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滅明：傳(chuan) 播儒家思想到江南

作者：盧昱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六日辛巳

          耶穌2020年4月8日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是中國人掛在嘴邊的一句古語。那這句“不可貌相”,最初是贈給誰的呢?

此人複姓澹(tán)台,名滅明,字子羽。雖然他有一張不俊的臉,卻辦了一件漂亮的事兒(er) ……

“行不由徑,則動必以正”

澹台滅明是春秋末期的魯國武城(今山東(dong) 平邑縣南)人,比孔子晚生三十九年。他天生異相,麵貌醜(chou) 陋,據說長得“額低口窄,鼻梁低矮,不具大器形貌”。所以,當他去拜孔子為(wei) 師時,孔老夫子心有不甘,卻抱守“有教無類”的理念沒有拒絕他,可總對他愛搭不理,讓這位澹台同學坐冷板凳。

投到孔夫子門下後,澹台滅明並沒有受到老師的幹擾,而是讀書(shu) 用功,勤於(yu) 思考。當時,孔子“以貌取人”,沒把澹台滅明當回事兒(er) ,他非常喜愛的弟子言偃(字子遊)卻對澹台滅明甚為(wei) 欣賞。

言偃二十多歲就在澹台滅明的老家擔任一把手——“武城宰”,實行孔子關(guan) 於(yu)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的教誨。

有一次,孔子路過武城,聽到琴瑟歌詠的聲音很高興(xing) ,就微笑著對子遊說:“殺雞何必要用宰牛的刀?”子遊聽了回答說:“從(cong) 前常聽老師說,在位的人學了禮樂(le) 之道,就能愛民；普通人學了禮樂(le) 之道,就很容易聽從(cong) 教令,好治理,我現在就是實行這樣的教化啊!”

孔子聽後非常高興(xing) ,對隨行的弟子們(men) 說:“你們(men) 聽聽,他講得很對。我剛才說殺雞豈用牛刀,隻不過是跟他開開玩笑罷了。”

孔子還問過子遊:“你這裏得到什麽(me) 人才了嗎?”子遊借機讚美了澹台滅明的高尚品格:“有澹台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嚐至於(yu) 偃之室也。”

向老師推薦同門,子遊用了兩(liang) 個(ge) 最為(wei) 典型的事例——“行不由徑”“非公不入偃室”。“徑”是小路,澹台滅明平時走路隻走大道,從(cong) 來不抄近路、走捷徑。他做人也如此,一貫規矩本分、坦誠正直,從(cong) 來不耍小聰明,不占小便宜。有時他甚至有點刻板迂腐,他在子遊手下當差多年,如果不是因為(wei) 公務,他決(jue) 計不會(hui) 跑到子遊的房間去。

“行不由徑”雖是生活細節,卻反映了澹台滅明“為(wei) 人公正無私”的品質。春秋時期,禮製崩壞,法製闕如,社會(hui) 秩序主要靠約定俗成的規矩來維係。如果人人都能像澹台滅明一樣嚴(yan) 守規矩,從(cong) “行不由徑”之類的小事做起,個(ge) 人雖增加了一些麻煩,多走了幾步路,但社會(hui) 秩序得到了維護,大家得到了方便；如果人人都圖方便、走捷徑、占便宜,那麽(me) 社會(hui) 就亂(luan) 套了。

而“非公不入偃室”比“行不由徑”更深一層。平常沒事兒(er) 時就不去找領導,要去找領導肯定是因為(wei) 公事,從(cong) 不因為(wei) 私利而去聲張。這更說明澹台滅明的公正無私。明朝內(nei) 閣首輔張居正對此曾評價(jia) 道:“夫行不由徑,則動必以正,而無欲速見小之心可知。非公事不見邑宰,則有以自守而無枉己徇人之私可見。此滅明之所以為(wei) 賢,而偃之所知者,唯斯人而已。夫子遊以一邑宰,其取人猶若是,等而上之,宰相為(wei) 天子擇百僚,人主為(wei) 天下擇宰相,必以此類觀焉,則剛方正大之士進,而奔競諂諛之風息矣!”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孔子的另外一位高徒子貢,在回答衛國將軍(jun) 衛子的詢問時說:“被重視的時候不欣喜,被輕視的時候不發怒；如果有利於(yu) 百姓,就要求自己廉潔,為(wei) 君主做事,也為(wei) 幫助百姓,這是澹台滅明的品行。”孔子對此評價(jia) 說:“獨自尊貴,獨自富有,是君子感到恥辱的,這符合澹台滅明的品行。”

