才適合用來討論身心性命的問題,而且也隻有這種文體(ti) 才方便科舉(ju) 考試策論出題與(yu) 答題。相反,《儀(yi) 禮》《周禮》及《禮記》之《月令》《內(nei) 則》《玉藻》《明堂位》等則重於(yu) 具體(ti) 禮製儀(yi) 式方麵的內(nei) 容,很難與(yu) 佛道思想貫通,而且又由於(yu) 其時效性太強,出題時聯係現實的彈性不大,考生答題時發揮的空間太小。所以戴顒、梁武帝不會(hui) 拿它們(men) 來清談或格義(yi) ,中唐士人也不會(hui) 在仕途爽意時想到這些支節技術,在科舉(ju) 考試中,賦論部分往往也不會(hui) 從(cong) 中出題,考生在答題時也難以引用其書(shu) 。這就是說,《中庸》之受到科舉(ju) 考試的青睞,是自身的文體(ti) 性質使然。當然,劉向《別錄》所舉(ju) 之“通論”有十六篇,何以隻有《中庸》獲此殊榮呢?這大概要歸因於(yu) 《中庸》尤其是其“誠明”“性情”等方麵的內(nei) 容更具有哲學上的思辨性與(yu) 普遍性,故才能夠成為(wei) 永恒的話題。

 

總而言之,《中庸》升經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原因,一是隨著《禮記》的升格,《中庸》也水漲船高,成為(wei) 天下讀書(shu) 人的必讀熟讀書(shu) 籍。這是《中庸》升經的外在原因。二是《中庸》自身文本富含思想性、思辨性,能夠成為(wei) 道士清談與(yu) 佛徒格義(yi) 的借鑒文本,也方便科舉(ju) 考試的策論出題與(yu) 考生引以答問,並最終發展出一套獨立的哲學思想。這是《中庸》升經的內(nei) 在原因。在儒釋道三教互動過程中,佛道對《中庸》的關(guan) 注雖然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總體(ti) 上必須在這兩(liang) 方麵原因的基礎上發揮作用。北宋儒家之所以會(hui) 高度重視《中庸》,最主要的原因應該也還是這兩(liang) 個(ge) 一言以蔽之,《中庸》在唐宋時代蒸蒸日上的威望,並非是從(cong) 佛道回流而來。相反,宋初智圓、契嵩等佛徒之所以會(hui) 大力提倡《中庸》,反而完全可以用這兩(liang) 個(ge) 原因來解釋。

 

注釋:
 
①在中國經學史上,宋代以後出現了以《四書》取代《五經》之勢。而在《四書》中,《中庸》《大學》《孟子》都曾有過一個升格為經的過程。這個過程簡稱為“升經”。“升經”之說最初是用於《孟子》的升格運動。王應麟《玉海》卷四二《藝文?經解、總六經》曰:“國朝方以三傳合為一,又舍《儀禮》,而以《易》《詩》《書》《周禮》《禮記》《春秋》為六經,又以《孟子》升經,《論語》《孝經》為三小經,今所謂九經也。”關於孟子“升經”的過程,可參考徐洪興:《唐宋間的孟子升格運動》,《中國社會科學》1993年第5期;周淑萍:《宋代孟子升格運動與宋代儒學轉型》,《史學月刊》2007年第8期。
 
②姚際恒著,簡啟楨輯佚,江永川標點:《禮記通論輯本》(下),《姚際恒著作集》第3冊,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年,第315頁。
 
③姚際恒著,簡啟楨輯佚,江永川標點:《禮記通論輯本》(下),《姚際恒著作集》第3冊,第316頁。
 
④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陳寅恪集?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第284頁。
 
⑤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0冊,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4年,第103-136頁。
 
⑥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篇),台北:允晨文化公司,2003年,第130頁。
 
⑦楊先生此文最初寫於1999年,題為《中庸、大學變成經典的曆程》,載於《台灣大學曆史學報》第24期(1999年12月)。後經大幅度修訂,《學》《庸》分論,《中庸》部分題為《〈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初載於吳震編:《宋代新儒學的精神世界——以朱子學為中心》,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90518頁;後又收於楊儒賓:《從〈五經〉到〈新五經〉》,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第195-238頁。
 
⑧楊儒賓:《作為性命之學的經學——理學的經典詮釋》,《從〈五經〉到〈新五經〉》,第22頁。
 
⑨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從〈五經〉到〈新五經〉》,第238頁。
 
⑩張華撰,範寧校證:《博物誌》卷六《文籍考》,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72頁。
 
(11)左丘明傳,杜預注,孔穎達正義,浦衛忠等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卷二,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7頁。
 