或許不懂或不願接受官場規則,澹台滅明的才華並沒有在政壇施展。自學成才後,他獨辟蹊徑,南下吳楚遊曆講學。

從(cong) 此,一張醜(chou) 臉誘發的春秋文化大事件徐徐展開。

澹台滅明並沒有因為(wei) 在孔門受到冷遇而對孔子懷恨在心,而是仍以孔子為(wei) 師,積極傳(chuan) 播儒家學說。他不但像孔子那樣釋《春秋》,習(xi) “六藝”,教授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在教學中還提倡孔子提出的“誨人不倦”“有教無類”的態度,倡導“學而不厭”“不恥下問”的風氣,鼓勵“學而時習(xi) 之”“溫故而知新”的方法等。

澹台滅明南行至吳地,辦學授道主要是在今姑蘇城南的澹台湖畔,湖因其命名。在那裏,澹台滅明開啟了興(xing) 學易俗之風,使鄉(xiang) 民大受其益,對整個(ge) 吳地影響很大,人們(men) 尊稱他為(wei) 澹台子。

澹台滅明到南昌後,先在鍾陵縣的鍾陵山上講學。當時求學者絡繹不絕,把整座山都擠滿了,澹台滅明隻好選擇將部分資質較好的學生留下。後來,為(wei) 紀念澹台滅明,鍾陵縣易名為(wei) 進賢縣,鍾陵山則改名為(wei) 棲賢山。南昌舊城還有一座進賢門,也因紀念澹台滅明而得名。

知識淵博、道德高尚的澹台滅明在江南地區受到了人們(men) 的愛戴,他的名氣很快傳(chuan) 遍了當時的各個(ge) 諸侯國。當時,儒家在中原大地掀起了禮儀(yi) 道德學習(xi) 的熱潮,因遠離中原而未受到儒學青睞的地方都被稱為(wei) “南蠻之地”。而江西雖遠離中原,卻因澹台滅明在南昌講學,使江西這塊土地“邁進了文明社會(hui) ”,而免於(yu) 被稱為(wei) “南蠻之地”。

澹台滅明在江南受到了人們(men) 的追隨,當地跟從(cong) 他學習(xi) 的有三百多人,極大影響了吳楚文化,形成當時儒家在南方一個(ge) 有影響力的學派。史書(shu) 上有一句話總結了他的成果:“從(cong) 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澹台門下弟子三百,顯名於(yu) 諸侯。江湖上的好事者杜撰著各種澹台滅明的故事,有人說滅明攜寶玉渡河,船至水中央,二蛟夾擊,欲奪寶玉,滅明喝之:“可以義(yi) 求,不可以力劫。”揮劍斬蛟,並將寶玉投入河裏,以示不吝嗇,寧讓錢,不讓言。

此時,孔子已垂垂老矣,一方大耳還能聽到四方之事,他對自己的褊狹、荒謬進行了徹底反思,懊惱地自責道:“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宰予是澹台滅明的同門,能說會(hui) 道,善於(yu) 獨立思考,利口善辯。《孔子家語》卷五《子路初見》中記載:“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勝其貌；宰予有文雅之辭,而智不充其辯。”孔子曰:“裏語雲(yun) :‘相馬以輿,相士以居。’弗可廢矣。以容取人,則失之子羽；以辭取人,則失之宰予。”意思是,澹台滅明雖有君子之容貌(儀(yi) 表不凡),但他的品行卻被容貌所掩蓋；宰予有文雅的言辭,但他的智慧卻滿足不了他的言辭。俗語說,識別馬的好壞,要看它拉車時的情況；辨別人的好壞,要看他的日常表現。這些言論是不能廢除的。我憑借著相貌來識別人,在子羽身上就失誤了；憑借言辭來識別人,在宰予身上也失誤了。

西漢海昏侯“圖史自鏡”

澹台滅明的人格力量感化著南昌地區的先民們(men) 。在南昌一直流傳(chuan) 著這樣的民間傳(chuan) 說,宋紹興(xing) 年間,有個(ge) 叫鍾傅的地方官初入洪州(今南昌),便動手拆牆築城。由於(yu) 驚動了不該驚動的地方,所以晚上鍾傅便進入古怪的夢鄉(xiang) ,一名醜(chou) 漢找到他一邊痛哭一邊訴說:“將軍(jun) 為(wei) 何暴我屍骨於(yu) 墳墓外?”說完歎氣走了。

第二天就有百姓報告,在城東(dong) 南角挖到一座墳墓,一檢驗發現是澹台子羽的屍骨,立即停止施工,用磚瓦修複墳墓,並築立一亭,後人又在離墓不遠處建了一座澹台祠,因為(wei) 當時建澹台祠的四周磚瓦成堆,所以當地稱其“瓦子角”。

更神奇的是,在南昌西漢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衣鏡中,左下側(ce) 竟也繪有澹台滅明像。考古人員認為(wei) ,這件器物不僅(jin) 是一麵屏風,同時也是一麵具有“圖史自鏡”作用的穿衣鏡。專(zhuan) 家認為(wei) ,劉賀這衣鏡照衣照麵,也有照心的用途。做鏡者是希望劉賀在照自己衣冠容貌的時候能夠“圖史自鏡”,於(yu) 鏡麵中看到自己的衣冠形象,於(yu) 鏡背上看到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事跡,把聖人的形象、故事當作鏡子,與(yu) 自己進行對照,借鑒著聖跡賢語“三省吾身”,從(cong) 而達到“見賢思齊”的目的。

澹台滅明在江西的影響延續至後世。經過幾百年生養(yang) ,至宋代,江西儒文化逐漸步入巔峰,呈現出人才井噴之勢。澹台滅明的影響除了在朱熹等江西曆史文化名人身上有清晰的體(ti) 現外,他在江西聚徒講學也深深影響了後世書(shu) 院的發展。書(shu) 院是中國古代特有的一種學校,它誕生於(yu) 中唐時期。

江西是講學書(shu) 院的搖籃,這與(yu) 2500年前澹台滅明在江西聚徒講學頗有薪火相傳(chuan) 的意味。書(shu) 院講學與(yu) 當時澹台滅明在進賢講學一樣,對江西儒文化的發展都發揮了重要作用。據介紹,兩(liang) 宋、元、明時期,江西書(shu) 院數量在全國獨占鼇頭,擁有全國聞名的白鹿洞、濂溪、白鷺洲、鵝湖、豫章等書(shu) 院。

明末清初文學家、史學家張岱在所著的百科類圖書(shu) 《夜航船》序言裏,也曾將澹台滅明搬出來。他寫(xie) 道,昔有一僧人與(yu) 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卷足而寢。僧聽士子的談語裏有破綻,乃問:“請問相公,澹台滅明是一個(ge) 人還是兩(liang) 個(ge) 人?”士子回答道:“是兩(liang) 個(ge) 人。”僧又問曰:“這等,堯舜是一個(ge) 人兩(liang) 個(ge) 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ge) 人。”僧人乃笑曰:“這等說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餘(yu) 所記載皆眼前極膚極淺之事,吾輩聊且記取,但勿使僧人伸腳則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張岱謙虛地說道。

傳(chuan) 說澹台滅明去世後,被弟子安葬於(yu) 南昌。還有一種說法,其弟子將他安葬於(yu) 武城故裏(今平邑縣魏莊鄉(xiang) 土橋村西300米處)。《費邑古跡考》載:“先賢澹台子墓,澹台子羽墓在古武城曾皙墓東(dong) ,《通誌》:‘在費縣東(dong) 北三十裏’,諺曰‘澹台墓,離河十八步’。然究以武城之墓為(wei) 近理,《府誌》亦雲(yun) 在武城者是。”

儒家後學們(men) 將澹台滅明列於(yu) 曲阜孔廟大成殿前西廡內(nei) 從(cong) 祀孔子。明天啟四年(公元1624年),在費縣關(guan) 陽司建二賢祠,主祀曾參、子遊。清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關(guan) 陽司巡檢胡世祚將澹台滅明由從(cong) 祀改為(wei) 主祀,並將二賢祠更名為(wei) 三賢祠。清嘉慶十三年(公元1808年),山東(dong) 糧道孫星衍將錢泳手書(shu) 墓碑一座立於(yu) 武城澹台滅明墓前。

當然,澹台滅明不知道曆史會(hui) 有這樣一幕幕。可這兩(liang) 千多年的時光卻印證了一個(ge) 規律:原來,離開是為(wei) 了更好地歸來……

責任編輯：近複