(12)王葆玹:《兩漢經學源流》,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8年,第45頁。
 
(13)蔣伯潛:《十三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333頁;蔣伯潛、蔣祖詒:《經與經學》,上海:世界書局,1941年,第64頁。
 
(14)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禮〉書本的撰作》(下),《文史》第十六輯,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6頁。
 
(15)呂友仁:《禮記正義校點前言》,鄭玄注,孔穎達正義,呂友仁整理:《禮記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3頁。
 
(16)段玉裁:《經韻樓集》卷二《〈禮〉十七篇標題漢無“儀”字說》,《續修四庫全書》第143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592頁。
 
(17)黎靖德輯,鄭明等校點:《朱子語類》卷八四,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7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888頁。
 
(18)朱學勤:《郭店簡與〈禮記〉》,《重寫學術史》,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74-175頁。
 
(19)沈文倬說:“《士喪禮》上下篇的‘記’集中在《既夕》篇末,表麵上是一篇,其實是通乎上下的,應該說十三篇有附‘記’。”參見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禮〉書本的撰作》(下),《文史》第十六輯,第6頁。
 
(20)葉國良、夏長樸、李隆獻:《經學通論》,台北:大安出版社,2014年,第249-250頁。
 
(21)當然這不是說這些內容與《禮》沒有直接關係,而很可能是這部分內容所對應的《禮》沒有流傳下來。參見呂友仁:《禮記講讀》,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頁。
 
(22)楊天宇:《禮記譯注?前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30頁。
 
(23)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卷五三《大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464頁;房玄齡等撰:《晉書》卷二四《職官誌》,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736頁;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卷一三《魏書?王肅傳》,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419頁。
 
(24)房玄齡等撰:《晉書》卷七五《荀崧傳》,第1976-1978頁。
 
(25)王溥:《唐會要》卷七七《論經義》,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1405頁。
 
(26)馬宗霍:《中國經學史》,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第94頁。
 
(27)楊天宇:《禮記譯注?前言》,第30頁。
 
(28)王溥:《唐會要》卷七五《明經》,第1373頁。
 
(29)高明士:《隋唐貢舉製度》,台北:文津出版社,1999年,第284-311頁。
 
(30)範文瀾:《中國通史》第4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243頁。
 
(31)關於“子思作《中庸》”的說法,後世學者多有辨疑。參見楊少涵:《中庸考論——儒家情感形上學之創發與潛變》附論第一節《〈中庸〉成書的九大疑點》,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378-408頁。
 
(32)徐複觀認為《中庸說》二篇“即今《禮記》中之《中庸》別行者”(徐複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台北:學生書局,2004年,第164頁),所以《中庸說》與《中庸》一樣,可能也屬於釋《禮》性質的作品。
 
(33)南宋王柏已有此想:“因見《漢誌》有‘《中庸說》二篇’五字,心頗異之,求於諸子之列,已有《子思》二十三篇。竊意《大學》、《中庸》當在二十三篇之內矣。”(王柏:《魯齋集》卷一○《中庸論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6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56頁)
 
(34)令狐德棻:《隋書》卷一三《音樂誌上》,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288頁。
 
(35)沈約:《宋書》卷九三《隱逸?戴顒》,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277-2278頁。
 
(36)弘讚:《兜率龜鏡集》初集《戴顒處士》,CBETA,X88,n1643,p0055,c10-11。
 
(37)蕭、陶交遊的具體情況,可參見王家葵:《陶弘景叢考》第一章《陶弘景交遊叢考》第一節《陶弘景與梁武帝》,濟南:齊魯書社,2003年,第23-41頁。
 
(38)釋道宣:《廣弘明集》卷四,CBETA,T52,n2103,p0112,a16-18。
 
(39)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湯用彤全集》第一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59頁。
 
(40)釋道宣:《廣弘明集》卷四,CBETA,T52,n2103,p0112,a27-29。
 
(41)釋道宣:《廣弘明集》卷四,CBETA,T52,n2103,p0352,c12-17。
 
(42)周一良:《論梁武帝及其時代》,《周一良集》第一卷,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425頁。
 
(43)姚思廉:《梁書》卷三《武帝紀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
 
(44)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湯用彤全集》第一卷,第360頁。
 
(45)關於梁武帝以儒治國以及梁代儒學發展的詳細情況,可參考楊恩玉:《治世盛衰:“元嘉之治”與“梁武帝之治”初探》第六章第五節、第八章第一節,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第179-186、230-234頁;林登順:《魏晉南北朝儒學流變之省察》,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年,第100-107頁。
 
(46)丁紅旗:《梁武帝天監三年“舍道歸佛”辨》,《宗教學研究》2009年第1期。
 
(47)周一良:《論梁武帝及其時代》,《周一良集》第一卷,第421頁。
 
(48)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卷一五《曆代製下》,第356頁。
 
(49)郭紹林:《駁唐代進士難、明經易說》,《史學月刊》2002年第1期。
 
(50)龔鵬程:《唐朝中葉的文人經說》,《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
 
(51)據統計,唐代科考詩、文、賦三試所引諸經次數如下:
 
參見洪銘吉:《唐代科舉明經進士與經學之關係》,台北:文津出版社,2013年,第295、300、323頁。
 
(52)塗耀威、周國林:《韓愈與〈大學〉及其相關問題考述》,周少川主編:《曆史文獻研究》總第二十八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25頁。
 
(53)徐鬆撰,孟二冬補正:《登科記考補正》,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3年,第642頁。《補正》引文“中庸”二字有書名號。根據《中庸》原文,書名號當刪。
 
(54)權德輿:《明經策問八道》,董誥等編:《全唐文》卷四八三,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940頁。
 
(55)韓愈:《韓昌黎全集》卷一四《省試顏子不貳過論》,北京:中國書店,1991年,第224頁。
 
(56)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卷二“尚書吏部考功員外郎”,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45頁。
 
(57)周敦頤:《通書?誌學》,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3頁。
 
(58)馬一浮:《泰和宜山會語》卷二《顏子所好所學論釋義》,吳光主編:《馬一浮全集》第1冊(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52頁。
 
(59)程頤:《河南程氏文集》卷八《顏子所好何學論》,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77-588頁。胡瑗試程頤事,見《伊川先生年譜》,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338頁。
 
(60)梁肅:《止觀統例議》,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五一七,第5258頁。該文所引《中庸》兩句話分別為:“仲尼有言:‘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此在《中庸》第四章。“古人雲:‘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此在《中庸》第二十章。
 
(61)潘桂明、吳忠偉:《中國天台宗通史》,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310頁。
 
(62)出自《閩政通考》,轉引自王春庭:《縵胡之纓,化為青衿——歐陽詹與中原文化》,《漳州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3期。
 
(63)歐陽詹:《歐陽行周文集》卷八《與王式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78冊,第245頁。關於歐陽詹與蔡、羅隱居之事的辨正,可參閱張偉民:《歐陽詹年譜及作品係年》“肅宗至德二年(757)”條,華中科技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年;楊遺旗:《歐陽詹生平考辨三則》,《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
 
(64)歐陽詹:《歐陽行周文集》卷六,《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78冊,第235頁。
 
(65)範仲淹:《範文正公文集》卷一《省試“自誠而明謂之性”賦》,範能濬編集,薛正興校點:《範仲淹全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年,第18-19頁。
 
(66)陳襄:《古靈集》卷五《誠明說》《進〈誠明說〉劄子》,《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93冊,第526-527頁。
 
(67)王柏:《魯齋集》卷一○《誠明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6冊,第159-161頁。
 
(68)李翱:《李文公集》卷二《複性書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78冊,第106-107頁。
 
(69)潘桂明、吳忠偉:《中國天台宗通史》,第310頁。
 
(70)讚寧撰,範祥雍點校:《宋高僧傳》卷一七《唐朗州藥山惟儼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24頁。
 
(71)皇甫湜:《皇甫持正集》卷二《孟子荀子言性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78冊,第74頁。
 
(72)杜牧:《樊川文集》卷三《三子言性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81冊,第580頁。
 
(73)王應麟:《玉海》卷三四《天聖賜中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43冊,第78頁。
 
(74)禦賜《中庸》作為常製的具體情況,可以參考周春健:《宋元明清四書學編年》,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2年。
 
(75)葉國良、夏長樸、李隆獻:《經學通論》,第673頁。
 
(76)宋濂等撰:《元史》卷八一《選舉誌》,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2019頁。
 
(77)章太炎:《論諸子的大概》,章太炎著,章念馳等整理:《章太炎全集》第二輯《演講集》(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2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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